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围生医学及新生儿重症监护技术的进步,极早产儿(very preterm infants,VPIs)的存活率已显著提高,其相关并发症如脑室内出血、晚发型败血症的发生率也呈下降趋势。然而,支气管肺发育不良(bronchopulmonary dysplasia,BPD)的发生率却居高不下,甚至有增加趋势
[1],现已成为新生儿医学领域的一大挑战。BPD作为一种慢性肺部疾病,在VPIs中尤为常见。据中国新生儿协作网(Chinese Neonatal Network,CHNN)2019年数据显示,我国VPIs与超早产儿的BPD发生率分别高达29.2%和56.2%
[2]。美国国立儿童健康与人类发育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f Child Health and Human Development,NICHD)新生儿协作网1993—2012年数据显示,超早产儿BPD发病率大约为40%
[3]。BPD不仅导致患儿住院时间延长、病死及近期并发症风险增加,还会对其远期预后产生远期影响
[4]。其发病机制复杂,涉及产前(如母体因素、宫内感染、胎儿生长受限)及产后(如高氧暴露、机械通气损伤、感染等)多个因素
[5]。早期识别BPD发生、发展的影响因素,是改善预后的核心环节。河北省儿童医院新生儿科作为区域性转诊中心,每年收治VPIs/极低出生体重儿(very low birth weight infants,VLBWIs)100~200例,其中80%系外院转入,与围产中心相比,大部分患儿入院日龄相对较晚。本研究拟通过回顾性分析,探究VPIs/VLBWIs发生中重度BPD的危险因素,为开展以降低BPD发生及严重度为目标的质量改进提供依据。
1 资料与方法
1.1 一般资料
采用回顾性研究设计。选取2019年1月1日—2023年12月31日于河北省儿童医院新生儿科住院收治的患儿作为研究对象。纳入标准:胎龄<32周或出生体重<1 500 g、且入院日龄≤7 d的患儿。排除标准:①患有先天性膈疝或除室间隔缺损、房间隔缺损或动脉导管未闭外的其他严重先天性心脏畸形;②存在致死性先天畸形(如严重中枢神经系统畸形);③住院28 d内放弃治疗自动出院或死亡的病例;④临床资料不完整者。
本研究经河北省儿童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通过(批准文号:医研伦审第202407-74号)。鉴于本研究为回顾性设计,且所有分析均基于去标识化的数据,并严格遵守患者隐私保护规范,伦理委员会据此豁免了知情同意的要求。
1.2 研究方法
1.2.1 资料采集
通过医院电子病历系统,回顾性收集所有符合纳入标准患儿的临床资料。①围产期及一般临床资料:性别、胎龄、出生体重、是否为小于胎龄儿(small for gestational age,SGA)、出生地点(本院出生/外院转入)、是否辅助生殖受孕、母亲妊娠期合并症(妊娠期糖尿病、妊娠期高血压疾病)、产前激素使用情况等;②早产儿合并症及相关并发症: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neonatal respiratory distress syndrome,NRDS)、早发型败血症(early-onset sepsis,EOS);BPD、早产儿视网膜病变(retinopathy of prematurity,ROP)、Ⅲ~Ⅳ级脑室内出血(intraventricular hemorrhage,IVH)、脑室旁白质软化(periventricular leukomalacia,PVL)、晚发型败血症(late-onset sepsis,LOS)、Bell分期≥ⅡA期的新生儿坏死性小肠结肠炎(neonatal necrotizing enterocolitis,NEC)、动脉导管未闭(patent ductus arteriosus,PDA);③住院期间治疗情况:生后是否使用糖皮质激素、肺表面活性物质使用次数、生后2周内是否输注红细胞、住院期间累计输注红细胞>7次、抗生素累计使用时间、28 d内插管机械通气时间、无创机械通气时间、辅助通气总时间、氧疗时间;④病情转归:包括总住院时间、出院结局(分为临床治愈、需家庭氧疗、死亡)。
1.2.2 相关定义和诊断标准
本研究涉及的并发症及指标定义如下,①BPD:诊断及严重程度分级(轻度、中度、重度)均参照2001年美国NICHD标准,根据校正胎龄36周或出生后56 d时对氧气的依赖程度进行判定
