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with predominant diarrhea,IBS-D)是以肠道功能紊乱为主要特征的疾病,虽无器质性病理改变,但病情反复缠绵难愈,影响患者身心健康,显著降低生活质量
[1]。关于IBS-D的发病机制,目前多认为是肠道菌群失调、内脏高敏、脑-肠轴紊乱、胃肠动力异常、肠道炎症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所致
[2]。国内外研究证实,针刺治疗IBS-D疗效显著,可降低IBS-D患者病情严重程度总分,无明显不良反应,且具有持续效应
[3-5],并且在调节肠道菌群结构方面具有重要作用,可改善肠道菌群的多样性及有益菌群的丰度
[6]。
本项研究所用“抑肝扶脾”针法是巴渝肛肠流派第4代传承人徐月教授治疗肝郁脾虚证IBS-D的经验针法。本研究采用“抑肝扶脾”法针刺治疗肝郁脾虚证IBS-D,验证其临床疗效,并从肠道菌群的角度探讨其作用机制,现报道如下。
1 资料与方法
1.1 一般资料
本研究收集了2023年9月至2025年9月就诊于重庆市中医院肛肠科的50例肝郁脾虚证IBS-D患者(根据文献,目前肠道菌群研究数据分析要求,每组不低于20例,考虑到治疗过程中受试者饮食习惯、个人情绪等不确定因素可能影响结果,为保证数据分析的可靠性,因此本研究计划纳入每组25例,共50例)。纳入标准:①符合罗马Ⅳ IBS-D西医诊断标准
[7-8]、《肠易激综合征中医诊疗专家共识意见(2017)》中肝郁脾虚证证候诊断标准
[9];②年龄18~70岁;③近3个月内实验室检查无主要阳性发现;④IBS症状严重程度积分(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Symptom Severity Scale,IBS-SSS)评分>175分(Ⅲ级及以上),入组前至少15 d未服用任何治疗胃肠疾病的相关药物;⑤入组前未同时参与其他临床试验;⑥对针刺有反应,针刺后有得气感;⑦患者签署知情同意书自愿参加本研究。排除标准:①确诊或疑诊消化道器质性疾病患者,如炎症性肠病、消化道畸形、消化道出血等;②合并心脑血管、肝、肾和造血系统等严重危及生命的原发性疾病或精神疾病、肿瘤患者;③妊娠、备孕或哺乳期妇女;④理解困难或不能配合完成病史询问、量表评估者。根据研究方案分为针刺组(
n=25)与对照组(
n=25),因用药不规律、病情变化等原因脱落2例,最终纳入48例患者,针刺组24例,对照组24例。2组的一般资料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t=0.336、-1.240、0.381,
P=0.562、0.222、0.705),见
表1。本研究已通过重庆市中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审批号:2023-ky-50)。
1.2 研究方法
针刺组给予“抑肝扶脾”法针刺治疗,每周治疗3次(隔日1次,治疗3次后休息2 d),连续4周(针刺处方:双侧天枢、双侧足三里、双侧上巨虚、中脘平补平泻,配伍泻双侧太冲、补双侧三阴交;腧穴定位参照200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GB/T12346-2006)《腧穴名称与定位》。具体操作方法:用管针刺入相应穴位后,双侧天枢、双侧足三里、双侧上巨虚、中脘平补平泻,泻双侧太冲、补双侧三阴交,以受试者有得气感为度。捻转角度在90°~180°,频率在60~90次/min;提插的幅度在0.3~0.5 cm,频率在60~90次/min,每次留针30 min)。操作由同一名经课题组培训的医师完成。对照组口服匹维溴铵片(Abbott Products SAS公司,批准号:H20120127),每次50 mg,3次/d,连续4周。2组患者均给予健康宣教,嘱患者避风寒、戒烟酒、忌食辛辣、生冷等刺激性食物,适当运动,保持心情舒畅。治疗期间需停服其他胃肠道相关药物。
1.3 疗效评价
1.3.1 疗效评价时间点
分别于基线期、第4周治疗结束后评价各观察指标。
1.3.2 疗效评价指标
