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问代词“谁”非疑问用法的历史演变

雷瑭洵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5, Vol. 47 ›› Issue (06) : 74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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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研究

疑问代词“谁”非疑问用法的历史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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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梳理了疑问代词“谁”非疑问用法的历史发展过程。文章先讨论了反诘用法的性质,将反诘用法排除在非疑问用法之外,进而阐释了“虚指”“任指”“承指”用法的来源。在分析上古汉语中能够解读为非疑问用法的几种环境的基础上,逐一确定其性质。其中只有西汉出现的“否定+动词+疑问代词”的格式中的“谁”才能分析为虚指用法。上古的其他几种环境是孕育虚指用法的主要环境,在后代也逐渐能够被分析为虚指用法。任指用法在虚指用法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疑问代词在唐代开始可以出现在让步小句中,获得了周遍性的解读,进一步吸纳了语境义,发展出任指用法,在清代出现了不与让步关联词共现的例证。承指用法是一种特殊的任指用法,也在清代发展出来。“谁”的用法经历了疑问→虚指→任指→承指的发展过程。

Graphical abstract

关键词

/ 非疑问用法 / 无定代词 / 虚指 / 任指 / 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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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瑭洵. 疑问代词“谁”非疑问用法的历史演变[J].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5, 47(06): 74-80 D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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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缘起

现代汉语的疑问代词具有非疑问用法,前辈学者如黎锦熙1、王力2、吕叔湘3、丁声树4、朱德熙5等已经作过详尽的描述。其主要用法可以归纳如下(例句引自以上几部著作)。

第一,虚指用法。“替代说不出的事物。”(王力《中国现代语法》)例如:“我记得跟我说过来着。”

第二,任指用法。“表示周遍性,即表示在所涉及的范围之内没有例外。”(朱德熙《语法讲义》)例如:“也不知道他是哪天走的。”“你喜欢,只管叫来使唤。(红三五)”这种用法常常和“无论、不论”和“也、都、全”照应。

第三,承指用法。例如:“1愿意去2去。”王力《中国现代语法》描述为“两个相同的疑问代词互相照应”“很像数字的功用”。丁声树等《现代汉语语法讲话》、朱德熙《语法讲义》归入疑问代词的任指用法。邵敬敏《现代汉语疑问句研究》6认为:前一个疑问词属任指,后一个疑问词要与前一个的所指相同,因此后一个疑问词的用法称为承指。两个疑问词的所指,也有相互照应的情况,如:“他们俩1也不认识2。”本文也归入承指。

疑问代词还可以表示反诘。反诘用法在形式上采用问句的格式,但是不要求回答,而是表达肯定或者否定,其形式和意义正好相反。如:“知道呢?”表示“没人知道”。虽然反诘时,可以将疑问代词解读为具有周遍性的指代,但与任指用法相比,反诘用法的命题意义与实际意义相反,而任指用法则相同。虽然任指、虚指用法与反诘用法都归入疑问代词的非疑问用法,但是二者的性质很不相同。反诘用法属于在语用交际层面,是说话人构建了一个回答是空集的问句,听话人根据语用推理得出否定命题,从而起到否定的效果;或者构建了一个答案已知的问句,从而表达出强烈的语气。而任指、虚指用法属于语义层面,可以视为一种无定表达法。

此外,现代汉语疑问代词,还可以表达“贬低”“感叹”等非疑问用法,这些功能都有很强的语用色彩,此处不再详细介绍。

汉语历史文献中疑问代词非疑问用法,在专书和断代语法研究中有一些研究,如周法高7、吴福祥8-9、卢烈红10、邓军11、张俊阁12等。对于历史来源,吕叔湘13、冯春田14、鹿钦佞15-16作过梳理。鹿钦佞系统地考察了疑问代词反诘、感叹、虚指、任指以及否定、疑似、列举用法的来源,极大地推动了这一问题的研究。在此基础上,张定17借鉴Haspelmath对世界语言无定代词类型的研究结论,对现代汉语疑问代词的无定用法的来源作了一些理论解释。既往的研究对具体疑问代词的观察还不够细致,尚有拓展空间。

