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一气周流理论”分析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调畅气机的用药特点

摘要

张锡纯的《医学衷中参西录》以调畅人体气机升降出入为核心思想。本文基于黄元御“一气周流”理论和“中焦为轴、四维为轮”的气机运行理论，对张锡纯调畅气机的用药特点进行剖析。其一，调畅中焦枢机，以升陷汤为代表，方中重用黄芪升举大气，并配伍柴胡、升麻以助升提，佐以知母制其温燥，桔梗载药上行，旨在固守气机升降之轴。其二，疏通四维（肝、肺、心、肾）气机，此层面各有侧重：疏达肝气以新拟和肝丸为例，方中以甘草、生麦芽缓中，配厚朴、柴胡等理气疏肝；斡旋整体气机则以升降汤为典，方中兼用白芍、姜半夏调和肝胃，前胡、枳壳宣降肺气，木香、桂枝温通心肾，系统调理四维轮转。其三，协调水火既济关系，以既济汤与调气养神汤为例：既济汤以熟地黄、山茱萸滋补肾阴，配附子、肉桂温补肾阳，旨在直接调和阴阳；调气养神汤则以龙眼肉、柏子仁滋养阴血，龙骨、牡蛎潜镇安神，并佐以乳香、没药流通气血，侧重通过安神以利气机调和。张锡纯通过上述方药的精准配伍，构建了一套层次分明、注重药物升降特性与病机相对应的气机调节方法。

关键词

一气周流 / 气机升降 / 张锡纯 / 《医学衷中参西录》 / 中西汇通

清代医家黄元御提出的“一气周流”理论，深植于《黄帝内经》“升降出入，无器不有”的气机运化学说，并在此基础上构建出以“脾胃中土为中轴，肝肺为四象轮旋”为核心的人体气化圆运动模型^［1］。该理论不仅深刻阐释了中土中轴带动四象回旋、如环无端的气机运转规律，更将《黄帝内经》中散在的气化论述整合为系统贯通的动态体系。在清代医学注重气化与脏腑联系的整体学术背景下，黄元御这一理论以其独特的系统性与动态性，深刻揭示了人体气机升降出入的内在统一性，不仅标志着中医气化理论的重要发展，也对后世临证思维产生了深远影响。

近代名医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阐发的调畅气机思想，承袭自深厚的传统医学理论。“大气一转，其气乃散”^［2］33的论述虽源自《金匮要略》，但张锡纯对胸中大气的重视、对肝脾升清降浊的调理，均与清代黄元御基于《黄帝内经》阐发的“一气周流”理论和“中焦为轴、四维为轮”的气机运行规律，共享着同一套关于人体气机动态平衡的古典哲学内核思想。张锡纯的贡献在于，他将这一传统气化理论与当时新知相参合，并具体化为升陷汤、升降汤等实效方剂，使之在临证中得以广泛应用。

目前学界对张锡纯用药思想的研究，多集中于中西汇通层面，而忽视了其与传统气化理论的深刻联系。故本研究以黄元御“一气周流”理论为基础，系统解读《医学衷中参西录》的用药规律，以期揭示张锡纯学术思想中一脉相承的传统中医精髓，也为当代临床提供新的启示。

1 “一气周流”之“中气为轴，四维为轮”动态模型

“一气周流”理论源自清代黄元御《四圣心源》，以“中气为轴，四维为轮”概括人体气机的运行规律^［3］2。黄元御重视脾胃中气的升降合宜。提出了“人与天地相参也，阴阳肇基，爰有祖气，祖气者，人之太极也，祖气之内，含抱阴阳，阴阳之间，是谓中气”^［3］3。所谓“中气为轴”，是指中焦脾胃作为全身气机枢纽，承担升清降浊、转输阴阳的关键职能；“四维为轮”则指肝、心、肺、肾四脏配合中土，共同推动气机循环运转。该模型强调“左升右降”的圆运动机制：肝脾主升，循左路上承精微；肺胃主降，沿右路下传浊物；心火与肾水相交，维持上下交通。一气周流如环无端，从而保障生命活动的正常进行^［4］。在生理状态下，这一机制表现为呼吸、消化、水液代谢等功能的协调统一；在病理情况下，任一环节升降失常（如肝气郁结、胃气上逆或中气虚弱）都会引起整个气机圆运动的失衡，继而发生寒热夹杂、虚实并见等复杂证候。

