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主权、数字部落与本土裔科幻：试论印第安未来主义的三大核心命题

摘要

格蕾丝·迪伦于2003年首次提出“印第安未来主义”一词，用以指代致力于探索基于印第安世界观和口述历史的未来想象实践。发轫于20世纪90年代末，印第安未来主义借助现代科技介入当代反殖议题，运用新媒介形式深化当代印第安性、主权自决等问题。本文从印第安未来主义的内涵及外延出发，重点考辨印第安未来主义研究中的数字化领土与赛博主权、数字部落和数字化讲故事、印第安科幻小说与未来想象书写这三大核心命题。考察印第安未来主义下的主权未来、技术未来与想象未来，系统剖析其核心思想，有助于把握印第安未来主义批评的整体样态和发展轨迹，推进印第安未来主义视域下民族生存与平等的理想、话语体系的构筑及政治美学实践。

关键词

印第安未来主义 / 核心命题 / 赛博主权 / 数字部落 / 本土裔科幻

“印第安未来主义”（Indigenous Futurisms）一词由波特兰州立大学研究学者格蕾丝·迪伦（Grace Dillon）于2003年首次提出。2012年，迪伦在其开创性的本土裔科幻小说选集《漫步云端：本土裔科幻小说选集》（Walking the Clouds： An Anthology of IndigenousScience Fiction，2012）一书前言中正式对这一概念进行阐发。发轫于20世纪90年代末，印第安未来主义是一场集文学、视觉艺术、电影、电子游戏和其他新技术与多媒介融合的运动，催生出本土裔科幻文学、漫画、电影、未来视觉游戏等未来派艺术作品。

印第安未来主义依托印第安传统知识、认知框架、世界观、口述历史等本土视角，对本土裔过去、当下及未来进行想象，致力于借助新形式、新媒介深入探讨当代反殖民、族裔身份和政治主权等议题，通常被视为“当代印第安政治活动的艺术表达”^［1］。本文从印第安未来主义的整体样态出发，着重阐释与辨析该运动的三大核心命题，以期勾勒印第安未来主义艺术家对未来世界的美好展望与去殖民化诉求，为学界对印第安未来主义的研究提供参照。

一 主权性未来：数字化领土与赛博主权

赛博空间主权是印第安未来主义聚焦的核心议题之一。在印第安未来主义语境下，当代本土裔研究对主权问题的探讨场域从三维的现实空间延伸至对万维网中赛博空间主权的争夺，赛博空间也成为讨论去殖民化议题的新型空间。“赛博社会”（CyberSociety）、“赛博城市”（CyberCities）、“屏幕主权”（Screen Sovereignty）、“数字边界”（Digital Frontiers）、“媒体景观”（Media Landscapes）、“编码领地”（Coded Territories）等关键概念随之产生，以实现对这一新型主权空间及数字化领土的争夺。

“赛博空间”（Cyberspace）一词由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在其1984年的小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中提出。在随后二三十年间，该词逐渐带有“施使政治权力”^［2］的含义。克里斯蒂娜·博耶（Christine Boyer）提出“赛博城市”概念，将赛博空间 进一步界定为“一个无中心的巨大城市，既是一个无序扩张的城市，也是一个城市丛林”^［3］。这座无限扩张的丛林式赛博城市成为“当代印第安人居住的城市空间的延伸”^［4］，被视作当代本土裔的虚拟住地。换言之，这片通过计算机网络生成的概念环境是当代印第安人无须签署条约的数字化领地，“等待着代码将它们变成令人兴奋的虚拟居所”^［5］。可以认为，随着赛博空间的出现及迅猛发展，土地、边界、地缘政治等传统概念在这个数字化空间中正被重构与再定义。

