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安全背景下政府主推技术有效扩散的驱动因素分析:以再生稻为例

乔慧 ,  普蓂喆 ,  郑风田

中国农业大学学报 ›› 2024, Vol. 29 ›› Issue (10) : 44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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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业大学学报 ›› 2024, Vol. 29 ›› Issue (10) : 44 -59. DOI: 10.11841/j.issn.1007-4333.2024.10.04

粮食安全背景下政府主推技术有效扩散的驱动因素分析:以再生稻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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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on the drivers of effective diffusion of government-promoted technologies in the context of food security: Taking the ratoon rice as an exa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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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为探究粮食安全背景下政府主推技术有效扩散的驱动因素,以政府近年来高度重视的再生稻种植技术为例,基于农户调研数据,运用可以纠正自选择偏误的多元内生转换回归模型进行检验。结果表明:第一,行政引导对再生稻种植技术的有效扩散发挥了显著作用。户主为村干部、农户所在村镇有再生稻种植示范基地均显著提升了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的概率。第二,经济利益是驱动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的重要影响因素。销售价格预期对于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同时,经济效应分析验证了农户种植再生稻比其种植单季稻时单位面积净收入提升25.81%,且不会影响农户的非农生产活动。最后根据研究结论提出以下对策建议以促进政府主推技术的扩散实现稳定发展:首先,构建有效的行政引导机制调动各级农业推广机构的积极性,合理规划并重视政府主推技术示范基地的搭建;其次,在作技术推广决策时应将主推技术为农户带来的经济效益纳入考量,且不能影响农户非农收入。

Abstract

To explore the driving factors for the effective diffusion of the government-promoted technology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food security, taking the ratoon rice that the government attaches great importance to in recent years as an example, this study applies a multivariate endogenous switching regression model that can correct for self-selection bias for testing. The results showed that: Firstly, the administrative guidance played a significant role in the effective diffusion of ratoon rice planting technology. The probability of farmers adopting the technology for planting ratoon rice is significantly increased when the household heads are village cadres and the villages where farmers reside have demonstration bases for ratoon rice planting. Secondly, the economic benefit is an important influence factor driving farmers to adopt ratoon rice planting technology. The sales price expectation has a significant positive effect on farmers’ adoption of ratoon rice planting technology, and the economic effect analysis verifies that farmers’ net income per mu will be increased by 25.81% when planting ratoon rice than planting single-season rice, and it will not affect farmers’ non-farm production activities. Finally, based on the findings of the study, the following countermeasures are proposed to promote the diffusion of government-promoted technologies to achieve stable development: 1) Building an effective administrative guidance mechanism to mobilize the enthusiasm of agricultural extension agencies, and reasonably planning and paying attention to the construction of demonstration bases for government-promoted technologies; 2) When making decisions on technology diffusion, the economic benefits brought by the technology promotion to the farmers should be taken into consideration, and should not affect the non-agricultural income of the farmers.