①IBS-SSS。计分方式:从腹痛程度、排便频率、腹胀情况、排便满意度及对生活影响程度5个方面进行评分并计算总分,总分为500分。②IBS生活质量评分(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Quality of Life Scale,IBS-QOL)。计分方式:IBS-QOL量表包含34个条目,采用5级反向打分法,根据症状的“无、轻度、中度、较重、严重”对应打5分、4分、3分、2分、1分,34个条目归为健康忧虑、焦虑状态、人际关系、行为障碍、社会功能、躯体意念、饮食逃避及性行为八个项目,总分为170分,理论上得分越高生活质量越好。③中医证候积分(肝郁脾虚证)。评价分为主要症状、次要症状2个部分。根据症状的“正常、轻、中、重”对应打分0分、1分、2分、3分,主症分数加倍。④临床总有效率。中医证候疗效评定标准参照2002年《中药新药临床研究指导原则》
[10]拟定,采用尼莫地平法计算。疗效指数(%)=[(治疗前积分-治疗后积分)/治疗前积分]×100%。无效:疗效指数<30%;有效:30%≤疗效指数<70%;显效:70%≤疗效指数<95%;治愈:疗效指数≥95%。临床总有效率=(临床治愈例数+显效例数+有效例数)/总病例数×100%。
1.3.3 肠道菌群评价
采集患者治疗前、治疗结束后第2日清晨的粪便样本(200 mg)冻存后进行16S核糖体核糖核酸(16S ribosomal ribonucleic acid,16S rRNA)基因测序,对比分析2组肠道菌群结构及多样性变化。
1.3.4 安全性评价
①针刺组:每次治疗后进行针刺安全性评价。②对照组:治疗前后检查肝肾功能,及时记录药物不良反应,并进行药物安全性评价。
1.4 统计学方法
采用SPSS 27.0软件进行统计分析。计量资料以均数±标准差(x±s)表示。符合正态分布且方差齐者,2组间比较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多组间比较采用单因素方差分析;不符合者采用Mann-Whitney U检验或Wilcoxon符号秩和检验。计数资料根据类型分别采用卡方检验、校正卡方检验或Fisher精确检验分析。所有假设检验均采用双侧检验,检验水准α=0.05。
2 结果
2.1 针刺组与对照组疗效评价
2.1.1 IBS-SSS评分
组间比较:治疗前后2组评分均符合正态分布,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①治疗前t=-0.349,P=0.728,差异无统计学意义。②治疗后,t=-4.493,P<0.001,差异有统计学意义。治疗后2组IBS-SSS评分均降低,针刺组降幅较对照组更明显,表明针刺组在改善患者症状严重程度方面具有优势。
组内比较:①针刺组治疗前后评分差值符合正态分布,采用配对样本
t检验,
t=41.756,
P<0.001。②对照组治疗前后评分差值不符合正态分布,故采用配对样本Wilcoxon符号秩和检验,
Z=-4.287,
P<0.001。2组比较差异均有统计学意义。见
表 2。
2.1.2 IBS-QOL评分
组间比较:治疗前后2组评分均符合正态分布,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①治疗前,t=-0.792,P=0.432,差异无统计学意义。②治疗后,t=4.977,P<0.001,差异有统计学意义。治疗后2组IBS-QOL评分均升高,且针刺组升幅较对照组明显,表明针刺组在改善患者生活质量方面优势更明显。
组内比较:治疗前后2组评分差值均符合正态分布,采用配对样本
t检验,2组治疗后IBS-QOL评分较基线期均升高,
t值分别为18.240、9.983,
P<0.001,差异有统计学意义。见
表3。
2.1.3 中医证候积分
组间比较:①治疗前2组积分符合正态分布,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t=-0.637,P=0.527,差异无统计学意义,具有可比性。②治疗后,2组积分不符合正态分布,采用Wilcoxon秩和检验,Z=-3.416,P<0.001,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组内比较:①针刺组治疗前后积分差值符合正态分布,采用配对样本
t检验,
t=9.824,
P<0.001。②对照组治疗前后积分差值不符合正态分布,采用配对样本Wilcoxon符号秩和检验,
Z=-4.292,
P<0.001。2组差异均有统计学意义,说明2种干预均可改善患者的中医证候表现,针刺组积分降幅更大,更具优势。见
表4。
2.1.4 临床疗效比较