赛博空间在当代认识论及话语建设中占据重要地位。正如洛雷塔·托德（Loretta Todd）指出，赛博空间是西方认识论及其实践的延伸，是西方哲学身心二元论中承载“人类‘心灵和思想’的新场所”^［6］。当代众多本土裔研究者积极构建本土裔赛博主权方法论及认识论平台，推进相关数字化美学实践的开展。史蒂文·洛夫特（Steven Loft）和大卫·盖特纳（David Gaertner）等学者从认识论建构层面审视赛博主权。洛夫特提出印第安未来主义视域下的“媒体宇宙学”（Media Cosmology）。所谓“媒体宇宙学”，指“基于龟山印第安人的认识论、历史、传统、传播系统、艺术和文化的媒体生态学”^［7］。借由这一新型媒介传播学模式，洛夫特所言的“宇宙论知识生态系统”（Cosmological Intellectual Ecosystems）得以在赛博空间中进一步传播，促进了“民族性概念与生命多元性的深层意义相互穿插、连接和融合”^［8］。由此，当代本土裔学者依托计算机矩阵创造出独特的“媒体景观”（Media Landscape），从而将赛博空间打造成一个“蕴含生灵、思想、预言和万物的内在联系——一个反映、纪念和指向原住民思想结构的空间”^［9］。互联网这块无主之地有望形成洛夫特所说的被印第安人占有的“编码领地”^［10］。大卫·盖特纳则借卡琳·雷科莱特（Karyn Recollet）所说的“存在的结晶”（kinstallations），将当代本土裔学者建设数字领地的努力视为“由广阔的、非殖民地的汇聚所形成并塑造的动态网络”^［11］，使之成为当代少数族裔去殖民化运动的组成部分，进而从方法论维度申明泛民族数字领地的建构及其影响。

此外，斯卡文纳提·弗兰格尼托（Skawennati Fragnito）、杰森·刘易斯（Jason Lewis）、米歇尔·拉赫佳（Michelle Raheja）等当代本土裔艺术家及学者致力于从印第安未来主义实践层面，夺取赛博空间内的印第安数字主权。首先，是对赛博空间及数字化领地的打造。“赛博帕瓦”（CyberPowWow）网站及其衍生的“赛博空间原住民领地”（Aboriginal Territories in Cyberspace，简称AbTeC）是当代本土裔艺术家建设数字化领地的重要表征空间。1997年至2004年间，斯卡文纳提等人创建了“赛博帕瓦”网站。该网站聚焦印第安未来主义视觉艺术，利用网络技术力量以传播和保护印第安文化，同时致力于推进当代印第安人在虚拟空间的文化及概念交互。随后，刘易斯和斯卡文纳提等人基于“赛博帕瓦”网站，打造出“赛博空间原住民领地”，旨在划定数字化领土上的数字边界，逐步夺取数字主权。AbTeC可视为当代印第安人在数字领域的去殖民化实践，“为印第安参与者提供了在帝国限制范围内制定和讨论身份的空间”^［12］。其次，是依托具体实践夺取赛博空间领地。盖特纳指出，主权争夺的一个重要表现是“在殖民地景观中划定印第安空间”^［13］。AbTeC推出的“皮肤计划”是争夺数字主权的一种特殊形式。具体而言，印第安参与者首先采访部落长者获取文化内容，接着将采访内容以“游戏修改”（game modding）形式注入——参与者通过修改主流热门电子游戏程序代码来注入新的印第安故事。由此，参与者“通过入侵殖民地的基础设施”^［14］，挪用和重构白人中心主义旧框架，创造出个性化的印第安游戏世界，从而达到夺取数字主权的目的。与此同时，屏幕主权也是赛博主权争夺的一个重要方面。正如乔安娜·赫恩（Joanna Hearne）指出，“摄影机的功能、对性别和殖民凝视的模仿、摄影机的形式语法以及摄影机与主流电影制作系统的结合，都蕴含着不同的政治立场”^［15］。米歇尔·拉赫佳（Michelle Raheja）将屏幕主权进一步拓展为超越电影银幕、基于当代更复杂的新媒体技术的“视觉主权”，指出争夺这一主权“使美国原住民的思想和文化范式获得更富于想象力的呈现”^［16］。实际上从20世纪90年代起，当代本土裔艺术家和新媒体创作者们就开始在赛博空间中加入印第安主权内容，在虚拟领土上拓展印第安政治、文化及伦理内容，彰显印第安声音在数字媒体中的力量。