关键词

粮食安全 / 再生稻 / 技术扩散 / 行政引导 / 经济利益驱动

Key words

food security / ratoon rice / technology diffusion / administrative guidance / economy-dri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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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慧,普蓂喆,郑风田. 粮食安全背景下政府主推技术有效扩散的驱动因素分析:以再生稻为例[J]. 中国农业大学学报, 2024, 29(10): 44-59 DOI:10.11841/j.issn.1007-4333.2024.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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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发展阶段下,中国粮食安全面临夯实生产能力、种粮收益低下、资源环境约束收紧、人民消费升级等多重挑战。生产要素与种粮机会成本增加,挤压种粮收益,挫伤种粮积极性。粮食作物与经济作物在比较收益上的差异造成农业劳动力“非粮化”转移,加剧粮食生产“谁来种地”问题。农药化肥过度施用导致耕地肥力下降,土壤和水体污染严重,生态持续超载,制约生产可持续性。居民食物消费正在从生存型、数量型向质量型、营养型转变[1],而供给端尚未形成有效接力。
技术推广是应对粮食安全多重挑战的重要路径。其中,政府主推技术是政府农业主管部门为提高全国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加快优良品种和先进适用技术推广应用,借助国家现代农业产业技术体系、基层农技推广体系、高素质农民培育体系和农业科技社会化服务组织,向农户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推介的农业先进技术。在粮食安全背景下,政府主推技术是政府负责任的主动作为,在引导粮食生产方式转变、应对粮食安全挑战上发挥重要作用。为满足农业高质量发展需要、加快先进适用技术推广应用,农业农村部和各省农业农村厅每年开展农业主导品种主推技术遴选和发布工作。主推技术需满足绿色增产、资源节约、生态环保、质量安全等要求1,与应对粮食安全挑战的技术路径完全一致。2023年农业农村部发布的主推技术包括大豆玉米带状复合种植全程机械化技术、玉米密植滴灌水肥精准调控技术等。其中水稻主推技术16项,与再生稻相关的达4项2。
在具体实践中,有些政府主推技术取得良好效果、发展平稳,有些则遇到多维梗阻、可持续性不强,未达到政府初衷。政府主推技术的推广具有明显的自上而下的行政引导逻辑。国家关注粮食安全全局和社会整体发展,政府主推技术包含了提升社会整体福利的国家意志。地方政府是履行国家意志的载体,国家意志决定地方政府的行政目标。基层县乡一级农业技术推广部门则是农业技术推广的实践者,农业技术的选择空间取决于国家和上级政府宏观农业政策导向[2]。但作为农业技术的最终采纳者,农户主要算“经济账”。这使得政府主推技术的扩散也具有经济利益逻辑。采纳新技术可能面临更高的进入壁垒、更多的要素投入、生产和销售环节的不确定性。这些都会内化为农户生产成本,降低主推技术采纳意愿。只有政府与农户诉求达成统一,才能实现政府主推技术的有效扩散和平稳发展。
分析政府主推技术有效扩散的驱动因素,对提高政府主推技术采纳率应对粮食安全挑战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现有研究主要从农学角度分析,对其采纳、扩散和平稳发展的关注比较不足。一些案例研究注意到政府主推技术扩散中存在的问题,缺乏面上微观数据分析。本研究将从经济学视角,以政府主推的再生稻技术为例,基于一手调研的微观数据,从行政引导、经济利益2个维度分析政府主推技术有效扩散的驱动因素,为优化政府主推技术的扩散提供现实依据和针对性的政策建议。

1 政府主推技术扩散的驱动因素

1.1 行政引导驱动

行政引导主要体现为各级地方政府依靠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进行动员,上级部门负责总体性支配,下级部门依托相关资源完成上级部门安排的任务[3],同时通过纵向的组织管理和绩效考核实现上级部门的意志对下级部门的渗透和控制。在行政引导逻辑下,农业技术的推广一般采取“试点”方案,其宏观规划由省级相关部门决定,在试点区具体如何实施则由县级相关部门决定,同时技术的推广也由县级相关部门负责。省级政府作为“试点”方案的发起者,同时扮演管理者与监督者的角色,在“试点”性压力下,省级政府给予县级政府方案设计与摸索的权限,并要求县级政府将具体信息自下而上反馈到省级政府。基层的技术推广执行机构同样采取“试点”策略,通过建设技术试验示范基地或者选择典型农户作为“技术入口”。一方面,基于各类试验确定技术操作要点从而形成适合特定区域内的技术操作规程,降低农业技术的区域性植入障碍;另一方面,组织农民进行参与式学习,依托于试点邀请科研院和市、县技术专家,采取集中培训、田间学校、现场观摩等形式,对农户进行培训,利用建立在社会关系网络上的模仿、学习机制促进农业技术的大范围扩散。总的来看,此类试点发挥了试验示范和实例示范两种功能[4]。

行政引导发挥作用在于贯穿于政府层级体系中的压力型体制。在压力型体制下,上级政府确定的任务会要求下级政府以及职能部门全力完成,并给予相应的政治和经济上的激励与惩罚。通过“试点”的建立,省级政府将任务划分到试点区域,相关“责任人”更加明确。上级政府通过选择特定的试验单位,进行持续的检验互动,并自上而下逐级施加压力以促成目标实现[5]。

1.2 经济利益驱动

虽然政府主推某种技术具有其合理性,但是该合理性不会自动促成技术的大范围扩散,农民的采纳决策是源于以家庭为单位的“经济账”。当采纳技术与农户的经济目标一致时,农户才会作出采纳决策。

从微观主体行为的角度去观察,当代中国的农户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农业生产者,甚至不一定要在农村从事生产活动,他们追求的是综合收入的最大化[6]。随着农村地区经济权利开放的深化,我国农村劳动力流动的政策不断向有利于劳动力由农业部门向其他部门大规模流动转变,其制度变迁的路径为:从“控制”到“允许”,从“盲目”到“规范”,从“歧视”到“公平”[7]。在此背景下,农户从事非农就业机会增加、务工门槛降低、务工收入提升、工作稳定性增加,农户收入来源呈现多元化格局。

