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生成语法学史的几个问题

摘要

本文主要以乔姆斯基新近发表的文献为线索，参酌其他资料，讨论有关生成语法发展史的几个问题，侧重早期部分重要史实的考订。主要涉及如下问题：早期形式理论的数学逻辑来源；《句法结构》提交出版社的时间；乔姆斯基《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的重新定位；生成语法学史分期及相关问题；“生成语法”与“生成学派事业”的名称之辨。

关键词

数学逻辑来源 / 《句法结构》提交时间 / 《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 / 生成语法学史分期 / 生成学派事业

生成语法自其奠基之作《句法结构》问世以来，走过了近70年的发展历程，取得了辉煌成就，产生了巨大影响。该理论由语法学延伸至语音（音系）、语义等诸多领域，逐渐形成了一个现当代最具活力的语言学流派——转换生成语法（以下简称为“生成语法”）学派。国内以往对该理论本身的研究较多，而从语言学史的角度探讨较少，某些重要的史实或发展线索等问题还存在疑点甚至误区，需要进一步考证、研究。

近年来，乔姆斯基有多篇文献专门讨论或在相当程度上涉及生成语法的发展历程，尤其是其早期历史，如Chomsky^［1］、乔姆斯基^［2-3］等。这些文献所披露的部分史料有的与以往的成说不尽相同，或者属于最新披露的信息，都有较高的史料价值。本文即主要以这些资料为线索，参酌其他文献，如莱特福特（Lightfoot）^［4］，偶尔征引乔姆斯基在与笔者的邮件通信中对相关问题的答复内容（提供英语原文与具体通信时间），讨论有关生成语法学发展史的几个问题，侧重早期的一些重要史实的挖掘、梳理。

一 早期形式理论的数学逻辑来源

生成语法的开山之作《句法结构》^［5］在参考文献里虽然列出了个别体现逻辑或数学理念的著作，但这些著作只是在微观层面即技术层面与本书直接相关，而从方法论角度说，该书还有更为深入、广阔的宏观数学逻辑基础，这是乔姆斯基后来自己认可的（详见本节下文），而该书（不限于参考文献）并没有点出体现这一宏阔数学逻辑背景的参考文献。他的其他几部（篇）稍早的、初步体现了生成语法方法的著作也属于这种情况^［6-8］。后来他的主要生成语法论著也未正式、具体地说明其形式理论的数学逻辑来源。这一情况为生成语法的早期历史研究留下了一定的悬念。

关于这方面的情况，以往乔姆斯基本人只有零星的间接说明，如Chomsky曾提到美国逻辑学家、数学家埃米尔·波斯特（Emil Post）：“‘生成’这个术语在这里使用的意义，在逻辑学特别是在波斯特的关于组合系统（combinatorial system）的理论中，都是人们所熟悉的。”^［9］这个波斯特就是埃米尔·波斯特，这句话暗示了生成语法的“生成”概念受到了波斯特组合系统理论里的“生成”（generation）概念的启发。波斯特在其组合系统理论中提出的生成式系统（generative system）被称为“波斯特生成式系统”，即“波斯特机”计算模型，每条以符号代替的规则都称为生成式。又如，乔姆斯基指出，“只有在20世纪中期，递归生成的概念才在逻辑和数学界有了清晰的认识”，从而有可能提出“语言是如何利用这种程序的”^［10］这样的重大问题。递归生成是生成语法的基本形式手段，乔姆斯基在此说明了这一方法的数学和逻辑学来源，但没有说出代表性数学家和逻辑学家的名字以及他们的相关著作或具体理论范式。

针对这一悬念，乔姆斯基以外的其他学者过去已有一些说解。例如，G.Lakoff 和 M.Johnson指出：“乔姆斯基语言理论的主要技术理念，是数理逻辑所发展起来的形式语言。数理逻辑学家波斯特发展的形式语言的数学理论，既是乔姆斯基的语言形式理论的直接灵感，也是其理论的数学基石。”^［11］这一溯源提到的也是Emil Post及其理论，但未展开说明。也有学者认为，乔姆斯基语言理论的数学来源有多个具体途径，例如主要的有德国数学家David Hilbert关于数学逻辑基础的方案、奥地利数学家Kurt Gödel的不完备理论，等等。^［12］Gödel的“不完备理论”又译为“不完全性定理”（Incompleteness Theorem），它表明人类智能可以将人的数学直觉加以形式化，但是并非所有数学直觉都可以形式化，因此是“不完全”的。^［13］以上的溯源工作及其结论具有相当的可信度，但是所说并不完全一致。这个问题值得进一步考察。

