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气化”探讨“痰气从化”的理论内涵

摘要

痰由机体气化不利而生，由正气亏损或气机不畅所致，其生成及转归是一个受机体内外因素共同影响的动态演变过程，可概括为“痰气从化”。其中，“痰气”不仅指“痰”与“气”两种基本病理因素，更强调二者的内在联系，主要体现在3个方面：① 痰由机体气化不利而生成；② 痰生成之后随气之状态而变；③ 痰与气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痰气从化”中的“从化”，是指“痰气”受体质、情志、自然环境及干预等机体内外因素影响而发生动态变化的过程。在“痰气”关系中，“气”处于主导地位，是痰生成、演变与消散的根本动力；“痰”作为病理产物，形成后又反作用于气，形成痰气互结、痰气交阻等复杂病理状态。“气”是体质的核心要素，亦是体内外各种影响因素的作用靶点，各种因素通过影响机体之“气机”和“气化”，进而影响痰的生成与转归。因此，“痰气从化”的核心机理可概括为“痰从气而化生、从气而转化、从气而化解”，其理论内涵融合了“气化”与“从化”的双重意蕴。在“痰气从化”过程中，“痰”的状态变化亦可从程度、部位、性质这3个方面加以解析。

关键词

痰气从化 / 气机 / 正气 / 气化 / 从化 / 状态

全国名中医李灿东教授基于中医气化理论与临床实践，提出“痰气从化”病机学说，阐释“痰”与“气”在慢性病迁延过程中的互动演变规律，探讨慢性病发生、发展的重要共性病机^［1-2］。本文溯源于中医气化理论，辨析气化与“痰气从化”的内涵关联，以进一步阐释该学说的学术内涵与临床意义。

1 “气化”理论解析

气化理论源于古人对自然界阴阳消长、云雨变化的观察，进而阐释人体内部精微物质的代谢机制。本文所言“气化”，指人体之气的运动所引起的精、气、血、津液等物质的生成、输布及转化^［3］。

1.1 气者，生之充

“气”源于古人对自然现象以及对人呼吸的直接观察和体验，在中国文化中衍生出丰富的内涵，据《辞海》记载，“气”字的含义达16种之多^［4］。“气”涉及哲学和自然，更关乎生命、健康和疾病。《管子·心术》曰：“气者，身之充也”^［5］；《淮南子·原道训》记载：“气者，生之充也”^［6］，形象刻画出气对于生命至关重要。“气”在《黄帝内经》等中医典籍中随处可见，涵盖众多事物，如天地之气、四时之气等自然之气，六淫之气、疠气等病邪之气，寒、热、温、凉等食药之气，以及精气、元气、宗气、营卫之气、脏腑之气、经络之气等与生命密切相关的人体之气^［7］21-25。

中医理论认为，人体之气是指人体内活力很强、运行不息的极细微生命物质，周行于全身，无处不到，推动和调控着人体的新陈代谢，维系着人的生命进程^［3］。人体之气与生命可谓形影不离，如《素问·五常政大论》指出，生命之生成、发育、壮大、衰亡皆源于气的充斥运动和变化^{［8］166-176}。《难经·八难》曰：“气者，人之根本也”^［9］；《类经·摄生类》曰：“人之有生，全赖此气”^［10］5；《灵枢·天年》以十岁为一个生命阶段，对每一阶段的脏气盛衰状况予以论述，阐明人的生命过程即是人体之气沿时间之轴所呈现出的盛衰变化过程^［11-12］。

1.2 “气化”的含义

《灵枢·决气》曰：“上焦开发，宣五谷味，熏肤，充身泽毛，若雾露之溉，是谓气”^［12］，描述了上焦的宣发作用将水谷精微转化为像雾露一样的人体之气，能够温暖皮肤、充养身体、润泽毛发。中医理论指出，人体之气参与了形体构成并维持着机体的生命活动，因所处部位和状态的不同发挥推动、温煦、固摄、防御、中介及营养等生理作用^［3］。

人体之气的运动，称为气机，包括出入升降等基本形式；机体内随之发生的精、气、血、津液等各种物质的生成、输布及转化，则是人体之气的气化作用^［3］。如《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所述：“味归形，形归气，气归精，精归化；精食气，形食味；化生精，气生形……精化为气”^［8］10，即是对人体气化的简要概括，精化为气、精与血互化、津液的化生以及其化汗化尿等，皆属气化的具体表现。也就是说，中医学不仅把人体之气的运动视为生命活动的象征，还将气的运动与机体的新陈代谢、物质转化及能量转化紧密联系起来，气化即是人体之气的运动而引起的精、气、血、津液等物质的生成、输布，以及物质与能量互化的新陈代谢过程。气化正常为生理，气化异常则为病理^［13-15］。

