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本质发育不良(dentin dysplasia,DD)是一种临床罕见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患病率约为1∶100 000
[1-4]。传统Shields分类法将其分为Ⅰ型与Ⅱ型
[5]。DD‑Ⅰ最早由Ballschmiede于1920年描述为“无根牙”,后由Rushton于1939年正式命名为“牙本质发育不良”
[1,4,6]。该病以牙根发育异常为特征,表现为牙根显著缩短、髓腔闭锁及早发性牙齿脱落
[1,4]。影像学上,DD-Ⅰ患者通常可见根管系统缺失、髓石形成及根尖周低密度影,部分病例伴发根尖周囊肿等并发症
[4,7]。
尽管DD‑Ⅰ的临床特征已较为明确,但其致病机制尚未完全阐明。本文报道了一个包含4例患者的DD‑Ⅰ家系(随访5年),鉴定了Xiong等
[2]在2017年报道的
SSUH2突变位点。结合生物信息学分析及临床表型关联,进一步验证该突变与DD-Ⅰ的因果关系,有助于提高对DD‑Ⅰ的认识及深入探索其遗传机制。
1 病例报道
1.1 基本资料
本研究报道1个包含4例患者的中国湖南省汉族遗传性DD-Ⅰ家系(
图1),共6人,2男4女,14~74岁。
先证者(Ⅲ-2),女性,14岁。自8岁起出现牙齿松动,21牙因倒置阻生拔除。口腔专科检查显示:全口牙齿牙冠形态及颜色未见明显异常,但牙周状况较差,前、后牙均呈现不同程度松动。全景X线片检查示:全口牙根显著缩短(短根症),髓腔表现为普遍性钙化闭锁,部分牙根尖区可见不明原因的非龋性低密度透射影。
家系调查显示:该病呈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特征。先证者姐姐(Ⅲ‑1)具有与之类似的临床表现及影像学特征。其父亲(Ⅱ‑1)及祖母(Ⅰ‑2)均有青少年时期牙齿开始松动、中年时期全口牙齿脱落的病史;影像学检查显示先证者父亲及祖母的上、下颌牙槽骨均发生严重吸收,牙槽嵴高度显著降低(
图2)。
基因检测:患者家系中总共有6位家庭成员同意参与本项目,经中南大学湘雅口腔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批号:20200060),所有参与者均签署纸质版知情同意书,未成年人(未满18岁)由监护人同意并签字。参与者的外周血样本在中南大学湘雅口腔医院采集,血样经处理后用于提取基因组DNA。北京贝瑞和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采用全外显子组测序方法对患者DNA样本进行了测序,以检测潜在的疾病相关突变。数据过滤策略如下:1)基于该近亲家系符合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模式,优先筛选杂合突变;2)保留非同义突变、剪切位点突变及预测可能影响剪切的突变;3)排除1000 Genomes Project数据库中次要等位基因频率(minor allele frequency,MAF)大于0.1%的突变;4)结合生物信息学预测结果,并参考相关文献中已报道的候选致病基因进行筛选。按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American College of Medical Genetics and Genomics,ACMG)指南评估致病性,并应用Sanger测序对先证者及其家属进行突变结果验证。结果显示:该家系所有患病成员均携带SSUH2基因第6外显子的杂合错义突变c.353C>A(p.P118Q),而家系中表型正常者未检测到该突变,呈现家系共分离现象。结合病史、临床特征、影像学表现及基因检测结果,诊断为遗传性DD-Ⅰ型。
1.2 治疗计划
针对先证者(Ⅲ-2)的典型DD-Ⅰ表型,本研究制定了长期对症治疗及预防性维护方案。治疗过程:1)基础治疗:每1~2年定期进行全口牙超声波龈上洁治与龈下刮治,并开展严格的口腔卫生宣教;2)功能维护:针对松动度较明显的下前牙,采用石英纤维条进行松牙固定术。在长达5年的随访期内,先证者下前牙松动情况较初诊时明显好转,影像学复查结果显示,其牙槽嵴顶高度保持稳定,未见明显吸收,有效减缓了牙齿早失的进程(
图3)。
1.3 变异位点筛选及生物信息学分析
全外显子组测序(whole-exome sequencing,WES)及家系验证结果显示,该家系存在
SSUH2基因(NM_015931.4)的错义突变。Sanger测序证实,该变异在家系患病成员(Ⅰ-2、Ⅱ-1、Ⅲ-1、Ⅲ-2)中均存在,而未患病成员中均未检出(
图4A),符合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家系共分离规律。具体为第6外显子c.353C>A杂合变异,导致其编码的第118位氨基酸由脯氨酸转变为谷氨酰胺(p.P118Q)(
图4B)。保守性分析显示,该突变位点的氨基酸在不同物种的进化过程中具有高度保守性(
图4C)。
PolyPhen-2和Mutation Taster的预测结果分别为“可能有害”(评分:1)和“致病”(评分:0.992)(
图5A、B)。SOPMA预测分析结果显示,与野生型相比,突变型蛋白在二级结构中α-螺旋含量增加0.57%、无规卷曲增加1.13%、延伸链和β-转角结构均减少0.85%(
