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将妊娠不足28周、胎儿体质量不足1 000 g而妊娠终止者定义为自然流产(spontaneous abortion,SA)
[1],其临床类型主要包括:先兆流产、稽留流产、复发性流产等
[2]。流行病学数据显示,育龄女性单次SA发生率约10%,其中约1%~5%发展为复发性流产(recurrent spontaneous abortion,RSA),即与同一性伴侣连续发生2次及以上妊娠28周前的胚胎/胎儿丢失
[3-4]。值得注意的是,RSA病因呈现高度异质性,约50%病例与遗传异常、内分泌紊乱、免疫失衡及感染等明确因素相关
[5],而其余50%病例病因未明
[6],归类为不明原因复发性流产(unexplained recurrent spontaneous abortion,URSA)。URSA的高占比不仅显著增加临床精准防治难度,更凸显当前SA发病机制研究的深层次挑战。在三孩生育政策全面开放的背景下,SA防治的重要性被赋予新的战略意义,亟需通过揭示SA/RSA病理机制、识别关键风险因子以推动早期诊断与精准干预,从而提升国家生殖健康水平。然而,传统观察性研究易受混杂偏倚影响,而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在流产病因研究中存在实施伦理与可行性限制。孟德尔随机化(Mendelian randomization,MR)作为一种创新的因果推断方法,凭借其利用遗传变异作为工具变量的独特优势,为突破上述方法学困境提供了新路径。本文系统综述MR在SA病因研究中的最新进展,旨在为相关防治策略的制定提供循证依据与科学支持。
1 MR研究简介
MR利用与暴露强相关的遗传变异作为工具变量(instrumental variables,IVs),来评估暴露与结局间潜在的因果关联。由于遗传变异在配子形成时随机分配,其不受生活方式、社会环境等混杂因素的影响
[7-8],因此该方法得出的因果推断结果更为客观可靠。有效的IVs需要满足3条假设
[9]:①相关性假设:IVs与暴露因素存在强关联;②独立性假设:IVs独立于潜在的混杂因素;③排他性假设:IVs仅通过暴露因素影响结局变量。MR分析主要采用逆方差加权法(inverse-variance weighted,IVW)、加权中位数法(weighted median estimator,WME)和MR-Egger回归。尽管WME和MR-Egger对工具假设违反更具耐受性,但其统计效能通常低于IVW。因此,IVW结果被视为主要因果证据
[10]。
2 MR在SA病因探索中的应用
2.1 生活方式与行为因素
社会经济发展所带来的居民生活方式变化,正通过烟草、酒精消费及膳食结构变化等途径,对生殖健康产生显著影响。吸烟已被确认为SA的独立危险因素:1项纳入80 762名女性的横断面研究显示:相较于无暴露者,育龄期主动吸烟者的SA风险增加16%、死产风险增加44%;而二手烟暴露者的风险增幅达17%和55%
[11]。MR研究进一步支持吸烟与SA的因果关联
[12],强调备孕期严格戒烟的必要性。关于饮酒与咖啡因的作用,现有证据存在分歧。早期荟萃分析未发现低至中度饮酒与SA的显著关联
[13],然而,1项最新涵盖231 808名孕妇的研究显示,每周饮酒>5杯后,每增加1杯/周SA风险升高6%
[14]。咖啡因研究提示每日50~350 mg摄入虽无显著风险,但摄入量每增加100 mg/d,SA风险相应增加7%
[15]。值得注意的是,MR结果同样提示适量饮酒及咖啡因摄入可能并非SA的直接风险因素
[12,16]。维生素E的保护效应同样存在争议:观察性研究未发现其补充对SA的显著益处
[17],但RCT证实其可改善子宫动脉血流,对合并胎盘循环障碍的RSA患者具有临床价值
[18]。MR证据亦呈现矛盾:Xie Y等
