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全球60岁以上人群中轻度认知障碍(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MCI)患病率约为15%~20%,中国同年龄段患病率亦高达15.5%,且随年龄增长呈显著上升趋势,70岁以上人群患病率攀升至25%左右
[1-2]。MCI患者每年进展为痴呆的比例约为10%~15%,5年内转化率可达30%~50%
[3]。然而,目前尚无专门获批用于MCI治疗的特效药物。临床常用胆碱酯酶抑制剂(如多奈哌齐)虽可用于MCI干预,但多项随机对照试验证实其改善认知作用微弱、疗效不稳定,还可引发恶心、腹泻等胃肠道不良反应;部分研究
[4-5]提示该类药物存在诱发心动过缓的潜在风险,因此现有临床指南不推荐将其常规应用于MCI治疗。
在此背景下,针灸作为安全便捷的非药物疗法,展现出独特优势。其一,针灸不经肝脏首过代谢,可避免口服药物与其他治疗手段产生相互作用,尤其适用于合并多种慢性疾病、长期服药的MCI患者;其二,针灸在社区及基层医疗机构操作便捷,患者接受度高,依从性良好。既往多项研究
[6-8]多单一探讨针刺方式或作用机制,本文系统整合了针刺(电针、头针、体针)、艾灸及针灸联合疗法相关临床研究证据;从胆碱能系统、突触可塑性、神经炎症、脑血流及能量代谢角度分析可能的作用通路,契合针灸多靶点整体调控的中医特点;重点汇总近五年临床与基础机制研究成果,为针灸治疗MCI的临床应用及后续研究提供系统参考。
1 中医学对轻度认知障碍的认识
中医学中并无直接体现“轻度认知障碍”这一病名,但根据其证候特征,目前多将其归入“善忘”“健忘”“呆证”或“痴呆”等范畴
[9-11]。《黄帝内经》首倡髓海不足与认知障碍相关,《灵枢·海论》所载髓海亏虚所致脑转耳鸣、腰膝酸软、神疲懒卧、视物昏蒙、记忆减退等表现,与MCI临床症状高度契合。明代李时珍提出脑为元神之府,明确脑髓充盈直接主宰神志与记忆。清代王清任在《医林改错》首创瘀血致呆之说,主张灵机记性皆归于脑,脑气虚损或瘀血阻窍均会损伤记忆,并创通窍活血汤主治善忘、癫狂。本病病机属本虚标实:本虚以肾精亏虚、脑髓失充为核心,进而元神失养。标实主要责之痰浊、瘀血、内火:脾失健运、气化失司生痰,上蒙清窍、阻滞脑络;气虚无力行血或气滞不畅致瘀,瘀阻脑络、神明失养;五志过极或痰瘀郁久化火,热扰神明,加重认知失常。三者常相互交织,痰瘀互结,虚实转化。
综合现代研究
[12-13]来看,MCI虽发病部位在大脑,但与心、肝、脾、肾等脏腑关系密切。在病因病机方面,现代对本病的认识多以痰浊、瘀血、正气亏虚为核心进行阐释。现代诸多学者
[14-15]认为,MCI的发病以肾虚髓亏为根本,痰浊、瘀血为继发标证,正气亏虚、脑窍失养的病理过程贯穿本病发生发展全程。
近年来关于MCI证候类型的研究
[16-18]尚未形成统一结论。近期相关研究
[19-20]发现,MCI患者中医证素以肾虚、髓减、内热、痰浊为主,为多种病理因素相互作用所致。另有研究
[21]通过临床证候分析发现,MCI患者主要证候要素集中在肾虚、髓减、痰浊及瘀血四类。两项研究结果在“内热”与“瘀血”上存在差异,或与研究人群、诊断标准、样本特征不同有关,提示MCI证素分布存在异质性,有待大样本研究进一步验证。上述研究为中医多证候要素综合论治MCI提供了临床数据支撑。
2 针灸治疗轻度认知障碍的临床研究
2.1 针刺治疗
2.1.1 电针治疗
电针可实现标准化干预。韩杰等