结果显示:①针刺组临床痊愈、显效、有效、无效例数分别为5、11、6、2,总有效率为91.67%。②对照组临床痊愈、显效、有效、无效例数分别为2、5、10、7,总有效率为70.83%。说明2组患者临床疗效均良好,且针刺组临床疗效优于对照组。2组数据属于有序分类变量,采用Wilcoxon秩和检验进行分析,结果显示,
t=-2.595,
P=0.009,差异有统计学意义。见
表 5。
2.2 肠道菌群分析
2.2.1 Venn图分析
经Illumina测序、DADA2去噪后,按100%序列相似性聚类获得扩增子序列变异(amplicon sequence variant,ASV)。借助Venn图(交集代表共有ASV)展示各样本ASV组成的相似性及特异性。除开每组特有的ASV,治疗前针刺组(acupuncture group before treatment,ZCQ)与对照组(control group before treatment,DZQ)共有ASV 1 125条;针刺组治疗前后(ZCQ、acupuncture group after treatment,ZCH)共有ASV 1 541条;对照组治疗前后(DZQ、control group after treatment,DZH)共有ASV 1 523条(
图1)。ASV的差异为后续菌群筛选及功能分析奠定了基础。
2.2.2 物种组成分析
门水平:治疗前针刺组(ZCQ)与对照组(DZQ)的肠道菌群相对丰度结果显示门水平上2组优势菌群组成相似(
图2)。
对照组治疗前后(DZQ,DZH)肠道菌群相对丰度在门水平上优势菌群组成相似,治疗后(DZH)拟杆菌门(Bacteroidota)、厚壁菌门C(Firmicutes-C)的相对丰度略有降低;针刺组治疗前后(ZCQ,ZCH)肠道菌群相对丰度在门水平上优势菌群组成相似,治疗后(ZCH)厚壁菌门A(Firmicutes-A)、拟杆菌门(Bacteroidota)相对丰度显著增高,变形菌门(Proteobacteria)相对丰度显著降低(
图3)。
属水平:治疗前针刺组(ZCQ)与对照组(DZQ)肠道菌群相对丰度在属水平上2组优势菌群组成相似。治疗前针刺组埃希氏菌属(Escherichia)、劳特氏菌属A(Blautia-A)相对丰度高于对照组,而对照组粪杆菌属(Faecalibacterium)、拟杆菌属H(Bacteroides-H)相对丰度高于针刺组(
图4)。
对照组治疗前后(DZQ,DZH)肠道菌群相对丰度在属水平上两组优势菌群组成相似,治疗后(DZH)福氏菌属A(Phocaeicola-A)、粪杆菌属(Faecalibacterium)的相对丰度较治疗前(DZQ)增高。针刺组治疗前后(ZCQ,ZCH)肠道菌群相对丰度在属水平上2组优势菌群组成相似,治疗后(ZCH)粪杆菌属(Faecalibacterium)、普雷沃氏菌属(Prevotella)、拟杆菌属H(Bacteroides-H)的相对丰度明显增高(
图5)。
2.2.3 α多样性和β多样性
α多样性分析结果显示,Chao1丰富度指数分析中,治疗前针刺组(ZCQ)和对照组(DZQ)、针刺组治疗前后(ZCQ,ZCH)、对照组治疗前后(DZQ,DZH)的群落丰富度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
P>0.05);Shannon及 Simpson多样性指数分析中,上述各组间的群落多样性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
P>0.05)。提示“抑肝扶脾”法针刺治疗并未增加肠道菌群的丰富度与多样性(
图6、
图7、
图8)。
β多样性分析:采用NMDS等级排序法分析,以散点代表各粪便样本,不同颜色区分组别,组间菌群群落差异与散点间距呈正相关(Stress<0.2为有显著差异)。结果显示,治疗前针刺组(ZCQ)和对照组(DZQ)、对照组治疗前后(DZQ,DZH)的肠道菌群群落结构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针刺组治疗前后(ZCQ,ZCH)的肠道菌群群落结构差异显著,提示“抑肝扶脾”法针刺治疗可增大肠道菌群的群落结构差异性(
图9)。
2.2.4 线性判别分析效应大小(linear discriminant analysis effect size,LEfSe)分析组间差异物种
采用LEfSe法对比分析各组肠道微生物群落差异,以线性判别分析(linear discriminant analysis,LDA)>2作为差异菌属的筛选标准。属水平分析结果显示,“抑肝扶脾”法针刺治疗可增大组间菌属水平的物种构成差异性(
图10)。
3 讨 论