[19]发现血清维生素E水平与SA风险呈负相关,但后续MR分析未证实其因果关联
[20]。这表明维生素E与SA的关联仍需大样本前瞻性研究验证。综上,构建健康生活方式:戒烟、限制酒精与咖啡因摄入及优化膳食结构对降低SA风险具有关键作用见
表1。
2.2 精神心理因素
当前研究多聚焦于SA对精神障碍发病风险的影响,而探究精神障碍是否增加SA风险的研究相对有限。该领域1项纳入593 009名女性的大规模队列研究表明,罹患精神疾病的女性流产风险显著升高,其中双相情感障碍、人格障碍、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焦虑障碍、抑郁症及躯体症状障碍的风险增幅尤为显著
[21]。He YN等
[22]通过双样本MR研究提供新证据:发现4种常见精神障碍(焦虑障碍、重度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失眠)与SA/RSA存在正向因果关联,但广泛性抑郁障碍未见类似关联。来自MR与多变量回归的补充证据进一步支持遗传预测的失眠与SA风险可能存在因果关联
[23]。然而,另一项针对女性生殖障碍与抑郁/心境恶劣的 MR研究得出了不同的结论,未发现抑郁症或恶劣心境与SA存在显著因果关联
[24],该研究的局限性在于未进行抑郁亚型分层分析,可能导致特定亚型与SA的关联被掩盖,这或可解释其与He YN等
[22]研究结论的表观矛盾。综上所述,特定类型的精神障碍:双相情感障碍、焦虑障碍、重度抑郁症、失眠等与SA风险增加存在关联,且部分证据支持其潜在的因果作用(
表2)。因此,在育龄女性中尽早识别并规范管理相关精神障碍,对降低SA发生风险具有重要临床意义。
2.3 疾病因素
2.3.1 自身免疫性疾病
类风湿性关节炎(rheumatoid arthritis,RA)是一种病因及发病机制复杂的终身性自身免疫性疾病。丹麦全国性队列研究表明,35岁以下RA女性患者的SA风险显著高于健康人群
[25]。近期MR研究进一步揭示,RA与SA风险及胎儿生长受限存在显著遗传相关性,证实RA是妊娠不良结局的独立风险因素
[26]。系统性红斑狼疮(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SLE)同样显示与SA风险关联。1项全国性回顾性研究报道,青少年及年轻成年SLE患者的SA风险可达健康对照组的5.1倍
[27]。然而,Zhu T等
[28]开展的MR研究未发现SLE与SA存在显著因果关系,提示观察性研究中二者的强相关性可能受混杂因素影响,或需更大样本验证其潜在因果作用。
2.3.2 其他疾病
基于人群的队列研究表明,哮喘女性发生妊娠丢失,包括SA及死胎的风险较健康女性显著升高21%
[29],近期多变量MR研究进一步支持遗传性哮喘与SA存在因果关联
[30],提示哮喘可能通过免疫炎症途径影响妊娠维持。子宫内膜异位症(endometriosis,EMs)与SA的关联尚存争议。既往观察性研究结论不一,而Huang Y等
[31]的双向MR分析未发现EMs与SA存在遗传因果关系,表明观察性关联可能受混杂因素驱动。急性牙周炎的因果作用同样被否定:基于IVW的MR显示,急性牙周炎对SA无直接因果效应
[32]。类似地,COVID-19感染的流行病学研究显示,未发现其与SA风险显著相关
[33],Fang Y等
[34]的MR分析进一步证实COVID-19感染与SA无遗传因果关联。综上,RA与哮喘被确认为SA的遗传风险因素(
表3),应在孕前干预和管理中予以重点关注。
2.4 代谢与内分泌因素
近年研究证实代谢与内分泌紊乱是SA的重要危险因素,Wang QY等
[35]的遗传学研究发现,较高的腿部脂肪百分比与较低的腰围可增加SA风险,其机制可能与脂肪因子失衡介导的胎盘血管功能障碍相关。在糖代谢领域,MR研究否定了妊娠前糖尿病(pre-gestational diabetes mellitus,PGDM)与SA的直接遗传因果关系