本文尝试拟以“谁”作为研究对象,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刻画不同历史年代文献中“谁”的功能,在阐释演变过程的同时解释“谁”非疑问用法产生的原因,考察其非疑问用法的历史演变。“谁”是一个从古代汉语一直沿用至今的疑问代词,主要用来询问“人”。“谁”具备疑问代词主要的非疑问用法——任指、虚指和反诘,且使用具有延续性,线索相对清晰。本文使用的资料主要源自北京大学CCL语料库、CBETA,以及前人时贤研究中征引的例句(随文注出)。

二 反诘

反诘句的形式基本与疑问句相同,有时还会受表反诘语气的副词修饰。上文已经谈到,对于“谁”构成的疑问句的反诘用法:其一是说话人有意构建的一个回答是空集的问句,从而传达给听话人:不存在一个X(某项条件),满足问句所表述的逻辑,从而起到否定的效果。比如“谁敢违君?”,说话人和听话人都明白并不存在一个人“敢违君”,即表达了“无人敢违君”的含义。通过这种方式将信息从一方传递到另一方。其二是构建答案明确的问句,从而表达强烈的语气。因此,反问句中的疑问代词,在本质上仍然表达疑问的语义。

在上古和中古汉语的疑问句中,“谁”可以作主语、宾语、定语,还可以作判断谓语,在主语、宾语和判断谓语位置上均可以用来表反问。举例如下:

(1)君之所欲也,敢违君?(《左传·襄公八年》)

(2)其子之肉尚食之,其不食!(《战国策·魏策三》)

(3)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为!(《论语·先进》)

(4)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左传·宣公二年》)

(5)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当卿卿?(《世说新语·惑溺》)

“谁”在定语位置上的反问句,一般属于明知故问。

(6)子为元帅,师不用命,之罪也?(《左传·宣公十二年》)按:即荀林父之罪。

(7)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之咎也?(《左传·昭公二年》)杜注:咎在墙。

例(6)上文明言“子罪大矣”,这里是用反问的方式指出荀林父的罪过。所以,实际上,疑问句的反问功能,并不是疑问代词带来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疑问句的活用,不应划入疑问代词的非疑问用法。

“谁”的反问用法,从上古一直沿用至今,兹不再举例。在近代汉语中,“谁”长期固定与某一些表认知心理义的动词搭配,如“知”“料”“想”等,成为在语篇上表示转折的凝固短语结构(话语标记)。例如:

(8)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柳宗元《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

(9)一心只想孩儿好,谁料愁来睡梦多。(《金瓶梅》第五十九回)

(10)自小阿娘台举,长成严父教招,谁知近来稍似成人,却学弃背恩德。(敦煌变文《父母恩重经讲经文》,引自董秀芳18

(11)谁知被有心的人听见,两个背地做成一帮儿算计我。(《金瓶梅》第十二回)

这种“谁料”“谁知”的例子,本来是运用反问表达否定的含义。但是由于“料”“知”认知动词的特殊性,“谁料”“谁知”从“没人想到”“没人知道”进一步获得了“出乎意料”,即表达“事先没有人想到过”的意味,并脱离原先的反问语境,只保留了表示否定这一个特点,从而成为在语篇上表示叙事转折的一个凝固短语结构。我们不认为其中的“谁”获得了反问或者否定的功能,而是在疑问句反问用法的过渡下,“谁知”“谁料”长期处在转折叙述的位置,从而固定性地承载了这一功能,主观化程度进一步增强。

三 虚指

(一)作为疑问代词,“谁”的问域一般是人。含有“谁”的疑问句,会预设存在一个不确定的人符合疑问句的逻辑含义。如“小王和谁一起去吃饭了?”这句话的预设是:“小王和某一个人去吃饭了。”对说话人来说,“谁”称代某一个未知的无定的对象;同时,“谁”成为句子的焦点,在会话中要求听话人指出这一未知对象的具体信息。因此,我们可以把“谁”的基本特征概括为[+疑问][+不定][+人]。这一点是疑问代词具有虚指用法的语义基础。因此,Bhat认为疑问句中的疑问代词其实就是不定代词。19

当疑问句作为包孕小句充当宾语时,疑问代词具有不定指的特性就显露出来,如:

(12)寡人有子,未知其立焉!(《左传·闵公二年》)