[6];②SGA:定义为出生体重低于同胎龄、同性别婴儿平均出生体重的第10百分位
[7];③严重IVH:采用Papile分级法,将Ⅲ级或Ⅳ级IVH定义为严重IVH
[8];④PVL:经头颅超声或磁共振成像证实存在囊性病变;⑤NEC:符合Bell分期≥ⅡA期的诊断标准
[9];⑥NRDS、PDA、ROP和早产儿贫血:诊断标准及输血指征参照《实用新生儿学》(第5版)
[10];⑦EOS与LOS:诊断参照《新生儿败血症诊断及治疗专家共识(2019年版)》
[11];⑧需治疗的ROP:指达到需要接受玻璃体内药物注射、激光光凝或手术治疗的ROP;⑨需要治疗的PDA:指住院期间通过超声心动图诊断的PDA且接受过药物和(或)手术治疗。
1.3 统计学方法
应用SPSS 27.0统计软件处理数据。符合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s)表示,组间比较采用两独立样本t检验;不符合正态分布的计量资料以[M(QR)]表示,组间比较采用Mann-Whitney U检验(秩和检验);计数资料以例数(%)表示,比较采用χ 2 检验或Fisher确切概率法,等级资料比较采用秩和检验。采用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确定中重度BPD发生的影响因素。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 果
2.1 纳入病例的一般临床特征
研究期间,本院新生儿科共收治VPIs/VLBWIs 558例。因入院日龄>7 d、28 d内自动出院/死亡排除277例,最终纳入281例。其中非中重度BPD组197例,中重度BPD组84例,见
图1。纳入患儿的胎龄中位值30.4(2.6)周,平均出生体重(1 323.4±277.4) g,男性158例(56.2%),超早产儿37例(13.2%),超低出生体重儿34例(12.1%),院外出生222例(79.0%)。BPD总体发生率为50.2%(141/281),且其中29.9%(84/281)的病例为中重度BPD。
2.2 不同胎龄BPD的发生情况
各胎龄组BPD发生率随胎龄增加呈显著下降趋势(17.4%~91.9%),其中胎龄<28周组发生率最高(91.9%),且中重度BPD占比达62.2%,其发生中重度BPD的比例约为30~31
+6周组的2.8倍;而胎龄≥32周组发生率(17.4%)及中重度占比(6.5%)均为最低,见
表1。
2.3 围生期因素及母孕期并发症
与非中重度BPD组相比较,中重度BPD组患儿的中位胎龄和出生体重显著更低,入院日龄晚、新生儿临床危险指数Ⅱ(clinical risk index for babies Ⅱ,CRIB-Ⅱ)评分高,且胎龄<28周、超低出生体重儿、1 min Apgar评分≤7分及需要出生后复苏所占比例均显著更高,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2。
2.4 住院期间及出院后治疗
与非中重度BPD组相比较,中重度BPD组产后使用激素、肺表面活性物质治疗、使用肺表面活性物质≥2次、生后2周内输注红细胞、住院期间输注红细胞>7次、家庭氧疗的比例显著更高,入院24 h内最高吸入氧浓度(fraction of inspired oxygen,FiO
2)显著更高、抗生素累计使用时间、插管机械通气时间、无创机械通气时间、总辅助通气时间、氧疗时间及总住院时间显著更长,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0.001)。见
表3。
2.5 早期合并症及相关肺外并发症发生情况
纳入患儿出院前无死亡病例,无需要手术结扎的PDA病例。与非中重度BPD组相比较,中重度BPD组EOS、血培养阳性的LOS、ROP、PDA及需要药物治疗的PDA发生率均显著更高,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P<0.05)。见
表4。
2.6 中重度BPD的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
本研究以发生中重度BPD(否=0,是=1)为因变量,以胎龄(连续变量)、出生体重(连续变量)、CRIB-Ⅱ评分(连续变量)、1 min Apgar评分≤7分(否=0,是=1)、出生后复苏(否=0,是=1)、肺表面活性物质使用(否=0,是=1)、肺表面活性物质使用≥2次(否=0,是=1)、生后2周内输注红细胞(否=0,是=1)、入院24 h内最高FiO