[36]。关于生殖微环境调控因子,英国前瞻性病例对照研究揭示:RSA患者子宫内膜基质细胞中卵泡抑素表达显著低于健康对照组
[37],后续MR研究进一步证实低卵泡抑素水平是SA的致病性危险因素
[38]。肝损伤标志物与SA的关联机制研究取得突破:肝细胞损伤可触发全身炎症反应,导致胎盘灌注障碍及胎儿微环境恶化
[39],MR研究进一步揭示,天门冬氨酸氨基转移酶(aspartate aminotransferase,AST)和丙氨酸氨基转移酶(alanine aminotransferase,ALT)升高与SA存在遗传因果关系,且两者通过功能互补的协同机制影响妊娠结局
[40]。同时Ren J等
[41]证实估算肾小球滤过率(estimated 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eGFR)下降与SA风险增加相关,支持肾功能受损与SA的因果作用。综上,优化体脂分布与糖代谢调控、靶向调节蜕膜微环境,如卵泡抑素补充;以及动态监测肝肾功能,AST/ALT及eGFR,对降低SA风险具有临床价值(
表4)。
2.5 感染性因素
病毒与细菌感染被视为SA的潜在致病因素。尽管 Huang JL等
[42]对幽门螺杆菌(helicobacter pylori,HP)感染的单向MR分析未发现其与SA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为深入探究感染性抗体介导免疫应答(infection antibody-mediated immune response,IAMIR)与SA的遗传预测因果关系,Zhou J等
[43]对46种IAMIR开展 MR 研究,结果表明,EB病毒免疫应答(抗EB病毒IgG血清阳性和EB病毒VCA p18抗体水平)是流产的保护因素,而人类多瘤病毒2型(human polyomavirus 2,HPyV2)IgG血清阳性和梅克尔细胞多瘤病毒(merkel cell polyomavirus,MCPyV)IgG血清阳性及水痘带状疱疹病毒(varicella-zoster virus,VZV)糖蛋白E/I抗体水平则是遗传危险因素(
表5)。综上,靶向强化EB病毒免疫应答,干预HPyV2及VZV相关抗体,可降低SA风险。
2.6 细胞内在因素
SA的发病机制与细胞因子调控网络密切相关。近期1项针对91种炎性细胞因子MR研究验证
[44],程序性死亡配体1(programmed death-ligand 1,PD-L1)与肿瘤坏死因子β(tumor necrosis factor beta,TNF-β)对SA风险具有显著的保护效应;反向MR分析进一步表明,这2种因子水平不受SA影响,提示存在由PD-L1/TNF-β指向SA的单向因果保护通路。此外,Chen XZ等
[45]发现巨噬细胞集落刺激因子(macrophage colony-stimulating factor,M-CSF)水平升高与SA风险呈正相关,Han XY等
[46]证实,作为细胞衰老标志物的端粒长度(telomere length,TL)缩短与SA风险存在因果关联,Tao AL等
[47]研究还发现磷脂酰肌醇和鞘磷脂与RSA风险呈显著负相关。尤为重要的是,1项基于多组学诊断模型并结合MR验证的研究
[48]阐明:铁硫结构域蛋白2(CDGSH iron sulfur domain 2,CISD2)水平升高与RSA风险正相关,该研究揭示CISD2下调可诱导人早孕滋养层细胞系(human first-trimester trophoblast cells-8/simian virus 40 neomycin-resistance,HTR-8/SVneo)及原代绒毛外滋养层细胞(extravillous trophoblast,EVT)发生铁死亡,从而直接损伤胎盘侵袭能力,确立了CISD2作为RSA核心治疗靶点的地位。综上所述,靶向增强PD-L1/TNF-β免疫保护通路,并调控M-CSF水平、维持端粒长度以及稳定磷脂代谢稳态等干预措施,有望显著降低SA风险见
