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皮肤》中的叙事人称与人类世尺度问题

摘要

杰米辛的小说《应急皮肤》在叙事风格上独树一帜。小说以一位AI的“第一人称复数”声音，对身为士兵的主人公“你”叙事。该文体风格在认知层面反映了士兵指示中心的转移过程与其经历的人类世尺度转换。最初，士兵向AI“我们”的指示中心转移，接受其所谓的人口过剩论的思考，将人口问题的尺度效应看作生态恶化的主要诱因。这一思想在士兵向地球现存居民的指示中心转移后发生转变。随后他试图摆脱AI“我们”的控制，成为独立的个体。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同样经历了指示中心的转换，进而卷入“故事世界”，以士兵的视角认知人类世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虚伪面向，并体认尺度转换之于人类世问题的重要意义。

关键词

人类世尺度 / 人称 / 认知 / 人口过剩 / 人类世资本主义

N.K.杰米辛2020年的雨果奖作品《应急皮肤》（Emergency Skin）延续了她一贯的非洲未来主义观念，对人类的未来展开大胆的“后启示录”想象。故事背景设定在一场全球性末世之后，一部分人类（自称为创世者）为了生存，抛下岌岌可危的地球并前往另外的星系繁衍生息。数年后，创世者派遣一名植入AI芯片的士兵再度返回地球执行任务——取到“海拉细胞”的样本，故事总体上围绕士兵的任务与个人转变展开。安娜·吉拉瑞克（Anna Gilarek）对《纽约2140》与《应急皮肤》进行对比研究，认为两部小说均从未来的维度进行历史化叙事，以将来鉴古今，为读者提供了评估现代社会的视窗^［1］；而詹妮弗·瑞伊（Jennifer Rhee）更关注小说的后人类伦理，认为故事结尾AI被移出的设定表明，或许在未来被淘汰的不是人类而是后人类。^［2］这些研究虽然切中作者的未来主义思虑，却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小说与当前人类世（Anthropocene）话语的对话，继而忽略了杰米辛的生态思想。小说《应急皮肤》其实延续了杰米辛在《破碎星球》三部曲中的人称叙事实验，并创造了一种别具一格的叙事策略：第一人称复数叙事与第二人称叙事相结合的叙事方式，而这一点也尚未有学者涉足讨论。

鉴于此，本文重点分析小说的叙事风格与人类世语境，指出两者相互交织，共同展现了杰米辛对人类世尺度问题的思考。小说不仅通过人称指示语的变化展示了士兵的尺度转换，还充分调动读者认知，使读者卷入故事世界，体认与地球生态问题有关的不同论断。《应急皮肤》以其独特的认知机制，向读者揭露了人类世资本主义的危害。

一 “尺度”与“人称”在文本中的认知交集

“尺度”（scale）是人类世问题的核心要义，“人称”（person deixis）问题则在认知诗学对指示语的讨论中司空见惯。二者本无交集，然而在《应急皮肤》里，它们却在认知层面相辅相成。具体而言，人称为感知故事中的人类世尺度问题提供窗口，而人类世尺度问题又加深了人称转换为读者带来的认知深度与广度。