(13)韩取聂政尸于市,县购之千金。久之莫知谁子。(《战国策·韩策二》)

在这两个例子中,对于“知”的当事来说(分别是“寡人”和“莫”),“谁”是未知的不确定的事物,而“未知”“莫知”表达说话人对“谁”这个小句答案的不知晓的这一个态度,没有要求听话人(读者)回答,“谁”便可以解读为指代不确定的某一个对象。

认知动词的否定式的宾语位置应该天然具有将疑问代词解读为不定指用法的能力。因此,我们不认为先秦汉语中类似上述例(12)、例(13)是疑问代词的非疑问用法,而将其视为特定语境中的解读。

(二) 在先秦汉语中,还有一些能够解读为虚指的用例,例如

(14)之不如,可以求。(《国语·晋语六》)韦昭注:言汝不如谁,可以求其次,不欲其高远。

(15)管子执枹而揖军士曰:“能陷陈破众者,赐之百金。”三问不对。(《管子·轻重乙》)

(16)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史记·赵世家》)

上古汉语的“孰”也有类似的用法:

(17)杀子产,吾其与。(《左传·襄公三十年》)

(18)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千金。(《庄子·说剑》)

例(14)中“之”回指前一小句中的“谁”称代的某一个人,表示“追求他(的境界)”;例(16)中“告”的对象是“能与我千金”的人,在前一小句中由“谁”称代,使用零形回指的方式衔接。这两例的特殊性在于,前一个小句可以分析为表示条件,而后一个小句又采用回指的方式将两句衔接为一个复句,同时体现出“谁”的指称性。如果去掉了起回指功能的后一句话,只有“谁之不如”“谁能与我千金”,这个句式与普通的疑问句没有差别。如果将这些句子的标点方式作一下调整,也不影响句子的解读:

(19)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史记·赵世家》)

因此,我们认为例(13)至例(18)中包含疑问代词的前一小句,并不是真正的虚指的用法,而是普通的疑问用法。虚指的含义是在篇章回指中被解读出来的。试对比下面两个句子:

(20)不如请周君欲立,以微告翦,翦请令楚贺以地。(《史记·周本纪》)

(21)不如谓周君曰:“欲立也?微告翦,翦令楚王资以地。”(《战国策·西周策》)

例(20)和例(21)分别是《史记》和《战国策》的用例,二者可以对读。例(20)使用了间接引语,可以解读为虚指,从上下文语境看,解读为任指时,“孰”理解为“五个庶子中的任意一个”;解读为虚指时,“孰”可能指说不出的庶子“公子咎”。同时被第二个小句的零形式和第三个小句的“之”回指;例(21)使用了直接引语进行表达,“孰欲立也?”独立构成疑问小句,虽然后文仍然可以回指,但仍然解读为普通的疑问。例(21)同时说明,零形式和“之”可以回指疑问句中用疑问代词指称的未知信息。这类似于现代汉语:“你要买什么?我帮你把它买回来。”虽然问句中买的宾语不确定,是未知信息,但仍然可以用“它”的进行回指。例(20)和例(21)的对比分析说明,例(14)至例(18)中包含疑问代词的前一小句,并不是真正的虚指用法(这一系列的用例也可以解读为任指,但也不是真正的任指用法)。

这样的用例,一般会翻译为现代汉语的承指用法,比如“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谁(他)赵氏孤儿的处所”。对比可知古代汉语不能使用疑问代词进行承指,需要使用指示代词进行回指。

(三)在西汉时期,“谁”还出现了在动宾结构的否定式中作动词宾语的用例,这一句法位置中的“谁”能够被解读为虚指用法。鹿钦佞20指出上古到中古仅有一例:

(22)君侯赐击衣,不以为寒也,欲召击,无与谋,故敕子以鸡鸣时至。(《说苑·奉使》)

鹿氏以为是孤证,怀疑可能经过后人的改动。根据笔者的调查,文献中还有类似的用例,例如:

(23)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语。(司马迁《报任安书》,出自《汉书·司马迁传》)颜师古注:无谁语者,言无相知心之人,谁可告语?”

