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病的发病率和疾病负担逐年上升,已经成为全球健康问题
[1]。很多皮肤病为可见性皮肤病(visible skin diseases,VSDs),其患病部位暴露、可被他人所见
[2],给患者带来的困扰远超出疾病的生理影响
[3-7],这些对心理和行为的影响都可以被归纳为污名(stigma)。污名可分为自我污名、附属污名、公众污名、提供者污名、结构性污名几类
[8]。VSDs患者的污名主要来自一般人群的公众污名、相关职业人群的提供者污名,二者合称为外部污名。外部污名处于污名的核心地位,导致污名的产生
[9]。根据污名力理论可以将外部污名的动机分为避免疾病、维持社会规范、剥削和控制他人3个维度
[10]。
近期,越来越多的污名研究
[11-13]将VSDs作为一类专门的疾病开展研究。然而现有的研究多聚焦于单一病种,且常将皮肤病污名视为一个静态的整体;实际上,污名程度在不同场景下呈动态变化
[14],其动机和表现在不同文化背景中存在差异
[10, 15]。国内关于皮肤病污名的研究较少,且主要集中于银屑病患者的病耻感(自我污名)
[16];此外,经信效度检验、适用于皮肤病污名测量的中文量表极为有限,目前仅有晏晓颖
[17]于2010年汉化并改编的污名感体验问卷(Feelings of Stigmatization Questionnaire),但该量表测量的仍是患者报告的污名。一项研究
[18]调查了实习护生对银屑病的污名,但使用的测量工具并未经信效度检验。因此,需要在中国文化背景下对VSDs患者进行访谈,以便了解中国VSDs患者所受外部污名的情况,为后续编制VSDs外部污名量表提供基础。
银屑病、痤疮和白癜风是典型的VSDs,比较适合作为代表性疾病进行研究。本研究旨在对这3种常见的VSDs患者进行半结构访谈,探究VSDs患者在不同场景中受到的外部污名情况。
1 对象与方法
1.1 伦理声明
所有参与者在访谈之前均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本研究已获得中南大学湘雅公共卫生学院医学伦理委员会批准(审批号:XYGW-2024-74)。
1.2 研究对象
采取目的抽样的方法选取2023年12月至2024年7月期间于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皮肤医院就诊的23例患者为研究对象。纳入标准:年龄≥18岁;意识清醒;被医师诊断为银屑病、痤疮或白癜风,且无其他明显皮肤疾病;皮损在头部、脸部、四肢、颈部等可见部位。排除标准:精神障碍;无法正常交流。
1.3 数据收集
采用半结构访谈的质性研究方法,对VSDs患者进行访谈。本研究按照定性研究报告标准(Consolidated Criteria for Reporting Qualitative Research,COREQ)
[19]的要求收集数据并报告。
访谈前制订访谈提纲,内容涵盖一开始与受访者建立良好关系的基础热身问题、主要问题,以及最后关于是否有重要相关内容遗漏的确认。主要问题包括一系列的开放性问题(如各个场景中所遭受的污名)、探究性问题和细节问题(对关键问题进行更详细的回答,如“您能跟我具体说说他人的行为?”)。访谈提纲主要内容见
表1。
经相关培训的研究人员(1名,男,在读硕士)在访谈前向受访者介绍研究人员的特征与访谈的目标(研究主题的特征和关注点)。使用访谈提纲(包括开放性问题)先进行预访谈,检查受访者的理解程度和访谈时间范围。预访谈结束后,由于未对访谈提纲进行调整,因此预访谈的结果也被纳入本次分析。访谈提纲是在相关文献
[20]的基础上使用Helfferich原则,由皮肤科医师和社会医学专业专家共同制订