2 基于一气周流理论的张锡纯调畅气机用药特点探析

2.1 复脾胃枢纽斡旋，调中轴升降

黄元御有言：“四象即阴阳之升降，阴阳即中气之浮沉。”^［3］2脾胃共居中焦，为气机周流之轴心。脾主升清，运化水谷精微上输心肺，化生气血；胃主降浊，传导糟粕下行排出。二者一升一降，如轮转轴动，共同维持中焦斡旋之力。黄元御称为“中气如轴，四维如轮”，脾胃健运则中轴旋转有序，带动肝（左升）、肺（右降）、心（上浮）、肾（下沉）四维气化如环无端，生生不息。若脾虚不升或胃滞不降，则轴滞轮停，百病由生。

针对脾虚不升、左升失常的核心病机，临床应以升脾复左旋为主要治法。张锡纯认为脾虚不升则中气下陷，清气难输心肺，致气血乏源、头目失养，见头晕乏力，甚则内脏下垂（如胃下垂）。其治重引药上行、补中助升。善用黄芪补益脾肺、升提中气，辅以升麻升达肝脾、柴胡疏肝升阳，协同恢复左升（肝脾）功能。如升陷汤中，黄芪补中益气，柴胡、升麻助升肝脾之气，桔梗载药入肺、宣通胸中大气，其宣肺之效亦为右降（肺气肃降）之始，契合“一气周流”逻辑。引经药（桔梗、柴胡、升麻）引导调降肝肺、平冲逆之火，使上亢之气归元下焦。

而针对胃滞不降、右旋失司引发的诸症，则需以降胃通右旋为关键治则。此类病症多因浊阴壅滞，表现为脘腹胀满、嗳气、便秘或泄泻，张锡纯洞察胃气不降可碍肺气肃降，肺失宣发又反阻中焦，形成复杂病机。其在《医学衷中参西录》推崇治以重坠下行之赭石，认为此药“质重坠，又善镇逆气，降痰涎，止呕吐，通燥结”^［2］309。如镇逆汤中，代赭石重镇降逆，配半夏和胃化痰、白芍柔肝防横逆犯胃，共奏降胃调肝脾之功^［5］，维护“圆运动”。张锡纯在论及培脾舒肝汤时提出：“脾主升清，所以运津液上达。胃主降浊，所以运糟粕下行”^［2］234。此方并不简单堆砌升脾降胃之药，而是深蕴“一气周流”之机，以黄芪、白术固守中焦，实脾以复中轴之运；桂枝、柴胡从左路温升，助肝气疏发以启脾津上承；陈皮、厚朴则从右路斡降，通胃导滞亦助肺气肃降^［6］。全方旨在运转中轴、带动四维，使清阳得升、浊阴能降，恢复一气周流之圆运动。

由此可见，张锡纯治疗中焦升降失常诸证，其遣方用药的核心在于轴轮协同。这正体现了黄元御“中气旋转，四维代行”的气机思想：以党参、白术补中以“实轴”，升麻、柴胡助肝脾从左路升清；代赭石、枳实助肺胃从右路降浊，更借牛膝引气下行，完成自肺至肾的气降循环。此法非仅调脾胃，更着眼于全身气机圆运动的复建，既启肝升之能，亦助肺降之职，使中轴振、四旁行，升降复常如环无端。张锡纯此类方药设计，深得以“中气-四维-周流”为核心的气机理论精髓，不仅契合“脾升胃降”之经义，更将“一气周流”思想具体落实于临证处方，彰显中医以“气化”为核心的辨证施治特色。

2.2 调肝肺四维气机，寒热升降相济

肝肺分属左右，共司四维气机。肝气从左上升，疏泄气血，温煦周身；肺气自右下降，肃降津气，通调水道。二者协同构成“肝升肺降”的横向圆运动，如车轮辅佐中轴（脾胃）运转。肝升助脾散精，肺降协胃通浊，形成“中轴运而四维和”的周流格局^［7］。若肝郁不升则气滞血瘀，肺逆不降则痰壅水停，必致升降失调、气化中断^［7］。

