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肾脏病(chronic kidney disease,CKD)已成为全球重大公共卫生挑战,截至2023年,全球患病人数超8.5亿,年死亡约150万
[1-2]。由于CKD早期发病隐匿、长期管理手段有限,大量患者不可逆转地进展为终末期肾病(end-stage renal disease,ESRD),需依赖肾脏替代治疗,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加重社会医疗负担
[3]。现有治疗方案仍存在明显局限
[4],部分患者疗效欠佳、耐受性差,且常合并多器官并发症,导致肾功能持续恶化,亟需探索安全有效的辅助干预策略。
针灸作为中医药体系中具有代表性的非药物疗法,在国际补充替代医学领域享有较高临床认可度
[5],具有操作便捷、安全性好、成本可控等优势,契合中医“补肾化瘀、疏通经络”肾脏病治则,具有明确的神经-内分泌-免疫调控机制基础
[6]。针灸在炎症性疾病
[7]、神经系统疾病
[8]及疼痛管理
[9-10]等领域已有较多研究,但其在CKD中的作用机制尚需系统梳理。CKD的病理演变由炎症、代谢与神经信号通路交互调控驱动,针灸的整体调节特性契合其综合管理需求。近年来,围绕针灸在CKD领域的临床与基础研究逐步深入。临床研究
[11]显示针灸可改善CKD患者肾功能相关指标、减少尿蛋白;机制研究则从炎症反应、氧化应激、代谢调控等角度初步阐释其肾脏保护作用
[12]。当前研究仍存在以下局限:临床试验多为单中心、小样本探索性研究,缺乏以终末期肾病或全因死亡率为核心的长期硬终点评估,随访周期普遍偏短(4-12周),难以确证针灸的长期肾脏保护效应。此外,现有研究干预方案缺乏统一标准,机制研究较为零散,缺乏神经-免疫-代谢调控网络的系统性整合,同时针刺干预参数与疗效间的量效关系尚不明确。
基于此,本文系统梳理针灸治疗CKD的现代研究进展,在概括临床研究现状的基础上,重点阐述其多靶点作用机制,以期为阐释针灸肾脏保护作用的现代科学内涵提供理论依据。
1 针灸治疗慢性肾脏病的临床研究概况
近年来,循证医学证据
[13]表明,针灸作为辅助疗法对CKD患者临床结局的改善展现出协同增效潜力。在肾功能方面,于常规标准治疗基础上联合针灸干预,可显著降低患者血清肌酐水平,有效改善尿蛋白排泄率及瘙痒等症状,且具备良好的临床耐受性与安全性。蛋白尿作为肾脏病进展的关键替代终点,现有临床研究
[14]明确了针灸对蛋白尿的靶向控制作用。在糖尿病肾病(diabetic kidney disease,DKD)人群中,针灸可有效降低24 h尿蛋白定量及尿白蛋白排泄率,与常规西药或中药方剂联合应用时,展现出协同增效优势,实现肾实质损伤与蛋白尿漏出的双重改善。此外,针灸可通过介导外周及中枢神经通路的重塑,有效缓解CKD患者慢性下腰痛及周围神经病变所致痛觉过敏
[15],减轻尿毒症性瘙痒症状,改善患者睡眠及生活质量
[16]。
2 针灸治疗慢性肾脏病的多靶点作用机制
2.1 调控自主神经节律与“脑-肾”神经环路
自主神经系统是参与肾脏功能调控的核心环节,肾脏主要接受胸腰段(T10-L2)交感神经支配,近年研究发现,迷走神经来源的副交感神经纤维亦可参与肾脏功能调节
[17]。病理状态下,交感神经过度激活,经α1肾上腺素受体介导肾血管收缩,导致肾血流量减少、肾小球滤过率下降,同时激活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进一步加剧肾功能损伤
[18]。此外,肾脏损伤信号可通过传入交感神经,激活“肾-脑”神经环路,增强中枢交感神经传出功能,形成正反馈循环
[19]。针灸作为上游干预手段,可通过多层级调控打破该恶性循环:中枢层面,电针刺激足三里(ST36)、曲池(LI11)等远端经穴,可将外周感觉信号传入脊髓,进而激活延髓头端腹外侧区(rostral ventrolateral medulla,RVLM)γ-氨基丁酸(gamma-aminobutyric acid,GABA)能神经元,释放抑制性神经递质,下调前交感神经元活性
[20-21]。外周层面,电针刺激五输穴(太溪、太白、足三里、复溜、阴陵泉)可直接抑制肾脏交感神经过度兴奋,改善肾脏血流动力学,减少尿白蛋白排泄及血清肌酐水平,延缓DKD进展
[22]。同时,肾俞(BL23)等局部穴位与肾脏存在同节段感觉-交感神经关联
[23],针刺该穴可通过节段反射,直接抑制肾脏局部交感神经活性,平衡自主神经节律,为肾脏保护提供神经学基础。
2.2 抑制炎症反应与调控肾脏免疫微环境
炎症反应是驱动CKD发生与进展的核心病理机制之一。在代谢紊乱与氧化应激诱导下,肾内固有免疫过度激活,触发肾小球硬化及间质纤维化。针灸通过多靶点调控,可显著改善肾脏炎症微环境。
