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福建籍医家萧京，字正夫，号万舆，福建人。其著作《轩岐救正论》一书凡六卷，分别为“医论”“四诊正法”“药性微蕴”“治验医案上”“治验医案下”“医鉴、病鉴”。该书从“医医”重于“医人”、医者必先自医的角度出发，阐发《素问》《灵枢》之蕴，推究水火阴阳之奥，总结临床辨证用药，内容丰富，体大思精。尤其是书中大量医案、验案及其作者所总结的“医鉴”“病鉴”，是研究明清时期中医理论和医药文化的重要文献，在医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该书目前存2个版本，即清顺治四年（1647年）初刻本和康熙十三年（1674年）重刻本，且2个版本差异较大。重刻本对初刻本进行了大量的删、改等处理，掩盖了初刻本部分原貌，初刻本则保存了大量历史文献和版本原貌。无论从版本学价值、医学史价值还是从社会文化史意义方面考量，初刻本更具价值，值得进一步挖掘和研究。
1 萧京及《轩岐救正论》创作与刊刻
明·俞弁《续医说》指出：“金华戴叔能曰：医以活人为务，与吾儒道最切近”
［1］。和许多业医者相似，萧京先是不得志于举业，后痛不遇良医，从而走上投举子笔、专岐黄业的道路，并著书立说，刊刻传世，为后人留下宝贵财富。
1.1 萧京其人其书
萧京，《福建通志》“孝义传”称其生于明万历乙巳年（1605年），卒于清康熙壬子年（1672年）；所著除《轩岐救正论》，尚有《忠孝两集》《荆园小语》。
《轩岐救正论》一书，明代学者徐应秋（字君义，号云林）为之题序，称赞其“辨症辨脉，灿若列眉，发古人之所未发”
［2］353-354。署名“西蜀青羊牧者王范”亦为该书作序，称赞该书“个中妙解，阴阳水火，直探《灵》《素》玄机，往往奇正相生，经权互用，洵余耳所未聆目所未睹之奇书也”
［2］361-362。此外，作为《轩岐救正论》一书“鉴定”者之一的林先春（字元圃，号狷庵）则赞扬萧京“世德绳绳，儒风穆穆”的家风及其创作成就。
在《轩岐救正论》一书自序中，作者袒露了自己学医、应诊、著书的来龙去脉，成为了解萧京其人和此部著作的重要资料。萧京幼体弱，患疾梦遗，百治莫瘳，后得学博黄州胡慎庵先生医治，三月获痊。胡慎庵是明代医家李时珍甥孙，私淑于明代医家薛己。崇祯癸未年（1643年）春，郡司马朱六闻患如淋症，历延诸医，治益增剧。经介绍，萧京往疗，“投剂救本，四旬而瘥”，因此自是朱六闻“劝余出济”，后萧京称“余也勉此，始酬人请”，从此走上治病救人和著书立说之路。“予因是竭一得之愚，悉《灵》《素》之蕴，发挥真假脉旨，阐明药性宜忌，昭揭病机虚实，朗悬医、病两鉴。操要五气，归本一元，数月运腕，始成篇帙。计卷有六，仅字九万”
［2］386-388。《轩岐救正论》中第四、五两卷为“治验医案”，大部分为萧京在1643—1646年间的医案，可见该书著成时间当在清顺治丙戌年（1646年）后。
1.2 刊刻背景
《轩岐救正论》一书完成后，首次付梓时间应不早于清顺治丁亥年（1647年）。在该书第四卷庄氏医案中记载，庠士邵肇明的室人陈氏于明崇祯丙子年（1636年）曾孕六个月，患淋坠之症，经庄隐凡医治得愈，并获一子，且其子已11岁，由此可见庄氏医案的写作时间可定为1647年。此外，在落款为“轮山眷盟弟林应楷撰”的“庄隐凡先生传”中，有“丁亥岁六月，余归自武林，至三山”的记载，则林应楷作传的时间当在丁亥年当年或之后。故可将《轩岐救正论》一书最早刊刻的时间定为1647年，称之为初刻本。
除了初刻本，中国与日本均存萧京之子萧震主持刊刻的《轩岐救正论》重刻本。在萧震所作的重刻本《轩岐救正论》跋中称：“呜呼！先君子没岁一再周，震不孝，倚庐伏苫不能读父书”
［3］21，则此跋语写作时间正为萧京去世后的2周年即康熙十三年（1674年）。在初刻本行世后，因一次邻居房屋起火，萧氏藏书多散佚，而《轩岐救正论》原刻版也因此失去，故萧震于1674年春募资授梓再次刊刻，以告慰先人。中医古籍出版社于1983年和2015年分别以中国中医研究院（现中国中医科学院）图书馆所藏刊本进行影印，该影印本所据版本即是此重刻本。