[21]。所有访谈皆为面对面访谈,在单独诊室中进行,访谈期间仅研究人员与受访者2人,无他人在场。研究过程中,无受访者拒绝访谈,也未对受访者进行重复访谈,访谈过程全程录音,并记录受访者的语气与神态。录音音频于访谈结束后24 h内转化为文字并进行整理,访谈结果未向受访者展示。本研究的样本量按信息饱和原则确定
[22]。
1.4 数据分析
采用Mayring定性内容分析法对23例受访者以中文进行的访谈的原始转录本数据进行分析
[23]。对银屑病、痤疮、白癜风患者分别进行第10、5、8次访谈时,数据达到饱和,即受访者未提供关于外部污名的新信息,因此不再招募更多受访者。使用主题分析法的原理对访谈结果进行分析
[24]:1)对数据进行阅读和熟悉,获得数据库的整体视图;2)对转录本进行演绎编码;3)通过实施开放式编码策略,发现额外的编码,并将其归纳为主题;4)再次按照编码本对转录本进行演绎编码;5)通过小组讨论和对最终主题结构的进一步细化,并解决意见分歧。使用NVivo 20(Lumivero,美国丹佛)进行数据分析。本研究采取目的抽样,故不进行统计推断。
2 结 果
2.1 研究对象特征
本研究共访谈了23例VSDs患者,以编号P1~P23表示。其中银屑病患者10例,痤疮患者5例,白癜风患者8例;患者年龄为(30.7±12.3)岁;男性15例,女性8例;文化程度方面,本科及以上(含在读)11例,大专及以下12例;职业或身份方面,学生的比例(
n=7,30.4%)最高;感情状况以单身为主(
n=12,52.2%);病程最短为2个月,最长为30年;可见部位主要为头面部(
表2)。
2.2 访谈结果的编码情况
在数据分析中,根据访谈提纲和实际内容建立了5个主题:家庭场景中的外部污名、社区场景中的外部污名、休闲服务场景中的外部污名、医院场景中的外部污名、其他场景中的污名。编码被归纳为3个副主题:避免疾病、维持社会规范、剥削和控制他人。从结果中提取了20个编码,31个参考点(
图1)。
患者所受的外部污名动机以避免疾病为主。20个编码中,11个属于避免疾病,6个属于维持社会规范,3个属于剥削和控制他人。31个参考点中,18个属于避免疾病,8个属于维持社会规范,5个属于剥削和控制他人。
2.3 VSDs患者报告外部污名的情况
23例中有12例(52%)受访者报告了遭受外部污名的经历,包括9例银屑病患者[报告率90%(9/10)],1例痤疮患者[报告率20%(1/5)]和2例白癜风患者[报告率25%(2/8)]。银屑病患者在所有场景均有报告遭受外部污名,但痤疮与白癜风患者仅在少数场所报告遭受污名。6例受访者(4例银屑病,1例白癜风,1例痤疮)在多个场景遭受外部污名,4例银屑病受访者在单个场所遭受多种外部污名。不同VSDs在各场景下的外部污名具体差异见
表3。
2.3.1 家庭场景
5例受访者(4例银屑病,1例白癜风)受到了来自家庭成员的外部污名,动机为避免疾病(远离、影响夫妻亲密接触)和维持社会规范(调笑)2个方面。例如,P1:“影响夫妻生活、亲密接触的时候会有一些影响”;P9:“有时候家里人会开玩笑,就会说家里到处是皮屑”;P10:“在家里的时候,我的小孩都比较嫌弃我,不想抱甚至接触我”。
2.3.2 社区场景
社区场景主要包括居住社区和学校。4例受访者(2例银屑病,1例痤疮,1例白癜风)报告了外部污名,动机为避免疾病(担心传染、厌恶、远离)、维持社会规范(调笑和认为卫生情况不良)和剥削和控制他人(霸凌)3个方面。
在居住社区场景中,有1例受访者(银屑病)报告了外部污名,表现为担心传染、厌恶以及远离。例如,P6:“他们(村里人)怕传染……看到皮屑飞,觉得脏、恶心……跟他们走在一起,他们就怕,会说我”。
在学校场景中,有3例受访者(1例银屑病,1例痤疮,1例白癜风)报告了外部污名,表现为担心传染、调笑、认为卫生情况不良以及霸凌。例如,P9:“初中的时候就有同学就说你怎么这么多头皮屑,你是不是不洗头发”;P15:“高中的时候还是有人牙尖嘴利的,他会偶尔逮着你说两句”;P17:“初中的时候,和同学交朋友,他们有的时候会嫌弃我,会说什么会传染……他们有的时候会发表情包来恶搞我,校园暴力”。