近年来，我们有了更权威的说法——乔姆斯基本人对当时情况的回忆和较为具体、明确的说明。例如，乔姆斯基说，“在20世纪中期，哥德尔、图灵、邱奇以及其他一些人的工作已经使得关于计算的一般理论根基坚实地建立起来了，从而能够在清楚地理解所关涉内容的条件下肩负起生成语法研究的任务来。”^［14］20世纪30年代，图灵（Alan Turing）设想出一个抽象的计算模型，可以将人们使用纸笔进行数学运算的过程进行抽象，由一个虚拟的机器替代人类进行数学运算，即人类推理被转化为数字运算，并由这个模型（即后来的计算机）进行处理，从而提出了现代计算机的理论模型——图灵机；几乎同时，邱奇（Alonzo Church）与图灵的相关理论合并提炼出“凡是递归函数都是图灵机可计算的”的思想，称为邱奇—图灵论题（Church-Turing Thesis，CTT）。乔姆斯基进一步明确了20世纪哪些数学家的重大突破对其生成理论产生了重要影响：

传统能够以新的方式赓续，得益于计算理论的启发，该理论是20世纪伟大的数学家库尔特·哥德尔、艾伦·图灵、埃米尔·波斯特等创立的。这些发现为发展真正的生成语法提供了全新的工具，从而有可能解决以往某些遗留未解的基本问题。^［15］

这段话对我们了解乔姆斯基形式语言学的方法论来源有重要价值。乔姆斯基本人的评议基本可以印证上述Lakoff 和 Johnson的主张，而范围则更广。他的生成语法理论的数学逻辑来源应该不是单一的，他在此的回顾和说明也是举例性的，但是主要的来源应该已提及。综合考虑乔氏理论的发展情况，可以说，生成语法最初的形式语言学的数学逻辑来源主要有：哥德尔的不完全性定理、图灵的有限状态自动机（图灵机）概念、波斯特的生成式系统理论，或许邱奇、图灵的“邱奇—图灵论题”以及希尔伯特的数学逻辑基础方案等也产生了直接或间接影响。捋清这一点对于生成语法发展史乃至整个现代语言学史的研究都有重要意义。

二 《句法结构》提交出版社的时间问题

乔姆斯基的《句法结构》出版于1957年。学界一般认为他于1956年把该书书稿提交给摩顿出版社，但现在看来这一说法似有必要重新考证。

近年来，乔姆斯基在为《句法结构》（第2版）所作的汉译版序介绍了该书的写作、投稿和出版等情况。据该序的译者注^［16］，乔姆斯基在解释序中内容时透露，《句法结构》的书稿是1957年才提交给摩顿出版社的。但是该译者注未提供乔姆斯基的英文原文，也未展开说明。笔者曾通过邮件就序中提到的“相辅相成的两个出版物”的情况向乔姆斯基请教，他在回复中提道：“相辅相成的出版物是1957年提交出版的那两部著作：《句法结构》和我对《言语行为》的书评”（“The paired publications are the two that were submitted for publication in 1957： Syntactic Structures and my review of Verbal Behavior.”引自乔姆斯基2022年1月29日发给笔者的邮件）。笔者就《句法结构》书稿提交（给出版社的）时间问题进一步向乔姆斯基核实，他回复说，“摩顿-德古意特出版公司也许有记录可查。我记得的是1957年，不过我不知道别的可以核实的办法……可能不是单独的某一天。我们或许数月内都在讨论此事”（“It would probably be in the records of Mouton-de Gruyter. My recollection is 1957， but I know of no other way to check…There may not be a single date. We might have discussed it over a few months.”引自乔姆斯基2022年1月29日发给笔者的邮件）。可见，他确认了自己记得的提交时间是1957年。

这一信息很值得语言史家注意。尽管乔姆斯基的记忆也可能出现偏差，但是这毕竟是他本人的说法，而且得到核实、确认。据此，可以初步认定：乔姆斯基正式提交《句法结构》书稿与此书的出版是在同一年即1957年。当然，据上引乔姆斯基的说明，可能头一年即1956年就开始与摩顿出版社洽谈了，甚至也提交了部分内容或最初的稿本，但还不是定稿，定稿是1957年提交的。