2 藏本及出版物
《轩岐救正论》的问世，受到后世广泛关注。清·丁立中编选的《八千卷楼书目》将其列入子部医家类。中国现代史学家钱海岳在著作《南明史》中将其列入艺术类，称《轩岐正论》。《中国医籍通考》《中国医籍考》《中国中医古籍总目》等均有记载。《中医古籍珍本提要》称其“措词立论，简明易晓，可为习医者教本”
［4］，给予较高评价。梳理《轩岐救正论》的藏本及出版物对厘清该著作的版本及其价值具有重要意义。
2.1 藏本
《轩岐救正论》成书并刊刻后的藏本，有研究指出：“《轩岐救正论》之原刻本，笔者查询京、津、沪、闽诸图书馆，无从寻觅。通行本为萧京之子萧震于康熙十三年（1674年）春在福州的重刻本，1983年9月中医古籍出版社即据中医研究院图书馆藏本影印”
［5］。《轩岐救正论》的古籍藏本颇不易见，目前可知，中国中医科学院、日本国立公文书馆（档案馆）均藏《轩岐救正论》清康熙十三年（1674年）萧震重刻本，日本国立公文书馆（档案馆）藏日本内阁文库清顺治四年（1647年）初刻本和“庆安五历暮春中野道伴梓行”本（标注1652年刻）。此外，《据闽台历代中医医家志》“萧京”条载，《轩岐救正论》一书，南京图书馆有日本庆安刻本、中华医学会上海分会有抄本存世。
2.2 出版物
目前而言，中医学界和出版坊间通行的是重刻本版本系统，如《中医古籍真本提要》云：“《轩岐救正论》六卷，成书1644年。”
［4］《中国医籍大辞典》载：“《轩岐救正论》六卷，明萧京（号万舆）撰，成书于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
［6］《闽台医林人物志》“萧京”条亦载：“京一生精研医理，尤有心得，于崇祯甲申年（1644年）间，撰成《轩岐救正论》六卷。”
［7］且不论诸书所持的《轩岐救正论》成书于1644年的观点有待商榷，诸书在述及《轩岐救正论》时，所提及的版本均为重刻本。同样，出版坊间的《轩岐救正论》相关出版物所采用的版本亦多为重刻本系统。中医古籍出版社1983年、2015年所版影印本即据中国中医科学院藏清康熙十三年（1674年）萧震重刻本影印，纳入“中医珍本丛书”，署“明·肖京编”。线装书局2011年版校注本虽未标明底本，但从该书内容上可以看出其以中医古籍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影印本为底本进行校注。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4年版福建历代名医名著珍本精选校注本以中医古籍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影印本为底本进行校注。
初刻本系统的出版物，目前仅见中华书局2016年版《海外中医珍善本古籍丛刊》影印本，该本中的《轩岐救正论》即据日本国立公文书馆（档案馆）藏清顺治四年（1647年）初刻本进行影印。
《轩岐救正论》藏本与出版物情况见
表1，版本间关系见
图1。
3 初刻本与重刻本的版本差异
通过比较发现，作为后出的重刻本删、改了初刻本中较多内容，以新的面目刊刻问世。
3.1 重刻本对初刻本进行的删除处理
重刻本对初刻本的删除，主要体现在3个方面。一是删除了徐应秋序。在初刻本中，徐序题作“轩岐救正论序”，署“三衢徐应秋题”。该序从介绍福建泉州医家庄隐凡落笔，称赞庄氏医术之高：“余宦游四方，阅医无计，而剔历闽疆，十有五载。家指浩繁，叠触病网，仅得温陵庄隐凡君与商。每小治小效，大治大效，屡治而无所不效。真庖丁意解、青囊复见者”
［2］349-350。接着引出萧京及其《救正论草》，并给予高度评价：“噫！若萧子者，移万卷之青箱，树三焦之赤帜，其德业绩业自是千秋。信乎苓术之庐，真可益丝纶之阁也”
