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AD)是一种病理和临床表现异质性很强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其临床表现多样,涉及认知、语言、行为、日常生活和神经系统等多个方面,且随着病情的进展而逐渐加重。在病理学方面,主要表现为大脑中出现淀粉样蛋白(amyloid-beta,Aβ)沉积形成的老年斑和tau蛋白磷酸化导致的神经纤维缠结
[1]。此外,AD病理常与路易体病、血管性脑损害、海马硬化等其他疾病病理特征共存,还伴有诸如嗜银颗粒病、TDP-43颗粒等神经病理学改变
[2-3],这明显增加了AD的诊断难度,也凸显了对AD亚型深入研究的紧迫性。同时,典型AD和非典型AD在临床表现、病理特征和诊断标准上存在明显差异。鉴于AD的复杂性,深入研究其临床亚型对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意义重大。本文基于发病时间、临床表现、病理学特征重点探讨AD临床亚型的分类,旨在为临床实践提供指导,并为精准医疗提供科学基础。此外,本文将概述基于影像学和分子层面的AD亚型研究进展,为进一步理解AD的复杂性提供参考,推动AD的精准治疗和个性化医疗。
1 AD临床亚型
1.1 基于发病时间分类的AD临床亚型
根据发病时间和遗传特点,AD可分为早发型AD(early-onset AD,EOAD)和晚发型AD(late-onset AD,LOAD),EOAD通常在65岁之前出现,而LOAD则多见于65岁及以上的个体。以下对EOAD和LOAD的发病率、临床特征、病因、病理和影像学特征进行了比较。
EOAD约占所有AD病例的1%~5%,具有很高的遗传性,遗传率在90%~100%
[4-6]。其遗传模式分为孟德尔遗传(Mendelian EOAD,mEOAD)和非孟德尔遗传(non-Mendelian EOAD,nmEOAD)。mEOAD由特定基因突变引起,遗传风险因素包括编码淀粉样前体蛋白(amyloid precursor protein,APP)、早老素-1(recombinant presenilin 1,PSEN1)和早老素-2(recombinant presenilin 2,PSEN2)的基因
[7],占EOAD病例的10%及所有AD病例的0.5%,表现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模式,症状通常在30~50岁出现,早于nmEOAD
[7-9],而nmEOAD则通常表现为散发性,与载脂蛋白(apolipoprotein E,ApoE)ε4等位基因和其他罕见变异相关。EOAD发病年龄通常在30~50岁,伴随着非典型症状和高度临床异质性
[10],表现出更为严重的临床症状,其认知下降早且疾病进展较快。且在非记忆功能方面的衰退速度更快,即注意力、语言以及视觉空间和执行功能的损害更严重。在生活方式和健康风险因素方面,虽然先前研究表明,只有少数与生活方式相关风险因素(如饮酒、维生素D缺乏和社会隔离)与EOAD的风险增加明显相关
[11-12]。在病理学方面,Aβ和tau蛋白的沉积的同时
[13],较少观察到TDP-43病理、海马硬化和血管损伤
[7,14]。在影像学方面,EOAD患者可能更早地出现脑萎缩,且灰质萎缩范围更为广泛,涉及海马、颞叶、楔前叶、扣带回及额叶下皮层等新皮质区域
[15]。
LOAD占大约95%~98%的AD病例,通常为散发,大多数患者没有家族史
[16-17]。但最近的研究表明LOAD具有70%~80%的遗传性
[18]。尽管在基线认知表现、认知衰退轨迹和生存时间方面,EOAD与LOAD存在差异,但两者具有相似的临床特征
[19]。LOAD主要表现为记忆功能减退
[20],病情进展相对缓慢。LOAD是一种由多种风险因素共同影响的疾病,包括与年龄相关的可修正风险因素(心血管疾病、创伤性脑损伤及多种生活方式因素)和遗传风险因素