(24)归骸旧邦,莫语兮。(刘向《九叹·离世》)王逸注:言己思念故乡,虽死欲归骸骨于楚国,无所告语,达己之心也。

例(23)中《文选》五臣本作“谁与语”,李善本作“与谁语”。从注来看,颜师古所见底本应为“无谁语”。例(22)至例(24)三例都是用“谁”表示不确定的某一个人,出现在非包孕的否定句中。在这种句式中,否定的对象为宾语,这要求疑问代词宾语“谁”被解读为有指,而疑问代词中具有[+不定]这一语义要素,在这一语境中被凸显,从而获得了虚指用法的解读。

中古汉语延续了这一用法,如:

(25)经法本无从学,亦莫不学者。(东汉支谶《内藏百宝经》)

(26)逍遥莫睹,望君愁我肠。(三国魏繁钦《定情诗》,出自《玉台新咏》)

(27)顾盼莫知,荆扉昼常闭。(陶渊明《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弟敬远》)

(28)去皎皎而非自污,抱郁结而无告。(南朝梁王僧孺《与何炯书》,出自《梁书·王僧孺传》)

(四)上文讨论了在上古汉语中,“谁”能够解读为虚指的三种不同的语境。第一种情况和第二种情况中的疑问代词,其疑问色彩并没有被消除。只有第三种用法,由于“谁”成为否定的焦点,从而被解读为不确定的某个人,获得了虚指用法。可以认为,“谁”的虚指用法在西汉时已经产生了。

这种虚指用法的使用环境是极度受限的。在中古汉语时期,“谁”能够在肯定句中被解读为虚指:

(29)令人昭然觉悟,知命所从来,法审者,持其正也。(《太平经·是神去留效道法》)

(30)四者,十方人知慈心者。(西晋竺法护《菩萨十住行道品》)

(31)取故事二十五,行事二十五家,详记其岁日月时所从来,其五音属手,以占吉凶。(《太平经·移行试验类相应占诀》)

例(29)至例(30)中的“谁”所在的小句,作为“知”的宾语,例(30)作为“记”的宾语,都是肯定句的用例。与否定不同的是,“知”“记”类动词的当事或者施事,一定是知晓包孕小句宾语中的“谁”的所指,“谁”在现实世界中应该指称一个确定的对象。

与之相类,在中古汉语时期,“何人”也有类似的用法(参见杨树达《词诠》21),如:

(32)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汉书·隽不疑传》)颜师古注:凡不知姓名及所从来者,皆曰“何人”。他皆类此。

(33)臣夜入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后汉书·来歙传》)李贤等注:何人为不知何人也。

此处“何人”即是在肯定句中表示确定的但是未知的某一个人,是“何”系疑问代词的虚指用法。由此可以推论,例(29)至例(30)中的“谁”有口语的基础。

(五) 在近代汉语中,“谁”表虚指的用例有所增加,但类型基本没有变化。如

(34)有美扶皇运,无荐直言。(李商隐《哭刘司户二首》)

(35)遂起官家出敕,颁宣天下,能识此二事,赐金千斤,封邑万户,官职任选。(敦煌《搜神记》,例出冯春田22

(36)国师曰:“适来意作么生?”师曰:“向阿谁说即得。”国师曰:“我问你。”师曰:“甚么处见某甲?”师又问:“百年后有人问,极则事如何?”国师曰:“幸自可怜生!须要觅个护身符子作么?”(《景德传灯录·曹溪别出第二世》)

(37)欧公一日因曝书见了,将看,不记是作,意中以为荆公作。(《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论文上》)

(38)譬如一盘珍馔,五人在坐,我爱吃,那四人亦都爱吃。我伸手去拏,那四人亦伸手去拏,未必果得之。(《朱子语类》卷一百一十二《朱子九·论官》)

(39)得五路,须急发兵守之。某守某处,令守某处,要急为之。(《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一《本朝五·中兴至今日人物上李赵张汪黄秦》)

(40)我只道开封府要勾,元来题着王月英单唤咱。(《王月英元夜留鞋记》第三折)

(41)有同谋共殴,而莫知是下手重者,有同谋杀人,而莫定为初造意者。(《元典章·刑部》卷五《诸杀二·尸帐不先标写正犯名色》)