如果确是如此，我们可以看出摩顿出版社对此书的重视。一般认为，当时摩顿出版社正在打造一套“语言学丛书”，编辑斯库纳维尔德（C.H.Van.Schooneveld）独具慧眼，接受《句法结构》这部书稿。若按乔姆斯基本人的上述最新说法，出版社拿到稿子（定稿）的同一年内即出版了该著，效率相当高，说明出版社当时对其潜在价值和影响可能有了一定的预估。有意思的是，几乎同时，乔姆斯基所在大学（MIT）的出版社（当时叫麻省理工学院理工出版社）拒绝出版在某种意义上可称为此书详本的《语言理论的逻辑结构》。^［17］基本思想相同的一详一略两个稿本在两个出版社的命运形成了鲜明对照。

三 如何定位乔姆斯基《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

乔姆斯基的长篇书评《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以下有时简称“书评”）是一部有深远影响的经典文献，但是，若不了解生成语法的本质及其具体发展历史，就会以为这是乔姆斯基的生成语法理论以外的著作，算不得生成语法发展史本身需要阐述的文献。其实，现在综合各种情况（尤其乔氏本人的新近评述），我们认为这种认识是肤浅的。其实，可以说这部文献是生成语法发展史上与《句法结构》并驾齐驱的重要经典文献。

乔姆斯基^［18-19］讨论了《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涉及两个值得关注的问题：一是此文提交给《语言》（Language）杂志的时间问题，这个问题牵涉到其他一些重要问题，如这篇书评与《句法结构》乃至整个生成语法理论的内在关联，乔姆斯基在哲学上的先天论和心智主义的形成时间等。二是乔姆斯基自己对此书的评价。

（一） 关于书评的投稿时间

《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1959年发表于《语言》，是与生成语法发展有密切关系的重要文献^［20］。但具体投稿是什么时候？这个问题涉及这篇文献的成稿时间，也就是乔姆斯基对行为主义语言观的批判的正式起点问题，以往似乎没有正式而具体的说法。关于这件事，近期乔姆斯基提到，《句法结构》于1957年发表后，这篇书评“随之而来”^［21］。这已经暗示了书评的酝酿、写作时间可能与《句法结构》的写作同时或几乎同步。乔姆斯基更是明确表示，“我的书评，（就是）你提到的那篇，是1957年投稿的”（相关原文是“My review， to which you refer， was submitted for publication in 1957”）^［22］。句中“书评”即指《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

一般来说，投稿时间与所投作品本身的意义或地位并无直接关联，但现在看来，乔姆斯基的这篇书评的提交时间却是一个特殊情况，关于这一点，下文再具体分析。

（二） 乔姆斯基对书评的说明和最新评价

乔姆斯基自己曾对《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有过一些说明和评议。例如，他在该书评再版的“序”中说：“我当时并非有意用这篇书评专门批评斯金纳关于语言的种种揣想，而是一般性地批判行为主义（我现在倾向于说是‘经验主义’），批判其有关较高级心理过程的揣想。”^［23］乔姆斯基对《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的评议更值得重视，他强调《句法结构》和《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是生成语法早期的两个最重要的文献，具有极高的方法论价值^［24］。他说：

《句法结构》于1957年刊行，随之而来的是一篇批评行为主义语言观的文章，当时那些观念在美国语言学界和相关领域，尤其是在语言哲学领域，占据主导地位。相辅相成的两个文献在基本方法上都有创获，就是运用这些方法，生成学派事业正在跟当时流行的关于语言与心智的观念分道扬镳。^［25］

“批评行为主义语言观的文章”指的就是《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乔姆斯基的这一最新说明和评价很值得重视，尤其是后者，着墨不多，但高屋建瓴，信息量大，有重要意义。下一个小节对此有具体分析。

（三） 重新定位《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

受上述乔姆斯基本人相关介绍和评议的启发，我们认为有必要再议《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这部经典文献，以期从更深层面认识这篇书评的重大意义。