图5C、
表1)。SWISS-MODEL分析显示,突变型蛋白与野生型蛋白在三维结构上存在明显差异(
图5D)。综合临床表型与分子证据,判定
SSUH2基因c.353C>A突变为该DD-Ⅰ家系的致病原因。
2 讨论
DD-Ⅰ是一种延迟起病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虽已在临床上报道多年,但其发病率较低,导致对该病的认识不足,患病人群牙齿常出现自发性脱落。因此,早期发现与干预对于改善DD-Ⅰ患者的预后和生活质量至关重要。由于该病涉及牙本质矿化和牙根发育的异常,其诊断需要结合现病史、家族史、口腔临床检查、影像学检查、组织学分析以及基因检测进行综合判断。本研究列举了需要与DD-Ⅰ进行鉴别诊断的几种疾病(
表2)。值得一提的是,基于
DSPP基因[编码牙本质涎磷蛋白(dentin sialophosphoprotein,DSPP)等关键蛋白]突变的研究发现,Shields分类中的Ⅱ型及Ⅲ型牙本质发育不全(dentinogenesis imperfecta,DGI)和Ⅱ型DD实为同一病理的不同严重程度表现。新分类将孤立性DGI分为轻度(原DD-Ⅱ)、中度(原DGI-Ⅱ)、重度(原DGI-Ⅲ),DD-Ⅰ(根型发育异常)保留为独立疾病,其病因仍未明确。新分类简化了临床诊断,强调基因型-表型关联及病理连续性
[5,8]。
目前DD-Ⅰ的致病机制尚不明确,现有研究仅提示DD-Ⅰ的形成与赫特维希上皮根鞘(Hertwig epithelial root sheath,HERS)的发育缺陷有关
[1]。在牙齿发育进程中,根部牙本质的形成时间相对较晚。具体而言,其形成是由HERS的内层细胞诱导牙乳头细胞,使其分化为成熟成牙本质细胞。待根部牙本质形成之后,HERS细胞会逐渐发生断裂,这一过程能够促使邻近的牙囊间充质细胞分化为成牙骨质细胞。当HERS结构出现断裂异常时,该结构便无法与牙乳头协同发挥作用,进而导致成牙骨质细胞无法正常形成,最终引发牙本质发育异常。近年来,分子遗传学研究鉴定出
SMOC2、
SSUH2及
VPS4B等基因突变与DD-Ⅰ的发生密切相关
[2,9-10]。SMOC2作为分泌型钙结合基质蛋白,通过调控细胞-细胞外基质互作影响牙齿发育,其缺失导致DLX2b、BMP2a表达缺失及PITX2表达异常,干扰牙胚起始与形态发生,表明SMOC2可能通过整合素-ILK通路及生长因子信号,在保守的上皮-间充质交互中发挥关键作用
[11]。
VPS4B基因则是通过突变致异常转录本插入45 bp序列,使蛋白腺嘌呤核苷三磷酸结合盒结构改变、表达降低且亚细胞定位异常,其通过调控Wnt/β-catenin信号通路影响成牙本质细胞分化
[12]。此外,
DSPP基因在DD-Ⅰ发生中起重要调控作用
[1,13-14]。本研究结合Xiong等
[2]的研究表明,提示SSUH2可能在牙本质发育过程中作为HERS的转运蛋白发挥功能。在P141Q敲入小鼠(
Ssuh2+/-和
Ssuh2-/-)中观察到与DD-Ⅰ患者相似的临床表型:牙髓腔狭窄、牙本质增厚及异常磨耗。该突变通过抑制成骨关键信号通路——骨形态发生蛋白(bone morphogenetic protein,BMP)信号通路核心因子BMP2、BMP4、DLX2的表达下调;并上调成牙本质重要信号通路——DSPP信号通路相关基因
DSPP、
DMP1、
PAX9、
RUNX2的表达,从而导致牙本质异常增厚以及牙根部牙骨质缺失。
典型的DD-Ⅰ由于牙根短小,易发生牙齿早期脱落。因此,早期诊断、预防及干预对于防止牙齿早失和维持剩余牙槽嵴高度至关重要
[15]。对于牙根较短者来说,如发现牙周膜间隙增宽或根尖区出现阴影,应尽早拔除患牙以保留更多可用骨量。牙根长度尚可的患牙,可采用根尖外科手术联合逆行充填治疗。对于已发生牙齿早失的患者,可通过嵌体植骨联合上颌窦提升技术实现种植修复。此外,良好的口腔卫生管理,对已出现牙齿松动的DD-Ⅰ患者尤为重要
[1]。
目前,DD-Ⅰ的治疗仍以对症处理为主,包括树脂修复、根管治疗、牙周治疗以及囊肿刮除术等
[3-4,6]。但该类治疗仅针对临床症状,尚无法治疗DD-Ⅰ的根本病因。因此,识别并干预引发牙根发育异常的机制,对防止DD-Ⅰ的发生具有重要意义
[6]。
有文献
[16]指出,相较于其他基因递送方式,信使RNA(messenger RNA,mRNA)递送治疗具有更高的安全性。mRNA递送治疗是一种利用mRNA分子指导细胞合成特定蛋白质,从而治疗疾病的前沿生物技术。其核心原理是通过递送设计好的mRNA进入人体细胞,利用细胞自身的蛋白质合成机制产生目标蛋白,以纠正疾病相关的基因缺陷、激活免疫反应或补充功能性蛋白。Xiong等
[2]通过将野生型mRNA注射入携带相同
ssuh2突变的斑马鱼体内可改善其表型,提示可作为基因治疗的前期证据。但这一方法仍需更多研究和文献证实其有效性与可行性。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82201081)
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2023JJ60092)
湖南省卫生健康委课题(202108011225)
中南大学研究生自由探索项目(512340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