在上述背景下,农户农业技术的采纳是基于家庭的综合经济利益作出的决策,可以视作农户基于家庭经济利益最大化调整生计策略的一种措施。农业技术对农户生计策略的影响主要基于收益、成本两条路径发挥作用。第一,通过农业技术的采纳可以创造新的利益增长点,例如,增加产量、提高价格;第二,利用农业技术降低成本投入,例如,农资、劳动力等。随着农资、劳动力成本的不断上涨,农户的技术采纳偏好会转向节约农资与劳动力。其中,劳动力的节约有利于农户进行家庭劳动力资源在农业与非农就业之间的再配置。

2 案例选择、数据来源与研究方法

2.1 案例选择及数据来源

再生稻种植技术是一种通过选育再生能力强的水稻品种,种植后利用水稻收割后的稻桩,通过科学的田间管理,使稻桩上休眠芽迅速萌发成苗、抽穗结实并再收获一季的栽培方式[8-9]。再生稻“种一季,收两季”,相对于双季稻,再生稻无需二次播种、育秧、移栽,后季管理相对简单[10]。理论上,由于再生季病虫害少,一般年份不需要喷施农药,化肥需用量也较少,符合人们对绿色食品的需求[10-11],利于减少对环境造成的负面影响。近年来,地方政府致力于在光温资源“一季有余,两季不足”稻区以及“双改单”稻区推广再生稻种植技术,该技术快速扩散迎来了发展高峰。

本研究选取湖南与湖北省为主要研究区域,原因为:第一,湖南与湖北省的再生稻种植面积排在全国前两位,分别约为33.3万hm2、20万hm2,具有很强典型性;第二,实践中两省再生稻种植技术在地方政府的推动下发展稳定,为本研究主题提供了非常好的研究样本。

研究数据来自课题组2019年在湖南和湖北省进行的实地调研及2021年4月的回访。调研程序遵循宏观—中观—微观3个层级:第一,前往农业农村厅与省农业技术推广总站开展半结构式访谈,整体把握技术推广的决策背景与依据、推广措施与执行路径,以及全省种植情况;第二,选取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常德市临澧县,湖北省洪湖市、天门市对农业农村局领导、农技推广相关负责人员、当地典型合作社负责人开展半结构式访谈,以了解技术要点、具体推广实践等;第三,从两省分别选择4个水稻典型种植市,基于水稻种植面积进行分层随机抽样在每个市选择3个县,随机抽取2个乡镇、行政村,每个行政村选择5~8个农户,最后采用一对一问卷调研的方式进行微观农户调研。微观调研共获得样本584份,剔除存在变量缺失和异常值的样本后有效样本数为559份。为保证数据准确性,课题组于2021年4月就再生稻种植技术扩散与收益等相关内容进行了回访。

2.2 估计策略

评估农业生产技术经济效应的常规模型设定如下:

Ii=τDi+δAi+ηi

式中:Ii表示衡量农户 i 经济效益的指标;Di为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的决策,Di=1,表示农户采纳,Di=0,表示农户未采纳;Ai为一系列控制变量;τ、δ为待估参数;ηi为随机误差项。如核心解释变量满足外生性假设,式(1)可以识别再生稻种植技术的经济效应[12]。但农户是否种植再生稻属于自选择行为,可观测变量和不可观测变量可能与衡量经济效应的结果指标具有相关性[13],导致估计结果有偏。倾向得分匹配法(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PSM)和内生转换回归模型(Endogenous Switching Regression,ESR)可解决内生性问题,但要求处理变量为二元变量[12]。本研究中农户的水稻种植决策多于两项,适用多元内生转换回归(Multinomial Endogenous Switching Regression,MESR)模型。该模型既可估计多元处理变量模型,以检验再生稻种植技术扩散的驱动因素,又可对“反事实”情况下的结果变量预测进行选择性偏差校正[14-15],从而在“反事实”因果分析框架下估计处理变量的平均处理效应[12],在效应分析实证研究中有广泛应用[13,15-17]。