学界已注意到了乔氏1959年书评的重要影响和价值，包括其与生成语法理论的密切关系。例如，张娜娜指出该书评“含‘刺激贫乏说’的雏形”，初步“勾勒出乔氏语言观形成初期的基本面貌”，“为乔姆斯基开启了内在语言研究之门，助推了认知心理学、哲学等相关科学研究视角的切换。”^［26］但现在看来，对此书评在生成语法学史上的影响，学界的认识在总体上仍然不足，尤其对其与《句法结构》的内在关联，认识还不够到位。

在上文所引乔姆斯基本人的话里都没有提书评的发表时间，却提及投稿时间——1957年，这很可能是出于某种考虑。本文关于《句法结构》提交出版社时间问题的考证已表明，1957年也是《句法结构》投稿的那一年。乔姆斯基这样表述（即特意提及书评的投稿时间）至少客观上可以提醒大家：虽然书评是在《句法结构》出版三年后发表的，但是两个文献是差不多同时完成并提交的；而同时或几乎同时完成的事实又可以蕴含更多、更有价值的信息，譬如：两部著作可能是同时酝酿和写作的。这其实也可以找到证据。例如，乔姆斯基说，“虽然当时Eric去了医学院，但我们在早些年已经对这些问题进行过广泛的探讨。这篇评论源自我们对行为学文献的阅读和讨论，与主流的正统观点相去甚远。”^［27］这个“当时”指1957年，“这篇评论”即指他的书评，“我们”指他本人、Eric Lenneberg及Morris Halle，“这些问题”指Skinner在其William James系列讲座中阐述的《言语行为》一书的核心思想，乔姆斯基他们认为这些思想有严重问题。这又说明，乔姆斯基在1957年前就已经与Lenneberg及 Halle对斯金纳的行为主义观开展了讨论、反思。

确定这些时间节点很有意义。上文提到，乔姆斯基写作书评的意图不是专门针对斯金纳的具体著作，而是以此书评为契机，否定流行的行为主义（经验主义）范式，也就是要让心智主义复苏，复苏的心智主义与传统的心智主义有所区别，实际是一种新心智主义。^［28］换个角度说，他发表书评并不是一次随机、偶发行为，而是当时他本来就有一个宏观理论构建（其构建过程与《句法结构》的酝酿和问世同步），只不过恰巧可以以批评斯金纳的著作为突破口。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其新近自评中的“相辅相成”（paired）这一表述，他认为这两个文献“在基本方法上都有创获”，并促使生成语法跟当时流行的行为主义决裂。这是乔姆斯基60多年后把书评放在了与《句法结构》同等的高度。

基于以上事实和分析，我们认为：在一定意义上，可以把《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和《句法结构》称为姊妹篇：乔姆斯基一开始就有一个宏大规划，同时策划、推出这两个文献。一方面，由书评向经验主义和行为主义语言观发起挑战，确立自己的心智主义语言观。事实上，《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已有认知理念的体现。关于这一点，已有许多文献有很详细的论证。例如，张娜娜指出：“乔姆斯基在书评中所显现出的有关语言习得、语言研究的思索，是认知革命发端的重要组成部分”^［29］。莱特福特也指出，该书评“明确了认知主张”^［30］（当然，也有一些学者对这篇书评提出了批评意见，如陈国华、杨华^［31］）。另一方面，由《句法结构》具体体现自己的语言观，开启后来震撼世界语言学界的“生成大业”。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这两部著作是早期生成语法并驾齐驱的奠基性经典著作。

乔姆斯基还提到了他的另一部重要著作《语言理论的逻辑结构》（LSLT）^［32］，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在其1959年书评之外还补充这一部，形成生成语法开创性著作的三足鼎立局面？LSLT在生成语法的早期发展史上确实很重要，但是《句法结构》是“LSLT里部分材料的粗略、非正式提纲”^［33-34］，LSLT在某种意义上是《句法结构》的详本，难以算作严格意义上的另外一部著作。何况，那时候LSLT尚未出版。因此，与书评不一样，LSLT与《句法结构》的关系不宜用“相辅相成”的“姊妹篇”来形容。

综合上述史实和分析，我们可以概括关于《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的四点结论：

第一，在生成语法创立之初，《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与《句法结构》基本同时酝酿和诞生（“诞生”在此处指成稿而非发表）。