2(连续变量)、28 d内插管机械通气时间(连续变量)、EOS(否=0,是=1)、PDA(否=0,是=1)、入院日龄(连续变量)视为自变量,进行多因素Logistic逐步回归分析。结果显示,28 d内插管机械通气时间延长、发生EOS以及PDA是VPIs/VLBWIs发生中重度BPD的危险因素(
P<0.05),胎龄增加是保护因素(
P<0.05),见
表5。
3 讨 论
本研究对一家三级甲等儿童医院收治的VPIs/VLBWIs临床特征及转归进行分析,探究该中心内中重度BPD发生的危险因素,为优化该类高危人群临床管理、开展以改善预后为目标的质量改进提供了重要依据。
3.1 BPD发生率与人群特征
本研究中,VPIs/VLBWIs的BPD总体发生率为50.2%(141/281),其中中重度BPD占比29.9%(84/281),超早产儿/超低出生体重儿的BPD发生率为86.5%(45/52),这一数据显著高于2019年CHNN VPIs和超早产儿BPD发病率(29.2%、56.2%)
[2],可能与本研究收治的患儿约80%均系生后自院外转入有关,且中重度BPD组具有“更长的平均入院日龄(8 h
vs. 1 h)”,这提示经转运入院的患儿,在生后早期可能存在有效重症监护支持的延迟。研究
[12]表明,生后早期(特别是“黄金一小时”)是肺液清除和呼吸功能建立的关键期,任何导致有效呼吸支持延迟的因素(如院内产儿协作不畅或转运耗时)都可能加剧初始肺损伤,增加BPD风险。与宫内转运的早产儿相比较,产后转运早产儿BPD、NRDS、IVH、PDA的发生率及病死率均显著升高
[13-15]。因此,BPD高发生率提示在早期转诊及救治环节尚存在优化空间,需进一步强化宫内转运重要性,并完善区域性危重新生儿转运与救治网络,尽可能缩短从出生到获得有效干预的时间。
3.2 感染和抗生素与肺发育
Ballard等
[16]的一项回顾性队列研究显示,在控制了胎龄因素后,败血症与VLBWIs中度或重度BPD的发生相关。本研究结果显示,EOS在中重度BPD组占比20.2%,是其发生的独立危险因素。其可能机制在于,EOS所触发的全身性炎症反应可破坏肺泡的正常发育程序,导致肺泡发育停滞与结构简单化(即BPD的典型病理改变)
[17]。有动物研究
[18-19]显示,全身性脂多糖暴露可导致肺部关键调控因子(如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2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7及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受体1)的表达持续下调,而这些因子对肺分支形态发生和肺泡上皮细胞功能至关重要。另外,一项纳入27 176例VPIs的队列研究
[20]显示,生后1周内延长的抗生素暴露(5~7 d)或广谱抗生素暴露与发生中重度BPD或死亡的风险增加相关。挪威一项研究
[21]显示,早期经验性抗生素使用每增加1 d,VPIs死亡和严重BPD的风险增加约14%。本研究也发现,中重度BPD患儿抗生素累计使用时间显著延长。抗生素使用时间长可能提示感染程度重,且早期广谱抗生素使用可能破坏新生儿肠道微生物群的建立,引起免疫失调,并经由“肠―肺轴”加剧肺部炎症,从而增加BPD风险
[22]。因此,积极防治围生期感染,从源头上遏制启动肺损伤的炎症反应,病房内严格遵循抗生素使用指征,限制不必要的预防性或经验性用药,在获得阴性培养结果后及时降阶梯或停药,是最大限度降低BPD发生的途径之一。
3.3 呼吸支持策略与BPD风险
本研究结果显示,28 d内有创机械通气时间是发生中重度BPD的独立危险因素,这与Cai等
[23]和Geetha等
[24]的研究结论一致。一项早产羔羊模型研究也显示,长期通气(>3周)会导致肺弹性纤维过度沉积、终末细支气管肌层增厚及肺微血管生长缺陷,抑制肺血管阻力下降
[25]。Gagliardi等
[26]研究也显示,短期内机械通气并不增加BPD发病的风险,但长时间机械通气是BPD发生的危险因素。VPIs因肺发育不成熟和初始疾病(如NRDS)而需要机械通气,而机械通气本身又可直接损伤VPIs脆弱的肺泡上皮和血管内皮,继而触发局部及全身性炎症反应,再加上肺表面活性物质失活和区域性肺不张
[27],都会加重肺损伤,进一步延长呼吸机依赖时间,形成恶性循坏,干扰正常的肺泡化与微血管发育,最终导致BPD发生。临床实践中,严格实施“肺保护性通气策略”,使用尽可能小的潮气量(3~5 mL/kg)、允许性高碳酸血症、设置适当的呼气末正压以防止肺泡萎陷,尽早从插管机械通气过渡至无创呼吸支持,对于降低BPD发生率至关重要。
3.4 PDA对BPD的影响
本研究结果显示,PDA是早产儿发生中重度BPD的独立危险因素。既往研究也表明
