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倒”类述补结构的成词机制与条件

虞崑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5, Vol. 47 ›› Issue (05) : 106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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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研究

“打倒”类述补结构的成词机制与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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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考察了“打倒”类述补结构的成词机制,借助义项分析、认知域、非宾格动词假设、论元结构、语言特区等理论,以语料为基础对“打倒”类述补结构的词汇化条件进行了分析,并给出了其之所以能够成词的条件:第一,能够成为标语口号用词的,普及性和使用频率也更高,更易成词;第二,动补结构中,根据述语语义,补语可预测性越高的越容易成词;第三,动补结构中,补语语义类型表结果的,即“动结结构”更易成词;第四,动结结构中,补语语义指向为宾语的更易成词;第五,动结结构由V1+V2两个动词构成,其中V1为及物动词、V2为非宾格不及物动词的更易成词;第六,动结结构后面出现宾语,并与宾语黏合度高的更易成词。

关键词

动结式 / 述补结构 / 词汇化 / “打倒”

Key w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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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崑. “打倒”类述补结构的成词机制与条件[J].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5, 47(05): 106-111 D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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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打倒”类述补结构研究对象的确定

汉语中关于述补式复合词的讨论由来已久。太田辰夫将“打倒、推倒、拉倒”这类词称为使成复合动词,并指出“这种复合动词的复合不一定很充分,所以也有人把它的后一部分看作补语”1;朱德熙则将这类词归入述补式复合词2。《现代汉语八百词》中,吕叔湘先生在“打”词条后“动结”用法一栏的第一个词就列举了“打翻”一词,并特别标注“‘打’能造成很多动结式”,由此可见吕先生也是将此类结构视作“中心语+补语”3。此后,汉语学界普遍按补语的语义将述补结构分成动结式、动趋式、程度式等若干种,并一致认为动结式中的补语表示动作或变化引起的结果。范晓把动结式述补结构中的结果补语分成了三类,分别是表示动作结果、表示动作程度、表示动作的态(情貌)三种情况4。王红旗在此基础上从结果补语的语义出发,又将其分成了状态补语、评价补语、结果补语三类5。董秀芳进一步指出,动动复合是动词性复合词的强势结构类型,其语义模式包含了“方式+行为”和“途径+结果”两个小类,这一优势语义模式深刻地作用于汉语动词性复合词的构成。其中,动补式复合词属于前一小类,较为典型6。施春宏则从复合词论元结构的整合机制角度将动动复合词分成并列式、述补式、连动式、兼语式四种类型7。荚凤来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归纳了动动复合词的状中、动补、并列、连动、动宾、兼语六种类型,分析了其同构异判的根源,并给出了其结构类型的判定标准8。前人的研究已经从各方面对“打倒”类述补结构进行了细致的分析,主要聚焦于该类结构的成分语义方面。本文尝试通过系统地梳理该结构的研究成果,归纳和回答两个核心问题:“打倒”一类的述补结构成词的条件与机制是什么?在其内部,哪些部分更容易实现词汇化进而得以进入词库?

首先,“打倒”是一类较为典型的动结式述补结构。《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下文简称《现汉》)中对其释义为9

【打倒】①击倒在地:一拳把他∼。

②攻击使垮台;推翻:∼侵略者!

《汉语大词典》对“打倒”的释义与《现汉》几乎一致,也有两个义项10

【打倒】①打击使翻倒。(宋)杨万里《海岸七里沙》诗:“行人莫近岸边行,便恐波头打倒人。|《水浒传》第二十九回:“那厮必然去报蒋门神来,我就接将去,大路上打倒他好看,教众人笑一笑。”

②引申为攻击使垮台;推翻。鲁迅《书信集·致章廷谦》:“我常常当冲,至今没有打倒,也可以说是每一战斗,在表面上大抵是胜利的。”|洪深《劫后桃花》五五:“帝国主义,迟早要被打倒的!”