第二，《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为生成语法奠定了心智主义的理论（哲学）基础，初步形成了乔姆斯基的先天论语言观。

第三，《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是整个生成语法理论大厦的一部分。讲述生成语法学史，不能绕过这部重要经典。

第四，《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与《句法结构》是相辅相成、双峰并峙的划时代经典。

其中第二点是以往大量研究已得出的结论，基本达成了共识；第一、第三、第四点是本文在乔姆斯基新近披露的史实和相关阐释的基础上进一步考证、梳理形成的新观点。

尽管以往很多研究《评斯金纳著〈言语行为〉》的文献对此文的评价颇高，但大都仅把它作为生成语法的形成背景叙述，并不认为它是生成语法理论的一部分。有个别文献（如张娜娜^［35］）间接持有接近第三、第四条的观点，但仍有明显不同。

四 生成语法学史分期及相关问题

生成语法经历了漫长的发展过程，理论模型几经变化，至今仍在发展、调整，已有多种版本，因此分期是必要的。但如何分期，学界虽有相当多的共识，但还是有一些不同的处理方案，有的还在重要节点上有较大区别，因此这个问题也有必要讨论。

（一） 分期方案

1.六 阶段分期法

六阶段分期法是一个大的框架，或又有不同的具体方案，这里介绍一种^［36］：

第一阶段：古典转换生成理论时期（1950—1957年）

第二阶段：标准转换生成语法理论时期（1965年）

第三阶段：扩展的标准转换生成语法理论时期（1970年）

第四阶段：修订的扩展标准转换生成语法理论时期（1973—1977年）

第五阶段：管辖和约束/原则和参数理论时期（1980—1993年）

第六阶段：最简方案时期（1995年）

值得注意的是第一阶段的起点。这一版本主张从1950年开始，但为何具体标为这一年，没有说明。照此分法，第一阶段实际还包含《语言理论的逻辑结构》和《语言描写的三个模型》^［37-38］。另外，这个版本的作者同时也表示，转换生成语法可以从1955年乔姆斯基撰写《语言理论的逻辑结构》开始。^［39］

2.五 阶段分期法

这一方案把第1种分期里的第三、四个阶段合并，统称“扩展的标准理论时期”。国内多采用这种分期法，如赵世开^［40］、司富珍^［41］、郭嘉和孙妍婷^［42］等。

第一阶段：古典理论时期/“句法结构”时期（1957—1964年）

第二阶段：标准理论时期（1965—1971年）

第三阶段：扩展的标准理论时期（1972—1978年）

第四阶段：管辖和约束/原则和参数理论时期（1979—1994年）

第五阶段：最简方案时期（1995年至今）

此分期法的各家具体表述不完全一致，但实质内容相同。这里所列的是笔者的综合整理版（另外，赵世开^［43］的分期系统只介绍到管约时期，当时第五个时期尚未到来）。这里各阶段名称及时间标记与六阶段分期法大同小异，但其中第一阶段的时间跨度与上述六分法的差异很大，是1957—1964年。另一个不同在于时间都是有若干年跨度的（某年至某年），而不是只标出有代表性的某一年。

3 两个时期五个阶段分期法

这种分期法在一定意义上是把上面两种分期法融合在一起了，或者说可视为上面两种分期法的变体形式。例如，冯志伟、刘俊莉^［44］的分期：

前期：标准理论时期

第一阶段（1957—1965年）：第一语言模式时期（或“古典理论时期”）

第二阶段（1965—1970年）：标准理论时期

第三阶段（1970—1979年）：修正后扩充标准理论时期

近期：原则和参数方法时期

第一阶段（1979—1993年）：管辖和约束理论时期

第二阶段（1993年至现在）：最简方案时期

这一方案在“五个阶段”这个二级框架上与第2个方案的通用版本基本相同，但前期三个阶段的名称又与第1个方案的第四阶段实质相同。

4.三 阶段分期法

这是一种最简化的分法。例如莱特福特^［45］的分期：

第一阶段：从《句法结构》到《句法理论的若干问题》

第二阶段：从20世纪60年代起到管辖—约束模型

第三阶段：最简方案时期

显然，这个三阶段分期法淡化了过渡期的一些大的进展步骤（如扩展的标准理论），而突出了最简方案。尽管乔姆斯基本人谦虚地放低最简方案的地位，但如今在一般学者心目中，最简方案确实是一次重大推进，可以标志阶段性重大进展。