[21]。其中ApoE基因的等位基因变异是LOAD最重要的遗传风险因素,ε4等位基因携带者与非ε4携带者相比,患AD的概率明显增加,且在60~70岁发病区间影响力较大
[22]。在病理学方面,同样存在Aβ和tau蛋白的沉积
[13],但LOAD患者的脑脊液(cerebrospinal fluid,CSF)中Aβ42的水平明显高于EOAD,这表明LOAD的病理沉积相对较轻。此外,与EOAD相比,LOAD患者的C反应蛋白、肌酐和血尿素氮等生物学指标明显更高
[7,14]。在影像学方面,LOAD患者的内侧颞叶萎缩更为明显
[23]。此外,脑葡萄糖代谢的分布差异在EOAD和LOAD之间尤为明显,具体而言,EOAD 患者在顶叶、额叶、楔前叶及扣带回皮质区域显示出更为严重的代谢减退
[24]。相比之下,LOAD患者的主要代谢降低区域集中在颞叶和边缘叶
[25]。
这些临床表现、认知区域损害特点、病理学特征及影像学差异对于早期识别和区分EOAD和LOAD至关重要,为AD的临床诊断和药物研究提供了重要线索。如
图1总结了基于发病时间的EOAD 和 LOAD的区别。
1.2 基于临床特征分类的AD临床亚型
1.2.1 典型AD
在临床诊疗中,典型AD常常作为非典型症状的参考
[26]。典型AD多以记忆力减退为首发和主要表现,其神经病理学标志为Aβ斑块和神经纤维缠结的沉积。神经影像学通常表现为内侧颞叶萎缩,特别是海马体和周围结构的萎缩。脑代谢成像表明,患者的代谢下降主要集中在颞叶和枕叶,其中颞叶内侧的代谢下降最为明显
[27]。
1.2.2 非典型性AD
22%~64%的EOAD和25%~50%的LOAD患者可能表现出非遗忘型的非典型临床特征,这些特征涵盖了语言障碍、视觉空间功能受损、执行功能下降、行为异常以及运动功能失调等多个方面,且发病年龄较早,进展较快
[13,28-30]。在经过尸检确认的AD样本中,21.4%的患者出现非典型临床特征
[31],这些非典型症状与较小的年龄、男性、较低的APOE ε4基因携带率、较轻的痴呆程度、较高的抑郁评分、尸检时Braak分期较低以及认知能力下降较慢有关
[31]。尽管非典型AD的临床表现不同,但其病理学特征与典型AD相似,也以Aβ斑块和神经纤维缠结为标志。非典型AD的影像学特征与特定的临床表现相对应,表现可能包括除内侧颞叶外的其他脑区萎缩,如后皮质萎缩(posterior cortical atrophy,PCA)的顶枕叶皮质萎缩
[32]。
非典型AD以非记忆障碍为主要临床特征,以下讨论了7种非典型AD亚型:少词型原发性进行性失语(logopenic variant of primary progressive aphasia,lvPPA)、PCA-AD、行为变异型AD(behavioural variant AD,bvAD)、执行功能障碍变异型AD(dysexecutive AD,dAD)、皮质基底综合征(cortical basal syndrome,CBS)、脑淀粉样血管病(cerebral amyloid angiopathy,CAA)和边缘主导型遗忘性神经退行性综合征(limbic-predominant amnestic neurodegenerative syndrome,LANS),其中LANS为首次讨论。
1.2.2.1 lvPPA
lvPPA是AD的1个亚型,主要表现为单字提取障碍和短语复述障碍,患者出现找词困难,但没有语法缺失或错误
[33-34]。lvPPA患者的认知损害不仅表现为语言功能方面,还可能表现出非语言功能损害,如部分患者可出现冷漠、易怒、焦虑等行为方面的改变
[35]。其病理学改变主要涉及大脑语言处理区域的tau蛋白沉积和脑组织萎缩
[36-37],进一步产生弥漫性的Aβ分布
[20]。影像学检查显示,lvPPA患者常伴随着左侧颞叶和顶叶的特定区域萎缩
[38]。由于lvPPA是一种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目前的治疗策略主要集中在非药物治疗和对症治疗上,包括语言治疗和认知刺激,尤其是针对词汇提取能力的训练,以帮助患者维持和提高语言能力。