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洞察女子肝病多因过用破气升散之品，致肝郁未解而元气先伤，遂创制新拟和肝丸^［2］561。其立方之旨，在于借药性之升降浮沉，修复人体气机之动态平衡，深合黄元御“一气周流”之奥义。方中薄荷、肉桂、冰片三味，其作用绝非泛言“升散”，实有明确脏腑气机指向：薄荷轻清，专入肝经，疏达郁结以启肝气左升之路；肉桂温通，既能暖血通脉，更助肝阳之生发；冰片透达，善开郁闭，协同宣散以成“风轮上旋”之势。三者合力，旨在重启左路温升之机，使肝气得以条达上行。连翘、芍药、朱砂亦精准对应气机降路：连翘清肃，引上焦肺胃之气右降下行；芍药酸收，专入肝经，柔敛亢逆之肝气，防其过克脾土；朱砂质重，镇摄浮越之火，固护下焦气根。三药共呈“水轮下注”之态，旨在疏通右路凉降之能，使肺气肃降有权，胃气顺降得常。此“三升三降”之配伍，精妙在于相互制约而又协同增效：薄荷之散，得芍药之敛，则散中有收，不致耗伤正气；连翘之降，得冰片之透，则降中寓宣，避免气机壅遏。全方以升药助肝脾左升如辐，以降药辅肺胃右降，两力激荡相成于中焦之枢，终使中土重新斡旋，恢复其转运之张力^［8］。如此，肝气自左路升发有序，肺气沿右路肃降有权，中焦中轴运转复常，一气周流之圆运动得以重建。

张锡纯深谙黄元御“一气周流，寒热不均则滞”之要旨，其治气机阻滞，必从寒热失调处着眼：寒凝则气涩而肝升无力，热壅则气逆而肺降失权。张锡纯明确指出“寒热互结”为枢机窒塞之根，并创寒热互济之法以调畅周流，其立方之妙，尽在凭药性之寒热以复气机圆转。如肉桂配大黄一法，非仅寒热并用，实有明确脏腑气机指向^［9］：肉桂性热，专入肝肾，温通厥阴寒凝，破郁结以助肝气从左路升发；大黄性寒，直走胃肠，清泄阳明壅热，导浊滞以利肺胃沿右路肃降。二者相伍，热药破阴凝而启风木生发之性，寒药平亢阳而助燥金收敛之权，更兼相互制约之妙：肉桂之温可防大黄寒遏中阳，大黄之寒能制肉桂助火伤阴。再观其升降汤^［2］233，寒热相济之法更成系统：桂枝、川芎辛温，专助肝气从左路温升；白芍酸寒，柔敛肝体，既防升发太过，又涵养肝阴以助其条达。此左路升发之机组，旨在复“肝随脾升”之常。党参、黄芪甘温，实脾益气以运中枢；知母苦寒，清润肺胃；更配陈皮、厚朴温降肺胃，与知母寒降之力相合，共成右路降浊之势，以复“肺随胃降”之序。此非简单药物功效之叠加，实乃以寒热互济为手段，系统调节左升右降之气机环节，最终恢复“中土斡旋，四维轮转”的一气周流之局。

2.3 交通心肾周流，燮理水火既济

心肾分居上下，为气机周流之两极。心火下温肾水，防其过寒；肾水上济心阴，制其过亢。此“水火既济”依赖中焦升降：脾升则肾水上承，胃降则心火下潜，形成“心肾相交”的纵向循环。黄元御强调“中轴运则心肾交”，脾胃枢纽失常则火水未济，上见心烦失眠，下见腰冷尿频。故调心肾必先安中焦，复其升降之机。