1.3 百病生于气

《素问·举痛论》曰：“百病生于气”^［8］90，《类经·疾病类》释曰：“气之在人，和则为正气，不和则为邪气。凡表里虚实，逆顺缓急，无不因气而至，故百病皆生于气”^［10］422。人体之气和顺则为正气，即元气、宗气、营卫之气、脏腑之气等发挥正常功能活动，是维持机能协调、抵御外邪及促进康复的一种综合能力。人体之气受内外因素干扰而失和，人体的正常功能活动和机能也相应受到影响。《景岳全书·传忠录》提出：“所以病之生也，不离乎气；而医之治病，亦不离乎气，但所贵者，在知气之虚实，及气所从生耳”^［16］15，即众多疾病的发生都与人体之“气”（气机、气化）的状态异常紧密关联，中医学的病证辨治，在很大程度上是辨识人体之气机及气化状态，并予以相应干预治疗。

2 “痰”生成于气化不利

中医所说“痰”，多指人体气化不利引起的津液等物质代谢障碍、停滞不得输布，凝聚而成的病理产物，包括无形之痰和有形之痰^［17］。无形之痰多指痰浊，类似于现代医学中的异常糖类物质、脂类物质等^［17-18］。无形之痰稽留或流动于脏腑、经络、血脉、官窍之中而成为不见形质的伏邪，具有随气化不利而生成以及随气机而升降的特点。有形之痰往往由无形之痰聚集凝结而成，是指咳吐而出、视之可见的肺胃之痰，以及触之或视之（包括现代影像技术）有形的瘿瘤、瘰疬、结节、肿块、肥胖等^［17-19］。无形之痰和有形之痰均生成于气化不利，主要由正气亏损或气机不畅所致，历代医家对此有诸多阐发论述。

2.1 正气亏损致气化不利而生痰

历代医家多认为，无形之痰浊与脾、肺、肾功能活动异常最为相关^［18］，即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肾为生痰之根。正气旺则脾的运化功能强健；正气虚则脾失健运，水谷不得正常运化为水谷精微和津液而变生为痰，正如周学海在《读医随笔》所言：“痰者，稠而极粘，化液、化血而未成者也”^［20］。 津液的输布代谢亦有赖于正气的气化作用。气化健旺，津液才能正常地输布代谢；气化不足，导致津液在体内输布代谢异常，或在机体某一部位发生滞留，聚而生痰^［21］。肺主行水，若肺气虚馁，宣降和通调水道的功能减弱，水液运行和排泄不畅则变生痰涎、贮之于肺。痰虽生于脾、贮于肺，然其根本往往在于人体正气亏虚或受损，温煦或推动乏力以致脾失健运、肺失宣降所致。

津液属阴类，赖阳气蒸腾气化始得生成和传化；阳气亏损，蒸腾气化无力，或致气滞不化，则痰自内生。正气中的元阳之气是推动和调控人体气化功能最根本、最重要的气，主要由肾的精气化生，并有赖后天水谷精微的滋养。肾为元气之宅，人体气化之本；无形之痰，多源于元气亏虚或受损以致蒸腾气化功能减弱或气滞不化，故曰肾为生痰之根。如《景岳全书·杂病谟·痰饮》指出，痰和津液同源，均由水谷或血气化生而来，气化正常则生为津液，元气不能运化即成痰涎，愈虚则痰愈盛^［16］354。徐大椿在《杂病证治》记载：“元气亏损，神机化衰，而水中无气，津凝液败，皆化为痰也。可见气化则痰涎可为津液，气不化则津液尽为痰涎”^［22］，进一步指出痰和津液可以相互转化，关键在于元气所推动的气化作用的强弱。

2.2 气机不畅致气化不利而生痰

历代医家也多有强调，若气机不畅，则人体之气由和顺之正气转为失和之邪气，亦可致气化不利而生痰。如，三焦作为气机和水液输布传化的通道，三焦气机不畅可致气化不利、水液变生为痰。若肝郁气滞，同样影响水液的运行和代谢，致气结而生痰。若心气不宣，郁而化火，则火炽而炼液为痰。正如《严氏济生方·痰饮论治》所说：“人之气道贵乎顺，顺则津液流通，决无痰饮之患。调摄失宜，气道闭塞，水饮停于胸府，结而成痰”^［23］。

肺胃之痰咳吐而出、视之可见；除此之外，朱丹溪在《丹溪心法·痰十三》中指出：“凡人身上中下有块者，多是痰”“善治痰者，不治痰而治气，气顺，则一身之津液亦随气而顺矣……凡人身中有结核，不痛不红，不作脓者，皆痰注也”^［24］。由此易知，这些有形质之痰多因长期肝气郁结、气滞不畅，痰邪留滞日久不化而成块状之痰核，如瘿瘤、瘰疬以及现代影像技术视之可见的体内结节等。