对赛博空间及主权的讨论伴随着族裔性有关的系列议题。研究者对虚拟空间主权高度关注，尤其是将赛博空间、视觉主权与种族主义议题相结合，从而“将主权、代理权、身份和领土性等问题凸显了出来”^［17］。正如列斐伏尔所说，“空间一向被各种历史的、自然的元素模塑铸造，这个过程是个政治过程”^［18］。如此一来，现有的进入赛博空间的种族话语“不仅作为内容，更成为塑造这一空间结构的一部分”^［19］，从而有望在白人占据主导的赛博空间及数字领土上推动本土裔政治及伦理建设，开辟出承载族裔身份政治及未来主权内涵的赛博族裔空间。

二 技术性未来：数字部落、数字仪式和数字化讲故事

除赛博主权外，对数字讲故事形式的探索是印第安未来主义的又一大命题。通过将现代技术与印第安讲故事传统相结合，当代本土裔艺术家得以“在数字媒体中进行代际思考，并表现个人和集体叙事”^［20］。因此，当代本土裔艺术家数字讲故事形式是“一种基于讲故事（知识传递）传统的部落美学”^［21］，致力于打造印第安数字部落、数字仪式等本土裔技术性叙事未来。

从传统的“帕瓦”（Powwow）到当代数字化空间“赛博帕瓦”的变迁，可视为现代技术与印第安传统相结合的一个典型缩影。“帕瓦”是印第安人通过舞蹈、仪式等进行交流的场所，也是具有凝聚力量的文化传统。对于许多离开保留地、前往城市定居的当代本土裔而言，他们基于土地的部落身份和传统典仪的联系无形中被削弱，这成为许多当代本土裔难以言说的隐痛。如前所述，“赛博帕瓦”是当代本土裔艺术家打造的赛博数字化领地之一。在这个本土裔数字空间中，用户可使用HTML代码、Flash动画和数字图像设计等，在互联网上与其他用户进行表演和交互。大卫·盖特纳指出，赛博帕瓦不仅是“促进对话的媒介，还将成为艺术表演和社区建设的独特本土空间”^［22］。从空间样态上看，赛博帕瓦是一个数字化的部落文化空间，是重塑传统典仪和文化的宝贵场所。从空间价值上看，赛博帕瓦是“对印第安重要传统典仪的一种补救”^［23］，同时有助于将整个印第安社区融入数字城市，在城市环境中建造印第安空间发挥重要作用。由此，赛博帕瓦重新扮演起传统“帕瓦”作为文化凝聚和集体文化复兴的角色，将部落身份重新赋予散居在城市空间的当代印第安人。

当代本土裔艺术家对数字化讲故事形式的探索还体现在利用虚拟现实（VR）、机器电影（Machinima）、增强现实（AR）等现代技术拓展视觉艺术呈现方式上，目前影响力较大的有“2167”虚拟现实项目、TimeTraveller™机器电影系列和大卫·盖特纳与增强现实技术结合的课堂实践。首先，“2167”是将虚拟现实技术与印第安未来想象结合的体验项目。该项目依托于AbTeC发起的“本土裔未来倡议（IIF）”以及“想象本土电影与媒体艺术节（ImagineNATIVE Film + Media Arts Festival）”，旨在想象未来150年本土裔的生活面貌。与此同时，斯卡文纳提的机器电影系列作品TimeTraveller™以22世纪的莫霍克人亨特为主角，讲述他以特殊眼镜为启动方式，穿越时空拨开历史迷雾，探索历史真相的故事。不同于传统动画电影形式，所谓“机器电影”指“由实时三维计算机图形制作的动画电影”^［24］，当前正在成为当代本土裔艺术家拓宽数字讲故事的新方式。此外，盖特纳利用增强现实技术探索课堂教学、土地与技术主体融合的方式，以推进他所说的“批判性印第安研究（Critical Indigenous Studies）”。盖特纳指出，与虚拟现实相比，增强现实技术将数字对象覆盖在物质世界之上。换言之，它使叙事表达直接叠加在主体上，你不会“离开你的身体或灵魂”^［25］，从而有助于主体将自身与当代现实及本土裔认识论联系起来^［26］。可以发现，这些当代本土裔数字项目致力于将现代技术“作为一种创造性表达和生产的手段”^［27］，进而将口述传统进阶为在虚拟空间中借助新技术、新媒介和多模态技术讲故事形式，以此革新印第安文化存在形态。