[22]研究发现,电针联合经颅磁疗对缺血性脑卒中后MCI具有明显改善作用,可修复神经与认知功能损伤,提高患者生活质量。王登红等
[23]研究证实,电针可在一定程度上改善肥胖伴MCI患者的认知功能。梁婵等
[24]研究表明,电针治疗MCI疗效确切,既可改善患者认知功能,还可提高其日常生活能力。郭春蕾等
[25]研究发现,耳甲电针能够调节MCI患者记忆、认知相关脑区及基底节、小脑等脑功能网络,进而改善认知功能。
2.1.2 头针治疗
在MCI的临床干预中,头针疗法应用十分广泛,于氏头针、焦氏头针等主流头针流派最为常用。临床施术时多结合丛刺、透刺、排刺等不同针刺手法,以疏通头部经气、醒脑开窍,提升治疗效果。宋裕如等
[26]研究纳入80例脑卒中后认知功能障碍患者并分组治疗,结果显示头针治疗脑卒中后认知功能障碍疗效显著,可增强脑部信息认知处理能力,有效改善患者认知功能。陈强等
[27]研究纳入52例老年MCI患者,经随机分组干预后发现,中药穴位敷贴联合互动式头针可通过调节患者肠道菌群门、纲、目、科、属水平丰度,改善患者认知功能。饶冬萍等
[28]以86例缓解期老年抑郁症伴MCI患者为研究对象,采用随机对照设计,治疗组针刺百会、神庭等头部穴位,对照组予以安慰针刺,每周治疗5次,连续干预4周。结果显示,治疗组简明精神状态量表(mini-mental state examination,MMSE)、听觉言语学习测验、逻辑记忆测验等认知评估量表评分改善幅度均优于对照组(
P<0.05),提示头部穴位针刺可有效改善老年抑郁伴MCI患者的记忆力与执行功能。
2.1.3 体针治疗
体针注重整体辨证论治,可兼顾脏腑亏虚、瘀血阻络等多重病机。临床针对MCI针刺治疗,多采用近端取穴联合远端循经取穴的配伍原则,结合患者病情辨证取穴。临床常选取百会、神庭、上星、风池、四神聪等头部穴位,配伍督脉、足少阴肾经腧穴,借助经络传导,实现调神益智、补益脑髓、滋养脑窍的作用,改善患者认知功能。除取穴配伍外,针刺手法可直接影响临床疗效。相较于常规针刺,体针透刺胆经穴位更利于减轻认知障碍症状、恢复认知功能
[29]。刘洋等
[30]对脑卒中后认知障碍患者开展分组治疗,治疗组采用益智开窍针法,选取髓会悬钟配伍三阴交,二穴合用益髓填精、健脑安神;太溪可补肾填精,濡养脑髓,为认知功能恢复奠定基础。史宗言等
[31]将72例髓海不足型MCI患者随机分为调神益智针法组与吡拉西坦西药对照组,干预疗程8周。结果显示,针法组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Montreal Cognitive Assessment,MoCA)评分、中医证候积分改善程度优于西药组(
P<0.05);针法组总有效率83.33%,高于对照组61.11%,提示调神益智针法可改善MCI患者认知功能。Choi等
[32]将30例MCI患者随机分为针刺组与假针刺组,每周治疗2次,连续干预12周。研究以阿尔茨海默病评估量表-认知分量表(Alzheimer's Disease Assessment Scale-Cognitive Subscale,ADAS-Cog)评分变化为主要观察指标。结果表明,两组评分均较基线降低,组间对比无统计学差异;次要指标神经心理筛查量表记忆域结果提示,针刺组存在中等效应量,提示针刺对改善MCI患者记忆功能具备潜在作用。
2.2 艾灸疗法
除针刺外,艾灸亦常用于MCI的辅助治疗,尤其适用于虚证、寒证。临床常选取督脉穴(如大椎、神庭)及百会穴开展悬灸、压灸干预。李超等