尺度（拉丁语词源为scala，意为梯子、台阶或楼梯）通常用来指涉事物之间在空间或时间维度的数量关系，它“有助于将感知锚定在超出知觉感官范围的世界，使人类能够想象出比人类视野范畴更大或更小的实体”。^［3］音乐的尺度能划定不同音符的关系，展示声调的高低起伏；地图尺度能展示地理关系，昭示两地在地球上的距离。在人类世领域，尺度内涵丰富，是人类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关键。本文所讨论的人类世尺度问题，一方面是指人类活动的“尺度效应”（scale effect），即人类的日常活动参与了时间尺度的急剧扩张，许多看似并不重要的人类行为累积达到某个阈值，就会形成不可估量的物理事件，改变地区甚或是地球的基本生态循环。^［4］另一方面，本文还关切尺度问题中“尺度脱节”的内涵^［5］，即“尺度效应”往往会与人类的感知尺度发生错位。蒂莫西·莫顿（Timothy Morton）就曾提出“超级物”（hyper-object）的概念，用以指代在时空层面远超过人类认知能力的事物，如全球变暖，黑洞等。^［6］克拉克在《前沿生态批评：作为阈值概念的人类世》（Ecocriticism on the Edge： The Anthropocene as aThreshold Concept，2015）中也谈到某一现象发生的尺度与观察尺度之间的差异可能造成认知盲区。如其所言，“一个在正常感知水平上不可见的现象，当人们调整观察的空间或时间尺度时才浮出水面”。^［7］由此可见，人类世尺度问题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认识论问题，尺度效应与人类感知尺度的错位会导致自然现象不容易被认知。也因此，一个业已出现的生态问题在不同的感知尺度下也许会有不同的诱因。甚至某些在微观层面看起来是保护生态的行为，以一个区域的尺度或者整个星球的宏观尺度来看也可能是触发生态问题的元凶。正是由于感知尺度差异的存在，米歇尔·托马斯肖（Mitchell Thomashow）呼吁人们学会“尺度转换”（scale shift），跳出自己的尺度范畴。从专注“地方生态圈”，转向“一百万年”甚至更广的尺度，“学会如何在不同的时空领域穿越，去感知全球环境变化”。^［8］

一方面，《应急皮肤》中的尺度转换与士兵的心路变化紧密相连。故事中，逃离地球并前往另一个星球殖民的那一批创世者自觉高人一等，认为地球末日是由人口增长的尺度效应与绝大多数地球人的无能造成的。而资源有限，只有拯救自己这一类高等人，才能挽救人类灭绝的僵局。他们的意识深深影响着殖民地的底层人民，而士兵脑子里植入的AI芯片也集成了此种思想。然而，在那些创世者离开地球后，地球生态环境并未彻底崩溃。在仅剩的资源的支撑下，留下的那部分地球人拥护天下大同的理念，互爱平等。他们围绕“海拉细胞”，发展出“海拉科技”，挽救了地球的生态危机。创世者们觊觎地球的科技，于是派出士兵前往地球以取得海拉细胞的样本。但当士兵到达地球后，他发现地球并非创世者说的那般满目疮痍，而是风光旖旎。地球上的住民对于先前的生态危机有着与创世者截然不同的看法，指出创世者生产方式的尺度效应才是导致生态问题的根本原因。可见，士兵最初的感知是存在尺度脱节的，嵌入式AI的存在使其并不能感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带来的尺度效应。而身处地球，并在与地球的原住民交流的过程中，他也经历了尺度转换。

另一方面，士兵的尺度转换与小说叙事人称所引发的指示中心转移现象密切关联。读者在接触到小说的人称变化时，其心理指示中心同样会发生转移。在这个过程中，读者被“卷入”小说的故事世界，随着主人公指示中心的转移，感受其观察尺度的变化，并选择相应的立场。但在说明这一点前，有必要对指示语和指示中心转移理论进行说明。

在认知领域的概念中，人称是指示语（deixis）的一种子类。指示语并不描述被指称对象的客观性特征，而主要描述所指对象或事件与说话者的关系，且只能在语境之中根据参照点的存在才能确立所指意义。像人称代词（如“你”“我”）、指示代词（如“这”“那”）、时间指示词（如“现在”“过去”）以及空间指示词（如“这里”“那里”）等指示语意义都取决于谁在何时何地使用它们。^［9］在交际语境中，指示语的语义基础就是“我—这里—现在”的元概念。以“我”即“说话人”为指示中心，构成对“这里”“现在”两个元概念的语义解释，并通过“这里”“现在”形成对其他指示语的解释。^［10］在理解指示语的含义时，听话人也必须从说话人的角度出发才能正确地判断指示语的所指。正如传统的指示语理论所论述的那样，当处理固定在说话人感知轨迹上的指示语所指时，听者需要在感知上“投射”（project）到说话人的指示中心（deictic center）的语境中。文学虚构作品中，指示语与自然语言中的指示语遵循相似的原则。认知语言学发展出一套指示转移理论（deictic shift theory，DST），用以理解读者阅读虚构作品时，指示语的运作方式与读者的认知机制。该理论认为读者会运用自己的一切知识和逻辑来阐释文本，在想象的交际场景的基础上理解指示语。具体来讲，作者用文本为读者创造了陈述话语的文本指示中心，并随着情节的发展而转移。读者通过认知想象，建造了一个发挥中介作用的心理模型^［11］，于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其指示中心便由自己所处的现实世界切入小说所描绘的世界中。麦金太尔（Dan McIntyre）认为，指示转移理论解释了读者是如何经常感到深深地卷入叙事的，在某种程度上，读者解释叙事中的事件，就好像他们是从故事世界中的一个位置体验事件一样。^［12］所以小说中的人称指示语不但能帮助理解士兵心理指示中心的转移及其观察尺度的变化，还能促使读者的指示中心随着叙事进程的展开而转移到故事世界，进而感知里面的尺度问题。

