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五味子配伍理论及证治规律探析

Analysis of the compatibility theory and pattern-treatment principles of Ginseng and Schisandra herb pair

摘要

人参-五味子为“补敛结合、气阴双补”的经典药对。二者配伍体现“气阴双补，化源互资”“补敛结合，散收有度”“肺肾同调，金水相生”“养阴安神，形充神安”的理念。除发挥益气敛阴功效之外，尚可发挥敛肺止咳、养心安神、回阳固脱之功，人参-五味子药对可与补气、养血、化痰、温阳、安神等药配伍，广泛应用于心、肺、肾系及妇科、儿科多种疾病。

Abstract

Ginseng-Schisandra is a classic herb pair that embodyies the principle of "tonification-astringency coupling and dual replenishment of Qi and Yin." Their synergistic pairing manifests several core theoretical concepts of "dual replenishment of Qi and Yin with mutual generation of resources," "integration of tonification and astringency with balanced dispersion and retention," "coordinated regulation of lung and kidney to promote mutual generation of metal and water," and "nourishing Yin to calm the mind, ensuring physical sybstantiality and spiritual tranquility." Beyond its fundamental action of replenishing Qi and preserving Yin, this pair possesses therapeutic effects such as "astringing the lung to arrest cough," "nourishing the heart to tranquilize the mind," and "restoring Yang to prevent collapse." The Ginseng-Schisandra herb pair can be combined with agents that supplement Qi, nourish blood, resolve phlegm, warm Yang, or calm the mind, and is widely used in treating various diseases of the heart, lung, and kidney systems, as well as gynecological and pediatric conditions.

关键词

人参-五味子 / 药对 / 配伍规律 / 益气敛阴 / 补敛结合

Key words

Ginseng-Schisandra chinensis / herb pair / compatibility rule / tonifying Qi and astringing Yin / tonification and astringency combination

药对是构成中医配伍诊治思维体系的最小结构单元，两药相配，体现协同制约之效，是临床取效的关键。人参、五味子均首载于《神农本草经》，人参味甘、微温，“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五味子味酸、性温，“主益气，咳逆上气，劳伤羸瘦，补不足。”^[1]二药相伍，具有补益、安神、平喘之功。二者配伍应用最具代表性方剂为金元张元素《医学启源》所载生脉散。该方由人参、麦冬、五味子三味药组成，方中人参配五味子，一补一敛，主治“热伤元气，气短倦怠，口渴多汗”^[2]。

1 源流考证与历史演变

人参、五味子同用最早可追溯至东晋时期，陈延之所著《小品方》首次记载人参-五味子药对配伍使用，共2方，用于治疗虚劳病及胸中少气。其中“增损肾沥汤”以人参-五味子药对配伍治疗虚劳病，以人参培中补元，五味子补肾固涩，配伍猪、羊肾等血肉有情之品补益肾精，桑螵蛸、鸡内金等收敛固涩；治疗胸中少气所用“茱萸汤”，以人参配五味子补肺气、益肺阴，兼可补肾治本。

汉唐时期，人参-五味子药对被广泛用于多系统疾病治疗，孙思邈所著《备急千金要方》记载六十余首含人参、五味子配伍的方剂，涵盖多种疾病的治疗。如治疗咳嗽时用人参-五味子药对，以人参益气养阴、补肺培元，五味子滋阴敛肺，可防宣散之品药力过盛，耗伤肺之气阴，治小儿外感风寒、肺气逆乱、昼夜咳嗽的五味子汤，配伍麻黄、细辛、桂心等宣肺散寒药；治疗暴嗽失声、语声不通的通声膏，以人参-五味子药对补益敛肺，配伍白蜜、枣膏等甘润之品及通降肺气药物，治疗金破不鸣之证。人参-五味子药对亦可治疗惊悸、不寐、健忘等证，如远志汤、茯神汤、道人深师增损肾沥汤，方中人参补心气、安神益智，五味子收敛耗散之心神，又补肾先天之本以养心神，二者合用共奏补肾宁心、安神益智之功。书中亦载人参-五味子配伍治疗气阴两虚所致虚劳病，如治虚劳消渴的骨填煎、治男子五劳七伤的石英煎、治男女羸瘦百病的大薯蓣丸等方，均以人参-五味子药对补肾培元、益气养阴。此外，亦记载了人参-五味子药对治疗妇科杂症及产后病的方剂，如化瘀填精种子方秦椒丸、补气养阴养胎方安中汤等，妇人补益气血的三石泽兰丸、大泽兰丸、柏子仁丸等。方中人参与五味子可补气养血、补肾益阴，常配伍芍药、当归、干地黄、牛膝等补益之品。增损禹余粮丸中，人参-五味子药对可补气养阴、收敛固涩，用于治疗赤白带下及崩漏等症，其益气养血、补敛结合的配伍法则已基本确立。人参-五味子药对以此为基础，以益气敛阴为核心，广泛应用于心、肺、肾系多种疾病，兼顾急症救危与久病调治。

