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三七药对配伍理论及应用探析

Analysis of the compatibility theory and application of Ginseng and Notoginseng herb pair

摘要

人参功擅大补元气、复脉固脱、补脾益肺，为“补气第一要药”；三七长于散瘀止血、消肿定痛，乃“血家圣药”。二者配伍，一补气一活血，一扶正一祛瘀，构成益气活血、通络定痛、化瘀生新的经典药对结构，深刻体现了中医学“气为血帅，血为气母”“气血互生互用”的核心理论。人参-三七药对不仅协同发挥益气摄血、活血定痛的核心功效，更蕴含“气行则血行，血畅则气达”“通补兼施，标本同治”“化瘀不伤正气，止血不留瘀滞”的配伍精髓。在治法层面，该配伍实现了益气扶正与活血祛瘀的有机统一与动态平衡；在治则层面，则达成了“急则治标”与“缓则治本”“扶正固本”与“祛邪通络”的协调与统筹。基于气虚血瘀这一核心病机，本药对可通过灵活配伍补气、养血、凉血、理气、化痰、通络、补肾等类药物，广泛应用于内科、外科、妇科、骨伤科、五官科等多科疾病，主治范畴涵盖胸痹心痛、中风恢复期、各类气虚不摄或瘀阻脉络之出血证、跌打损伤、筋骨折伤、虚劳羸瘦、癥积痞块以及糖尿病血管并发症、肿瘤放射治疗与化学治疗后气虚血瘀证等。

Abstract

Ginseng excels at greatly tonifying primordial qi, recovering the pulse to prevent collapse, and fortifying the spleen to benefit the lungs, earning its reputation as the "foremost herb for replenishing qi." Panax notoginseng excels at dissipating stasis, stopping bleeding, reducing swelling, and relieving pain, earning its reputation as the "sage herb for blood disorders." The combination of these two herbs，one tonifying qi and the other promoting blood circulation, one supporting healthy qi and the other dispelling stasis, forms a classic herb pair structure for replenishing qi and activating blood, unblocking collaterals and alleviating pain, and resolving blood stasis to promote tissue regeneration. This pairing profoundly embodies the core theorie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CM) regarding "qi as the commander of blood, blood as the mother of qi" and the "mutual generation and interaction between qi and blood." Ginseng and Notoginseng herb pair not only synergistically exerts the core effects of replenishing qi to control blood and activating blood to relieve pain, but also embodies the essence of compatibility principles such as "qi movement promoting blood circulation, and free blood flow facilitating qi flow," "simultaneously applying unblocking and tonifying methods to treat both manifestation and root cause of disease," and "resolving stasis without damaging healthy qi, stopping bleeding without retaining stasis." Therapeutically, this pairing achieves an organic unity and dynamic balance between tonifying qi to support vital energy and activating blood circulation to remove stasis. In terms of treatment principles, it accomplishes the coordination and integration of "treating the manifestation in acute cases" and "treating the fundamental root cause in chronic cases," as well as "supporting the healthy qi to consolidate the foundation" and "eliminating pathogenic factors to unblock the collaterals." Based on the core pathogenesis of qi deficiency and blood stasis, this herb pair can be widely used in many diseases such as internal medicine, surgery, gynecology, orthopedics, ophthalmology, and otorhinolaryngology through flexible compatibility of herbs such as tonifying qi, nourishing blood, cooling blood, regulating qi, resolving phlegm, unblocking collaterals, and tonifying the kidney. Its main indications encompass chest impediment and heart pain, the recovery stage of stroke, various bleeding syndromes due to qi deficiency failing to contain blood or blood stasis obstructing the collaterals, traumatic injuries, fractures and tendon damage, consumptive fatigue and emaciation, abdominal masses and lumps, as well as diabetic vascular complications, and qi deficiency and blood stasis patterns following tumor radiotherapy and chemotherapy.