《应急皮肤》中的AI芯片代表了创世者的意识，它是一位复数叙述者，以“我们”自称，是小说中主要的叙事声音，并以“你”称呼士兵。在士兵到达地球之前，小说中只有AI叙述者对士兵说话，士兵只服从AI“我们”的命令。当士兵抵达地球后，地球的部分居民加入了与士兵的对话活动。在这些变化的对话场景中，士兵在感知层面转移到不同说话人的指示中心，并经历尺度转换。随着他体会到不同意识形态间的张力与不同的观察尺度，士兵逐渐认清先前地球生态危机的原因。同时，读者在阅读小说故事时，也会随着小说进程的发展与指示语变化，转移到故事世界，以不同的心理角度关注小说故事的事件与内容，体认其中的尺度转换。于是指示中心转移成了理解小说人类世尺度转换问题的关键，本文接下来以指示中心转移的机制为切口，就小说所涉及的具体尺度问题进行阐述。

二 “我们”的陈词：虚伪的人口过剩论

在《应急皮肤》开篇部分，士兵的指示中心只能向AI的指示中心转移，并以AI的视角审视地球之前遭遇的生态问题，将生态危机的原因归咎于全球人口过剩。这种认知转移与感知尺度的选择对于士兵来讲几乎是强制性的，其原因有二：首先，AI集成了创世者的意识，其陈词具有居高临下的上下级口吻，士兵需要听令于AI；其次，士兵的声音在文本语篇上几乎是被完全抹去的，AI在一定程度上充当了士兵的替代意识，士兵好似无法自己发声，而只能以AI的指示中心理解世界。

小说伊始，AI强势阐明了士兵的下属地位与自己的身份。你是我们的工具^［13］——这是AI对士兵说的第一句话（注：引文黑体系笔者所加，原小说为电子资源，无固定页码，后文不再赘述）。士兵是创世者通过人工基因繁育的人造人，专为任务与工作而生。相较之下，AI集成了创世者的意识，是创世者的代理。所以对AI来说，士兵只是完成任务的棋子，需要执行它下达的指令。一方面，这样的人物关系使得士兵在与AI的交际活动中更倾向于转移到后者的指示中心，从AI“我们”的角度进行思考。另一方面，AI在小说语篇中充当了士兵的替代意识，它对士兵强调：“我们被植入你的大脑，将与你同行到任何地方。我们是你的同伴，也是你的意识”。^［14］从语言的发出端看，AI的指示中心用“我们”定义“你”，企图用“我们”的声音代替士兵“你”的声音。从接收端看，由于上下级关系和命令口吻，士兵的指示中心只能向AI“我们”迁移，被动接受AI的主体意识。小说文本在对士兵与AI的话轮的安排上表现了“替代意识”这一点。以下三段选文虽然有所省略，但在原文中是连续的语篇。这三段话均出自AI之口，阐述了创世者离开地球的原因，并强调了人口过剩这一尺度效应问题：

（1）我们的祖先改变了光的法则，逃到围绕另一个太阳运行的新世界，这样人类的一些——最好的东西——就能幸存下来。

（2）不，特勒斯（注：这是创世者对地球的新称呼）上没人活着了。当我们的人离开的时候，星球上的每个生物群落都榱崩栋折。那里的人太多了，其中的太多人又体弱多病，要么风烛残年，要么乳臭未干……所以我们做了唯一仁慈的事情：我们将他们抛弃。