通过对比以上两种权威词典对“打倒”一词的收录情况不难发现,《现汉》《汉语大词典》中均以“推翻”释“打倒”,将其视作同义词。那么它们对“推翻”又是如何解读的呢?我们查询了“推翻”在两本词典中的释义。

【推翻】①用武力打垮旧的政权,使局面彻底改变:∼反动统治。

②根本否定已有的说法、计划、决定等:∼原有结论|~强加给他的污蔑不实之词。11(《现汉》)

【推翻】①把竖立之物推倒。(元)石子章《竹坞听琴》第三折:“你也这般亵汙三清殿,何不推翻李老君?”|《水浒传》第四回:“智深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撧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清)蒋士铨《桂林霜·立祠》:“若还当真来享用,只怕推翻大香案。”

②谓打垮原来的政权或社会制度。(元)无名氏《赚蒯通》第一折:“老夫不是厮卖弄,丞相你也须自窨付,端的是谁推翻楚项羽?”|蔡东藩、许廑父《民国通俗演义》第四回:“他才肯赞成共和,推翻清室。”|柔石《一个伟大的印象》:“他觉得土匪是没有出息的,非进一步作推翻封建社会的行动不可。”

③否定已有的说法、计划、决定等。老舍《骆驼祥子》十四:“他把白天所觉到的满意之处,全盘推翻。”|巴金《秋》三十:“张太太并不同意他的主张,不过她知道自己无法推翻他的论证。”|杜鹏程《在和平的日子里》第三章:“十号二点修改设计的方案,双方同意,签了字,谁也不能推翻。”12(《汉语大词典》)

《汉语大词典》所收的“推翻”的第一个义项在《现汉》中并未收录,该义项采用的实际上是动词“推”+补语“翻”的句法组合义,义同“推倒”。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得到“打倒”“推翻”“推倒”这一组结构相同、意义相类的词。加上《汉语大词典》“打倒”第一个义项中的“打击使翻倒”,为了使其呈现出“打、推、翻、倒”两两组合对齐的格式,我们将“打翻”一词也纳入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现汉》和《汉语大词典》均未收录“打翻”一词,但《现代汉语八百词》中“打”后面的“动结”一栏第一个词就列举了“打翻”,《信息处理用现代汉语分词词表》(下文简称《词表》)也将“打翻”收入词库。在汉语复合词中,联合式和偏正式属于词法造词,述宾式、述补式、主谓式则属于句法造词13。我们将能从“动+补”字面上识解出的意义视为句法组合义,这类词从本质上来说属于词法词(morphological word);其他在词汇化过程中产生了需要特殊记忆的词义,而需要放入词库的词则是词汇词(lexical word)。综合《现汉》和《汉语大词典》中对这一组词的释义,我们可以归纳它们在句法组合义上的区别,如表1所示。

上面这一组四个词都被词典收录,已经成为词库词。为了避免在定义上的混淆,我们将其不同义项划分为句法组合义和非句法组合义,划分依据是能否由构词语素意义简单句法组合推导出词汇意义。通过对比这一组词,可以发现这些词的不同义项之间关系十分密切。我们参考吴琳借助认知域(cognitive domain)对《词表》中的4958个常用动补式双音词进行的考察,发现在这些动补式双音词中,补语(吴文称“动2”)的数目仅有218个。由此可见,动补结构的双音词中的补语分布相当集中,构词效率极高,构词能力极强,而“倒”和“翻”都是这一类补语。吴文又将这些词分为2个方面、13类认知域,“推”和“翻”都属于“动态类”之中,与静态相对。动态类并非客观事物的本质属性,而是运动的相关状态,通常无位移或不关注位移方向。同时,吴文也对动补式复合词的动词部分(吴文称“动1”)进行了定力方面的考察,将“打”和“推”都归为“简单力”类14。这些数据说明,这一组四个词之间存在密切的相类关系,也证实了我们将这四个词放在一起进行整体考察的合理性。接下来我们将以小见大,进一步分析这一组词的特点,以期归纳出“打倒”类述补结构的成词机制。