2.3 模型设定

MESR模型估计包括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选择方程估计,用多元Logit模型估计农户水稻种植决策。再生稻种植地区的农户种植选择包括种植再生稻、双季稻、单季稻或多种混种情况。假设农户i通过在J种水稻种植结构中进行选择以最大化家庭效用Ui,农户选择第j种水稻种植结构的期望效用可表示为:

Uij*=βjXi+εij

式中:Xi为影响期望效用的一系列可观测变量;εij为不可观测变量。在经济逻辑框架下,农户采纳水稻种植行为是以期望效用最大化为目标的决策结果[18]。虽然农户的期望效用数值无法测度,但农户的决策结果可被观测,用D表示农户对水稻种植结构的选择,则有:

D= 1 if Ui1*>maxm≠1Uim*  or  ηi1<0⋮  ⋮         ⋮                                    J if UiJ*>maxm≠JUim*  or  ηiJ<0   for all m≠j

式中:当ηij=maxm≠jUij*-Uim*>0,即农户i选择第j种水稻种植结构的期望效用大于农户选择其它种植结构的期望效用时,农户i将会选择第j种水稻种植结构。假设εij相互独立且服从Gumbel分布,则农户i选择第j种水稻种植结构的概率可以通过多元logit模型表示,即:

Pij=Pr ηij<0|Xi=exp (Xiβj)∑m≠1Jexp (Xiβm)

MESR模型第二阶段为结果方程估计,在考虑选择性偏差的前提下估计农户的水稻种植决策对农户经济效益的影响[15]。理论上,3种水稻共可组合成7种种植结构。设定只种植双季稻为基准组(j=1),种植结构j=2,3,…,7分别表示只种植再生稻、只种植单季稻以及各种水稻混合种植的情况。农户选择不同种植结构对农户经济效益的影响可表示为:

Regime 1: Qi1=α1Zi1+μi1   if   D=1⋮                                         Regime J:QiJ=α1ZiJ+μiJ   if   D=J

式中:Q为结果变量,为农户i种植水稻的经济效益指标;Z为影响农户经济效益的系列外生变量;μ为随机误差项。由于ε和μ可能相关,把第一阶段估计构造的选择校正项代入式(5)中进行选择性偏差校正,则可重新表示为:

Regime 1: Qi1=α1Zi1+σ1λ^i1+νi1   if   D=1⋮                                         Regime J:QiJ=α1ZiJ+σJλ^iJ+νiJ     if   D=J

式中:λ为选择校正项;σ为ε和μ的协方差;ν为随机误差项[13]。选择校正项由下式进行计算:

λij=∑m≠jJρjP^imln (P^im)1-P^im+ln (P^ij)

式中:ρ为ε和μ的相关系数;P^ij为农户i选择第j种种植结构的估计概率。借鉴相关的效应研究[13-14,17],基于多元内生转换回归模型构建反事实分析框架估计平均处理效应(Average Treatment Effect on Treated, ATT)。当农户采纳水稻种植结构j(j=2,3,…,J,以j=1为参照)时,结果变量的条件期望可表示为(事实情景):

EQij|D=j, Zij, λ^ij=αjZij+σjλ^ij

采纳水稻种植结构j的农户如果不采纳(反事实情景),结果变量的条件期望可表示为:

EQi1|D=j, Zij, λ^ij=α1Zij+σ1λ^ij

则采纳水稻种植结构j的平均处理效应为式(8)和(9)的差值,即式(10)。

ATT=EQij|D=j, Zij, λ^ij-EQi1|D=j, Zij, λ^ij= Zijαj-α1-λ^ij(σj-σ1)

为提高式(3)和(6)联合估计的参数识别效率,正确识别MESR模型, Xi中应该有变量被排除在 Zi之外[14,17]。此类变量被称为识别工具(Identifying Instruments)变量[17],或被称为排他性约束(Exclusion Restrictions)变量[19]。识别工具变量需要满足的条件为:1)识别工具变量必须为外生变量;2)识别工具变量需要对决策变量Di有较强的解释能力;3)识别工具变量不会直接对结果变量Qi产生影响,只通过Di间接产生影响,否则不能有效控制Di变量的内生性。