（3）这当然是仁慈。你认为你的祖先想让几十亿人饿死、窒息与淹死吗？原因很简单，我们的新家只能养活很少的人。^［15］

可见，在这三段连续的话轮之中，士兵的发言在语篇当中都被略去了，就好像是AI感应到士兵之所思，直接以“我们”的叙述声音自圆其说，替士兵“腹语”一般。第一人称复数叙事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集体意识^［16］，强调同质化与同一性，同时也磨灭了个体意识。小说中叙述者“我们”的声音，掩盖了士兵“你”的声音，“我们”包裹了“你”。也正因为AI这种替代意识的叙述行为，士兵只能被AI牵着走，向其指示中心转移，接受其关于人口过剩与资源紧缺的观点。

广义上来看，人口过剩是指人类的数量超过了地球生态环境的长期承载能力。2012年的一份联合国数据报告显示，随着人口激增，对资源的需求将呈现指数级增长。到2030年，预计全世界人口对食物的需求增加50%，对能源的需求增长45%，对水的需求增加30%。^［17］从表面上看，AI叙述者义正词言，他从整个星球的时空尺度上，指出过量的人口所带来的尺度效应与有限的生态资源之间的矛盾，所以创世者们才决定牺牲绝大多数人，仅保留少数人，以此保证资源的分配。然而，这种说辞是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读者在阅读小说并发生指示中心转移的过程中，会发现创世者所谓的人口过剩论主要源自一种狭隘自私的资本主义视野。

《应急皮肤》的文本设计使得读者在阅读文本之初就不会像士兵一样，直接往AI“我们”的指示中心转移。相反，读者会对小说中AI“我们”的声音进行更严苛的审查。杰弗里斯（Lesley Jeffries）断言，“第二人称的广义用法能帮助读者将‘故事’视为与特定的第三人称相关联，甚至于与包括他/她自己在内的‘任何人’相关联”。^［18］言外之意是，读者可能会把第二人称“你”的指代对象看成故事中的人物，也可能把自己带入第二人称的所指。AI叙述者开篇直接用自由引语的形式发声——你是我们的工具，这种没有引号的话语直接与读者接触，会让读者在认知层面直接想象出AI在故事世界的指示中心。读者在建构“故事世界”时，会动用自己的一切知识和逻辑，而由于读者在经验现实中是独立的个体而不是物品，所以读者必然会排斥AI指示中心的物化语境。此外，创世者漠视生命，抛弃大部分人的言辞会加深读者的抵触情绪，读者会意识到这群“所谓的创世者”已经和他意识中现实世界的人类大相径庭。正因如此，读者阅读活动从一开始便会疏远AI“我们”的指示中心，并因经验现实的逻辑与知识对AI的言辞生疑。

读者在故事世界对AI“我们”的疏远令其很快发现AI作为资本主义者的虚伪面孔。抵达地球后，当士兵为美丽的森林地貌驻足时，AI会诧异为什么没人重新开发或砍伐森林，他认为无人开采的森林资源“丑陋且低效”；当看到地球人用新的生化材料使城市的地面升高并为地面的生物留出生存空间时，AI并不关心地面生态而是让士兵收取材料样本，因为殖民地“生活技术领域的专员一直在寻找新的潜在商品”；在向士兵解释他所穿的合成防护服的作用时，AI侧重说明防护服是“保证工人生存的必要条件”，以此保证工人能在新星系建造“我们的栖息地”，同时AI补充到，合成防护服“还减少了因上厕所、吃饭、个人卫生、医疗保健、人际交往和手淫而损失的劳动力成本”。^［19］读者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AI所代表创世者“我们”似乎并不关心自然问题，而只关心诸如怎样利用资源，如何开拓商品市场，如何最大限度地剥削工人剩余价值这样的经济问题。这也暗示读者，创世者在讨论人口过剩的问题时，可能具有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与剥削色彩。那些老弱病残的普通人在创世者看来只具有自然属性而没有生产属性。那些工人与士兵，在创世者的眼里只是生产的“工具”。从马克思主义的视角来看，这些工人“为不断变化的资本增殖需要创造出随时可供剥削的人身材料”^［20］，他们从属资本，随时为资本效命。可见，创世者就像资本家，而人口论逻辑也十分虚伪，其背后不是生态关怀，全然只是一种剥削性的生产价值论。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资源是有限的，过多无用人口带来的尺度效应会导致生产力下降进而使资本受损，所以无论在地球，还是在另一个星系的殖民地，创世者“我们”都不希望有太多的人口。读者最开始便对这种思想嗤之以鼻，但创世者却把这种“人口过剩”的虚伪理论强行通过AI灌输给士兵，使其只能用同一尺度看待生态环境问题。