关键词

人参-三七 / 药对 / 配伍规律 / 益气活血 / 化瘀生新 / 气虚血瘀

Key words

Ginseng-Notoginseng / herb pair / compatibility rule / replenishing qi and activating blood / resolving stasis and promoting regeneration / qi deficiency and blood stasis

药对，又称“对药”，是两味中药基于中医理论、药性特点及临床经验形成的特定且具有协同增效或减毒作用的配伍组合。它作为复方配伍的最小单元与核心骨架，是衔接单味药药性与复杂方剂功效的桥梁，凝聚了历代医家辨治用药的智慧结晶。人参-三七药对，一者源于补气圣品，一者出自血家妙药，二者配伍，气药与血药相合，补品与通品相伍，构建了“益气以行血，活血以载气”的经典治疗范式。

1 源流考证与历史演变

早在东汉时期的《神农本草经》中，人参即被奉为圭臬，谓其“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此时期人参作为“扶正固本”的代表药物，广泛应用于虚劳、惊悸等气虚证候。相比之下，三七的文字记载出现较晚。虽然民间应用可能更早，但直到明代李时珍撰写《本草纲目》时，才正式将其收录。李时珍对三七的描述极具开创性：“味微甘而苦，颇似人参之味”，“凡杖扑伤损，瘀血淋漓者，随即嚼烂罨之即止……大抵此药气温，味甘微苦，及阳明、厥阴血分之药，故能治一切血病”。在这一阶段，二者虽被李时珍敏锐地指出“味相似”，但在临床上仍是泾渭分明：人参治气虚，三七治血瘀与出血。这种分离一方面源于产地的南北阻隔，另一方面也受限于当时对“气血同病”病机认识的局限。

清代是人参-三七药对理论形成的关键时期。黄元御《玉楸药解·草部》^[1]云：“三七，行瘀血而敛新血，凡产后、经期、跌打、痈肿，一切瘀血皆破，凡吐衄、崩漏、刀伤、箭射，一切新血皆止，血产之上药也。”赵学敏在《本草纲目拾遗》中留下了关于此药对最著名的论断：“人参补气第一，三七补血第一，味同而功亦等，故称人参三七，为中药之最珍贵者”^[2]。这一论断首次将三七在血分药中的地位提升至与人参在气分药中同等的高度，确立了“北参南七”的格局。其次提出了“人参三七”这一名称。虽然这在当时可能指代植物学上的亲缘性，但从药性学角度，暗示了二者在功能上的内在联系和互补性。此外，提出了“味同而功亦等”的观点。赵学敏认为二者味皆甘微苦，性皆温，这种性味的同一性为后世将二者联合应用奠定了坚实的药性学基础，打破了“补气药”与“理血药”之间的绝对界限。

真正将人参-三七药对运用得炉火纯青，并上升到临床实战高度的，当推近代中西汇通派宗师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张氏对三七的理解独树一帜，他反对当时医家畏惧三七如虎狼的观点，认为三七“善化瘀血，又善止血妄行……化瘀血而不伤新血，蕴病愈后不至瘀血留于经络”^[3]。张锡纯在治疗吐血、衄血及内脏溃疡时，极力推崇人参与三七的配伍。他创立的“化血丹”及“补络补管汤”等方剂，虽主方随证加减，但其核心思想始终贯穿着“益气以摄血，化瘀以宁络”的原则。他指出：“人参入肺以济出气之主……三七入肝以治藏血之脏”，二者同用，一固气以摄血，一化瘀以归经，开创了近代“益气化瘀”法的先河。特别是对于气虚不能摄血导致的危重出血证，张氏往往重用人参以固脱，佐以三七以防留瘀，这种“补中有行，行中有补”的配伍策略，至今仍是急诊医学的重要参考^[4]。

近代以来，随着中药药理研究的深入和制剂工艺的进步，人参-三七药对的应用进入新阶段。除传统汤剂之外，出现了含此药对的多种现代剂型。例如，以三七为主要成分的血塞通注射液、注射用血栓通、三七通舒胶囊等，在临床治疗缺血性心脑血管疾病时，常与口服益气类中成药，如补中益气丸、参松养心胶囊或中药注射液如参麦注射液联合使用^[5]。现代药理学、化学研究深入揭示了两药单用及合用的有效成分、作用靶点与协同机制，从微观层面证实了其“益气活血”功效的科学基础，推动其临床应用从经验走向实证，病种范围也扩展至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冠心病）、心力衰竭、脑梗死、糖尿病微血管病变、肿瘤辅助治疗等多个现代医学难治性疾病领域。