可以认为，所谓“本土裔技术性未来”，指的是依托现代技术和新媒体等新叙事形式进行未来想象。这些未来想象不仅有助于实现部落文化、仪式和讲故事传统的传递，同时“影响着（印第安）文化对其未来的思考”^［28］。对于未来想象的内涵及其与技术未来的缝合点，刘易斯作了较为细致的阐述。他指出，未来想象指向想象与技术的锚合，“利用创造性实践和深入的技术参与，支持本土裔人民和社区发展自己的未来想象”^［29］。他基于哲学家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在《现代社会想象》（Modern Social Imaginaries）一书中对社会想象的论述，指出未来社会想象可由图像、故事和传说来承载，在当代以各种新媒介形式表达。有学者从隐喻角度审视这种技术性未来的特质。克里族学者和活动家亚历克斯·威尔逊（Alex Wilson）基于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和费利克斯·瓜塔里（Felix Guattari）的“块茎”理论，提出本土裔技术性未来具有“野姜”（Weegess）属性。在印第安克里族文化中，“野姜”不仅仅是一种生长在沼泽地中的块茎，更具有独特的精神价值：横向生长的野姜喻示去等级化，同时这种可再生的、具有药物属性的根茎隐喻无中心的互联网多点再生的强大力量。“野姜”概念还指向克里族的“sakihiwawin”，意为“行动中的爱”^［30］，强调通过技术性叙事争取印第安主权、土地和自治的数字行动主义。正如卢·卡努恩（Lou Cornum）指出，本土裔艺术家和创作者利用这些现代技术“不是为了统治，而是为了打造新组织以构建更美好的世界”^［31］。因而与以往的块茎理论相比，“野姜”这一概念更聚焦本土裔技术性未来的伦理意义及能动意义，更关注“能够推动什么”的问题^［32］。

总之，传统常常被误解为静态或一成不变，但许多学者都敏锐关注到当代本土裔艺术家对现代技术极强的适应力，对现代新方法、新材料的积极挪用，以及关注如何实现数字与本土裔特性的交汇。本土裔技术性未来彰显了对印第安性和现代性互斥的偏见表达的破除，挑战了殖民者“消失印第安人”的神话。不止如此，城市印第安人的族裔性身份问题始终是本土裔学者聚焦的关键议题。印第安传统通常以土地为基础，而城市印第安人由于远离保留地，“往往被暴力剥夺了其本土人的身份”^［33］。在本土裔技术性未来的大框架下，以往族裔性所倚仗的静态空间被部分转移至动态化数字空间中，印第安身份议题得以在新的交互形式中再次进行，从而使讨论重点转移至诸如印第安性的重新生成与再定义等问题。同时，本土裔技术性未来视域下的“数字部落”有望生成，为散居的、迁移的印第安人提供一个极具变革潜力的、延续族裔身份的新型数字空间。

三 想象性未来：本土裔科幻与未来想象书写

印第安未来想象书写是印第安未来主义的又一关键命题。当代印第安切罗基族学者及新媒体艺术家杰森·爱德华·刘易斯指出，“北美话语逻辑中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印第安人缺席的现象：这种未来想象中印第安人的缺失令人不安”^［34］。印第安人一直以来被强行排除在白人建构的未来话语之外，因而从本土裔视角出发打造印第安人自己的想象性未来就显得十分迫切，也使印第安族裔性与身份、主权等议题得以放置在未来语境下展开。