二 动结式复合词构成机制分析

董秀芳根据述语是动词或是形容词将述补短语分成了两类。其中述语是动词的,又分述语为及物动词的和述语为不及物动词的两类,并指出述语为及物动词的述补短语更容易成词15。“打倒”“打翻”“推倒”“推翻”正属于这一类词。

冯胜利指出,述补结构的来源是并列动词性结构16,即述补短语导源于以下结构:

V1+V2+O

该结构中,V1和V2最初都是及物动词,由于它们支配的宾语相同,因而V1的宾语位置上没有出现有形形式,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个空范畴。其底层的句法结构应表示为:V1ØiV2Oi,Ø代表V1的空范畴宾语,与V2后的有形宾语O同指。这实际上是动动结构实现词汇化的重要步骤,因为我们知道,当结构中间不再插入其他成分而紧紧依附在一起时,词汇化便开始了,之后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语言单位,在句子中固定地充当某类词的句法功能,词汇化才算完成17

学界普遍认为从并列式动词结构变为述补结构经历了一个V2不及物化的过程。当V2不及物化后,宾语就只是V1的宾语,而不再是V2的宾语。此时V2便向前贴附,与V1的关系变得紧密,因此有了词汇化的可能性。既然提到V2的不及物化,我们自然要对V1+V2复合成词的论元结构进行一定的分析。在“打倒”这组词中,V1均为及物动词,V2均为不及物动词。根据施春宏的分析,V1和V2的论元整合过程为18

V2+V1→VV2

V1的主体论元在V2中没有同指者,因此直接提升为复合词的主体论元;V2的主体论元和V1的客体论元同指,所以两者整合后提升为复合词的客体论元。这一点与董秀芳所指出的述补短语V1ØiV2Oi的底层结构是相承的,即V1的客体论元Øi与O2同指。可是,我们知道V2是不及物动词,其后带宾语能力十分受限,像“倒地、他倒、翻地、他翻”都不可以说。

按此理解,“打倒”类述补复合词的底层结构理应是V1OiØiV2,因为V2后边本来就不接宾语。这就不得不提到非宾格动词假设(Unaccusative Hypothesis)。根据非宾格动词假设的定义,该组词中的V2都是非宾格不及物动词,其表层主语实为深层语义上的宾语,和及物动词的宾语一样处在域内论元的位置上。非宾格动词的唯一论元常常出现在表层主语位置上,也可出现在表层宾语位置上。王铭宇用动词与其指派的论旨角色之间的论旨关系(thematic relation)将其表述为19

域外论元 域内论元

a.及物动词: (施事〈客体〉)

b.非作格不及物动词: (施事〈 〉)

c.非宾格不及物动词: (〈客体〉)

综上可以得知,作为非宾格不及物动词的V2,其指派的论元角色出现在表层宾语位置上,符合V1ØiV2Oi的推断。而施春宏提出的V2+V1→VV2,即V2的主体论元与V1的客体论元整合后提升为复合词的客体论元,这一推论也与王铭宇指出的非宾格动词仅指派客体这一个论旨角色的情况相符合。

董秀芳通过分析补语(V2)的语义类型,将述补短语分为三类。一类是补语表示结果的,如填满、抹平、拉长等;一类是补语表示动作趋向的,如走出去、爬上来、跳下去等;还有一类是补语表示程度的,如恨透、气死、累得很等。在这三类中,补语表示结果的一类最容易成词,故而成词数量最多。我们所分析的这一组“打倒”类复合词,正是最易成词的这一类。董文还根据补语的语义分出三类补语,即指向主语、指向宾语、指向动词。其中,补语语义,指向宾语的一类更容易与述语黏合而发生词汇化所以更易成词。除此以外,董文还探讨了补语语义的可预期性。即如果补语的语义可由述语的语义推测出,那么该述补短语更易成词。当补语的意义可由述语的意义进行预测的时候,两者在语义上的联系就变得紧密。由于概念距离的接近,两者之间原有的句法关系就可能被淡化而发生词汇化20。我们知道,“打”“推”都是简单力,“倒”“翻”则都处在动态类认知域之中。在这种物理上可观察的动作发生之后,我们自然首先会联系到一些动态的、可观察的、可预期的动作导致的结果。至此,我们系统梳理和分析了“打倒”类词语的成词机制,但是尚有一个问题未能解释:“打翻”为什么在《现汉》和《汉语大词典》中都未被收录呢?

