直立性低血压(orthostatic hypotension,OH)是指体位改变导致血压显著下降的临床综合征,经典诊断标准为卧位转为直立位3 min内,收缩压下降≥20 mmHg(1 mmHg=0.133 kPa)或舒张压下降≥10 mmHg
[1]。2型糖尿病(type 2 diabetes mellitus,T2DM)是一种以高血糖为主要特征的慢性代谢性疾病,其主要原因是由于胰岛素生成或利用障碍导致的糖代谢紊乱。T2DM常伴随多种并发症,其中OH是糖尿病性自主神经病变的常见并发症,是糖尿病(diabetes mellitus,DM)患者自主神经系统受损的主要症状。国外相关研究提示,60岁以上人群中OH患病率约为10%,在65岁以上人群中OH患病率高达16%~30%
[2];而我国1项社区中老年人群调查显示OH患病率为10.6%
[3],其中DM合并OH的患病率为23.7%~24%
[4-5],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的加剧,DM合并OH的患病率日益升高,值得关注。 临床上此类患者常主诉反复头晕或晕厥,直立位活动不耐受,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并且患者常伴随卧位高血压,使得治疗难度增加。传统单一的升压药物治疗往往难以取得良好疗效。国内外的OH治疗共识均推荐“四步管理法”,但临床常被忽视。本文分析1例老年T2DM女性患者同时伴OH,根据《直立性低血压诊断与处理中国多学科专家共识》
[1](以下简称《共识》)对其进行诊断和康复指导,探讨“四步管理法”在临床实践中的具体应用和价值。
1 病例报道
1.1 病例介绍
患者,女,年龄78岁,身高154 cm,体质量62.5 kg。2024年8月因“站立后头晕伴晕厥反复发作10年余,加重1年”就诊于神经科门诊。患者自2015年起,无明显诱因出现站立后头晕,其间居家监测发现血压显著波动,表现为卧位时血压偏高(可达170~180/90~100 mmHg),立位即出现头晕乏力,伴血压明显下降(62~80/40~80 mmHg),平卧休息后症状可减轻或缓解。曾多次发生进餐后晕厥,患者因此自行减少降压药物,并曾经加用过米多君治疗,但效果不佳。故患者主动减少外出及社交活动以规避症状发作。自2024年初,病情进行性加重。站立不足30 s即可出现黑矇等晕厥前兆,日常生活需他人辅助以防跌倒。同期出现便秘,就诊前因处理便秘时自行误用过量泻药(降脂通便胶囊,每日3次,每次4~6粒)。既往患者诊断T2DM 10年,胰岛素治疗,血糖控制尚可(空腹8~9 mmol/L,餐后10~11 mmol/L)。甲状腺功能减退10年,口服优甲乐75 μg/d。陈旧性脑梗死6年,长期口服阿司匹林。抑郁症半年,服用抗抑郁及抗焦虑药物喜普妙、劳拉西泮、丁螺环酮片。因患者卧位血压高,外院曾使用螺内酯、沙库巴曲等降压药后患者血压波动加重。患者无烟酒嗜好,平素运动少,与家人同住,女儿及爱人照顾。此案例报道已获得患者及家属知情同意。
1.2 OH诊断
诊室体格检查:神志清楚、语言流利,交流正常。轮椅入室,四肢肌力5级,肌张力正常,精细动作完成可。四肢腱反射对称引出,音叉觉对称存在。步态无法检测。诊室血压记录:站立即刻血压降至74/47 mmHg,患者不能耐受继续站立。卧位血压(blood pressure,BP)126/81 mmHg,心率(heart rate,HR)75次/min;坐位1 min BP 70/42 mmHg,HR 75次/min;坐位3 min BP 73/47 mmHg,HR 75次/min。
根据诊室血压测量结果,坐位收缩压下降>20 mmHg且伴头晕、不耐受,考虑OH诊断明确。坐位血压下降时心率无代偿性增快,△HR/△SBP<0.5 bpm/mmHg,符合神经原性OH(neurogenic orthostatic hypotension,nOH)。患者坐位3 min出现血压下降,考虑经典型nOH;站立耐受时间<1 min,且收缩压的卧坐位变化>30 mmHg,OH严重程度评定为4级。患者存在误用过量泻药、饱餐及使用降压药为导致OH加重的诱因。动态血压监测(ambulatory blood pressure monitoring,ABPM)提示为反杓型血压。居家血压监测(home blood pressure monitoring,HBPM)1周,每天均可见卧坐位3 min血压符合OH,此外还发现晨起卧位高血压(max 183/104 mmHg),多次餐后低血压(postprandial hypotension,PPH)。其他OH相关评估包括直立试验和直立性低血压问卷(orthostatic hypotension questionnaire,OHQ)评估结果见