三 逐渐摆脱“我们”的“你”：脱离人类世资本主义

然而，在审视第一人称复数叙事时，“不仅要关注‘我们’与其他外部个体或群体之间的关系，还应该意识到第一人称复数群体内部的不同个体或次群体相互之间的关系，以及群体内部各种力量之间的拉锯较量”。^［21］虽然《应急皮肤》中AI叙述者的第一人称复数叙事强行把士兵“你”囊括进自己的指示中心，令其吸纳自己的意识形态，接受“人口过剩”的说辞。但这种强制性效力并没有贯穿小说始终。随着士兵到达地球与地球的居民交流，他开始尝试理解地球居民的话语，并从地球的居民口中认识到创世者的谎言，意识到地球的生态危机是由资本主义的恶性生产方式所导致的。在这个过程中，士兵主体“我”的意识渐渐觉醒，他逐渐摆脱AI“我们”的控制，想要发起革命。而读者能向其指示中心转移，清晰地感知士兵的这些心理变化，与其共情、统一阵线。

在士兵拿到海拉细胞之时，读者能感知到他的指示中心首次不向AI“我们”偏移，并开始怀疑创世者的动机。任务开始之前，AI对士兵强调海拉细胞的稀缺性与任务的重要性：“我们需要目标样本来制造新的细胞”，“没有这些样本。我们的世界将无法生存”。^［22］但令士兵出乎意料的是，拿到海拉细胞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地球的一位研究员直接送给他几大箱海拉细胞的培养皿并附赠细胞的克隆指南。从地球研究员的口中，士兵得知创世者本应不缺海拉细胞，因为他们早就派其他士兵来过许多次，且早就知道地球现在完好无损。士兵感到备受欺骗，他开始沉默并抗拒AI。以下均是AI的话语，取自原文连续的语篇：

（1）我们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你的沉默。

（2）你的脉搏、神经递质活动和肢体语言都表明你很愤怒。请松开你的拳头；当地人可能会把这理解为一种挑衅的姿态。

（3）请和我们说话。

（4）我们不能闭嘴。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就快完成任务了，你已经快要完成你的任务了，别管之前有没有别人的任务！^［23］

读者能清晰地感知士兵的愤慨情绪，因为虽然在话轮上，士兵“你”的话语全被省略了，但读者会自动“认知填补”文本省略的士兵话语，进而向士兵的自我指示中心转移。大卫·祖宾（David A. Zubin）与琳妮·休伊特（Lynne E. Hewitt）指出，作者创建的文本指示中心具有“文本经济性”（textual economy）的原则，读者在建构故事世界并理解文本指示中心的过程中，可以推测文本指示中心包含的内容，而这种内容并不需要在文本中进行“公开编码”^［24］。换言之，即使是文本空缺，未细致说明内容，读者也可以通过自己的认知想象对之“填补”。艾琳·詹姆斯（Erin James）指出，读者故事世界的构建过程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填充“叙事缺口”（narrative gap）的过程，这对读者模拟故事人物的情感体验及其所处的世界环境至关重要。^［25］正因如此，在阅读《应急皮肤》的过程中，虽然小说几乎没有士兵“你”的话轮，但是读者会根据前后文的语境自动完型士兵空缺的对话内容，并向士兵在文本中被隐藏的自我指示中心偏移，尽力还原士兵的看法，体会士兵的情绪变化。这四句话的语篇中，对人称指示语“我们”与“你”的使用，透露AI要求士兵向“我们”的指示中心转移，而第（3）句的命令语气尤甚强烈。但由于“认知填补”，读者在第（4）句话能清楚地感受到士兵对AI的抵触情绪。经过“认知填补”，读者能清晰地感受到士兵的主体性：他仿佛说了句“你给我闭嘴”。这种隐藏的话语，让读者第一次构建出士兵“我”的指示中心，发现其语言元语义层面的主体地位。这也进一步说明士兵在认知层面不会再一直被AI牵着走。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士兵开始不顾AI让他马上带样本返回飞船的要求，自顾自地走向实验室外的街道，走向人群。由于士兵反复违抗命令，AI决定直接从大脑内部杀掉士兵。但随后，士兵被创世者先前派往地球的另一位老兵救下。