2.3.3 休闲服务场景
休闲服务场所主要包括理发店、按摩店、游泳馆等。5例受访者(4例银屑病,1例痤疮)报告称在这些场所受到了外部污名。该污名来自避免疾病(远离、担心传染)和剥削和控制他人(拒绝服务)2个方面。
在理发店场景中,有3例受访者(2例银屑病,1例痤疮)报告了外部污名,表现为担心传染、拒绝服务和远离。例如,P1:“有一个小女生,她是学理发的,但是她不愿意给我理发……她说我们给你理发了之后,不要还被传染了”;P6:“他看你(指受访者自己)头发有那些症状,他不敢碰你”。
在按摩店场景中,有2例受访者(银屑病)报告了外部污名,表现为远离和拒绝服务。例如,P5:“有皮肤病的话,别人都说明了不能进去的”;P8:“他就会拿块毛巾给我垫着,他不会直接碰到”。
在游泳馆场景中,有1例受访者(银屑病)报告受到了外部污名,表现为拒绝服务。P5:“泳池写了,有皮肤病的谢绝入内”。
2.3.4 医院场景
在医院场景中,有1例受访者(银屑病)报告了来自医务人员的污名,主要动机为避免疾病(远离、不耐烦)。例如,P9:“有一个医生态度很不好,非常不耐烦……工作人员(指活检)也有一点,非常不耐烦……有的医生他可能会碰都不愿意碰,就这样瞄一眼,甚至没有拿手去触摸它(指患病部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
2.3.5 其他场景
5例受访者(4例银屑病,1例白癜风)报告在其他场景中受到了外部污名,包括避免疾病(担心传染、远离)、维持社会规范(异样眼光、议论、调笑)及剥削和控制他人(拒绝入职)3个方面。例如,P2:“他们对这个病又不知道,就怕突然传染了,不太了解,熟悉的人知道不传染……还有些人不太知道,会被孤立……别人会说这个病……很多他也是不要的(指入职)”;P9:“有时候朋友来了看到地上有皮屑,或者说床上被罩上面有皮屑,多少有点异样的眼光……家里人会不适时宜的开玩笑,朋友会稍微收敛一点”。
3 讨 论
本研究显示VSDs患者在各个场景内均遭受外部污名,这与既往的研究
[20]相符。在中国文化背景下,光滑的皮肤被视为评判美丽的关键标准之一
[26],而VSDs患者无疑偏离这一审美标准。并且人们会对面部有差异的群体产生“异常即不好”与“丑陋即不好”等偏见
[27]。因此VSDs患者更可能遭受外部污名。不同疾病类型的VSDs患者报告的外部污名存在差异:银屑病患者在所有场所均受到外部污名,痤疮与白癜风仅在部分场所报告了外部污名,且银屑病患者所受外部污名可能更严重。这可能因为不同类型的VSDs污名化机制存在差异,如公众对不同VSDs的认知程度有所不同(尤其是传染性),或者对银屑病皮损更容易产生厌恶或恐惧心理。这提示在将不同疾病种类的VSDs污名作为整体来研究时,也应该根据疾病特征、污名表现特点,将VSDs分类后再进行研究
[11, 28-29],如Pachankis等
[30]在2018年通过污名的6个维度将93种污名分为5类,从而便于后续政策的精准干预。
在污名动机方面,本研究发现VSDs患者所遭受的外部污名的动机主要为避免疾病,与精神疾病的污名动机以维持社会规范为主有所不同
[10]。这说明VSDs外部污名是因为公众对此类疾病传染性的错误认知,以及长期进化产生的生理机制而厌恶和远离VSDs患者
[29]。避免疾病的进化优势更可能会导致人们对VSDs的外表产生厌恶,并且倾向远离
[10]。因此从进化的角度来看,厌恶具有避免疾病的功能
[31-32]。然而,这种厌恶情绪容易产生误判,对非传染性VSDs也会产生负面情绪,这导致VSDs患者遭受污名
[32]。
在污名来源方面,本研究发现VSDs患者的外部污名较多来自社会网络成员,而非陌生人,这与既往研究
[33]并不一致。这可能是因为VSDs患者倾向于回避,从而减少社交
[34]。这意味着患者可能无法获取足够的社会支持,使患者的疾病状况和心理健康问题更加严重
[35]。