三 基于语料对“打倒”类动结式复合词的考察

根据前文的介绍,我们了解到“打倒”类动结式复合词是由动动复合而来。但是,按照“V1+V2”便可直接识解其构词语素组合之后的句法意义,那么这类词又是如何在经历了词汇化产生特异性之后最终得以进入词库呢?事实上,“打倒”“推倒”“推翻”的意义都产生了特异性,无法从句法层面推测识解;只有“打翻”没有特异性用法,故而未能收入上述两本词典。可是按照上文分析,“打”“推”是一类V1,“翻”“倒”是一类V2,一共只有四种构词的可能。为何唯独“打翻”没有成词呢?

我们利用BCC语料库(古汉语)考察了“打倒”一词在汉语史上的使用情况。通过分析检索到的语料发现,“打倒”之后的表层宾语位置往往为空,深层宾语则要放在前边的表层主语位置,或者干脆表层主语位置也为空。例如:

(1)小霞说:“女儿跟您老人家所学,若在场与人比武,那时女儿能一掌将来人打倒。”(清《大八义》)

(2)湘莲见其本事甚低,故意撮弄他,玩了一回,忽的一拳打倒。(清《续红楼梦未竟稿二十回》)

例(1)、例(2)中的“打倒”都是作《现汉》中的句法组合义“击倒在地”理解。这些用法显然只是句法组合上的意义,并没有产生特异性,所以也无须放入词库进行特殊记忆。语料库中收录的“打翻”“推倒”的用法也如出一辙,均能通过在句法意义上简单组合语素推导出其含义。例如:

(3)猛地一声霹雳,半空中现出二十余尊金甲神人,把兵器乱打下来。早把鲁智深、武松、刘唐打翻。(明《水浒传》)

(4)言罢,往前一推,几乎把包爷推倒。(清《升仙传》)

我们发现,在“打倒”“打翻”“推倒”“推翻”一组词中,唯独“推翻”在民国时已经有了需要放入词库特殊记忆的特异性用法,不能通过“推+翻”的语素义句法组合简单识解。而在民国之前,“推翻”也并没有产生特异性,但和其他“打倒”类动结式复合词不一样的是,其后总是带有宾语,或者宾语出现在表层主语位置上:

(5)乙卯七八月之交,北京有所谓筹安会发现,主张推翻共和重建帝制者也。(民国《求幸福斋随笔》)

(6)那和尚引着一行人,出了相国寺,径奔出大街来,经纪人都做不碍买卖,推翻了架子,撞倒了台床,看的人越多了。(明《三遂平妖传》)

我们又检索了BCC语料库(报刊),发现了在现代汉语中,“打倒”后面绝大多数都要带上宾语。我们通过随机显示结果,随机抽取了“打倒”的一百条语料。发现其中98条语料都在词后带了宾语,只有2条没有带宾语:

(7)美帝垄断了“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金银,尤其会最先被打倒——先于它的庞大的生产力。(《人民日报》1949年7月21日)

(8)有一次,你说起批斗陈丕显、曹荻秋的情况:“打倒—打倒!谁敢碰老陈、老曹试试看,我早安排好了,只要一招手,警卫班冲上来,两人抱住一个,往窗外一塞,小车拉了就跑。老子不管他们有什么后台,老子耐住性子坐在台上,就是去保驾的!”(《人民日报》1984年3月21日)