2.4 变量说明

2.4.1 第一阶段估计的被解释变量

第一阶段为选择方程,被解释变量为农户的水稻种植决策。农户水稻种植决策有多种选择:种植再生稻(R)、种植双季稻(D)、种植单季稻(S)以及不同水稻混合种植。3种水稻栽培模式共可以组合成为7种可供选择的种植结构,样本中农户所采纳的不同水稻种植结构分布见表1。样本中共有26.37%的农户种植再生稻,包括再生稻单种(R1D0S0)、再生稻与双季稻合种(R1D1S0)、再生稻与单季稻合种(R1D0S1)、3种水稻同时种植(R1D1S1),分别占总样本的12.84%、4.97%、2.05%和6.51%。仅种植单季稻(R0D0S1)的农户占比最大、为61.99%,单季稻和双季稻合种(R0D1S1)的农户占2.05%。由于本研究重点关注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的驱动因素,为便于估计,将农户的水稻种植决策根据水稻种植结构划分为四类:仅种植再生稻(R1D0S0)、仅种植双季稻(R0D1S0)、仅种植单季稻(R0D0S1)、再生稻与其它水稻混合种植(R1D1S0/R1D0S1/R1D1S1)。

2.4.2 第二阶段估计的被解释变量

第二阶段估计为结果方程,被解释变量为表征经济效应的系列经济指标。随着农民收入来源多元化格局基本形成[6,20],再生稻种植技术的经济效应可划分为农业经济效应与非农经济效应2个方面。农业经济效应方面用单位面积收入、单位面积成本与单位面积净收入测度,非农经济效应用农户非农收入比重作为测度。

2.4.3 识别工具变量

依据识别工具变量需要满足的条件,选择农户所在村镇是否有再生稻种植示范基地作为识别工具变量。再生稻种植是一系列种植技术的集成创新[21],具有较高技术门槛。示范基地发挥试验示范和实例示范作用影响农户水稻种植行为。由于示范基地建设往往由政府主导,属于外生行为,并不直接影响农户的经济效益,只能通过影响农户水稻种植决策对经济效益产生作用。因此,选择再生稻种植示范基地作为识别工具变量具有合理性。

2.4.4 主要解释变量

为检验行政引导驱动,用户主是否为村干部来度量。村干部是农业政策在村级行政单位的推动和落实者[22],政府推动技术落地时,村干部往往需率先带头示范。户主为村干部的家庭,种植再生稻的概率越大。

为检验经济利益驱动,分别从种植收益与成本两方面度量。收益与成本是农户作出采纳决策之前的考量要素[18,23-26]。农户选择一项种植技术前关注农产品的市场价值[27]。与其它水稻相比,种植再生稻的收益主要体现在再生季稻谷因其安全品质而产生的溢价上。因此用农户对问题“您认为注重农作物的绿色安全性是否能提升农作物的销售价格”的回答表征农户对农产品的市场价格认知,以衡量农户收益预期。在成本方面,成本上升、净收益下降影响农民种粮决策[28]。再生稻与双季稻相比具有节肥节药优势,农户可能出于节约生产成本角度作出采纳决策。因此,用农户对化肥、农药市场价格的自我感知来衡量对生产成本的考量。

回归中还纳入以下控制变量。户主特征包括性别、年龄、受教育水平。家庭特征包括耕地面积[29]、农业劳动力数量[30]、是否有劳动力外出务工[17-18,31-32]。参加农业技术培训的农户更易于接受先进的农业经营理念[33],科学调整种植决策[33-34],用家庭成员是否参加过农业技术培训表征农户的技术能力[35]。农民专业合作社或农业龙头企业会通过利益联结影响农户生产效益[36],进而影响农户采纳决策[37],采用农户是否加入农民专业合作社或农业龙头企业来加以控制。农村社会网络可以降低技术学习成本[27],分别用人情往来支出、是否有亲朋好友在政府工作来刻画农户社会网络的广度和高度[38-40]。最后,引入“您家到最近县城距离”和“农田所在地的地势类型”2个变量表征当地地区特征[41](表2)。

3 结果与分析

3.1 政府主推技术扩散驱动因素分析

3.1.1 行政引导驱动

由表3可知,以选择R0D0S1种植结构的农户为参照,户主为村干部分别对农户仅种植双季稻、再生稻与其它水稻混合种植两种模式有正向影响,分别在10%和1%的水平上显著,验证了行政引导驱动因素的存在。政府主推技术要在基层得到落实,离不开一线村干部主动作为。村干部通过身体力行、垂先示范加快政策落实、带动农户参与,这一行为本身也是行政引导的一部分。