当然，还可能有其他分期方案，但主要的应该已包括在上述方案中了。

（二） 各方案比较

上述4种分期法其实主要是粗细的区别，在一般性介绍生成语法发展情况的时候，可以酌情采纳一种。然而，从学术史研究的叙事角度而言，它们的差别还是比较明显的，似有必要通过比较和考量，作出一个相对较好的选择。

第1种分期法在时期覆盖面上最广，对动态变化挖掘较深，但分得过细，且时间标注方式不统一，有的用“某年—某年”的形式，有的只标一个代表性年份。更主要的问题是，第一个时期跨度起点（1950年）太早。乔姆斯基最早萌生建立形式语言理论、采用递归的规则来描写句子形式结构，是在读了Harris的《结构语言学方法》之后，也就是他1947年认识Harris之后的事^［46］。但在1951年之前，乔姆斯基并没有体现这一新理念的著作发表。他还在做（关于希伯来语的）本科毕业论文时，采用的是Harris建议的找发音合作人、做田野调查这一套发现程序，这期间他虽然已强烈感觉到描写主义的结构分析、分类分析（taxonomic analysis）等有问题，决定要创立一种“语言的解释理论”^［47］，但毕竟这一“离经叛道”的想法并没有（当时也不可能）在著作中体现出来。1951年，他在本科论文基础上写出了硕士论文《现代希伯来语语素音位学》^［48］，该文在相当程度上采用了数学方式，形式化程度较高，尤其是用符号（含复合符号）代替（即表征）语法语素（如第三人称单数这个“语素”），已经接近采用转换的方法，改进了哈里斯的转换（变换）手段，但是仍然是建立在结构主义基础之上的，还是相对简单的符号替代（重写），即总体还属于短语结构语法范畴，与《句法结构》的转换规则（如正文里关键的第29条规则，即附录2的第15、21条规则）仍有实质不同^［49］，算不上转换语法的转换规则，且完成时间晚于1950年，当时也没有发表（后来于1979年发表）。因此，1947—1951年只能算是开始酝酿或摸索转换语法。我们认为，学术史确认一个理论或范式，应该以发表的著作作为线索和依据，处于萌芽状态或尚未整理好的、未发表的意念、设想不能作为这样的线索和依据（当然，如果设立一个“萌芽时期”，则另当别论）。因此这个分期法标准过宽，不够理想。

排除1950年至1951年后，还有1952年至1956年，把这一时期列入第一阶段也有问题，详见下文对第2种分期法的分析。

此外，乔姆斯基自己也无意于单独设立一个“修订的扩展标准理论”时期。从他的表述看，所谓的这一新时期虽然对理论有修订（revision），但仍可归为“扩展的标准理论”（extended standard theory，有时简称EST）。他有“a revision of EST”之类的表述，却并不正式使用与EST并列的REST的名称^［50］。就这一点而言，此方案也不够理想。

第3种分期法的主要特点是同时体现了粗细两个视角，揭示并凸显了生成语法最重大的理论转折是从古典、标准理论过渡到原则参数方法，这是一大亮点。但是该方案把最简方案阶段也归入上位层级“原则和参数方法时期”，可能遇到困难。看来，所谓“前期”“近期”的具体涵盖面并不好概括。另外，此分期方案也设立了“修正后扩充标准理论时期”这一阶段，且以此覆盖了乔姆斯基本人正式采用的专名“EST”，而上文提到，这不太符合乔姆斯基本人的理论分期表述。