例(7)是被动句,前面的“美帝”是深层的宾语。例(8)“打倒”独立成句,既没有表层主语也没有表层宾语。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这100条随机语料中,98条词后带宾语的用例全部都是口号用语。这就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启发:产生词汇化的重要原因之一是高频使用,那么“打倒”类动结式复合词的产生,是否有赖于某个时期人们的高频使用呢?上文已经提到,“推翻”一词产生特异性的关键节点是民国成立。而这一时期新文化运动应运而生,各种口号层出不穷。据可查史料,早在1913年,孙中山先生就已经提出了“打倒军阀,继续革命”的口号。这里的“打倒”显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打”军阀而使之“倒地”,而是指推翻军阀统治。在当时没有网络及自媒体的情况下,大众传媒往往只能依靠报刊进行传播,一方面从传播媒介和效率上看是极其有限的,另一方面能够传播的内容容量也是极其有限的。而口号通常言简意赅、短小精悍,起到夺人眼球的效果,无论是通过口头还是报刊标题或内容,都十分便于传播,并且深入人心。同时,语言特区理论的提出启发我们,语言特区跟语言接触、语言习得一样,也是促进语言创新演变的一个重要源泉,其创新形式可能会由语言特区扩散至语言主流,甚至可能最终演变为核心语言规则21。标题口号作为语言特区的典型类型之一,本身也有着更多突破句法限制的可能,从而为其最终实现词汇化进入词库提供了广泛的基础。

例(8)中“打倒”独立成句的情况,实际上还为我们展现了一种“打倒NP”整体转喻进而词汇化的可能。“打倒”类动结式复合词原本都有“动+补”的句法意义,本来是不必进入词库的,但是或许在高频使用(特别是这类词高频出现在口号编码中)时发生了“打倒”和后边表层宾语的整体转喻,使这个词的意义有了发生词汇化、进而产生特异性的可能。同时,除了口号和标语,还有一些现象也值得我们关注。比如在检索“推翻”一词时,我们发现6条语料都使用了“推翻公案”这一组合。在这些用例中,较早的用例是指“推翻公堂的桌子”。而现代汉语中“公案”已经由此词汇化出了新的含义:指疑难案件,泛指有纠纷的或离奇的事情。照此推断,一般是要“公案”发生词汇化,然后才有了“推翻”的词汇化,发展出“推翻已有的说法、计划、决定等”的特异意义。像这样的出现在述补结构之后的NP产生词汇化、然后与之常常搭配使用的述补结构“V+V”继而也产生词汇化的过程(当然,也有可能是“V+V”先词汇化,然后与之常常搭配的NP再产生词汇化。总之有一个先后过程),恰恰为“V+V+NP”提供了一种整体转喻进而词汇化的条件。

郭熙指出,“文化大革命”的主要内容之一就是“斗争”,大量词语反映出当时对人的摧残和迫害。郭文列举的“文化大革命”词汇中,就有不少动结式复合词,如斗倒、斗臭、斗垮等。这一组词的动词部分都是“斗”,补语部分则各不相同22。正如王洪君所分析的,述补结构整体是没有动作起点的“动成态”,亦即表示动作结束后的状态23。这种分析是十分正确的。我们也可以通过上文述语、补语论元整合的理论看出,述补式复合词的核心语义实际上是落在补语上的。那么这类词是否也有通过口号、标语的高频使用而成词的可能呢?答案是肯定的。

