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丹参药对配伍理论及证治规律探析

Analysis of the compatibility theory and pattern-treatment principles of Ginseng-Salvia miltiorrhiza herb pair

摘要

人参大补元气、健脾益肺，丹参活血化瘀、通经止痛，二者为益气活血经典药对，是临床治疗气虚血瘀证的核心配伍。其除发挥益气活血核心作用外，兼有养心安神、补虚扶正之功，体现补通结合、心脾同调、寒温相制的配伍理念；治法上益气与活血相辅相成，治则上扶正与祛邪协调统一。此外，该药对可与养阴、温阳、理气、化痰、利水、安神等类药物配伍，广泛应用于心脑血管、神志、内科杂病、妇儿及外科疮疡等多系统疾病。本文通过梳理其历史源流、配伍理论、应用规律，结合现代研究，旨在为其临床合理应用及深入研究提供理论支撑。

Abstract

Ginseng (Renshen) greatly tonifies the primordial qi, fortifies the spleen, and benefits the lungs, while Salvia miltiorrhiza (Danshen) activates blood circulation, resolves stasis, unblocks the meridians, and alleviates pain. These two herbs form a classic herb pair for boosting qi and activating blood, serving as a core combination in the clinical treatment of qi deficiency and blood stasis syndrome. Beyond this primary effect, the pair also has the functions of nourishing the heart, calming the mind, supplementing deficiency, and reinforcing healthy qi, embodying the compatibility principles of combining tonification with unblocking, simultaneously regulating the heart and spleen, and achieving mutual restraint between cold and warm medicinals. Therapeutically, boosting qi and activating blood complement each other, and in terms of treatment principle, reinforcing healthy qi and eliminating pathogens are harmoniously unified. Moreover, this herb pair can be combined with medicinals that nourish yin, warm yang, regulate qi, resolve phlegm, promote diuresis, or tranquilize the mind, and is widely used in treating multi-system disorders such as cardiovascular and cerebrovascular diseases, mental and emotional disorders, miscellaneous internal diseases, gynecological and pediatric conditions, and surgical sores and ulcers. By systematically reviewing its historical origins, compatibility theories and application regularities, and by integrating modern research evidence, this paper aims to provide theoretical support for the rational clinical application and in-depth research of this herb pair.

药对是中医方剂配伍的精髓，两药相配可显协同制化之妙，为临床取效之关键所在。人参-丹参是益气活血法的经典药对，亦是天王补心丹等名方的核心组成。人参味甘微温，功擅大补元气、补脾益肺、安神益智，《神农本草经》^[1]列其为上品，载其有“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之功。丹参味苦微寒，长于活血祛瘀、通经止痛、清心除烦，《神农本草经》^[1]载其有“主心腹邪气，肠鸣幽幽如走水，寒热积聚，破癥，除瘕，止烦满，益气”之用。二者配伍，一气一血，一补一通，一温一凉，相反相成，共奏益气养血、活血安神之效，广泛应用于内、外、妇、儿、神志等疾病的治疗。

1 源流考证与历史演变

人参与丹参同用的记载可追溯至汉唐时期。《备急千金要方》^[2]作为汉唐方剂学的集大成之作，较早系统记载二者配伍应用。书中明确记载含有该配伍的方剂达十余首，主治范围广泛。如治疗筋脉虚极的“人参酒方”，方中以人参益气补虚、固本培元，丹参活血通络、养血柔筋，借其微寒之性稍解虚热，并配伍生地黄、当归等补虚药治疗过劳伤气、筋脉失养等虚劳证候。治疗妇科病的“鳖甲丸”，以该药对缓中补虚、活血调经，配伍虻虫、水蛭等活血破血药，改善月经不调、癥瘕积聚等妇科疾病；其他方剂如治疗神志不安的“镇心丸”、治疗风行诸症的“除风方”均以人参、丹参为主要配伍。此时虽未出现以“参丹”命名的独立方剂，但二者已成为治疗虚、瘀、热兼夹证的经典组合，为后世发展奠定了坚实的临床与理论基础。

从历史传承看，该药对配伍在益气活血核心不变的基础上，主治范畴逐步拓展。宋金元时期，其主治病症进一步细化，从宽泛的“虚劳百病”转向针对具体脏腑病机，可用于肝风筋挛、肺脏风毒、肾气不足等多种脏腑虚损兼瘀之证。明清时期，该药对应用范围进一步扩大，形成系统配伍规范，涵盖痫证、痹证、胁痛、癥瘕积聚等多种病证，其中《校注妇人良方》^[3]所载天王补心丹，将二者融入滋阴养血、清热安神的组方思路，用于治疗思虑过度、心血不足之健忘怔忡，使其成为神志病的经典药对。同时，含该药对的剂型愈加丰富，除丸、散、汤剂外，酒剂、膏剂亦广泛应用。近现代以来，随着中西医结合的深入，对冠心病、心力衰竭等疾病病机认识不断深化，以该药对为核心研发的参松养心胶囊、脉络通片等中成药，均取得显著临床疗效。