表1,其中OHQ包括直立性低血压症状评估(orthostatic hypotension symptom assessment,OHSA)和直立性低血压日常活动量表(orthostatic hypotension daily activity scale,OHDAS)。综上,该患者的血压完整诊断包括:nOH(经典型、4级),伴卧位高血压和PPH。
其他辅助检查:血肌酐93 μmol/L,余血常规、肝肾功能大致正常。血糖6.8 mmol/L、糖化血红蛋白偏高6.9%,肾素、醛固酮、血尿儿茶酚胺、甲状腺功能、促肾上腺皮质激素(adrenocorticotropic hormone,ACTH)、皮质醇等未见明显异常。心脏超声:室间隔略增厚10~12 mm。131I-MIBG心脏交感神经显像发现心脏交感神经失支配。头颅磁共振成像(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MRI)显示双侧脑室旁、半卵圆中心多发异常信号,考虑白质慢性缺血性改变。皮肤交感反射(sympathetic skin response,SSR)结果为上下肢波形未引出,提示周围自主神经通路受损。肌电图和神经传导速度未见异常。综合评价提示患者的nOH定位于交感神经节后纤维。
定性诊断方面,患者间碘苄基胍(meta-iodobenzylguani-dine,MIBG)及SSR受损,且缺乏中枢受累的定位体征及影像学证据,提示病变位于外周自主神经。患者有明确的长期DM病史。DM是导致外周神经(包括自主神经)病变的最常见病因,因此考虑DM自主神经病变导致的继发性nOH。鉴别诊断方面,①多系统萎缩(multiple system atrophy,MSA):患者老年,出现nOH需要考虑退行性疾病。但本例除了nOH之外并无帕金森综合征或小脑性共济失调,且病程长达10余年进展缓慢。头颅MRI未见脑桥“十字征”、壳核萎缩或小脑萎缩等支持MSA诊断的影像学特征。因此,不支持MSA诊断。②纯自主神经衰竭(pure autonomic function,PAF):该病仅表现为自主神经功能衰竭,不累及中枢神经系统,进展缓慢。但该病除了nOH外,常伴广泛自主神经系统的异常如泌汗泌尿功能障碍等,而本例患者的自主神经表现相对局限,故不支持PAF。
1.3 OH治疗经过
针对该患者病情的复杂性,临床团队严格遵循《共识》推荐的“四步管理法”进行系统干预。
第1步:优化用药。药物性OH是老年患者最常见的类型。本例患者存在泻药、降压药、抗抑郁药对于nOH的潜在诱因或不良影响,因此调整用药包括:①停止患者自行使用的刺激性泻药,改用乳果糖10 g bid,以防脱水和电解质失衡加重低血容量。②停用降压药(螺内酯、沙库巴曲),建议患者长期HBPM及ABPM评估血压变化规律。③心理医学科重新评估患者状态,建议停用抗抑郁药物(喜普妙、劳拉西泮、丁螺环酮片)。
第2步:非药物治疗,主要包括生活方式干预以及康复训练
[6]。
(1)指导该患者日常注意事项,包括避免诱发因素,如长时间闷热环境、保证每日充足饮水量(2~3 L/d)、避免低盐饮食(10~12 g/d)、站立活动时使用下肢弹力袜和腹带、头高位睡眠等辅助措施。指导患者掌握低血压时的急救动作和肢体反压力动作。
(2)康复评估:整体评估包括一般情况的评估,如肌力、肌张力、关节活动度、感觉、协调、平衡、认知、吞咽、二便、用药情况、心理状态、日常生活能力、社会参与情况和生活习惯等。肌力评估采用Lovett分级法,将肌力分为0~5级,5级为正常。握力采用握力计测量,受试者坐位,肩内收中立位,屈肘90°,前臂中立位,患者以最大的等距力挤压手部握力计至少5 s,测量3次取平均值。平衡评估采用三级平衡,一级静态平衡,二级动态平衡/自动态平衡,三级他动平衡/他动态平衡。认知评估采用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Montreal cognitive assessment,MoCA),该量表总分为30分,划界分为≥26分为正常。日常生活能力采用改良Barthel指数(modified Barthel index,MBI)评定,共10项,满分为100分。100分,个人自理正常;≥60分,生活基本自理;41~59分,中度功能障碍,生活需要帮助;21~40分,重度功能障碍,生活依赖明显;≤20分,生活完全依赖。根据《非心原性晕厥康复中国专家共识》