IBS-D是一种胃肠功能紊乱性疾病,临床表现主要为腹痛、腹泻,甚者可伴焦虑、抑郁等情绪障碍
[9]。其发病为多种因素共同作用所致,其中内脏高敏、肠道菌群失调、脑-肠轴紊乱、胃肠动力异常、肠道炎症等为研究热点,特别是内脏高敏,既是IBS-D最主要的病理机制之一,又是其他因素导致腹泻的结果,备受关注。
IBS-D归属于中医“泄泻”范畴,肝郁脾虚是其基本病机
[11]。中医藏象理论认为肝属木,喜条达、恶抑郁,情绪的改变使肝气不舒,郁而乘土抑脾,导致中焦升降失司发为腹泻。内脏高敏致IBS-D的典型表现为患者在情绪波动或精神压力下出现腹痛、腹泻,这与中医肝郁脾虚型泄泻的表现高度一致,即情志失调诱发“腹痛欲泻,泻后痛减”。
在影响肠道敏感性的诸多因素中,肠道微环境近年来日益受到重视。肠道菌群失调会引起或加重内脏高敏,因此有报道认为“维持肠道菌群稳态”对治疗IBS-D具有重要价值
[12]。因此,深入探究IBS-D患者治疗前后肠道菌群的变化,是评估该治疗方法有效性,以及探索其作用机制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在IBS-D的治疗方面,西医尚无特效药物,临床上多以止泻、解痉等治疗为主,这些治疗方法疗效有限,易复发,且存在较大副作用。现有研究证实,针刺疗法作为一种安全有效的非药物干预手段,可通过调节肠道菌群的物种丰富度与群落均匀性,显著提高益生菌的相对丰度,同时抑制潜在致病菌的过度增殖,进而恢复肠道微生态系统的动态平衡
[13-14],有效缓解内脏高敏,对IBS-D疗效显著。
巴渝肛肠流派第4代传承人徐月教授长期深耕临床,对治疗IBS-D具有独到见解。从巴渝肛肠流派视角审视IBS-D的病机,她认为肝郁脾虚不仅是脏腑功能失调的表现,更与“湿”“滞”等病理因素密切相关。重庆地处中国西南地区,雾多湿重,脾易受困,加之当地饮食偏嗜辛辣厚味,损伤脾胃,脾胃运化失常,则水湿停滞;土虚木乘,则肝气愈郁。如此形成“脾虚-湿阻-肝郁”的恶性循环。徐月教授继承巴渝肛肠流派学术思想
[15-16],在治疗上强调“调气”为先,善用针刺治疗,形成具有本土特色的“抑肝扶脾”针刺法:即天枢、足三里、中脘和上巨虚平补平泻,配伍泻太冲、补三阴交。
天枢乃大肠募穴,有疏通肠腑、涩肠止泻之效
[17]。上巨虚为大肠下合穴,与天枢配伍,升降气机,协同增效,共奏调肠止泻之功
[17]。足三里不仅可补脾益气、调中和胃及扶正培元
[18],还具有镇痛作用,为治腹痛要穴
[19]。中脘健脾理肠,有调理胃肠运化与传导之功
[20]。太冲可泻肝胆,降气逆,有疏肝解郁之功。三阴交肝脾肾同调,具有健脾调肝益肾、养血安神定志之功
[18]。补三阴交与泻太冲合用,共奏抑肝扶脾之效
[21]。六穴配伍,共奏疏肝理气止痛、健脾化湿止泻,补虚泻实,调和阴阳,疾病向愈。
本研究结果显示,采用“抑肝扶脾”法针刺治疗IBS-D后,患者临床症状得到明显缓解,其肠道菌群的组成及结构也出现相应调控性改变,肠道有益菌丰度提升,菌群间差异性增大。这一结果提示,“抑肝扶脾”针法在发挥疏肝理气止痛、健脾化湿止泻功效,改善IBS-D患者腹痛、腹泻等症状的同时,还可有效调控肠道菌群的稳态失衡状态。
笔者认为,“抑肝扶脾”针法、IBS-D患者肠道菌群变化与病情改善三者存在密切递进关联,其核心逻辑为“针法调控菌群、菌群介导疗效、疗效改善病情”。本研究中,针刺后患者肠道菌群发生明显良性改变,主要体现在有益菌相对丰度升高、致病菌相对丰度降低。结合现有研究,这种菌群的良性改变可稳定肠道内环境,减少肠道低度炎症的发生,促进肠黏膜屏障逐渐修复,进而降低内脏高敏性,纠正肠道动力紊乱,减少腹痛、腹泻的发生。这体现了菌群介导疗效的连贯递进性。同时针刺治疗后患者的IBS-SSS、中医证候积分(肝郁脾虚证)显著降低,IBS-QOL升高,且治疗总有效率优于对照组,这正是“抑肝扶脾”针法疗效改善病情的有效证据。综上,肠道菌群变化是“抑肝扶脾”针法发挥疗效、改善IBS-D患者病情的关键中介,三者相互关联、互为支撑,构成完整的治疗作用链。
综上所述,“抑肝扶脾”法针刺治疗IBS-D疗效确切,可有效缓解患者临床症状、改善生活质量,且该疗法安全、简便、价廉,可推广应用于临床。其作用机制与调节肠道菌群结构相关,为今后开展更深入的研究提供参考思路。但本研究为小样本、单中心研究,受试者来源存在区域局限,存在“以偏概全”的风险,后续可进一步开展多中心大样本临床研究,更好地探究其作用机制。
国家中医优势专科资助项目(渝财社〔2024〕151号)
重庆市科卫联合医学青年资助项目(2023QNXM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