张锡纯之既济汤深得黄元御“一气周流”之精义，其组方非仅着眼于水火相交，更致力于恢复中焦枢转、四维轮动的整体气化圆运动^［2］22。方中熟地黄填真阴，固守肾水，为“水宅”立基；附子温肾阳，引火归元，助命门火秘。二者相合，使坎水得充，离火得敛，而成阴阳互根之势，为周身气化奠定根基。然其妙不止于此，更借龙骨、牡蛎质重沉降之性，直折浮越之阳，强力引导上焦之心火下交于肾水^［10］。尤为关键的是，张锡纯并未忽视黄元御所强调的“中焦为枢”。方中茯苓渗湿健脾，并非单纯利水，实为启动中轮，斡旋气机，复脾土升清之职；白芍酸寒，入肝敛阴，其用在于柔缓肝木，助其疏泄有度，协中焦以复升降之常。全方之构思，以下焦之熟地、附子立阴阳之根，以中焦之茯苓、白芍复中轴之转，更以龙骨、牡蛎为导引，沟通上下。最终使肾水得脾升之力上济心阴，心火得胃降之权下温肾阳，中焦枢转得以畅达，成就“中土运四旁，一气周流无滞”的圆融之态。此乃张锡纯融汇“一气周流”理论，以药性之动复气机圆转之深意所在。

而张锡纯调气养神汤之构思更妙^［2］96，方中龙眼肉、生地黄滋补心肾之阴，奠定阴液基础；龙骨、牡蛎重镇潜阳，导心火下交肾水，完成上焦之降。然其精髓在于对中焦枢机的调运：甘松辛温，醒脾开郁，专启脾土之升清，使肾水借肝脾左路上济于心；石菖蒲、远志芳香辛通，既开心窍，又降胃浊，引胃气右降助心火下潜。更以柏子仁柔润疏肝，弥合滋阴与行气之隙，使肝气调达而中轴运转无碍。诸药相合，非仅交通心肾，更旨在复“中土枢转，四维轮行”之常：左路甘松助脾升，右路石菖蒲助胃降，龙骨、牡蛎导上焦之火下归^［11］，生地黄、龙眼肉滋下焦之水以上承。全方使中轴得运，升降复常，一气周流得以畅通，故能收“阴平阳秘，神志安宁”之效。

2.4 中西药互参：引经理论的现代拓展

张锡纯深研《内经》“药象归经”之理，独辟蹊径地开创了“西药中化”的实践路径。其核心在于，以中医病机为根本出发点，参悟西药的作用特性，将其巧妙融入六经气化体系之中，从而在中医“归经”理论与现代医学“靶点效应”之间建立起动态联系。

张锡纯尤重西药“药象”与中药“性味”的协同配伍。例如，他将阿司匹林的解热发汗之效，类比为“麻黄开鬼门”之功，并常配伍桂枝汤以强化太阳经气化之功，如此既取西药起效迅捷之长，又借桂枝通阳之性助肺气肃降，形成“开表-降气”循环^［12］；在治疗外感表证时，更佐以山药粥固护太阴脾土，既防发汗耗伤阴津，又寓“培土生金”之意以助肺卫功能恢复，生动演绎了“中焦斡旋，四维气化”的经典理论；而在治疗阳明经证时，石膏清胃热配伍粳米和胃气，既降胃逆助肺肃，又护中焦气化枢纽，暗合《四圣心源》“胃降则心肺亦降，故金火不滞”法则^［3］52。同时，其将抗生素的抗菌作用对应为“清热解毒”治法，此时再配伍土茯苓引药力深入下焦，可显著提升泌尿系感染的疗效。此策略的精髓，在于将中医“象思维”与现代“物质观”深度融合，以动态演变的病机为纲领，以纵横交错的气化网络为维度，构建起“道（理论）器（实践）并重”的研究框架。这一创见超越了传统中西医的简单叠加，真正开启了以气机调控为纽带、贯通中西医学理法的新境界。

3 小　结

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构建的气机升降调节理论，通过精确定位归经、巧妙配伍寒热升降药物，以及融汇中西药理，形成了一套整体与局部干预协同互济的诊疗体系。其精髓在于：立足中焦脾胃枢纽以调升降之机，协调肝肺气化以通四维之轮，交通心肾水火以复既济之常。这种动态的配伍极大地拓展了中医辨证论治的实践深度，也为现代医学处理复杂疾病提供了可以借鉴的系统诊疗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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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福建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福建省中医学术流派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闽卫中医函〔2019〕129号)

厦门市扶持中医药发展专项项目(XWZY-2023-0615)

福建省科技厅引导性项目(2021D006)

医疗卫生科技计划项目(3502Z20214ZD1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