[7]建议把康复训练分为5级:卧位轻柔运动、卧位有氧运动、坐位稳态运动、直立位稳态运动、常规训练。根据患者个人当前的健康水平从相应级别开始运动康复,循序渐进增加运动强度。综上患者入院时,全身肌力较弱,足底感觉减退,平衡坐位3级,MoCA27分,便秘3~4 d排便1次,MBI为70分。肌张力正常、关节活动度正常、协调性正常、吞咽功能正常。建议康复训练分级为2级。其他详细评估结果如
表2所示。
(3)康复治疗:根据患者在入院初评后的状态,建议进行1~2级康复运动,即卧位轻柔运动和卧位有氧运动,包括①卧位上下肢及核心肌力抗阻训练(如踝泵运动、全下肢屈伸运动、臀桥、蚌式开合、直腿抬高等,每动作10~15次,每日2~3组);②腹式呼吸训练,6 次/min,2~3 min;③身体扫描冥想训练,3~5 min/次;④卧位踏车有氧训练10~15 min,每日2~3次,靶心率设为最大心率的75%~80%。第1次随访后(9个月),增加运动强度至3级坐位稳态运动,坐位康复踏车30~45 min/d,1周5 d,以及坐位上下肢抗阻力量训练(如1 kg哑铃屈肘、侧平举、上举、1 kg沙袋负重伸膝等)。第2次随访(16个月),增加运动强度至4级直立位稳态运动,增加直立倾斜床训练(初始角度50°,逐步增加至70°,耐受时间从5 min延长至10 min)。
第3步:药物治疗。本例患者早期曾使用米多君2.5 mg,2次/d,但效果不佳。本次诊疗过程中和患者及家属沟通,暂未用升压药。经过前期的管理和康复训练后,患者症状有所改善,因此未启动升压药治疗。针对PPH,加用阿卡波糖25 mg,3次/d。
第4步:联合用药。调整胰岛素及血糖管理方案:德谷门冬双胰岛素早14 U晚16 U、伏格列波糖0.2 mg 1次/d(午餐时),减少低血糖诱发的血管舒张反应。
1.4 疗效及随访
患者采用“四步管理法”系统干预后,随访2次共16个月(
表1、
表2),症状逐步改善,直立耐受能力及日常生活能力稳步提升,未发生晕厥、跌倒等不良事件。第1次随访时(9个月),患者直立后头晕、黑矇症状减轻,可耐受站立2~3 min,卧坐位血压波动幅度缩小,便秘、尿急症状缓解,可自主完成简单日常活动,相关评分均较入院时改善。第2次随访时(16个月),直立站立耐受时间延长至5~10 min,能配合完成立位血压测量,OHQ量表评分较入院时明显降低,症状严重程度及对日常活动的影响显著减轻,卧位高血压及餐后低血压发作频次明显减少,相关评分进一步改善,可居家自理及完成部分外出社交活动,生活质量明显提升。
随访期间重点告知患者及家属坚持规范用药、康复训练及生活方式干预的重要性,避免自行调整药物剂量或停用辅具,定期记录居家血压及症状变化。至末次随访时,患者病情控制稳定,未出现OH加重及严重并发症。
2 讨论
本文介绍了1例典型的T2DM自主神经功能障碍继发nOH的患者,通过引入OH规范化诊疗路径实现nOH精准诊疗的过程。体现了①nOH的全面诊断(包括严重程度、诱因、伴随的其他血压问题,以及定位和定性诊断);②nOH的非药物治疗重要意义,特别结合nOH康复的评估、具体操作和疗效。
本病例中,患者存在严重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及SSR异常,但针极肌电图和神经传导速度均未见异常,提示DM患者的自主神经病变可以独立于周围神经病变而存在。既往研究也发现,远端对称性多发性神经病变与DM自主神经病变共存的概率仅约50%
[8],严重的自主神经病变可见于肌电图完全正常的患者
[9]。这些自主神经病变可累及心脏、胃肠道、泌尿生殖多个系统,发生率分别为62.6%、30%~50%、52.7%~61.4%,临床表现为心率变异性下降、静息性心动过速、OH,恶心呕吐、早饱腹胀、便秘腹泻,以及勃起功能障碍/性欲减退、排尿困难、尿频夜尿等
[10]。本病例的便秘和尿急亦可能与DM自主神经受累相关。此外,约半数T2DM患者可合并PPH