对于炎症信号通路,针灸可有效抑制核因子κB(nuclear factor kappa-B,NF-κB)及Toll样受体4(Toll-like receptor 4,TLR4)等关键炎症通路的激活
[24]。研究
[25]表明,电针足三里(ST36)、胃脘下俞(EX-B3)等穴位可显著降低DKD模型小鼠肾组织中肿瘤坏死因子α(tumor necrosis factor-alpha,TNF-α)、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IL)-1β的表达水平、减轻肾小球肥大及肾小管扩张等病理损伤,其机制与抑制巨噬细胞浸润、改善肾微血管血流密切相关。在免疫细胞调控方向,针灸可通过调节巨噬细胞极化状态重塑肾脏免疫微环境。巨噬细胞M1(促炎)与M2(抗炎)表型的平衡失调是DKD进展的重要机制
[26]。针灸可诱导巨噬细胞向M2型极化,降低促炎因子分泌,增加抗炎因子IL-10的表达,同时调节辅助性T细胞17(T helper cell 17,Th17)与调节性T细胞(regulatory T cell,Treg)平衡,抑制Th17分化、促进Treg扩增,维持免疫稳态
[27]。Th17/Treg平衡失调是多种CKD进展的重要免疫机制,针灸通过恢复这一平衡发挥抗炎及免疫保护作用。在神经-免疫交互方面,针刺信号可通过迷走传出通路激活肾上腺髓质释放多巴胺,抑制促炎细胞因子合成;同时激活胆碱能抗炎通路,抑制肾脏局部巨噬细胞极化及炎症浸润,延缓肾小管间质损伤
[28]。此外,针灸还可通过调控交感神经-免疫网络,影响肾内免疫细胞募集与活化,协同发挥抗炎作用
[29]。通过抑制炎症信号通路激活、调控免疫细胞功能及介导神经-免疫交互,针灸实现对肾脏炎症反应与免疫微环境的多层级调控,为延缓CKD进展提供重要的机制基础。
2.3 纠正能量代谢重编程与减轻肾脏脂毒性
肾脏作为高能耗器官,其能量稳态与线粒体脂肪酸氧化(fatty acid oxidation,FAO)密切相关。在CKD及DKD病理进程中,肾脏出现明显能量代谢重编程,表现为FAO障碍引发脂质异位沉积。该脂毒性损伤可诱导肾小管上皮细胞发生上皮-间质转化(epithelial-mesenchymal transition,EMT),同时经氧化应激途径损害足细胞功能,促进肾间质纤维化发生、发展
[30]。
在代谢通路激活方面,针灸可激活腺苷酸活化蛋白激酶(AMP-activated protein kinase,AMPK)及沉默信息调节因子1(silent information regulator 1,SIRT1),进而调控下游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γ共激活因子1α(peroxisome proliferator-activated receptor gamma coactivator-1α,PGC-1α)表达,恢复线粒体生物合成与FAO功能
[12]。研究
[31]表明,采用“调理脾胃”针法干预2型DKD大鼠,可显著激活肾脏组织中肝脏激酶B1(liver kinase B1,LKB1)/AMPK/SIRT1信号通路,改善脂代谢紊乱,降低三酰甘油(triglyceride,TG)、总胆固醇(total cholesterol,TC)水平。在脂毒性干预层面,针灸对脂质合成与转运具有双向调节作用。针灸可通过激活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peroxisome proliferator-activated receptor,PPAR)信号通路,上调脂肪酸转位酶(cluster of differentiation 36,CD36)、肉碱棕榈酰转移酶1A(carnitine palmitoyltransferase 1A,CPT1A)等脂肪酸转运与氧化关键蛋白的表达,加速脂质降解与外排,同时调控脂肪酸代谢相关酶活性,减少脂质异常蓄积
[30,32]。多组学分析
[33]证实,针灸可重塑肾脏代谢谱,有效缓解脂质诱导的细胞内炎症及病理损伤。针灸通过纠正能量代谢重编程、恢复脂肪酸氧化稳态、减轻脂质介导的细胞损伤,在延缓CKD进程中发挥重要代谢调控作用。
2.4 干预细胞程序性死亡与延缓肾脏纤维化
细胞程序性死亡在肾脏纤维化进程中发挥关键作用,其中铁死亡、自噬失调及EMT为近年研究热点。针灸可通过多靶点调控上述通路,延缓肾脏纤维化进展。关于铁死亡调控,研究