宋金元时期，人参-五味子药对的主治病症及配伍理论进一步细化，《太平圣惠方》《圣济总录》等方书对其理论阐释、临床应用记载更为全面。明清时期，人参-五味子药对的配伍更加完整规范，此时期出现了多个以人参、五味子为核心的方剂，如《普济方》《古今医统大全》《景岳全书》《仁斋直指方论》《外科正宗》《幼幼集成》等，人参-五味子药对形成较为成熟的体系。

近现代以人参-五味子为核心药对研发的制剂有：治疗体虚不寐的人参五味子颗粒、治疗心神两虚健忘的益脑胶囊、治疗2型糖尿病的参芪降糖颗粒以及用于救危固脱的生脉注射液等，上述中成药、新剂型在临床应用中均取得显著疗效^[3-7]。

2 配伍理念与现代阐释

2.1 气阴双补，化源互资

陶弘景《本草经集注》提出：“药有阴阳配合，子母兄弟……凡此七情，合和视之。”^[8]阐明中药配伍可增效减毒、调和药性。《药性论》云人参“主五脏气不足，五劳七伤，虚损瘦弱。”^[9]人参为疗虚损要药，味甘、性温，可补肺、脾、肾气，又可滋阴养血，益气生津，为“阳中求阴”，可治一切气血津液不足之证。《名医别录》指出，五味子可“补虚劳，令人体悦泽……专补肾，兼补五脏。”^[10]五味子可补五脏，疗虚劳，滋阴以化气，为“阴中求阳”之品，人参补气助五味子生津，五味子生津助人参化气，共奏气阴双补、化源互资之效，二药相使为用，是补气血津液虚损的经典配伍。如此契合“阳得阴助而生化无穷，阴得阳生而源泉不竭”之理。现代药理研究^[11-13]证实，人参可通过多种途径抑制神经细胞损伤，增强学习、记忆能力，五味子挥发油可通过调节氧化应激、抗炎等机制保护中枢神经系统，二者协同治疗肾气不固所致的健忘、发育迟缓等症。

2.2 补敛结合，散收有度

《理虚元鉴》提出虚症有六因，即“先天之因、后天之因、痘疹及病后之因、外感之因、境遇之因、医药之因。”^[14]导致虚证的原因为精亏气耗、劳神伤心，气血津液的耗伤不固是导致虚证的根本原因。对于气虚不固、津液耗散、精微外泄之证，治疗需补益与收敛并举，非涩无以固其脱，非补无以复其源。人参能大补元气，充养气血，契合《景岳全书》中强调“无形之气所当急固”^[15]，但也存在补而耗散、虚不受补之虞；五味子味酸，能收敛气血津液，《景岳全书》言其能“疗耗散之肺金”之论，《药品化义》载其能“收敛肺气，主治虚劳久嗽”^[16]，但非峻补之药。人参补气，为五味子收敛提供物质基础，使收敛有所本；五味子收敛，能固摄人参补益之气、津，使其补而不散，精微得以固摄而不外泄，充分濡养脏腑。人参-五味子药对既可治疗虚劳之疾，又可疗虚性滑脱之证。其补气收敛作用以心、肺、肾三脏最为显著，心肺气散，则补而收之，可治疗心肺气脱，脉微欲绝；肾气耗脱，则补而固之，可固精、止带、止崩漏。