第4种分期法简明易记，但从学术史研究角度说，过于粗略，容易忽视一些重要节点或转折过程，透明度较低。

第2种分期法不但排除了显然不合适的1950—1951年，而且接下来1952至1956年也没有纳入最早的古典时期，我们认为这是合适的。从发表情况看，1952年是空挡，目前难以评议。1953年，乔姆斯基发表《句法分析系统》，该论文有形式化因素，但仍是在结构主义框架下做的^［51］。1955年乔姆斯基完成博士论文《转换分析》（Chomsky，1955），1955—1956年《语言理论的逻辑结构》原稿出了油印本^［52-53］，1956年他发表《语言描写的三个模型》^［54］，这三部/篇著作都已阐述并应用了转换分析法。但是，这些著作在当时（严格说是在《句法结构》发表之前）影响很小，而且如今一般对“古典时期”理论的概括和描述是基于《句法结构》的，而上述初步体现了转换理念的3个文献的理论架构与现在通常总结的古典时期的理论架构并非完全相同。以《语言描写的三个模型》为例，虽然在某种意义上该文可视为《句法结构》核心内容的更简略的版本，但某些关键问题的处理仍与《句法结构》不同。例如，在乔姆斯基的早期转换语法模型里，动词词尾符号“C”是关键的助动词转换（Auxiliary Transformation）规则的组成部分，十分重要，且与后来的INFL以及IP密切相关（这个问题比较复杂，需另文讨论）。“C”在《语言描写的三个模型》里只表时态，而在《句法结构》里则兼表时态和数；更大的区别是，C的变化规则在前者归为短语结构规则，而在后者已确定为转换规则，这是一个重大转折，体现了质的不同。^［55-56］因此1953—1956年以归入前理论时期（即不进入正式确定的理论发展阶段）为宜。

综合以上分析，相对而言，第2种分期法粗细适宜，时间节点取舍得当，且时间标注方式统一，因此是一个比较好的方案，笔者倾向于正式的生成语法学史采用这一分期方案。

（三） “理论”与“方案”及“命题”

尽管不同分期法的具体节点或时间跨度有所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前几个时期的思想范式都可以称为“理论”，乔氏自己也是承认的。但是“最简方案”只是个“方案”，还不是理论，乔姆斯基对此有专门的说明：“请注意这是最简‘方案’，而不是最简‘理论’，没有最简‘理论’，只有最简‘方案’。最简方案属于自然科学，目的是发现尽可能最简单的理论，最简方案是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方案起源可以追溯到生成语法之初。……我们的目的是找到能够简化理论的原则。”^［57］尽管这样，由于该方案有其独立的范式，因此人们一般还是在管辖和约束（或原则和参数）理论之后以此方案命名一个新阶段。

近些年，强式最简命题（Strong Minimalist Thesis， SMT）的提出带来了一些新理念，但是最简方案的基本思路和框架未变，SMT并不是一个独立的阶段，仍属于五阶段分期法的第五阶段即最简方案阶段的一部分。^［58］按照上述乔姆斯基对“最简方案”的解释，“强式最简命题”里“命题”措辞的选用也应该是有所斟酌的，或许就是，这个连方案都还算不上，只是一个可供讨论的假定性思路或框架。从这个意义上说，把SMT译为“强式最简理论”确实不妥当。至于译为“强式最简假说”，离字面则稍远些。

五 “生成语法”与“生成学派事业”

（一） “转换生成语法”与“生成语法”

《句法结构》所肇始的新理论早期称为“转换语法”，1960年始称“生成语法”，次年乔姆斯基接受了这一名称^［59］，同时也有了“转换生成语法”的名称。但现在“转换生成语法”用得少了，多称“生成语法”，那么是否可以说“转换生成语法”是已淘汰的旧名称，现在只称“生成语法”？答案是否定的。

首先，乔姆斯基在接受生成语法的名称后仍然还用“转换生成语法”的说法，例如他说，“转换生成语法理论在诸多方面趋向于类似波尔·罗瓦雅尔理论所隐含的观点”^［60］。其次，现在也有一些颇有影响的著作坚持用“转换生成语法”，甚至不用“生成语法”的称呼，如Luraghi 和 Parodi^［61］将“转换生成语法”设为词条，而未设立“生成语法”词条，也不使用这个名称。这应该说是有所考量的。如果说“生成语法”是“转换生成语法”的简称，而且常用，倒也可以；但不能说“转换生成语法”是一个已废弃的名称。

（二） “生成语法”与“生成学派事业”

至迟在20世纪80年代初，乔姆斯基就使用了“生成学派事业”（generative enterprise），或译“生成事业”，也译“生成语法事业”^［62］，后来他在公开发表的论著里有时也用到。^［63-64］但这个名称并不流行，我国学界更是少有提及，或许是因为它听起来不像是纯学术术语。大致到了最简方案的修订、改进时期（主要是21世纪初以来），乔姆斯基在公开发表的著作中用得比较多了。近年，乔氏有更看重此概念的倾向，譬如，在其作于2022年初、约4000字的《句法结构》（第2版）汉译版序中，“生成学派事业”出现9次，而“生成语法”只出现2次。另外，Chomsky^［65］也多次使用“生成学派事业”这一概念。