在家庭场景中,VSDs患者报告了污名经历。这类场景一旦产生了污名,则会因场景的难回避性,对VSDs患者造成持续、严重的影响。家庭是干预污名、减轻污名影响的重要场合
[36],一旦VSDs患者无法在家庭中获得足够的支持,可能会使污名干预措施无法很好生效。
在居住社区和学校中,VSDs患者也报告了污名经历。这类场景是受访者长期接触的环境,要降低这类场景的污名体验,患者只能选择回避,这可能是患者对污名采取回避措施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所有类型的VSDs患者均报告在学校中遭受了来自同学的外部污名,这可能是因为儿童、青少年处于生理和心理成长的过渡时期,更多地关注他人对自己的评论
[37],并且其接触的外界人群(其他同学)也处于成长阶段,无法很好控制自己的行为
[38]。这可能是导致VSDs患者在日后即便在未遭受外部污名的情况下,仍然产生预期污名,选择回避的原因之一。
VSDs患者在休闲服务及医院等场景遭受了提供者污名,限制其平等地获取社会服务的权益。在外部污名的影响下,VSDs患者可能将污名内化,产生自我污名,降低自我评价,陷入污名的恶性循环中
[39-40]。
本研究发现VSDs患者在休闲服务场景遭到了明文规定禁止进入的结构性污名。目前,VSDs患者在从事公共场所工作,报考国家公务员、多省份教师、入学和入伍都有限制。这些政策虽然初衷各异(有的是出于公共卫生考虑,有的是出于行业形象要求),但随着医学进步和社会对平等意识的提高,其中相当一部分限制已显得过于保守。中国社会高度重视就业与婚姻作为获得“面子”与社会认可的核心途径,一旦VSDs患者被视为无法或难以完成这些关键社会角色,他们便在他人眼中成为“偏离社会规范者”,丧失“面子”与社会资本
[15, 41-42]。教师、国家公务员及军人职业更被赋予了代表荣誉的职业形象,VSDs患者无法报考,更是加强了人们对于VSDs外部污名的动力和正当性。除此之外,对VSDs患者就业方面的不必要限制会影响其生活质量与心理状况。对此,本研究提出以下政策完善建议:对不影响他人健康和工作实绩的VSDs患者,应当适当降低就业和入学门槛;统一标准并及时更新。目前各地区在教师体检、公共场所从业人员体检中,对VSDs的要求不尽一致,存在标准陈旧和执行差异。建议由国家层面牵头统一的体检标准,定期根据最新医学认识和社会观念进行修订。
本研究存在局限性:第一,本研究为定性研究,未对外部污名现状进行定量评估和分析;第二,本研究的抽样方法为目的抽样,不具有外推性,也未做统计推断;第三,本研究局限于外部污名的表现与动机,并未深入探究VSDs污名的机制;第四,本研究局限于银屑病、痤疮与白癜风3种典型VSDs,其他VSDs的外部污名情况可能与本研究结果存在一定差异。
综上所述,VSDs的外部污名普遍存在,且不同疾病类型的VSDs的外部污名情况不同,银屑病患者所受外部污名可能相对白癜风和痤疮更为严重。VSDs的外部污名动机以避免疾病为主。为更准确地评估公众对VSDs的污名现况,有必要结合文化背景制订中文版VSDs外部污名的测量工具,对污名的水平进行定量评估和研究。开展宣传教育等干预时,应加强公众对于VSDs患者的正确认识,并重点关注存在提供者污名的场所、家庭、学校以及社交网络成员中VSDs外部污名的情况,这是消除VSDs外部污名的关键。还应根据公众对疾病的认识、疾病特点等因素将VSDs分为不同类别,从而开展更精准的干预。另外,提倡向政府有关部门提出VSDs相关政策建议,促进公众减少对VSDs患者的污名。
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2025JJ20084┫。This work was supported by the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Hunan Provi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