2 配伍理论与现代阐释

2.1 补而不滞，活而不伤

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4]中云：“药有阴阳配合，子母兄弟……凡此七情，合和视之。”指出中药配伍的核心在于扬长避短、调和药性。人参甘温益气，虽为补养佳品，但其性偏守，单用或过量易致气机壅滞，出现胸闷、腹胀等补而呆滞之弊；丹参苦微寒活血，虽能通瘀止痛，但性善行散，单用或过量易耗伤正气，出现腹痛、乏力等行而伤正之虞，故《本草经疏》^[5]强调“妊娠无故勿服”。二者配伍，人参的大补元气之功可制约丹参的苦寒散泄之性，使丹参活血而不伤正；丹参的活血化瘀之功可制约人参的滋腻壅滞之性，使人参补气而不滞。如《读医随笔》^[6]所载：“每加行血药于补剂中，其效倍捷。”现代研究发现，人参和丹参同用可以发挥减毒的功效，如丹参长期服用可刺激胃肠，引发纳呆、泛酸等不适^[7]，而人参与丹参同用，可减轻胃肠道刺激，保护胃黏膜^[8]。此外，该药对合用还有增效的配伍优势，如人参可升高丹参酚酸类成分的血药浓度并延长其消除期，增强丹参促血管新生的作用^[9]。

2.2 气血同治，心脾同调

《素问·调经论》^[10]曰：“人之所有者，血与气耳”，《素问·平人气象论》^[10]云“人以水谷为本，故人绝水谷则死，脉无胃气亦死”。中医认为，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心主血脉，为气血运行之帅，心脾两脏相互关联、相互资生，气血调和则脏腑安和，气血失和则百病丛生。人参丹参相配，如李时珍所言：“五参合五色以配五脏，故人参曰黄参，入脾；……丹参曰赤参，入心。”^[11]人参补脾胃之气以化生气血、充盈心脉；丹参通心脉之瘀以畅行气血、化瘀行滞。二者合用，尤宜于心脾两虚、气血不足兼血瘀所致的心悸、失眠、健忘、乏力等症。现代药理研究表明，人参中的人参总皂苷可促进胃肠蠕动、改善消化功能，为气血生化提供物质保障^[12]。丹参中的丹酚酸B镁可通过调控SAP激酶水平，减少心肌细胞凋亡，保护心肌功能^[13]。

2.3 扶正祛邪，标本兼顾

《素问·刺法论》^[10]曰：“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中医治疗疾病的核心在于“扶正祛邪”，即扶助正气以培本固元，祛除邪气以消除病因，实现标本兼顾、缓急有序。在气虚血瘀证中，气虚是血瘀的内在根源，血瘀是气虚的外在表现。人参大补元气、扶助正气，针对元气亏虚、脏腑功能减退之本虚，从根源上消除血瘀形成，正如《医林改错·卷下》^[14]所言：“元气既虚，必不能达于血管，血管无气，必停留而瘀。”丹参活血化瘀、祛除瘀邪，针对瘀血阻络之标实，瘀邪去则气机畅，如《本草汇言》^[15]载：“丹参，善治血分，去滞生新，调经顺脉之药也”。二者合用，共奏益气活血、扶正祛邪之功。现代研究表明，以人参-丹参为核心的益气活血法，在改善红细胞变形能力、降低血流阻力、改善微循环方面，疗效优于单纯活血化瘀法^[16]。此外，人参-丹参联用可减轻心肌细胞的损伤、改善血管内皮，从而起到抗心肌缺血和保护心脏作用^[17-18]。

2.4 寒温并用，调和药性

人参性微温，长期或大量使用或有助热之嫌。《药品化义》^[19]载其“有助火壅滞敛邪之弊，凡脾胃实热，肺受火邪，喘嗽痰盛，阴虚劳怯，失血初起，胸膈痛闷，噎膈便秘，有虫有积，皆不可用。”而丹参性微寒，能清心凉血，除烦安神。二者配伍，丹参微寒可制人参之温性，使人参益气补虚而不温燥；人参甘温可防丹参寒凉伤胃，使丹参活血清热而不凝滞。如此既保留补益之力，又调和药性偏性，扩大了应用范围，尤宜于气阴两虚兼有血热或虚烦者。如《太平圣惠方·卷第二十七》^[20]治“虚劳多渴”的“茯神散”，即在人参、肉苁蓉补气助阳基础上，配伍丹参、知母等清热之品，寓寒温相制之意。