白人对印第安人的想象由来已久。自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来，主流文学、影视、漫画等各类作品中充斥着对印第安人的诸多刻板想象。从“野蛮印第安”“高贵印第安”到“生态印第安”，白人对印第安人的偏见根深蒂固，使印第安人始终处在白人的他者地位。正如约旦·D.派帕（Jordan D. Paper）指出的那样，西方对印第安人“从不承认到浪漫化的认可，但很少有看法是基于准确的理解”^［35］。进入20世纪后，尤其是自20世纪50年代后，西方科幻作品呈现井喷，各类科幻小说、电影、绘画等艺术作品层出不穷。然而，源自白人中心主义的偏见状况并未得到缓解，甚至被重新载入新形式的文学体裁中，成为新的“速记符号”^［36］。正如杰森·爱德华·刘易斯指出，“定居者文化下的未来很少包括印第安人，即使包括，也是对想象中的印第安人进行懒惰推断……其主要的可取之处是为原始、自然和迷失提供了一个速记符号”。^［37］

对印第安人的白人中心主义偏见还体现在主流科幻作品及相关研究对印第安传统的有意忽视上。西方学者罗杰·卢克赫斯特（Roger Luckhurst）在梳理科幻小说文化史时，指出“与现代性相关的不同时间体验……将人们的观念引向未来，而非过去，也不是传统社区的时间周期感”^［38］。换言之，尽管科幻小说中的时间观与印第安等族群文化的时间观有重合之处，但卢克赫斯特有意将前者与少数族裔文化传统划清界限。这不仅是对文化传统的忽略，更是对诞生于这一传统的印第安科幻文学的无视。印第安未来主义先锋人物格蕾丝·迪伦对此评价说，“这无意中忽略了许多印第安科幻小说，而这些小说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与时空再造或平行世界的思想实验有关”^［39］。再者，在主流文化所谓的科学和文明话语中，野蛮的印第安人被视为注定要消失的民族，这更为将印第安人排除在未来想象外提供了依据。刘易斯表示，“如果印第安人不存在于未来，人们不禁要问，定居者文化为什么要关心我们现在的遭遇。毕竟，我们很快就会消失”^［40］。波德曼进一步补充说，“在西方话语中，对未来的想象与帕特里克·沃尔夫（Patrick Wolfe）所称的殖民主义‘消除逻辑’相交织：为了证明过去和现在的镇压行为是正当的，定居者殖民文化的元叙事系统地将被殖民者从他们的未来想象中抹去”^［41］。如此一来，印第安人要么被排除在西方技术导向型文化和技术话语之外，抑或被强行纳入白人中心主义的想象霸权之下。

想象行为被许多学者公认为是一种独特的创造性活动。美籍印度裔人类学家、全球化研究著名理论家阿琼·阿帕杜赖（Arjun Appadurai）在《总体现代性》（Modernity at Large）中指出想象对现实的能动作用。他写道：“想象不再仅仅是幻想……不再是简单的逃避……想象已成为一个有组织的社会实践领域，一种工作形式（在劳动和文化组织实践的意义上），以及一种在能动性场所（个人）和全球定义的可能性领域之间进行协商的形式”^［42］。换言之，在阿帕杜赖的想象框架下，想象所带有的虚无缥缈、逃避现实等负面含义被剥离，转而被视作推动社会实践、现实发展、建构全球框架和新秩序的重要方式。从想象的本质审视，可以认为未来想象对于当代本土裔的生存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正如迪伦所说，印第安未来想象“为更新、恢复和扩展印第安人的声音和传统提供了同样有效的途径”^［43］。

2013年，美国本土裔学者杰森·爱德华·刘易斯在TED演讲上提出了“印第安未来想象”（indigenous future imaginary）一词，对想象本土裔未来生存发展进行认识论维度的建设，申明了未来想象对印第安社群发展的重要意义。刘易斯将未来想象定义为本土裔人“共同愿景的共同未来想象”^［44］，即“想象未来一代、七代甚至二十代人的社会结构、政治结构和技术现实的方式”^［45］。通过想象，当代印第安人得以超越时空限制，采取行动并创造世界。迪伦在以《想象印第安未来主义》为题的前言中则从未来想象性书写角度阐明印第安未来想象的意涵。她指出，“‘讲述真实的故事’只在词汇和感知允许的范围内表达我们的声音和语言”^［46］，而突破现实主义框架和传统的印第安仪式书写，将印第安人自身重新定位于“西方科技文化意识”的未来图景中，并注重挖掘已有的印第安想象资源，才更能拓展印第安人的生存边界。她还指出，印第安未来想象“是一种思想实验，能直面‘印第安性’的问题”^［47］，有助于进一步推进印第安人一贯面临的印第安身份和主体性议题。