2 配伍理论与现代阐释

人参-三七药对的配伍，不仅仅是两种药物的简单叠加，而是基于中医深刻的阴阳气血理论的有机融合。其核心配伍规律可概括为以下三个方面：

2.1 气血互根，相须为用

此为二者配伍的核心理论基础。《黄帝内经》云：“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无血不附，血无气不行。《难经·二十二难》言：“气主煦之，血主濡之。”气能生血、行血、摄血；血能载气、养气。在病理状态下，气虚无力推动，致血行不畅，往往导致血瘀，而血瘀亦可导致气虚，即血不载气，气随血脱。人参主气，味甘微苦，性微温，归脾、肺、心经，大补元气，益气以生血、行血、摄血。气旺则血生有源，气足则行血有力。三七主血，味甘微苦，性温，归肝、胃经，入血分，善止血散瘀，活血以通脉，祛瘀以生新。瘀去则脉道通利，气机调畅；新血得生，则气有所依附而不致涣散。二者配伍，人参之益气，非徒增气量之盈，实为壮气化以助血行。三七之祛瘀，亦非单纯伐邪，乃祛瘀血以生新血。盖血之运行，全赖乎气之推引与固摄。若气虚无力，则血流凝涩；若血瘀内阻，则气机不达。二者相伍，人参大补元气，三七宣通血脉，补中兼走，行中寓补，使血脉无内顾之忧，气机有归附之所，此即补气以行血，行血以生新之化机也。对于因气虚而致血行无力、停滞成瘀者，单用活血药犹如无源之水，效力不彰，配以人参则动力倍增。三七疏通血脉，为人参补益之气开辟通路，使所补之气能布达周身，滋养脏腑四肢，即“血畅则气达”。若血脉瘀阻，单补气易致气机壅滞，产生胀满等“虚不受补”之弊，配以三七则补而不滞。这种“补气以行血，行血以生新”的机制，完美诠释了“相须”配伍的内涵。因此，二者一补一通，补气令血行有力，活血令气布有途，共同恢复气血的调和与畅达^[6]。

现代研究显示，人参皂苷能改善心肌能量代谢、增强心脏泵血功能^[7-8]；三七总皂苷能扩张冠状动脉、改善微循环、抑制血小板聚集^[9-10]。二者在改善心功能、抗心肌缺血、抗血栓等方面具有明确的协同增效作用，印证了“气行血行”的理论。

2.2 动静结合，补益辅以通利

人参主“守”，长于固摄元气，补益脏腑之虚，性偏静，旨在“培土生金”；三七主“走”，长于疏通经络，化解瘀滞之实，性偏动，旨在“推陈致新”。清代陈士铎在《本草新编》中言：“（三七）加入于补气补血药中则更神。盖此药得补而无沸腾之患，补药得此而有安静之休也”^[11]。这说明三七能制约补药的壅滞。人参之补常恐其滞，尤其是对于湿阻气滞之体，得三七之流通则补而不滞；三七之散常恐其伤，尤其是对于气血亏虚之体，得人参之固护则散不伤正。二者一动一静，动静相召，使补益之力能达病所，祛邪之功不伤正气，实为药对配伍中“动静相兼”的典范。

2.3 化瘀不伤正，止血不留瘀

活血化瘀药物，尤其破血逐瘀之品，久用或过用易耗伤气血，即所谓“破气”。然而三七独具“止血不留瘀，化瘀不伤正”的特点。配伍人参后，人参的扶正作用进一步抵消了活血药可能带来的正气耗散风险。人参在配伍中以其大补元气的功效，能抵消失血或活血过程可能带来的正气损耗，使化瘀之法得以持续应用而不致伤及根本，实现了“祛邪不伤正”。而对于出血证，特别是离经之血已成瘀，或止血后恐留瘀为患的情况，三七的“双向调节”作用至关重要。其既能迅速止血，又能有效散瘀。然而，若气虚不固，血失统摄，单纯止血化瘀恐难持久。人参益气固摄，能从根本上增强统摄血液的能力，减少出血倾向。二者合用，人参从“气”的层面固本塞流，三七从“血”的层面化瘀止血，标本兼治，达到“塞流”与“澄源”结合，“止血”与“防瘀”并重。现代药理证实，三七既有促凝的止血成分，如三七素^[12]，又有抗凝的抗血小板聚集成分^[12-13]，这种看似矛盾的功效在其“止血活血”双向调节中得到统一。

2.4 心脾同调，先后天共济

心主血脉，脾为气血生化之源。人参补益心气、健脾益气；三七活血通心脉、化瘀止痛。二者合力，对于心脾两虚、气虚血瘀所致的胸痹、心悸、乏力、食少等症尤为切合。心气足则血行畅，脾气健则气血旺。脾统血，肝藏血、主疏泄。三七入肝经，能调肝活血；人参健脾益气以资血源，并能通过补土以荣木。对于肝郁脾虚、气滞血瘀或脾不统血、肝不藏血之证，此配伍亦有调理之效。人参大补后天脾胃之气，化生气血以充养先天；三七虽不直接补肾，但其活血通络之功能改善全身的血液循环。气充血活，则先天之精亦得濡养。对于脾肾两虚兼血瘀者，常在此药对基础上加补肾之品。