3 应用规律与临床应用

3.1 益气活血以养心安神

《素问·灵兰秘典论》^[10]曰：“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心主神志，依赖气血濡养，若气血不足、瘀血内阻，则神志失养。人参-丹参药对益气养血、活血安神，适用于思虑过度、心脾两虚、阴血暗耗所致的心悸怔忡、虚烦不眠、健忘神疲等症。正如清代医家张秉成《成方便读》^[21]注：“当归、丹参虽能入心补血，毕竟是行走之品，必得人参之大力驾驭其间，方有阳生阴长之妙”。该类病症的配伍规律多为人参、丹参用量相等或近等量，在此基础上配伍生地黄、麦冬、玄参等滋阴药，酸枣仁、柏子仁、茯神等安神药，以及石菖蒲、远志等开窍药，强调益气养血、滋阴安神、活血通滞相结合，使心脉得充、神志得安。如《校注妇人良方·卷六》^[3]的“天王补心丹”，方中人参五钱，丹参五钱，合生地黄、玄参滋阴补肾，麦冬、天冬滋养肺阴，当归、酸枣仁等养血安神，远志、石菖蒲化痰开窍，桔梗引药上行，共奏益气养阴、活血安神之功，主治思虑过度、心血不足所致的健忘、怔忡、失眠。《太平圣惠方·卷第四》^[20]中的“菖蒲丸”，以人参、丹参各三分，合石菖蒲、远志、柏子仁等补心益智、治健忘，《串雅内编·卷一》^[22]“安寐丹”以人参三钱，丹参二钱，合枣仁、石菖蒲、五味子等治怔忡不寐，皆用此配伍。

3.2 调和气血以治妇人诸疾

《妇人大全良方·调经门》^[23]载：“妇人以血为基本，气血宣行，其神自清。”女子以血为本，以气为用，气血失调是妇科疾病的核心病机之一。人参补气健脾以生血统血，丹参活血调经以祛瘀生新。在临床应用时，该药对的比例常根据“气虚”与“血瘀”的偏重而灵活调整。若以气虚为主，见胎元不固、产后虚羸等症，人参用量多大于丹参，借人参大补元气以固本。如《集验方·卷第十》^[24]“茯神汤”中人参二两、丹参一两预防伤胎，《普济方·卷三百四十五》^[25]“滋阴丹”中人参五钱、丹参二钱用以产后调补。若血分失调、瘀滞或郁热较明显，见寒癖宿滞、月经不调等症，则人参用量小于丹参，依丹参之力凉血消瘀。如《集验方·卷第十》^[24]“艾汤”中人参二两、丹参三两治疗外感风寒、胎气欲堕，《圣济总录·卷第一百五十一》^[26]“牛膝散”中人参一两、丹参一两半治室女月水来腹痛，均取其重在活血调经之功。整体而言，该药对多与四物汤类养血药，桃仁、红花等活血药及艾叶、阿胶等暖宫止血药配伍，通过比例的增减，调节妇人气血，调和冲任。

3.3 补虚扶正以疗痼疾虚劳

《诸病源候论·虚劳病诸候》^[27]载：“虚劳之人，阴阳伤损，血气凝涩，不能宣通经络，故积聚于内也。”在虚劳证中，瘀血常作为病理产物贯穿始终。人参大补元气，丹参通血脉。二者配伍，祛瘀生新，适用于气血两亏、瘀血内停之多种慢性虚损性疾病。在此类疾病中，人参用量常等于或大于丹参。如《太平圣惠方·卷三十》^[20]“补肾丸”中人参三分、丹参三分治虚劳痿痹，《太平圣惠方·卷第二十七》^[20]“茯神散”中人参一两、丹参半两治虚劳多渴，《普济方·卷三百六十六》^[28]“菖蒲丸”中人参半两、丹参三钱治小儿发育迟缓。整体而言，人参-丹参药对在此类疾病应用时多与黄芪、地黄、肉苁蓉、附子等补益药，知母、麦冬等清热滋阴药同用，以养血和气、调顺营卫。现代制剂强肾片以二者配鹿茸、山药等治肾虚腰痛、遗精等，亦体现此配伍思路。

4 小结与展望

人参-丹参作为益气活血法的核心药对，其临床应用贯穿扶正祛邪、调和气血、心脾同调的中医核心思想，通过不同用量比例的调整可适应多种病机变化，在多种疾病治疗中展现出独特优势，其丰富的古代方剂实践为现代临床与科研提供了宝贵的文献依据。

目前该药对的研究虽已取得一定进展，但仍存在诸多不足。如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单一成分或单味药层面，缺乏该药对整体及其不同配比的研究，且人参与丹参相互制约、协同增效的分子机制和靶点调控网络尚未深入。未来可结合系统生物学、循证医学等前沿方法，整合多组学技术构建“多成分-多靶点-多通路”的作用网络，筛选核心活性成分群，明确人参与丹参相互制约增效的分子机制；开展不同配比、不同炮制规格下的药效对比研究，建立基于气虚血瘀证分级的剂量优化方案；开展大样本临床研究，验证其在冠心病、心力衰竭、产后血瘀等优势病种中的疗效，为临床精准用药及新药研发提供科学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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