当前本土裔科幻及未来想象书写正在成为本土裔未来想象的关键话语场域。迪伦主编的本土裔科幻小说集《漫步云端》及其前言文章《想象印第安未来主义》将本土裔文学创作拓宽至科幻领域。当代美国本土裔新秀、印第安黑脚部落作家斯蒂芬·格雷厄姆·琼斯（Stephen Graham Jones）的《快速红色车道》（The Fast Red Road： A Plainsong），谢尔曼·阿莱克西（Sherman Alexie）的《飞逸》（Flight），厄德里克的《永生上帝的未来家园》（Future Home of the Living God），杰拉德·维兹诺（Gerald Vizenor）的《熊心》（Bearheart： The Heirship Chronicles），米莎·诺格哈（Misha Nogha）的印第安赛博朋克小说《红蜘蛛，白蛛网》（Red Spider White Web）等都被视作当代本土裔重要的科幻作品，成为“奇迹、行动主义和文学批评的未来新地图”^［48］。同时，由于未来想象自身的特殊性，未来想象与科幻新型空间正逐渐成为讨论去殖民化的绝佳场域。用迪伦的话，“还有什么比科幻小说领域更适合‘借生存斗争精神与殖民理论抗衡’的呢？”^［49］

印第安未来主义想象与西方主流的未来想象传统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当前，本土裔科幻小说及未来想象书写主要具有以下特征：其一，旨在挖掘从本土裔视角展开的未来形态，探索白人未来想象之外的另一种可能的替代性未来，指向“反殖民主义同化、反文化同质的未来想象”^［50］。印第安视角汇集着过去的历史文化档案，从印第安视角投射未来强调对“进步意识形态”^［51］和殖民文化的批判和解构。其二，盖特纳指出，“本土裔知识……是动态的、面向未来的认知方式，将过去、现在和未来动态性地联系在一起。从这个意义上说，本土裔科幻小说是本土人讲故事逻辑的延伸”^［52］。在全球疾病大流行、全球变暖、生态灾难、技术破坏的人类世背景下，印第安人对所谓病毒学与种族灭绝的悠久历史或能为当代人类生存注入新力量，展现出印第安认知框架下的爱和伦理智慧。其三，更注重凸显印第安文化的连续性和主权的复兴。诸如印第安启示录小说等未来书写往往呈现出独特的民族景观，蕴含着强烈的主权自治叙述和去殖民化特征，“凸显出一种延续的理念”^［53］。在这样另类的替代性未来想象中，印第安人得以重获主权复兴和文化延续。

四 结语

自20世纪90年代末至今，印第安未来主义波及领域众多，辐射范围广，已在文学艺术、电影、漫画、电子游戏、虚拟空间等领域大放异彩。首先，印第安未来主义艺术家和创作者们通过打造新型赛博族裔空间，开拓印第安数字化领土，夺取赛博主权。其次，他们还借助虚拟现实、数字媒体等现代技术，打造当代印第安数字部落和新型仪式空间，拓宽城市印第安人与当代都市空间的复杂互动方式。此外，他们通过参与未来书写与想象建构，使本土裔科幻小说成为跳脱出主流未来想象的另一种叙事形式，展现基于印第安传统的过去、当下与未来的平衡与关系美学。

从整体上看，“印第安未来主义”概念提出后得到西方学界的大力响应，印第安未来主义研究不断涌现，并逐步形成气候。但目前印第安未来主义研究在国内仍处于空白，亟待中国学者补充。印第安未来主义使主权自决、技术应用与未来想象成为其核心命题，肯定了历史边缘化群体探索未来、重塑身份和文化的权利，彰显了印第安人想象未来世界、建立主权和重新定义地缘政治现实的可能性，探索了殖民框架内外本土裔的复原力、生存发展和未来繁荣。可以说，印第安未来主义理论话语建设及美学实践研究仍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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