[34]表明,采用“调理脾胃”针法干预DKD大鼠,可显著降低肾组织丙二醛(malondialdehyde,MDA)水平,升高谷胱甘肽(glutathione,GSH)水平,增强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glutathione peroxidase,GSH-Px)及超氧化物歧化酶(superoxide dismutase,SOD)活性;同时上调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4(glutathione peroxidase 4,GPX4)、胱氨酸/谷氨酸反向转运体的表达,下调转铁蛋白受体1(transferrin receptor 1,TfR1)、SLC39A14等铁代谢相关蛋白表达,从而抑制铁死亡、减轻足细胞损伤。除抑制铁死亡外,针灸可通过调控自噬改善肾功能。研究
[35]表明,针刺干预后,DKD大鼠肾组织中微管相关蛋白1轻链3Ⅱ(microtubule-associated protein 1 light chain 3-II,LC3-Ⅱ)、自噬调控蛋白Beclin-1、Unc-51样激酶1(Unc-51-like kinase 1,ULK1)表达显著上调,p62、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复合物1(mammalian target of rapamycin complex 1,mTORC1)表达显著下调;同时长链非编码RNA SOX2OT(long non-coding RNA SOX2OT,LncRNA SOX2OT)表达上调,提示针刺可通过调控LncRNA SOX2OT/mTORC1/ULK1信号通路促进足细胞自噬,减少尿蛋白排泄。此外,针灸可抑制EMT进程。研究
[36]表明,“调理脾胃”针法可通过调控DPP4/SDF-1α/TGF-β/Smad信号轴,抑制足细胞EMT,降低DKD大鼠肾组织α-平滑肌肌动蛋白(α-smooth muscle actin,α-SMA)表达,减轻肾间质纤维化。上述机制相互作用、协同起效,共同实现对肾脏纤维化的有效干预。
3 针灸干预的穴位选择与参数优化
在CKD针灸治疗中,穴位的选择与配伍存在一定规律。数据挖掘研究
[37]显示,针灸治疗慢性肾小球肾炎使用频次最高的腧穴为肾俞、脾俞、足三里。针对CKD的复杂网络分析亦证实,肾俞、足三里、太溪等为核心穴位
[38]。就具体穴位而言,足三里(ST36)因其丰富的躯体传入神经支配及对胃肠功能、免疫功能的广泛调节作用,被广泛用于代谢性、炎症性疾病的治疗
[39-40];肾俞(BL23)作为肾之背俞穴,与肾脏存在节段性交感神经联系,常用于CKD的防治
[41];太溪(KI3)为肾经原穴,在调节肾气、改善肾功能方面具有独特作用
[42]。关于穴位配伍,临床常遵循“俞原相配”“俞募相配”等经典配伍理论,如肾俞配伍太溪、关元配伍肾俞等,实现协同增效
[43]。功能影像学研究
[44]表明,不同穴位配伍可激活不同脑功能网络,提示其效应差异与中枢整合机制密切相关。
电针参数设置直接影响疗效,其中频率、波形及强度为关键调节变量。研究
[45]显示,低频电针(2 Hz)可激活内源性阿片系统,发挥持久抗炎作用;高频电针(100 Hz)主要激活强啡肽系统,镇痛效果显著;疏密波(2/100 Hz交替)可兼顾两种效应,临床应用较广泛
[46]。从波形来看,疏密波具有较强动力效应,抗炎镇痛效果更佳;连续波多用于止痛、镇静;断续波对肌肉具有良好的刺激收缩作用
[47]。关于强度,以“得气”为阈值的个体化强度设置是目前临床研究的主流方案,但缺乏统一标准
[48]。在CKD领域,Yu等
[49]采用2 Hz低频电针刺激CKD患者足三里、太溪穴,每周1次,连续12周,可见患者肾功能指标改善;黄海等
[50]采用2/15 Hz疏密波电针干预DKD大鼠肾俞、足三里穴,结果显示大鼠肾功能改善、足细胞损伤减轻。然而,目前关于穴位特异性及配伍规律的机制研究仍较为零散,缺乏系统性比较验证;专门针对CKD的电针参数优化研究仍较少,各研究间参数设置差异较大,难以开展跨研究整合分析,限制了电针治疗方案的优化与临床推广。
4 小结与展望
本文系统梳理了针灸治疗CKD的临床研究现状与多靶点作用机制,重点从神经调控、炎症免疫、代谢重编程及细胞程序性死亡四个层面阐述其肾脏保护机制。然而,现有临床研究在试验设计及干预方案规范性方面仍存在不足,机制研究缺乏系统性整合。未来研究需进一步开展高质量临床验证,深化探索各通路间的协同关系,以期为针灸融入CKD现代诊疗体系提供更坚实的理论依据。
国家科技部重大专项(2024ZD0523404)
国家自然基金面上项目(8257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