2.3 肺肾同调，金水相生

《黄帝内经·素问》提出“肺属金”“肾属水”^[17]，五行中二者母子相生；在脏腑功能上，肺、肾共同作用，维持正常呼吸运动。正如《类证治裁》载：“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肺主出气，肾主纳气，阴阳相交，呼吸乃和。”^[18]人参既可直入肺经补肺气，亦可补益脾气，培土生金，肺气得充，则宣降有权，呼吸自如，主司一身之气的正常运行，以充肺气，则“气之主”功能正常。五味子酸、温，性专收涩，《本草崇原》载五味子“能启肾藏之水精，上交于肺，故治咳逆上气”^[19]，《医宗必读》言五味子能“收肺保肾”^[20]，指出五味子下滋肾水以固摄下元耗散之气，上敛肺气，以固“气之根”。人参补脾肺以资肾气，使气之生成充沛，为五味子敛降提供基础；五味子敛肺肾以助肺阴，防止气机耗散浮越，助人参所补之气归藏于根。如此，肺主气之功得健，肾纳气之职得固，呼吸深浅有度，气机升降得常，为生脉散治疗肺肾两虚所致久咳虚喘、气短诸症的核心配伍。现代药理研究^[21-22]表明，人参能减轻呼吸道感染症状，具备抑菌、抗病毒功效，五味子提取物对气道非特异性慢性炎症具有抑制作用，可缓解咳嗽。

2.4 养阴安神，形充神安

《黄帝内经·素问》曰：“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景岳全书》亦言：“真阴精血之不足，阴阳不交，而神有不安其室耳。”中医学是形神一体的生命科学，形体与精神相互影响，神志活动有赖阴血濡养，《本草汇言》载人参能“补气生血，助精养神”^[23]，元气充盈，脾气健运，水谷精微得化，灌注心脉，充实血脉，使得阴血充足，精神自养；五味子酸温，既可下滋肾水，补肾生精，精足则血充，又可通过固摄人身气血精津，防其耗散，从而使精神内守。两药合用，气血充盈，神安于内，是调形以治神，形充神自安的典范，多用于心肾气虚、固摄失司引发的心悸、失眠等症。现代实验^[24]研究表明，人参-五味子药对可缓解氯苯丙氨酸（4-chloro-DL-phenylalanine，PCPA）大鼠失眠症状，改善PCPA大鼠下丘脑病理形态。

3 应用规律与临床应用

3.1 益气养阴，复脉固脱以治津伤口渴、脉微欲脱

《神农本草经疏》谓人参“能回阳气于垂绝，却虚邪于俄顷。”^[25]《长沙药解》谓五味子“善收脱陷，最下冲逆。”^[26]人参配五味子是中医益气养阴、复脉固脱的典型配伍，既可用于治疗津伤口渴，也可用于急症救危固脱。凡热病后期、久病耗伤，或汗吐下太过，均可致气阴两伤、津液亏耗，生脉散为该类应用的经典代表。张元素《医学启源》谓其“补肺中元气不足”^[27]，方中人参大补元气，麦冬养阴清热，五味子敛汗生津，三药合用，一补一清一敛，使气复津生、脉道充盈，主治热伤正气、阴液亏耗所致汗多体倦、气短口渴、久咳伤肺、脉虚细无力，亦可用于吐泻耗伤气阴、外感热病耗伤气阴所致肢冷脉微。汪讱庵《医方集解》赞曰：“人有将死脉绝者，服此能复生之，其功甚大。”^[28]回阳救急汤以人参配伍五味子，合附子、干姜、肉桂、麝香等温阳辛散之品，回阳固脱、益气生脉，主治寒邪直中三阴、真阳衰微所致四肢厥冷、恶寒蜷卧、脉微欲绝。方中人参补气以生阳；五味子敛气以归元，实寓“阴中求阳”之妙。临床常用于心律失常、心肌梗死、心力衰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肺炎、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等心血管、肺部疾病存在气阴两虚证者^[29-33]。《圣济总录》所载治疗伤寒后期烦躁口渴的梅红汤亦用人参-五味子药对治疗津伤口渴。应用规律：治疗气阴两虚所致口渴时，多与麦冬、石膏、知母等甘寒生津药配伍，以达养阴生津、清热除烦之功；治疗正虚欲脱危候时，多与附子、干姜等辛热回阳药配伍。