［2］355。此序在初刻本中作为首序，其重要性自不待言。二是删除了卷四中庄氏医案以及萧京、“荔雨林异”、王仂、“鹤顶老樵吴航郑克壮幼如甫”分别为庄氏医案所写的类似序性质的文字。署名“轮山眷盟弟林应楷”则撰写了“庄隐凡先生传”，对于了解庄氏的生平和思想弥足珍贵。尤其是达3万字的庄氏医案，记录了名医庄隐凡经历或救治的众多医案，如：闽清县陈臣忠司训“倏然昏倒，不省人事”案；孝廉朱国祯一门三人均被他医误治致死案；宪长潘曾纮一家上下排除众议，恪守庄隐凡医治而终皆获治案等。该部分文字内容丰富，具有较高文献价值。三是删除了初刻本中部分乙酉年（1645年）、丙戌年（1646年）2个时间以及其他不合时宜的文字。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初刻本保存的卷四中“庄氏医案”等达3万字的内容，史料丰富，文献价值较高，相关内容为重刻本所无。《海外中医珍善本古籍丛刊》提要中亦指出：“除序文不合时宜之人名与文字外，重刻本还删除该书卷四《庄氏医案》多达六十七页，且缺少书首三图等”
［8］。
3.2 重刻本对初刻本进行的改动处理
在改动方面主要表现有2点。一是改动时间。凡初刻本中的乙酉年（1645年），重刻本或改为壬午年（1642年），如卷一“直中伤寒”条；或改为癸未年（1643年），如卷一“厥阴伤寒”条；或改为甲申年（1644年），如卷一“太阳阳明合病”条；或者直接删除，如卷四“伤寒咽痛”条，初刻本有“乙酉孟冬”字样，重刻本予以删除。凡初刻本中的丙戌年（1646年），重刻本或改为壬午年（1642年），如卷一“伤寒吐蛔发呃”条；或删除时间，如卷三“僵蚕、全蝎……”条中，初刻本有“丙戌夏”字样，重刻本予以删除。二是虚构时间。在萧京自序部分，初刻本落款仅仅为“通隐子萧京万舆甫撰”字样，而重刻本则增加为“崇祯甲申春二月上浣之吉闽中通隐子萧京万舆甫撰”字样。重刻本的刊刻，距清王朝的建立已过去30年，时势已经不再容许《轩岐救正论》一书完全以初刻本的面目重新刊刻，萧震也不得不做出诸如删除、修改敏感时间等许多处理，从而掩盖该书的本来面目。然而百密一疏，在重刻本中仍然留下了破绽，在卷五“命门火衰阳气脱陷症”条，初刻本中“乙酉季夏”的字样既未被删除也未被修改，而是同样出现在重刻本中，这就使得萧震在萧京自序条落款中的“崇祯甲申春二月上浣之吉”时间作假字样不攻自破。
4 初刻本价值
基于重刻本与初刻本间的较大差异，从校勘学意义而言，初刻本的价值表现为“全本”和“真本”；从医学史角度而言，初刻本对研究萧京学术原貌具有重要意义；从社会文化史角度而言，回溯重刻本对初刻本原貌的改动，洞察其背后的社会动因，对于研究明清医学文献及社会文化具有重要价值。
4.1 校勘学价值
与重刻本的“不全”相对而言，初刻本为“全本”。通观重刻本所删除内容，无论是曾官至福建左布政使的徐应秋序，还是卷四中“庄氏医案”以及萧京、“荔雨林异”、王仂、“鹤顶老樵吴航郑克壮幼如甫”分别为“庄氏医案”所写的类似序性质的文字，凡涉及医家庄隐凡，重刻本或是整体删除，或是去除庄隐凡字眼。而初刻本则保全了这部分内容，为《轩岐救正论》留下了全貌。同样，除了删除敏感人物，重刻本还删除了初刻本中部分乙酉年（1645年）、丙戌年（1646年）2个时间以及其他不合时宜的文字。这种在刊刻时删除一些可能触犯当时政治禁忌内容的做法，在《轩岐救正论》的初刻本与重刻本的比较中得到体现。
与重刻本的“不真”相对而言，初刻本为“真本”。通过比较可发现，重刻本改动了初刻本中较多内容。在《轩岐救正论》初刻本行世后，其原刻版因邻居房屋起火而失去，故萧震于1674年春募资授梓再次刊刻，以告慰先人。萧震在改版过程中，刻意规避乙酉年（1645年）、丙戌年（1646年）2个时间，或改或删，或者虚构时间，以规避敏感时间出现。而初刻本保留了最初的时间表述和一些激烈文字，具有特殊的校勘意义，体现出“真本”价值。
从校勘价值而言，古籍整理工作中对于校勘底本的选择，其标准有3点：“第一，版本刊刻时间较早；第二，版本一般应当是足本，内容较同一部古籍的其他版本为多；第三，精校精刻本”