四 对动结结构成词条件的预测

词汇化发生的重要因素之一就是句法成分逐渐被视作一个词汇单位高频使用。在过去那些传媒工具几乎仅限于报刊和书籍的年代,被作为标题和口号高频使用的“打倒”类动结式复合词自然有了词汇化的可能。首先,口号和标语朗朗上口,或许不需要通过其他媒介、直接通过口口相传便可以成为语言生活高频用语。其次,已经被充分浓缩内容的口号往往更容易作为标语口号进入报刊,这为这些用法进一步词汇化然后进入词库提供了有利条件。标题口号作为语言特区的三大类型之一,由于其平台空间狭小,使得它在形式上必须简洁干脆,这显然更加便于人们记忆和使用;而标题口号中述语的非常规带宾现象,就与前文所说的动动结构复合成词的带宾限制息息相关24,使得标题口号中的一些高频用法得以有了突破句法的限制而直接进入词汇化阶段的可能。就像董秀芳所举例的“滥觞”本义指江河发源之处水极浅小而文人群体的高频使用使其发展出了“事物的起源和发端”的特异性用法那样,“打倒”类动结式复合词也有可能因为一些革命人士的高频使用而逐渐产生特异性进而成为词库词。

“打翻”之所以没有成词,恐怕与V2语义指向的宾语的类型有关。我们的一般理解是,“打”的对象往往具备[+生命][+动物]的属性,“推”则没有这一项要求(但“推”的典型动作是用整个手掌去推,所以推的对象体积一般不能小于手掌)。我们分别利用具备[+生命][+动物]属性的“人、狗、蟑螂”和不具备[-生命][-动物]属性的“电视机、桌子、茶杯”进行了测试:

(9)打人

打狗 打蟑螂 *打电视机 *打桌子 *打茶杯

(10)推人 推狗 *推蟑螂 推电视机 推桌子 推茶杯

而“翻”的适用对象一般具备[-生命][-动物]的属性。这里“翻”的典型意义是目标对象在倒置之后未能恢复原来的位置,这和“翻了个身”“翻跟斗”的“翻”有一定区别。后者中“翻”的主体一般是施事而非受事,并且在发出动作后往往保持原来的位置,比如“翻了个身”后仍旧保持“躺着”这一动作;“翻跟斗”动作在完成前后施事主体都保持“站立”这一形态。而“船翻了”“人仰马翻”之类的用法中,“翻”的主体一般是受事,并且在动作发出前后主体的位置或形态并不一致。另外,因为“翻”和“倒置”有关,这就使“翻”能够成立的一个重要预设是主体原本是正常放置的,比较典型的是正常形态下必须在水平面上直立才能发挥作用的物品,比如柜子、桌子、茶杯等。有些原本不能算“直立”的有生物也可以用“翻”而不能用“倒”,比如我们说“鱼翻(白肚)了(指鱼死了)”,却不能说“鱼倒了”。也正因如此,“人”之类的动物,本身就未必只有在直立时才能发挥作用,比如人也可以是睡倒的,所以人一般不能直接与“翻”相搭配使用。这点从“人仰马翻”一词也可以看出来:人不直立在地上尚且还能发挥作用,但是马作为坐骑,一旦“翻了”,就会丧失其作为交通工具的作用,而且这种情况也是极其有限的,仅限于已经词汇化了的成语,并且只此一例。试比较:

(11)*人翻了 *狗翻了 鱼翻(白肚)了 柜子翻了 桌子翻了 茶杯翻了

(12)人倒了 狗倒了 *鱼倒了 柜子倒了 桌子倒了 茶杯倒了

因此,在这种搭配限制之下所生成的“打翻”,大多情况下只能作用于不具备[+生命][+动物]属性的物而不能作用于人,这就大大降低了其使用频率以及其在使用过程中产生特异性、最终实现词汇化而进入词库的可能。最后,根据前人的研究和上述分析,我们梳理和补充了预测动补结构是否能成词的一些条件:

第一,能够成为口号、标语用词的,普及性更高,使用频率也更高,更易成词。

第二,动补结构之中,根据述语语义,补语可预测性越高,越容易成词。

第三,动补结构之中,补语语义类型表结果的,即“动结结构”更易成词。

第四,动结结构之中,补语语义指向为宾语的更易成词。

第五,动结结构由两个动词构成,V1为及物动词、V2为非宾格不及物动词的,更易成词。

第六,动结结构后面出现宾语,并与宾语黏合度高的更易成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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