我们认为，两个名称的适应范围有所不同。严格意义上的生成语法概念的外延相对较窄，而“生成学派事业”除了可以包括生成语法，还可以容纳其他相关的研究范式，如生成音系学（Generative Phonology），可涵盖后期变化较大的优选论（Optimality Theory），甚至还可以包括格语法（Case Grammar）和区别更大的生成语义学（Generative Semantics）。譬如，Luraghi和Parodi^［66］一方面认为格语法的外在标签可以属于生成语义学，另一方面又指出格语法作为题元结构理论（Thematic Structure Theory），可以归入生成语法的管辖与约束模型。更主要的是，随着最简方案尤其是强式最简命题的问世，生成理论并非只是要解决句法（实为整个语法）的问题，而是“旨在使过去数十年探索的人类语言生物属性更加明晰化”，“最简方案既可以视为语言学理论研究的新框架，也可以看作对以往语言生物属性探索的拓展和重塑。”^［67］简言之，“最简方案重启了生物语言学事业”。^［68］作为“事业”，其所蕴含的学科辐射范围超出了句法、语法乃至整个传统语言学。我们还可以从更深、更远的科学层面理解，上文已指出，乔姆斯基甚至明确声称“最简方案属于现代自然科学”^［69］，在此意义上，重新启用“事业”一词并加以凸显，是呼应与强调生成语法发展至今的更为复杂的现状和更为宏大而深远的目标。

当然，“生成语法”这一概念已深深扎根于现当代语言学的土壤中，且与“生成学派事业”也有适应范围的不同，因此，乔姆斯基在重启并强调“生成学派事业”这一概念的同时，当然并非以此取代“转换生成语法”“生成语法”等表述，事实也是如此。

六 结语

乔姆斯基为中译本《句法结构》（第2版）所作序言指出：“生成学派事业自其早期以来已壮大许多，如今在世界范围内蒸蒸日上。语言调查的范围也出现了巨大的爆发式扩展，所调查的语言具有类型学意义上的多样性，表现出相当大的差异，在广度上和深度上都远超过去的任何研究。这些进步与邻近学科富有成效的研究相结合，并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那些研究。当今学者们所研究的问题，甚至在前些年都是无法想象的。”^［70］事实确实如此。本文讨论了生成语法发展的几个时期，并从学术史的角度倾向于其中一种分期方案，但是无论采用哪一种方案，哪怕是最粗略的三阶段分期法，都能看到这一理论复杂的、令人深思的发展过程，它经历了人文性式微、数理逻辑性主导到生物学转型的过程。尽管最近一段时期，生成语法范式受到了来自大语言模型（LLM）如ChatGPT，DeepSeek等前所未有的冲击，但它仍然有自己强大的生命力，而且人们不应忘记的是，根植于生成语法的“乔姆斯基层级”（Chomsky hierarchy）等概念和创新曾经为计算机科学，甚至为AI本身作出了重要或特殊的贡献。乔姆斯基如今强调“生成学派事业”，表明他现阶段更强调生成理论不仅是一种学术范式，而且是一项浩大的思想工程，不但值得他本人终生为之奋斗，也值得晚辈及后世语言学者继承和发展。

诚然，生成语法理论是在不断修订中发展起来的，但其基础是恒定的，那就是UG（普遍语法）理论这一坚实的根基。如今的发展不管怎样，都万变不离其宗。对其萌芽、形成和发展历程进行切实的研究，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不仅可以弄清楚当今语言学现状中许多方面的来龙去脉，而且可以从乔姆斯基等的学术生涯和生成语法的发展历程中受到启发。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学界对生成语法理论本身的钻研很广、很深，成绩卓著，但从学术史的角度对于这一学派发展历程的梳理尚嫌不够，这方面还有许多工作值得做。本文就是在这方面的一个尝试。我们的研究在相当程度上利用了乔姆斯基本人近年涉及生成语法发展历史的回顾、说明和评议等，但有价值的材料（含其他学者的相关著述内容）远非这些，它们散见于各种不同文献资料中，都值得从学科史的角度搜集整理、提炼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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