例(35)属于本节第(二)部分讨论的情况,但是不同的是,这句话出现在敕告之中,没有需要回答的语境了,因此整个句子不再被分析为问句,而被分析为一个条件句,“谁”可以释读为具有非疑问用法。因此,本节第(二)部分讨论的格式其实是汉语中“谁”虚指用法的一个来源。

事实上,本节第(一)部分至第(三)部分讨论的上古汉语“谁”解读为虚指的三种情况,都可以视作“谁”的虚指用法的源头。Haspelmath23指出无定代词的四个主要来源:dunno(不知)、want/please(想/使愉快)、it may be(无论是)、no matter(不要紧)。最后两项与任指用法的产生有关,而第一项dunno与上古汉语的“不知”语义相当。在本节第(四)部分中讨论的“知+谁VP”或许与此有关,而近代汉语中例(37)、例(40)中“谁”的虚指用法,一定是在这一语境中演变而来。

例(38)和例(39)的用例,“谁”的虚指用法已经出现在普通的陈述句中,可以认为其虚指用法已经发展比较完善了。

四 任指与承指

(一)任指用法即指在某一范围内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对象,“谁”获得了一种周遍性的解读。任指用法可以看作一种特殊的虚指用法。在汉语的历史材料中,任指的解读往往出现在让步的关联词如“任”“不问”“不拣”“不管”引导的小句中,或者之后与“都”“也”等副词搭配。这应该是任指用法演变的语境。

在六朝文献中,“谁”有一例能够解读成任指用法的用例,这一例与“都”搭配:

(42)莫作不饶益事,我此间出家都得知!(《摩诃僧祇律》卷三十二,引自邓军24

这一例比较可疑。第一,根据杨荣祥的研究,“都”作为总括副词,在晚唐才逐渐常用25;第二,疑问代词任指用法不在让步小句中的用例,在明清以后才有出现;第三,在语料库检索中,直到明代才有“谁都”连用的例证。

在近代汉语中,“谁”的任指用法已经发展起来了,例如:

(43)财物库藏,任意般将;不管与,尽任破用。(《敦煌变文集》,引自吴福祥26

(44)云门一窍坐闲心,把断游人更莫寻。任是有居壁上,也教无事访知音。(《古宿尊语录》卷二十六,引自卢烈红27

(45)皇帝每的勾当里,不拣是,休侵犯者。(《元典章·刑部卷一·和尚犯罪种田》)

(46)老夫人,闭了门者,不问来,只不要开门。(《便宜行事虎头牌》第四折)

(47)汝今晚点一千军围住馆驿,一人一个火把,待三更时分,一齐放火;不问是,尽皆烧死!(《三国演义》第二十七回)

(48)一回家好,娘儿每亲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着他,不论,他也骂你几句儿。(《金瓶梅》第六十四回)

上述6例中的“谁”,因为处在让步条件小句中,虚指解读——不确定的某一个人便可以理解为任何一个不确定的人。因为长期共现,“谁”从语境中获得了全称的语义,并且逐渐脱离让步小句,这种用法出现很晚,直到清代才有相关用例:

(49)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红楼梦》第三十回)

(50)不过好的是,出得场来,看着脸上都像个中的,只疑心自己不像。(《儿女英雄传》第三十五回)

(51)但是他又高自位置,目空一切,自以为他的学问,都及不了他。(《二十年目睹之怪现象》第一百一回)

(二)承指用法中的第一个“谁”,表达的是任指的含义。因此只有在任指用法发展比较充分之后,才可能出现。《祖堂集》中有一例,有学者认为是承指用法:

(52)问山河转?山河转向?(《祖堂集》第十七《岑和尚》)

有的学者征引的版本中“问”作“向”,可能是误引。这两句出在佛偈中,可能是两个问句。上文作:

问:“如何转得山河大地,归于自己去?”师答曰:“我却忧转自己归山河大地去。”学人礼谢。

《金瓶梅》中也有一个疑似的用例,其实是两个反问,“时”或指“时运”:

(53)时来不来?时不来来!(《金瓶梅》第三十回)

最早的可靠用例出自清代:

(54)你要十分安分,我和你同起同坐,姊妹称呼,咱序序年纪,是姐姐,是妹妹。(《醒世姻缘传》)

(55)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红楼梦》第十六回)