在与老兵交流的过程中，士兵向后者的指示中心转移，并发生尺度转换，接受了老兵的观察尺度——地球先前之所以濒临灭绝，是人类世资本主义（Capitalism in the Anthropocene）的生产方式使然。“人类世资本主义”是指“人类世”时代的资本积累活动急剧加速，以至于逾越地球所能承受的临界点，继而“引发严重生态危机乃至诸多领域复合型危机的一种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26］故事中，士兵被老兵带到了地球的博物馆，在这里，他们还原历史的时间线，回顾工业革命的开端。但老兵带士兵来此地不仅仅是为了回顾过去，更重要的是为了让士兵感受博物馆之中的“讽刺”。他犀利地指出创世者人口过剩论的虚伪。如他所言，“创世者一直告诉我们，地球的毁灭源自贪婪，这是对的，但他们在谁的贪婪才是罪魁祸首的问题上撒了谎”。他把创世者比作资源的“囤积者”，认为他们才是导致地球生态问题的元凶。^［27］老兵对创世者的批判与福斯特等马克思主义学者对人类世资本主义的批判相耦合。“人类世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表现出“资本追求无限的价值增殖”与“地球的资源却是有限的”之间的矛盾，这是资本的力量的局限性所在，也是当前“人类世”生态危机的症结所在。^［28］创世者们的贪婪毫无底线，他们无限囤积资源的欲望无法被资源的有限性满足。而除了这一矛盾之外，人类世资本主义还存在物质变换裂缝，即“自然时间”与“资本时间”之间的矛盾。“资本时间”作为“对快速生产、销售和获取利润的需求”，与“自然时间”这一“数百万年发展起来的地球系统循环过程”之间存在冲突，必然致使“资本时间压倒自然时间，产生物质变换裂缝”。^［29］这便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带来的负面尺度效应，而资本主义在短期时间尺度上的利益追求使其忽略了保护生态环境能带来的长期利益。《应急皮肤》的创世者就是这种只追求短期资本利益的一群人，他们痛恨做“一些不立竿见影的事，一些可能要在10年、20年或100年才会有回报的事，做一些可能会让他们不喜欢的人受益的事”。^［30］也正是因为这种资本主义恶性生产方式，地球几近崩溃。

那么，小说中的地球是如何获救的？老兵分享了一种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思想，“我告诉过你，人们决定互相帮助”，“尽可能以一种明智的方式分享资源，担当责任”。在这种情况下，有限的资源还是能“维持数十亿人”。同时，他劝解士兵学会尺度转换：“如要拯救世界，人们需要换一种思考方式”。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小说的语篇中第一次直接呈现了士兵的心理声音：

（1）但如果这个时间线是正确的，那老头就是对的。突然之间，世界只是做了必要的事情来修复自己。我们一离开——

（2）请你保持沉默。相关性并不是因果性……我们不知道那老头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带你来这里。^［31］

上引语篇中（1）是士兵的心理思考，（2）是AI的话语。此种对士兵直接心理意识的语篇安排，表明士兵的主体意识进一步觉醒，这让他能自主地站在老兵的尺度立场思考问题，并接受老兵的言辞：地球生态环境的破坏，是几百年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恶果，而要挽救地球，必须改换一种尺度，要跳脱殖民星球的局限性，要关注人之为人本身，要学会互相扶持，而不是只看到人的生产力，短见地追求资本利益。老兵的思想有着“环境无产阶级”（Environmental proletariat）革命的意味。在福斯特等学者看来，要阻止“人类世资本主义”继续侵蚀人类自由发展的基础，必须坚持环境无产阶级的领导，并建立广泛而统一的无产阶级联盟，“挑战与资本扩张相关联的生态恶化与社会剥削”^［32］，为建设一个更加平等且生态可持续的世界提供革命性推动力。^［33］