以R0D0S1和R0D1S0为参照的估计结果表明,识别工具变量即农户所在村镇有再生稻种植示范基地也显著提升了农户再生稻种植技术的采纳概率。由于示范基地也是政府支持建立,这一结果再次验证了行政引导驱动。案例研究也支持上述驱动因素的存在。在与湖南省农业技术推广总站有关负责人的座谈中了解到,省级政府是再生稻种植技术示范基地建设方案发起者,县级政府是具体执行者。湖南省农业技术推广总站依托全国基层农技推广补助项目,在全省建立了百亩、千亩、万亩示范基地。以双峰县为例。农业农村局成立了再生稻技术服务组,建设从品种筛选到机械化收割的示范基地,依托示范基地组织技术培训,辐射带动周边农户种植再生稻。通过上述引导,湖南全省再生稻种植面积从2014年的0.4万hm2增长到现今的约33.3万hm2。

3.1.2 经济利益驱动

销售价格预期反映农户对再生稻市场需求的预判。无论以选择R0D0S1还是R0D1S0的农户为参照,销售价格预期对于农户选择再生稻单种以及再生稻混合种植均有显著的正向影响,验证了经济激励也是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的重要驱动力。以选择R0D0S1的农户为参照时,生产成本认知在1%的显著性水平上负向影响仅种植双季稻的概率,可见生产成本高是当前水稻“双改单”的重要因素。

3.1.3 其他影响因素

一些控制变量的估计结果也有助于加深对政府主推技术扩散驱动因素的认识。第一,种植规模对农户选择再生稻混合种植结构有显著正向影响。规模种植户多以农业经营为主要生计来源,混合种植可获得更多产出和收入,符合经济利益驱动的基本逻辑。此外,规模户往往是落实农业政策的理想载体,是村干部动员的主要对象,也侧面反映了行政引导驱动的潜在作用。

第二,参加过农业技术培训可以显著提升农户选择再生稻单种以及再生稻混合种植相较于仅种植单季稻的概率,表明培训可降低新技术进入壁垒,提高新技术采纳的可能性。

第三,社会网络广度对于农户选择再生稻单种以及再生稻混合种植均在5%的显著性水平上有正向影响。原因在于社会网络一方面社加速了技术信息扩散、降低对新技术的畏难情绪,另一方面使得农户之间形成了互帮互助的密切联系[27],缓解“劳动力流失效应”。

第四,农户家离县城距离变量在1%的显著性水平负向影响农户选择再生稻单种以及再生稻与其它水稻模式混合种植相对于选择仅种植单季稻的概率。说明到县城距离越近,获得技术指导服务的机会越多、市场便利性程度越高,这与已有较多研究结果一致[43-45]。

需要说明的是,农户的风险感知也是影响其种植技术选择的重要因素。当农户转向新的种植技术时,会同时面临技术风险和市场风险[26]。技术风险是指在转换种植技术时面临的技术不确定性。相较于单项技术,再生稻种植相当于一项系统的集成性技术,技术门槛较高。市场风险来源于再生稻的销售价格和销售渠道难以保证,尤其,小规模农户进入不确定性市场时往往面临较高的门槛和风险。农户会基于对再生稻种植技术的风险感知评估种植再生稻的收益,以决定是否采纳该技术。农户的风险感知与技术能力和组织形式高度相关。农户的技术能力越强,其生产经验越丰富,感知、应对或是降低风险的能力也越强。农户与不同的组织,例如,农民专业合作社或农业龙头企业等形成生产交换关系,构建利益联结机制,有利于拓宽、稳定再生稻的销售渠道,提高收益。因此,不同技术能力和组织形式会影响农户对再生稻种植技术的风险感知,控制农户的技术能力和组织形式特征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农户的风险感知特征。

3.2 反事实框架下再生稻种植技术的经济效应分析

鉴于地方政府主要在光温资源“一季有余,两季不足”稻区以及“双改单”稻区推广再生稻种植技术,可以通过与种植单季稻对比评估再生稻种植技术的经济效应。表4为基于MESR模型控制由可观测因素和不可观测因素造成的选择性偏误,以选择R0D0S1种植结构的农户为参照所估计的处理组的平均处理效应结果。