1.2.2.2 PCA-AD
PCA-AD以视觉功能障碍为主要表现,如在无眼部疾病情况下出现视觉功能障碍、构图障碍、视野缺损及定向障碍
[39-40]。PCA的发病过程具有隐匿性,患者病情呈渐进性恶化趋势,初期认知损害主要表现为视觉功能障碍,可能伴有或不伴有其他认知域的损害。PCA通常由AD病理改变引起,但也可能与皮质基底变性、朊病毒病和路易体病相关
[13,39,41]。PCA-AD的影像学特征主要为顶枕叶萎缩,而颞叶内侧萎缩不明显,tau蛋白主要分布在后部皮质区域,而Aβ则在PCA-AD大脑中呈现弥散性分布
[20]。目前没有特效药物可以治愈PCA,胆碱酯酶抑制剂只能用于缓解PCA
[39]。因此,迫切需要有效的治疗方法来改善PCA患者的日常功能和生活质量。
1.2.2.3 bvAD
bvAD是一种较为罕见、早发的非典型AD亚型,其特点是患者早期就出现明显的人格特征、执行功能和行为障碍。与典型AD相比,平均发病年龄较早,记忆功能相对较好但执行功能更差,显示出更严重的神经精神症状和其他行为缺陷
[42-44]。bvAD的病理特征主要与AD相关,包括Aβ斑块和神经纤维缠结的沉积的形成。在影像学特征方面,bvAD患者在额叶和前颞叶的萎缩方面表现得更为明显
[20,44]。bvAD的药物治疗如胆碱酯酶抑制剂主要用于改善认知功能,而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如奥氮平和利培酮常用于缓解bvAD患者的精神和行为症状,但可能会加重认知损害
[45-46]。非药物治疗包括认知训练、行为干预、环境调整和照料者心理支持。综上所述,bvFTD尚无根治方法,需根据患者的具体症状和需求制定个体化方案。
1.2.2.4 dAD
dAD是EOAD的一种临床表型,其核心特征是执行功能的逐渐退化,早期无明显的行为特征
[47-48]。与bvAD相比,dAD在早期认知受损更严重,尤其是在工作记忆方面,而bvAD则以行为障碍为主要表现
[20]。与典型的遗忘型AD相比,dAD通常发病年龄更年轻、新皮层tau病理水平更高、病程更短,且无典型记忆障碍
[20,49]。在病理学特征上,其Aβ沉积呈现弥漫性分布
[20]。影像学特征方面,dAD主要表现为额颞叶萎缩,而dAD和bvAD均显示出低代谢特征。目前dAD的治疗方法主要集中在缓解症状而非根治疾病。
1.2.2.5 CBS
CBS与皮质基底变性(corticobasal degeneration,CBD)病理学相关,主要影响大脑皮层和基底节区域,导致运动功能障碍和感觉异常,症状常不对称
[50-51],如肢体僵硬、失用症、语言障碍、肌阵挛、感知丧失以及异肢感现象
[52]。认知损害涉及执行、视空间和语言功能。值得注意的是,CBS可能由多种病理引起,15%~50%的CBS病例可归因于AD
[53-54]。尸检和神经影像学研究发现,CBS-AD的枕叶和颞顶叶体积损失较大,而上额叶区域相对保留
[55-56]。总的来说,CBS和PCA都涉及肢体失用和视空间功能障碍,且都涉及大脑皮层的萎缩,但CBS更侧重于运动障碍和感觉异常,而PCA则主要表现为视空间功能的障碍。此外,CBS的语言功能障碍也与lvPPA存在交叉,但CBS的语言障碍涉及多种症状,而LvPPA的语言障碍主要集中在单词检索和复述困难上。这些特征有助于在临床和研究中对CBS进行更精确的诊断和分类。目前尚无有效治疗CBS病情的方法,但许多症状可以通过药物控制,非药物治疗包括物理治疗、语言治疗、神经心理治疗等。
1.2.2.6 CAA
CAA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其明显特征是脑内微血管中Aβ沉积,通常与脑内出血和认知功能障碍有关
[57-58]。CAA临床表现常有脑出血、认知功能障碍、快速进展性痴呆、脑淀粉样发作等不同亚型。Aβ异常沉积是其与AD的共同病理基础,至少10%~40%的老年患者的大脑中存在CAA,并且有高达80%的AD患者中并存CAA