士兵吸收了这种“环境无产阶级”思想，最后他再也不向AI“我们”的指示中心转移，完全从人类世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中摆脱了出来，并试图发起革命。从博物馆回来后，士兵从老兵那里得知，母星的创世者不想让自己的人民知道地球人还好好地活着，为了封锁信息，之前每位采集海拉细胞的士兵都会在将要返回母星的时候被杀死。另外，他们不想让海拉细胞所带来的福祉被每个公民分享，只把海拉科技给母星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用，让他们永葆青春。士兵大失所望，他对创始者恨之入骨并恳求老兵把自己脑中的AI破坏。而他打算返回母星，掀起革命。以下连续的话轮展示了这一点：

（1）哦，你是这么想的吗？有趣。那你也比我勇敢了。

（2）不。这不是任务。你怎么敢。

（3）不过，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重塑一个社会。地球直到摆脱创世者才做到这点。你。我们。

（4）我们会说，我们会讲，我们会告。畸形的泥皮东西。只知道自慰的东西。娘娘腔。我们会告诉技术专家，他们训练你是莫大的错误。我们会告诉创世者氏族解散和你有着同样血统的所有士兵。我们会告诉……

（5）把胳膊给我。握紧拳头——对，就像这样……兄弟。准备好了吗？好。毕竟，不能在敌人在你脑子里大喊大叫的情况下发动革命。^［34］

在这些话轮中，（2）、（4）是AI的话。一方面，由于“认知填补”，读者可以感觉到，尽管这两句的“我们”人称指示语很多，士兵已经像读者一样成了AI“我们”的对立面，他成了老兵“我们”当中的“你”。正因如此，AI的两段话在士兵这里完全变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士兵也不再往AI“我们”的指示中心转移，彻底摆脱了后者意识形态的控制，把AI急成一个聒噪的跳梁小丑。

另一方面，我们需要注意最后这些话轮对读者指示中心的影响。可以看到，士兵在博物馆的时候，文本已经直接呈现过士兵的思想，但以上语篇并没有对士兵的思想进行直接展示，转而继续利用“认知填补”，让读者自行完型士兵的革命计划。直到小说结尾，AI被移出离线的瞬间，语篇才又一次直接呈现了士兵的话语：

（1）什么是革命

（2）离线^［35］

小说中，士兵遇到不懂的东西会请求AI检索，但检索内容往往有会被括号（【】）框起来。“什么是革命”这句话在这里没有被括上，说明这是士兵摆脱AI所发出的直接思想。紧接着这句话之后，AI“离线”，小说就此结束。这样的话轮设定使得读者在刚看到士兵的发问、停留在士兵的指示中心之时，就被“弹出”故事世界。于是在读者的阅读体验中，“什么是革命”这句话连带之前对士兵革命想法“认知填补”的内容，会顺理成章地被读者从故事世界带到现实世界。通过塑造士兵“你”摆脱AI与创世者所代表的“我们”的全过程，杰米辛或许也借此向读者传递了一种反抗人类世资本主义的政治思考。

《应急皮肤》独特的人称叙事风格在语篇层面把认知诗学的指示中心转移现象与人类世尺度转换问题相结合，不仅体现了文本独特的形式美学，还展现了杰米辛的环境意识与对人类世尺度问题的深刻思虑。小说中，士兵历经两次尺度转换。最初，他站在AI与创世者“我们”的尺度立场，把地球生态崩坏的原因归咎于全球“人口过剩”。随后，他发现创世者的人口论调渗透着资本主义的虚伪，而资本主义对资源囤积的无限贪婪与生产过程中的“物质转换裂缝”才是人类世生态问题的元凶。历经两次尺度变化，士兵逐渐摆脱了AI“我们”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成为具有主体性的个体，最终决定进行环境无产阶级革命。读者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能随着人称指示语带来的认知变化，转移到故事世界，并借由“认知填补”，体认小说中的尺度问题。一方面，小说向读者传递了资本主义的虚伪与反抗人类世资本主义这样的政治信息。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小说的指示中心转移与尺度转换的结合，让读者意识到人类世尺度问题关键所在：由于尺度效应的存在，身处人类世的人们应当学会尺度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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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奇幻文学叙述类型研究”(16CWW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