因此，人参-三七药对之用，旨在调和气血之本，其功散于经络，其气收于脏腑，非独偏于心脾，实乃先后天共济之要方也。网络药理学研究^14-17]也提示，人参-三七药对的作用靶点涉及心血管系统、血液系统、免疫系统、代谢通路等多个方面，具有多靶点、多通路整合调节的特点，与传统理论的多脏腑协同观不谋而合^[。

3 应用规律与临床应用

3.1 益气化瘀，共奏通补兼施之妙

人参-三七药对最能体现中医“通补兼施”的配伍理念。人参大补元气，为气分之要药；三七化瘀通络，为血分之灵剂。在气虚血瘀之证中，若单纯补气则易生壅滞，单用活血则易耗伤正气。人参益气以助血行，使气壮则血动，体现“气行则血行”；三七活血以利气机，使血活则气舒。二者相须，人参之“补”得三七之“通”而补而不滞，三七之“通”得人参之“补”而通不伤正。二者配伍广泛应用于胸痹心痛、心悸气短、面色晦暗之证。表现为心胸刺痛或闷痛，痛有定处，心悸气短，神疲乏力，动则加剧，舌质淡暗或紫暗、或有瘀斑瘀点，舌下络脉迂曲青紫，脉沉细涩或结代。常见于冠心病稳定型心绞痛、心肌梗死后、慢性心力衰竭、脑梗死恢复期等^[18]。临床常配伍丹参、降香以增强通脉之功。如针对气虚血瘀型冠心病，人参补气以固后天脾胃，三七宣通心络，使心脉得养而瘀阻自化^[19]。其剂量规律多为等比配伍，旨在求取补与通的动态平衡。

3.2 止血生新，尽显固脱祛瘀之功

在治疗血证时，人参-三七体现了“阳生阴长”与“止不留瘀”的协调统一。三七之功在于“止血不留瘀”，而人参之妙在于“益气固脱”。针对“血脱者气必脱”的危殆之候，人参大补元气、固摄津气，速挽元气之欲散；三七化瘀止血、消肿定痛，直断血络之受损。二者相济，人参入肺以济出气之主，三七入肝以司藏血之权，使血得气助而止，气得血载而安。适用于咯血、吐血、衄血、便血、尿血、崩漏、肌衄等病程较长^[20]，或反复发作，血色淡红或暗红，夹有血块，伴有面色无华、气短懒言、神疲乏力、头晕心悸、舌淡苔白、脉细弱或涩^[1]。常见于支气管扩张咯血、消化性溃疡出血、功能性子宫出血、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等。

3.3 扶正祛邪，合乎消补协调之理

人参-三七药对亦是中医治疗虚劳与症瘕积聚的经典范式，体现了“培后天以养先天”与“化沉积以生新血”的机制。恶性肿瘤或久病虚损之证，多见正虚为本，血瘀为标。人参甘平温补，固护五脏之气；三七辛温散结，破除阴寒凝滞或瘀毒聚结。人参之益气可助三七之攻散，使祛邪而不伤元气；三七之化瘀可助人参之温补，使补虚而不留邪。针对虚劳羸瘦、症瘕积聚或肿瘤后期。临床表现为久病体虚，形瘦乏力，面色晦滞或黧黑，肌肤甲错，身体某部固定刺痛或可触及肿块，舌质紫暗有瘀斑，脉细涩。常见于恶性肿瘤、肝硬化、术后黏连等。临床常配伍黄芪、白术以增强扶正之力。在剂量上，若正虚明显则人参倍于三七，重点在于益气固本；若瘀积明显则重用三七，旨在化瘀散结，体现了“辨证施治、随证加减”的核心思想。

4 结语

人参-三七药对益气活血、通补并施，既能急救固脱治疗失血气散之危证，又能扶正祛邪治疗久病虚瘀之杂证。其主治虽涉及心系、脉管及虚损等多种疾病，但核心始终围绕“气血学说”，通过调节气之推行与血之化生，实现“异病同治”。该药对始终遵循“增强功效、顾护正气、兼顾标本”的配伍理念，是中医处理气血矛盾、调理虚实平衡的经典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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