[59]。CAA常与多种痴呆共病,导致其认知损害涉及多个方面,包括情节记忆、语义记忆、执行功能、注意力以及整体认知功能的下降
[60]。CAA影像学表现主要为皮质-皮质下大的或微小的出血灶、脑白质病变和脑萎缩,可单独或同时出现
[61]。鉴于CAA的不可逆性,当前治疗策略主要集中于预防出血性并发症和规避诱发因素。而面对共病脑梗死、冠心病或心房颤动的CAA患者,需依据临床影像学结果对CAA进行精确分型,从而精准指导抗栓治疗方案的制定。
1.2.2.7 LANS
LANS是一种缓慢进展的遗忘性神经退行性综合征,隐匿发病,病程2年及以上
[62]。认知损害特点涉及记忆功能受损,尤其是与年龄相关的海马萎缩和语义记忆受损。在病理学特征上,LANS与TDP-43病理学改变相关,而AD以Aβ沉积和神经纤维缠结为特征
[62]。LANS的影像学特征包括不成比例的海马萎缩和边缘代谢低下
[62]。LANS的治疗目前仍处于探索阶段,缺乏明确的治疗指南,诊断需依据核心、标准和高级支持性特征综合判断。因此,治疗方案应依据患者具体情况,制定针对性的个体化治疗计划。
本文基于临床表现、认知分域损害特点、病理学特征、影像学表现以及诊断治疗特点这几个维度归纳了7种非典型AD临床亚型的特点,见
表 1。通过这些维度的综合分析,可以更深入地理解AD的异质性,以及不同亚型之间的差别。总结来说,对AD异质性的认识不仅有助于提高诊断的准确性,而且对于个性化治疗策略的制定、临床试验的设计以及未来治疗靶点的识别都具有重要意义。
2 基于影像和组学数据的AD病理和分子亚型研究
基于MRI的广泛观察,研究者们已经共同确定了4种基于tau病理和脑萎缩区域的AD亚型,可分为典型、边缘主导型、海马保留型和轻度萎缩型
[63]。典型AD以海马和颞叶的高tau负荷及萎缩为特征,发生频率为55%;边缘型表现为内嗅皮层高tau负荷;海马保留型以额顶萎缩为主;而轻度萎缩型患者的灰质保存较好,后3者的发生频率分别为21%、17%和15%
[63]。不同亚型认知轨迹差异明显,海马保留AD的认知功能下降速率最快
[63]。
有研究基于多中心功能磁共振影像,揭示了4种具有不同脑网络损伤模式的AD亚型,并系统评估了不同亚型在功能连接、脑萎缩和认知能力上的差异
[64]。每个亚型对应1个特定的代表性脑网络,分别为前额叶网络、默认网络、扣带回相关网络和基底神经节相关网络
[64]。这些不同的脑网络亚型对应不同的脑萎缩模式,反映了潜在的不同病理机制。
有研究通过对609名参与者的脑脊液进行蛋白质组学分析
[65-66],将AD患者聚类为5种AD分子亚型。这些分子亚型展现了各自的特异性,包括神经元增生、先天免疫异常激活、RNA失调、脉络丛功能障碍和血脑屏障功能障碍,呈现出不同的遗传特征、临床结局、生存时间以及脑皮质萎缩特征。此外,有研究使用患者尸检大脑样本的转录组序列数据,分析了差异基因表达模式,并总结出了3大类AD分子亚型
[67]。这些分子亚型的发现,为AD的异质性提供了新的分子层面的证据,并可能揭示不同的病理生理机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分子亚型研究主要基于患者死后的脑组织或者脑脊液样本。因此,尽管这些发现在基础研究中具有重要意义,但因样本来源问题,暂不能直接应用于临床诊断和干预措施的开发。
3 小结与展望
综上所述,AD在病理特征、脑萎缩模式及临床表现等方面展现出明显的异质性,这些异质性的存在使得AD的亚型分类变得复杂,但根据发病时间、临床症状表现或影像和组学数据,AD可以被划分为不同的亚型。这种分类有助于更好地理解疾病的多样性,为个体化治疗提供依据,并促进针对性药物研究的发展。因此,深入研究AD的异质性对于提高诊断准确性、制定药物治疗策略和加强临床管理至关重要。而分子亚型研究对于病理生理学和临床异质性同样具有重要意义,深入研究这些分子亚型,有望在AD的早期诊断、精准治疗和预后评估中发挥关键作用,进而提升治疗效果和患者生活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