[28-29],PDA持续开放超过1~2周的超早产儿,其BPD的发生率和病死率均显著升高,有血流动力学意义的PDA的分流量大小及持续时间,是影响VPIs发生BPD严重程度的关键因素。PDA持续开放导致的左向右分流会增加肺血流量,加重肺水肿、炎症反应及氧化损伤,从而降低肺顺应性,增加呼吸机依赖风险,最终可能推动BPD的发生与发展。但关于PDA的管理策略特别是干预时机与方式及其对BPD的影响,目前仍存在争议。一方面,若消极处理PDA,可能增加超早产儿BPD发生率
[30];另一方面,早期药物或手术干预虽能有效促进PDA关闭,但并不能改善病死率、BPD、NEC或神经发育结局,反而增加肾毒性、感染等治疗相关风险,这提示单纯实现导管闭合并不等同于改善长期预后
[31]。对PDA的临床处理仍应审慎,未来还需要进行更多大样本、高质量的研究,以明确不同干预策略对特定亚组患儿(如不同胎龄、不同疾病严重度)的最终获益。
3.5 家庭氧疗的现状与启示
家庭氧疗是保障重症BPD患儿平稳过渡到家庭环境、改善长期生存质量和神经发育预后的关键延续性治疗措施。然而,本研究中BPD患儿的总体家庭氧疗使用率为13.5%,其中中重度BPD患儿为21.4%,均低于CHNN 2019年报告的全国整体水平26.8%。国外不同机构间家庭氧疗使用率也存在较大差异,2017年韩国的一项研究显示家庭氧疗的应用率为0.0%~36.4%
[32];Ejiawoko等
[33]报道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家庭氧疗应用率从7%~95%不等。本中心收治患儿住院时间普遍较长,部分重症患儿在院内即已成功脱氧,从而降低了出院时对氧疗的依赖。家庭氧疗的开展还受地区间医疗资源可及性、医保报销政策差异以及家庭经济与照护能力等因素影响
[32-34]。尽管目前缺乏统一的实施指南,但现有循证医学证据表明,规范的家庭氧疗能够安全地缩短住院时间、减轻家庭经济负担、促进患儿生长,且并未增加再入院风险
[35-38]。因此,亟需推动建立标准化的家庭氧疗临床路径,并同步构建以社区为基础的多学科支持体系,以缩小实践差异、改善BPD患儿远期预后。
3.6 其他潜在因素及肺外并发症
Sadeck等
[39]的研究显示,早期贫血(生后14 d以内发生的贫血)是影响BPD发展的一个独立危险因素。目前治疗早产儿贫血最主要的方法仍是输注红细胞,而输血也是BPD发生的危险因素
[40]。本研究结果显示,中重度BPD组患儿生后2周内因贫血而输注红细胞的比例显著高于非中重度BPD组(59.52%
vs. 27.41%),但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并未提示二者是中重度BPD的影响因素。这可能提示需要输血的患儿本身即是BPD的高危人群,输血更多地充当了一个风险标志物而非独立的危险因素。在临床实践中,对于VPIs,尤其超早产儿,应严格掌握输血指征,推行限制性输血策略,并尽量减少医源性失血,以降低BPD等严重并发症的发生风险
[41]。
除呼吸系统后遗症外,中重度BPD常伴随多种显著的肺外并发症,涉及心血管、神经、消化系统以及宫外生长发育迟缓、ROP等。本研究结果显示,中重度BPD组患儿ROP发生率显著更高,可能与BPD患儿常需要长时间高浓度氧疗及机械通气有关,后者可诱发大量氧自由基产生,从而导致视网膜新生血管异常增生。因此对于BPD患儿需要进行及时眼底筛查与随访,改善整体预后。其他肺外并发症如IVH、NEC、LOS等并未发现2组差异有统计学意义,可能与本研究纳入的样本量偏少有关。
本研究存在以下局限性:①作为一项单中心回顾性研究,样本量有限,研究结果可能受到选择和信息偏倚的影响;②本研究主要关注住院期间的短期结局,缺乏对BPD患儿远期肺功能、神经发育及再入院率等重要长期预后的随访数据;③部分可能影响BPD发生的重要临床变量,如详细的液体管理策略、营养支持(特别是肠内营养启动与推进速度)、母亲吸烟史、输血前的贫血程度等,未能在本研究中纳入分析,可能对结果的完整性有一定影响。
综上所述,有创机械通气时间延长、EOS及PDA是VPIs/VLBWIs中重度BPD发生的危险因素,胎龄增加是其保护性因素。为降低BPD发生风险并改善患儿预后,应实施贯穿院前、院内及出院后的系统性管理策略:加强围生期管理,积极预防早产及EOS,尽可能缩短有创机械通气时间,并对PDA进行及时评估,以降低BPD的发生风险。同时应完善出院后延续性照护,积极推动包括规范的家庭氧疗在内的个体化、长期随访管理方案,以促进康复、改善远期预后。
河北省临床医学优秀人才培养项目(ZF2023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