(56)等到家,横竖还姐姐,那时姐姐爱送。(《儿女英雄传》第二十一回)

第二个“谁”与第一个“谁”同指,其实在有些例子中,如例(54)中的第二个“谁”,也可以换成“她就是”,使用第三人称代词进行回指。承指的小句中,两个“谁”的辖域是一致的,而使用同一种语形可以使表达更加简洁,这可能是疑问代词产生承指用法的原因。

与承指用法相关的还有另外一种形式,就是“谁2”与“谁1”的所指有异,如:

(57)您若是就此一走,我与众镖头日后若是见了面,仍然还是也不认识。(《三剑侠》)

(58)若要拿住贼的时节,叫他拉扯出来,那时也救不了!(《小五义》)

当两个疑问代词的非疑问用法同时作一个动词的论元角色时,就可能产生异指。傅惠钧也指出了清代的一些类似的用例28

(59)你两个那个出头和我斗一斗,且看看赢。(《儿女英雄传》)

这种有两个动词的用例,其实是相关的两个问句,不是真正的异指用法,这种用例从先秦汉语就已经存在了,一直沿用至今,如:

(60)吾之于人也,誉?(《论语·卫灵公》)

例(59)的用例其实只是这种问句的包孕形式。而明代以后,出现了同时询问动词的施事和受事的疑问句,如:

(61)老魔道:“贤弟,?(《西游记》第七十一回)

这为两个“谁”解读为异指提供了基础。或许是在这样用法的基础上,“谁”的非疑问用法也可以出现异指。这一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探究。

五 结语

本文梳理了疑问代词“谁”非疑问用法的历史发展过程。首先讨论了反诘用法的性质,将反诘用法排除在非疑问用法之外。接着研究了“虚指”“任指”“承指”用法的来源。分析在上古汉语中能够解读为非疑问用法的几种环境,并逐一确定这种解读的性质。其中只有西汉出现的“否定+动词+疑问代词”的格式中的“谁”才能分析为虚指用法。上古的其他几种环境,是孕育虚指用法的主要环境,在后代也逐渐能够被分析为虚指用法。而任指用法在虚指用法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疑问代词在唐代开始可以出现在让步小句中,获得了周遍性的解读,进一步吸纳了语境义,发展出任指用法,在清代出现了不与让步关联词共现的例证。承指用法是一种特殊的任指用法,也在清代发展出来。“谁”经历了疑问→虚指→任指→承指的发展脉络。

Haspelmath29曾经根据跨语言的材料绘制了关于无定代词的概念空间,如图1所示。其中任指(节点9)一定与比较(节点8)相联系。根据“谁”的演变过程来看,“谁”没有经过比较,从条件句(节点5,即让步)可以直接发展出任指的用法。“谁”出现在比较句中的用例出现在清代,几乎与确定无疑的任指同时出现。可见节点5与节点9之间,或许可以直接进行关联。

野田宽达30确定的关于“shenme”的概念空间中,建立了如下的蕴含共性(如图2):如果有一个语言的疑问代词有对象疑问和对象虚指,则这个疑问代词一定有任指用法(即:对象疑问—对象任指—对象虚指。即使不经过“对象任指”,也一定要经过“性质任指”这一节点。而“谁”基本没有性质域的用法)。这一规则恐怕与汉语的历史演变的语言事实不合,或许要对概念空间作出修正,或许要另外再寻找解释。

疑问代词的非疑问用法,其实是一种表达不定指称的手段。WALS31归纳了世界语言中几种表达不定指称的手段:基于疑问词的无定代词、基于通指性名词的无定代词、特殊无定代词和存现结构。在上古汉语中,无定表达主要由专职的无定代词(“或”“莫”)、存在结构(“有所”“有……者”“无所”“无……者”)以及通指性名词(“人”)等承担,这可能是上古汉语的疑问代词几乎没有虚指、任指等非疑问用法的原因。疑问代词发展出非疑问用法,其实反映了汉语在无定表达类型上的变化。

附记:文章在撰写过程中,承蒙刘子瑜教授指教。初稿曾在“第十九届全国近代汉语学术研讨会”上宣读,在此谨致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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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面向上古汉语知识库的出土文献词汇语法研究”(22JJD7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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