[33]研究纳入60例卒中后认知障碍患者,并随机分组治疗,结果显示,观察组采用艾灸督脉组穴联合尼莫地平治疗8周后,总有效率达86.67%,显著高于单纯尼莫地平治疗的对照组(73.33%),组间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P<0.05),提示艾灸督脉组穴联合西药干预卒中后认知障碍疗效确切,优于单纯口服尼莫地平治疗。王岩等
[34]研究证实,艾灸督脉可改善卒中后MCI患者认知功能与中医证候,疗效确切且安全性良好。此外,艾灸亦可作为MCI日常防治保健手段,临床常取神庭、大椎行悬灸,百会穴行压灸,诸穴配伍可祛除脑络瘀滞、疏利清窍气机、补益充养髓海,发挥醒神开窍、增强记忆、改善认知的功效。
2.3 联合疗法
2.3.1 针药结合
针法结合中药。部分学者认为,痰浊闭阻脑窍是本病发生的关键病机。单一针刺疗法难以兼顾脏腑根本亏虚,中药内服可从内调和病机,实现标本同治。曾美琪等
[35]研究纳入103例血管性认知障碍患者,对照组在对症治疗基础上予补阳还五汤治疗;针药组在对照组基础上联合通督益脑针法治疗。结果显示,治疗后两组患者认知功能均明显改善,MoCA、MMSE评分较治疗前显著升高,且针药组两项量表评分改善幅度更显著,优于对照组(
P<0.05),提示通督益脑针法联合补阳还五汤治疗血管性认知障碍可减轻临床症状,改善患者认知功能与生活自理能力。周嘉琪等
[36]研究发现,通督调神针刺法联合洗心汤化裁干预血管源性MCI疗效稳定,可有效改善患者认知水平及日常生活活动能力。
针法结合西药。目前尚无MCI特效西药,临床常用尼莫地平、多奈哌齐等进行对症干预。针法联合西药治疗常用药物包括尼莫地平、盐酸多奈哌齐、奥拉西坦等。卞旭东等
[37]纳入以针刺联合常规西药治疗MCI为干预措施的随机对照试验,结果证实,针刺联合尼莫地平可有效改善MCI患者认知功能,疗效确切。李崖雪等
[38]将90例遗忘型MCI患者随机分为针刺组、药物组、针药联合组,规范治疗后结果显示,针药联合组各项评估指标改善幅度显著优于单纯针刺组、单纯药物组,提示原络通经针法联合盐酸多奈哌齐,可有效改善遗忘型MCI患者认知功能,疗效优于单一针刺或单一药物治疗。
2.3.2 针康结合
程宇等
[39]研究纳入MCI患者96例,采用随机数字表法分为观察组(针灸+认知训练)、针灸对照组(针灸治疗)、认知训练组(认知训练)。治疗后观察组患者MoCA、MMSE评分均高于针灸对照组、认知训练组,组间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该研究表明,针灸联合认知训练干预MCI疗效显著,可有效改善患者认知功能,改善患者预后。汪海燕等
[40]研究发现,干预MCI时,“三才益智”灸疗效优于“同时多重任务”训练,“三才益智”灸联合“同时多重任务”训练的干预方案疗效更佳。
3 针灸治疗轻度认知障碍的可能机制
3.1 调节胆碱能系统
调节胆碱能系统功能是针灸改善MCI认知的关键路径之一。针刺百会、神庭及督脉命门、大椎等穴位,可上调脑内胆碱乙酰转移酶活性,促进乙酰胆碱合成,同时抑制乙酰胆碱酯酶活性,减少乙酰胆碱降解,进而修复认知相关神经通路传导功能。Zhang等
[41]系统梳理近20年穴位刺激治疗认知障碍的基础研究,证实穴位刺激可通过抗凋亡、抗氧化、抗炎、促进神经再生等多重途径发挥神经保护作用,其中调控胆碱能神经传递是其改善认知的核心机制之一。另有针刺干预阿尔茨海默病海马体的机制研究
[42],从葡萄糖代谢、胆碱能系统、神经炎症、突触可塑性等多维度展开探讨,发现针刺可通过改善海马体葡萄糖代谢、调控胆碱能系统功能减轻认知损伤,为针刺治疗MCI提供理论依据。
3.2 调控突触可塑性