估计结果显示,以农户种植单季稻为反事实参照,再生稻种植技术在1%的显著性水平上提高了农户的单位面积收入以及单位面积净收入。具体而言,农户种植再生稻比其种植单季稻的单位面积收入增加4 057.84元/hm2,变化率为20.22%,而单位面积成本之间没有显著差异。因此,在以种植单季稻为反事实参照的情况下,再生稻种植技术对于农户的单位面积净收入具有显著的正向处理效应:农户种植再生稻比其种植单季稻时单位面积净收入将增加3 327.78元/hm2,单位面积净收入提升25.81%。以农户种植单季稻为反事实参照时,农户种植再生稻对农户非农收入占比无显著影响。说明虽然种植再生稻比种植单季稻增加了再生季时期的田间管理需求,但是并不会影响农户的非农生产活动。调研访谈过程中,湖南省农技推广总站工作人员也指出“再生稻产量较一季稻增加,投入较双季稻减少,在一加一减中提高了种植效益。”

3.3 稳健性分析

3.3.1 无关方案独立性假设检验

多元Logit模型的应用需要满足无关方案独立性(Independence of Irrelevant Alternative, IIA)假设。采用Hausman检验对IIA假设进行检验,结果如表5。可知,在去掉任何一种选择后均不能拒绝独立互不相关的原假设,即农户的种植结构选择均相互独立,适合用多元Logit模型进行估计。

3.3.2 选择性偏差检验

不同结果方程中选择性偏误校正项的估计结果如表6,可知,选择性偏误校正项在R1D1S0/R1D0S1/R1D1S1组的收入方程、在R1D0S0和R0D0S1组的成本方程,在R0D0S1组的净收入方程,在R0D1S0和R0D0S1组的非农收入占比方程中具有显著性,验证了样本选择偏差的存在。因此,如果采用传统方法将会导致估计结果有偏且不一致,而采用MESR模型进行估计则可得到一致性估计结果[17]。

3.3.3 识别工具变量的有效性检验

参考Falco等[15]和Issahaku等[17],运用证伪检验(Falsification Test)检验识别工具变量的有效性。估计结果如表7,识别工具变量对于仅种植单季稻以及仅种植双季稻的农户的经济指标并无显著影响,而且识别工具变量对农户选择决策的影响已在多元Logit模型估计中证实。因此,本研究选取的识别工具变量可以有效识别MESR模型。

4 结论与政策建议

在粮食安全背景下,政府主推技术在引导农业生产方式转变上有重要作用,是政府立足于粮食安全和社会发展全局的主动作为,具有很强的战略意义。分析政府主推技术扩散的驱动因素,总结其有效扩散、平稳发展的经验,对提高政府主推技术采纳率、实现政府技术引导目标、进而应对粮食安全挑战有重要意义。

本研究从经济学视角分析政府主推技术,将其扩散驱动因素总结为行政引导和经济利益驱动两方面。以政府近年来高度重视的再生稻种植技术为例,基于湖南湖北两地的实地调研,运用可以纠正自选择偏误的多元内生转换回归模型,对再生稻种植技术扩散的驱动因素进行实证分析,并在反事实框架下对再生稻种植技术的经济效应进行检验。主要得出以下结论:第一,行政引导对再生稻种植技术的有效扩散发挥了显著的驱动作用。户主为村干部、农户所在村镇有再生稻种植示范基地均显著提升了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的概率。第二,经济利益驱动是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的重要影响因素。销售价格预期对于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同时,经济效应分析显示,与种植单季稻相比,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可以实现农业经济效益与非农经济效益兼顾。综合来看,农户采纳再生稻种植技术有利于在保障农业收入的基础上同时实现非农收益,地方政府致力于在光温资源“一季有余,两季不足”稻区以及“双改单”稻区推广再生稻种植技术符合保障粮食安全和可持续发展,同时促进农民增收的政策目标。

基于上述分析,本研究提出以下政策建议:第一,构建有效的行政引导机制调动各级农业推广机构的积极性,合理规划并重视政府主推技术示范基地的搭建,借助示范基地不断试验并优化农作物整个生长发育过程和所有生产环节需求的技术集成,提升技术区域嵌入性水平,充分发挥示范基地的辐射带动作用。第二,政府在确立主推技术时应当在强化农户需求的基础上找准政府与农户的需求结合点。一方面,在作技术推广决策时应将主推技术为农户带来的经济效益纳入考量,充分利用市场机制以价值导向促进政府主推技术的有效扩散;另一方面,主推技术应具备节本增效的性质,不增加农户额外的劳动强度,不影响农户非农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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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72373146)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71773137)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71873139)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21ZDA059)

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启计划”资助(2024QQJH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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