3.2 益气养血，养心安神以疗心悸怔忡、失眠健忘

《类证治裁·不寐》曰：“阳气自动而之静，则寐；阴气自静而之动，则寤。不寐者，病在阳不交阴也。”^[18]阴血不足、阳不入阴为失眠核心病机。《脾胃论》云：“气者精神之根蒂也。”^[34]人参可补后天脾土，促进津血生成；五味子酸甘化阴，能益气生津、养心安神。人参-五味子配伍，补气生津与敛阴收涩并用，可防补而不敛，助气血生成与固摄。适用于各类慢性虚损疾病所致心悸怔忡、失眠健忘，表现为久病体虚、气血两亏、神失所养者。《血证论》人参养荣汤，以人参为核心补气养血药，配伍五味子敛脉益阴，此即“补中者，开血之源也……敛脉者，成血之用也。”^[27]养荣即是养心营，营出于中焦，人参补中焦气以生血，五味子酸收，可使荣行于脉内而不耗散，起到摄血作用。现代医学^[35-37]研究表明，人参养荣汤显著延缓衰老小鼠大脑皮质中神经元密度的下降，保护皮质神经元，对于阿尔兹海默症小鼠学习记忆损伤效果显著，可改善老年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认知功能。《校注妇人良方》中治阴虚血少、心神不安的天王补心丹、《圣济总录》中治不寐的五味子汤、《普济本事方》中治胆虚失眠、四肢无力的鳖甲丸等方皆用人参-五味子药对配伍熟地黄、酸枣仁等滋阴养血药。现代临床将人参-五味子药对用于失眠、房颤、心律不齐、阿尔兹海默症及继发性失眠辨证属气血两亏、神失所养者。

3.3 补肺益肾，敛肺平喘以平久咳虚喘

张介宾《景岳全书》将咳喘分为成虚实两端，指出“虚喘者无邪，元气虚也”^[15]。久病咳喘，往往存在正气亏虚，御邪无力，导致迁延难愈，久咳久喘亦耗伤正气，日久常累及其他脏腑，导致多脏腑气血虚损。对于正气亏虚，气阴不足引发的咳嗽、气喘、肺痿等，在宣降肺气、化痰定喘的药物中加入人参、五味子，有助于敛肺止咳平喘，又能扶助正气，助驱邪外出，如此可达补肺益气、定咳平喘之效。如《幼幼集成》人参五味子汤治肺虚久咳，书中载“咳而久不止，并无他证，乃肺虚也，只宜补脾为主，人参五味子汤”^[38]，久病咳嗽，肺虚及脾，即用白术、麦冬补脾益肺药，配以人参、五味子益气敛肺。《卫生宝鉴》九仙散、《永类钤方》补肺汤，用桑白皮、紫菀、款冬花、贝母等泻肺平喘药物配合人参、五味子治久咳气阴两伤之证。在此类方剂中，常与白术、黄芪、麦冬、阿胶等益气养阴药，款冬花、桑白皮等泻肺平喘药，或乌梅、罂粟壳等敛肺止咳药同用以达敛肺益气、化痰平喘之效。现代医学可用于哮喘、肺炎、支气管炎、咳嗽、肺结核等呼吸系统疾病的治疗。

3.4 补益脾肾，固精止崩以止肾虚不固

人参-五味子是中医补肾固精的经典配伍，契合肾虚不固证“肾虚为本、滑泄为标”的病机，人参补脾益气以充先天，五味子补肾涩精、固涩下元。二者合用，脾肾同补，固涩止遗，治疗脾虚气陷导致的遗精滑泄、带下崩漏、胎动不安、产后恶露不绝之证。《景岳全书》中治疗肝肾亏虚而致“阴虚滑泄，带浊淋遗，及经水阴虚不固等证”的经典名方固阴煎，书中指出“本方专主肝肾”^[12]，说明其具有补益肝肾的作用，方中以补益中气之人参与补肾收敛之五味子相配，使精血足、封藏固。五味子又能通心肾，使心气下通，以加强固摄肾气之力^[39]，此外，还有以人参配伍五味子治疗脾肾亏虚导致带下、小便频数的秘元煎，《妇人大全良方》中治疗产后恶露不绝的牡蛎散等。在此类方剂中，常与熟地黄、山茱萸等滋阴填精药，山药、芡实、金樱子等益肾固涩药配伍，固滑泄之标，补肾虚之本。现代医学常用于治疗子宫出血、多囊卵巢综合征、前列腺炎、乳糜尿等疾病属脾肾两虚、肾精不固者。

4 小结

人参-五味子药对，一补一敛，配伍精当，其功效以益气敛阴为核心，进而延伸出养心安神、敛肺平喘、固精止崩等功用。该药对的应用贯穿“阴阳互滋”“补敛结合”“标本同调”的中医配伍思想，通过人参补益五脏之气，五味子收敛耗散之精，实现了对气阴两虚、津伤气脱、心悸失眠、久咳虚喘、肾虚不固等多类证候的异病同治。历代医家围绕人参-五味子药对积累了丰富理论和实践经验，为其临床应用及科学研究提供坚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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