[11],患者表现出的PPH(进餐后晕厥)可能与内脏血液过度聚集及餐后高血糖刺激多种内源性激素(如胰高血糖素样肽-1、葡萄糖依赖性促胰岛素多肽、生长抑素)的释放有关
[12],因此纠正血糖也有助于改善低血压。
本例患者在治疗过程中,未使用升压药,也取得了明显的疗效。原因主要与正确的OH管理理念有关——明确诱因及优化用药;生活方式的严格管理;以及积极的康复治疗。在优化用药方面:研究表明,超过250种药物可能诱发或加重OH,其中以心血管系统及神经系统药物最为常见
[13]。本文报道的长病程T2DM患者合并OH及PPH,曾服用降压药及抗抑郁药,包括沙库巴曲缬沙坦、螺内酯及艾司西酞普兰。沙库巴曲缬沙坦具有扩血管作用,螺内酯通过利尿减少血容量,二者均可影响体位性血压代偿。基于FDA不良事件报告系统的数据分析显示,上述3种药物均位列OH相关药物的前50位
[13],提示其在临床使用中需重点关注OH风险,必要时根据患者情况调整用药方案。此外泻药的错误使用(如含番泻叶/大黄的中成药)也可导致腹泻、脱水,进而导致血容量减少而加重OH,需及时调整用量或停用,或按需更换为容积性泻药。规范地评估OH加重诱因,有助于明确患者的治疗方向。
在非药物治疗方面:相关研究表明,非药物干预可使血压升高10~15 mmHg,足以缓解部分轻中度症状
[1]。此患者推荐使用腹带、过膝弹力袜等被动加压辅具,促进下肢血液回流。文献表明,加压腹带可有效降低OH及PPH发生率,改善生活质量,操作简便,值得临床推广
[14-16]。康复运动训练同样重要,本例患者先通过直立倾斜床行循序渐进站立耐受训练,提升心血管与血管调节功能;同时配合针对性训练,增强四肢及核心肌力,优化呼吸模式,改善自主神经调节能力,从多维度提高机体直立代偿反应,改善直立耐受与生活质量。因患者受通勤等因素限制,后期难以坚持长期院内康复,所以为其制定个体化院外策略,转入社区医院行延续性训练,并每3~6个月返院评估,动态调整方案。该“医院‑社区联动模式”可保证康复训练规范科学,及时优化方案,避免居家训练不规范、强度不当等问题,有效提升训练效果与直立耐受能力。除此之外,良好的家庭支持对康复至关重要。家属全程陪同就诊、规范监测并详细记录血压,同时督促患者规律用药、坚持康复训练,为患者提供了稳定的照护环境。良好的社会支持与积极心理状态,有助于提升治疗依从性与康复信心,对改善直立耐受及生活质量具有积极意义。
在药物治疗及联合用药方面:屈昔多巴作为去甲肾上腺素的直接前体,可经外周转化补充神经末梢储存及循环中的递质水平
[17];米多君则作为选择性α1受体激动剂,直接刺激血管平滑肌收缩
[18],两者均为常用的升压药。但是若不配合药物优化和非药物干预,患者通常收效甚微,本例患者在就诊前经历即是最好的例证。此外,相较于病变位于中枢调节环路(如MSA)的情况,周围性损害在理论上对去甲肾上腺素补充剂(即屈昔多巴)应展现出更优的治疗反应
[17]。阿卡波糖可通过延迟碳水化合物的分解与吸收,减缓血糖升高,进而有助于减少餐后内脏血流增加,从而减轻血压下降
[19]。因此,合并DM的患者可进餐时同服阿卡波糖以减轻PPH。
值得注意的是,OH的干预不仅关乎跌倒预防,更与认知功能密切相关。在OH与认知相关的研究中,1项基于纵向研究的系统综述与Meta分析证实,OH与认知功能障碍密切相关,OH通过反复脑低灌注导致缺血性损伤、脑白质病变及代谢紊乱,从而加速认知衰退
[20];而针对帕金森病患者的干预研究证实,积极治疗OH可显著改善认知功能
[21]。本例患者的认知评分虽然始终在正常范围内,但在治疗后有所提升,间接反映了OH治疗对于认知的积极影响。因此,积极纠正OH,不仅是控制症状,更可能是针对认知障碍的可干预治疗靶点。
本例T2DM合并OH的诊治过程具有代表性,体现了《共识》推荐的诊断路径的临床应用,以及“四步管理法”的疗效。神经科对于nOH的定位和定性诊断为治疗指明方向,康复医学科结合患者的不同功能状态进行合理的康复干预,此外多学科协作模式及长期居家管理指导也不可或缺。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82171255)
北京协和医院中央高水平医院临床科研专项资助项目(2022-PUMCH-B-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