针灸(尤以电针、体针为主)可有效调控海马体等认知相关脑区突触可塑性。钱俊等
[43]研究证实,电针可调节突触素、生长相关蛋白-43表达,改善突触超微结构,修复神经元损伤。其作用机制包括:上调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表达,促进神经元存活,诱导长时程增强;调控突触后致密区蛋白与突触素表达,维持突触结构完整,促进新生突触形成。Ren等
[44]梳理针刺调控突触可塑性干预MCI的相关机制,从修复突触结构、改善突触传递效率、促进突触相关蛋白表达、调节神经递质及其受体表达、升高神经营养因子水平等五方面归纳理论依据,为针刺改善MCI认知功能奠定突触可塑性调控的理论支撑。另有依托神经成像技术的研究
[45]表明,MCI患者大脑仍存在神经可塑性,提示针刺干预MCI不仅可改善认知症状,大脑的神经重塑也是认知功能恢复的重要内在因素。
3.3 抑制神经炎症
针灸可激活迷走神经-肾上腺调控通路与局部抗炎反射环路,进而抑制中枢神经炎症。相关研究
[46]证实,针灸可促进外周乙酰胆碱、多巴胺等抑炎物质生成,靶向抑制脑内小胶质细胞异常活化,下调白细胞介素-1β、肿瘤坏死因子-α等促炎因子水平,同时上调白细胞介素-10、转化生长因子-β等抗炎因子表达,平衡脑内炎症微环境,减轻海马等认知核心脑区器质性损害
[47]。Liu等
[48]总结针刺调控小胶质细胞干预MCI的研究进展,指出针刺可调节小胶质细胞活性、抑制神经炎症、调节细胞吞噬功能并清除Aβ斑块等病理产物,从而保护神经细胞,改善MCI患者认知功能。该研究从抑制神经炎症、调节吞噬功能两方面,归纳针刺调控小胶质细胞的作用机制。另有研究
[49]显示,电针刺激百会、神庭可通过阻断小胶质细胞核转录因子-κB/NOD样受体蛋白3信号通路,改善老龄小鼠术后认知功能障碍,进一步证实电针抑制神经炎症的作用机制,为MCI临床干预提供重要作用靶点。
3.4 改善脑血流与能量代谢
头针、电针等针灸干预方式可有效改善脑部血液循环,调节脑内能量代谢。在MCI干预过程中,电针能够改善脑血管血流动力学相关指标,减少神经细胞凋亡,通过调控突触可塑性相关蛋白表达、修复受损神经元,提升认知相关神经网络传导效率
[50-51]。同时针灸可提升脑组织葡萄糖摄取与利用能力,修复线粒体功能,促进三磷酸腺苷合成,从能量供给与代谢转化层面改善认知功能。王龙等
[52]研究表明,益肾醒脑汤联合醒脑开窍针刺法可提升脑梗死合并MCI临床疗效,减轻神经功能缺损,改善患者大脑中动脉血流状态。陈洪琳等
[53]研究证实,针刺联合认知康复训练干预脑卒中后MCI疗效确切,可调节脑血管血流动力学指标,改善血管内皮功能。
4 小结
针灸干预MCI相关临床研究证实,头针、体针、电针、艾灸等疗法均可改善患者认知能力,选穴多以督脉、任脉、膀胱经、肾经为主,治则以调神益智、补虚泻实为基本原则。目前,相关研究仍存在诸多不足:多数研究样本量偏小,高质量研究多集中于血管性MCI,缺乏大样本、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验证;针刺深度、施针手法、治疗疗程等关键操作尚无统一标准,不利于研究结果横向对比与疗效稳定性;现有动物模型多采用血管性痴呆模型,与临床匹配度不足,需建立贴合MCI病理特点的实验模型,联合多模态评价方法体系开展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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