［9］。就该角度而言，作为“全本”和“真本”的初刻本《轩岐救正论》具有重要版本价值。
4.2 医学史价值
作为明末清初的福建医家，萧京及其医学著作在福建医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据研究，见载于史志的明代福建医家有30余人，医药著作有80多种，“其中影响较大的有建阳熊宗立的《名方类证医书大全》《增补本草歌括》《妇人良方补遗大全》，建安许弘的《金镜内台方议》《湖海奇方》，宁化聂尚恒的《活幼心法》，晋江萧京的《轩岐救正论》等”
［10］。如本文所述，作为影响较大的6卷本《轩岐救正论》，其既论生理、病理，又论方、论医、论诊，对《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医籍经典，张仲景、王叔和以及崔紫虚、滑伯仁、李时珍等著名医家的脉论、脉诊进行了凝练和阐释，并力辩医家之谬，深入阐明各味药的性味与归经，详细辨别其虚实之用，并结合临床应用阐述药性理论，可谓《黄帝内经》之余响、《本草纲目》之余绪。其书中大量医案、验案，内容丰富，具有较高文献价值，对研究明末清初医家、医德、医学史、医疗社会史等均具有重要意义。
此外，作为明清易代之际的作品，《轩岐救正论》的初刻本和重刻本重现出不同面貌，从中既可察见前后不同刊刻者的不同心迹，又可还原著作者萧京的学术原貌，对于学术史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4.3 社会文化史价值
从社会文化史角度而言，《轩岐救正论》本身彰显了社会文化色彩。从萧京的以儒入医、弃举学医，反映出古代医家的从医动因，彰显儒医一体、救人与救世相得益彰的儒医思想。书中大量医案、验案及其背后以患者为重、不盲从所谓医学权威、敢于否定固有从医思路和治病范式等思想，反映出古代医家的医德规范、医学伦理文化等。书中作者所总结的“医鉴”“病鉴”，更是从医患关系、医际关系等角度，强调病家之“鉴”，警醒医家之“鉴”，晓人以理，救偏补弊，深刻反映古代优秀医家著书立说以仁为本、济世活人为务的士人风范。
和许多明清医籍一样，作为易代之际的作品，《轩岐救正论》的刻本必然带有删、改、增等时代印记，以适应社会之变。如明末医家吴又可撰成我国第一部瘟疫学专著《温疫论》，由于刊刻后一年多即发生了明清易代，且兵戈连年不断，刻书业受到很大破坏，故该书入清前后的刻本呈现不同面目。“入清后，《温疫论》不断被重刻或翻刻，对其进行阐释、增订或删改的著述也不断被刊行”
［11］。一般来说，改变书名、删改内容、重新刻版等，是众多易代书籍得以传刻并保存下来的主要手段，而这些方式方法在《轩岐救正论》的重刻本上也得以体现。由此可见，回溯重刻本对初刻本原貌的改动，洞察其背后的社会动因，《轩岐救正论》成为明清易代背景下的社会文化变动的又一例证。因此，进一步加强对初刻本《轩岐救正论》的整理和研究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5 结 语
本文对明末清初福建籍医家萧京《轩岐救正论》一书的创作背景、内容概要和重要价值进行了梳理，并对该著作目前存在的2个版本系统进行了比较和鉴别。通过分析初刻本和重刻本版本差异，指出初刻本具有重刻本所删除的诸多内容，且保存了原始面目，为“全本”和“真本”。而重刻本则存在删除大量内容、修改敏感时间、虚构时间线索等以掩盖该书本来面目进而适应时势需求的现象。和重刻本相比，初刻本不但对研究萧京学术原貌具有重要意义，而且回溯重刻本对初刻本原貌的改动，洞察其背后的社会动因，对于研究明清医学文献及社会文化具有重要价值，故学界应进一步加强对《轩岐救正论》初刻本的整理校注和学术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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