表6。
2.7 肠道菌群因素
肠道菌群可通过免疫调节、代谢调控等机制影响妊娠结局,Yao H等
[49]基于孟MR研究,以119个肠道菌属作为暴露因素,SA和RSA为结局指标,通过IVW分析,鉴定出5个关键因果菌属:乳酸球菌属对SA具有保护效应;裂解真杆菌增加SA发病风险;粪球菌属3与奥氏菌属对RSA呈保护效应,而反刍真杆菌群增加RSA发病风险(
表7)。这一研究为SA/RSA的微生物靶向防治提供新策略。
3 SA在MR研究的局限与优势
随着基因组学和统计遗传学的迅速发展,MR作为一种新兴的因果推断工具,该研究通过整合大规模公共基因组数据库资源,在SA病因学领域展现出三重核心优势:①方法学突破性:有效规避RCT的伦理与实施壁垒,如妊娠期干预禁忌及高昂成本,并基于IVs设计原理消除传统观察性研究的混杂偏倚和逆向因果谬误;②利用现有GWAS数据显著降低研究成本,实现多暴露因素同步扫描;③通过多效性敏感性分析验证假设,提升发现可靠性。然而,该方法在SA研究中面临显著局限:①GWAS数据质量制约:现有SA相关GWAS样本量有限,导致统计效力不足,罕见遗传变异的效应难以检测;②人群多样性缺失:主流数据库欧洲裔占比很大,结论外推至其他族群存疑;③生命历程动态忽略:遗传变异终身恒定,无法反映妊娠期特异性变化,如肠道菌群随孕周演替的动态效应。未来需构建多民族孕产妇专属GWAS队列、开发胎盘特异性工具变量,并整合纵向多组学动态监测,以突破当前方法学边界。
4 总结与展望
本文系统综述了MR在SA病因学研究中的应用进展。纳入研究均采用严格的IVs筛选标准,并进行了全面的敏感性分析。分析结果显示未存在显著的水平多效性,进一步证实了因果推断结果的稳健性。通过构建多维度因果证据链,现有研究揭示了以下因素与SA/RSA风险的显著正向因果关联,包括:生活方式与行为因素、精神心理因素、基础疾病、代谢内分泌异常、感染因素、细胞内在机制以及肠道菌群(
图1)。基于上述发现可明确:积极构建健康生活方式,戒烟、限酒与咖啡、优化膳食是SA预防的策略之一;针对育龄女性精神障碍的早期识别与干预具有必要性;孕前阶段需重点管控RA与哮喘等遗传风险疾病;通过改善体脂分布与糖代谢稳态、靶向补充卵泡抑素以优化蜕膜微环境,可有效调控妊娠结局;动态监测AST、ALT及eGFR水平对风险预警具临床价值;靶向强化EB病毒免疫应答、干预HPyV2与VZV特异性抗体以及调控肠道菌群平衡,为SA防治开辟了新路径。本领域研究需着力于三方面突破:在机制层面,应深化PD-L1与TNF-β免疫保护通路、CISD2-铁死亡轴关键靶点的跨组学验证;在临床转化层面,需加速MR鉴定的因果靶点向特异性干预制剂的转化,构建整合多组学标志物的风险预测模型;在方法学层面,建议拓展纵向MR设计以捕捉妊娠期因果效应动态演变,推动MR与RCT证据融合以加速微生物靶向疗法的临床验证。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资助项目(82174421)
中医药循证能力提升项目(国中医药科技中药便函[2023]24号)
中医药创新团队及人才支持计划项目——中医药治疗不孕不育传承创新团队资助项目(国中医药人教函[2025]107号)
黑龙江省重点研发计划资助项目(2022ZX06C19)
黑龙江省自然科学基金重点资助项目(ZD2021H006)
2021年岐黄学者支持项目(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人事教育司)
重大疑难疾病中西医临床协作项目-先兆流产(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综合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