李灿东教授指出，现在很多疾病的发生、发展与饮食因素、精神因素导致气滞而生痰有关^［17］；进而基于前人论述和长期临床经验提出“痰气从化”病机学说。该理论强调气滞痰凝是当前结节类疾病、肿瘤、代谢综合征（血脂异常）、情志病等诸多慢性病的始动环节，尤其是年轻患者的临床典型特征，其病机呈现出“郁→痰→瘀→虚”的渐进演变规律^［1，17］。早期气郁痰阻多属气化失司，中期痰瘀互结导致脏腑形质受损，晚期精气亏虚引发五脏精气衰竭^［1］；相对于年轻患者，老年患者往往处于慢性病的中晚期，临床表现出虚实夹杂的证候特点。

3 气化过程中的“痰”之“从化”

中医“从化”学说源于《黄帝内经》有关六气生化、五星运化、同化、六气标本中气从化等的论述；后世将“从化”概念不断延申，现多指病情随患者体质而发生相应变化^［25］。本文所称“从化”，是李灿东教授参考《黄帝内经》标本中气“从化”而赋予的新义，具体指痰随病机、体质、治疗等因素而发生的变化^［1-2］。痰做为人体常见的病理产物及致病因素，因机体气化不利而生，其化生及生成之后的转归是一个受到机体内外因素影响的动态从化过程。

3.1 痰生成过程中的“从化”路径

痰因气化不利而生成的过程即是从化的过程，或从化于外感六淫之风、寒、暑、湿、燥、火，或从化于内生五邪，或从化于体之虚实。从风寒而生者，卫阳被郁、肺气失宣，咳痰稀薄；从风热而生者，卫表失和、肺失清肃，咳痰黏黄；从肺虚而生者，多为燥痰，痰少质黏，其色白，伴咽干口燥、咳嗽、喘促、悲愁、面白脉涩；从脾虚而生者，多为湿痰，肥人多有之，易倦怠困乏、腹胀、泄泻、面黄脉缓；从肾虚而生者，多为寒痰，其痰有黑点而多稀，伴腰背强痛、足膝酸软、肢节冷痹、面黑脉沉；从心火旺而生者，则为热痰、火痰，其痰坚而成块，多烦热心痛、怔忡癫狂、面赤脉洪；从肝风内动而生者，则为风痰，其痰青而多泡，多眩晕、躁怒、眼目瞤动、麻木、瘫痪、面青脉弦；从七情郁滞而生者，则为郁痰、气痰，状如梅核，阻于咽喉，咳之不出、咽之不下^{［18，26］}。

何梦瑶《医碥》云：“气若和平，津流液布，百骸受其润泽，何致成痰为病？苟气失其清肃而过于热，则津液受火煎熬转为稠浊；或气失其温和而过于寒，则津液因寒积滞，渐致凝结，斯痰成矣”^［27］，指出了津液由体内气之寒热失调化生为不同性质的痰。临床上常见年高肾衰之人，易患咳嗽、痰喘之疾，其痰深伏于下而成痰饮，咳吐困难，且多伴腰酸腿软、小便频数等肾虚症状，此痰即是从老年肾虚体质而化生的寒痰^［28］。

3.2 痰生成之后的“从化”特点

痰生成之后亦受到机体内外因素影响而发生动态性从化，如外感所致寒痰因阴虚体质而转为燥痰、热痰；哮病之伏痰因风邪引触而成痰涎壅盛；无形之痰因气郁日久、气化不及而转化为有形之痰核肿块。反之痰亦可从于机体正气的气化功能增强而消除，如沈金鳌在《杂病源流犀烛》所言：“人身之痰，若元阳壮旺，亦阴湿不凝，而变化无迹”^［29］。

沈金鳌的《杂病源流犀烛》亦详细描述了无形之痰随气升降和随气而变的特点：“人自初生，以至临死，皆有痰……而其为物则流动不测，故其为害，上至巅顶，下至涌泉，随气升降，周身内外皆到，五脏六腑俱有……气滞则盛，风鼓则涌，变怪百端”^［29］。痰随气化不利而生，生成之后附气而行、随气升降，气行则痰行、气滞则痰滞，气变则痰亦变。故在“百病生于气”的基础上，《丹溪心法》提出：“百病中多有兼痰”^［24］，《杂病源流犀烛》提出：“痰为诸病之源，怪病皆有痰成也”^［29］。反之痰浊留滞亦影响气的运行，在从化过程中易形成痰气互结、痰气交阻的病机演进特点。因此，痰生成之后的“从化”具有动态性、随气而变以及痰气相互作用的特点，临床辨治需把握病机动态，当以调气、化痰为基本治法，调控从化因素。

4 “痰气从化”理论的进一步解析

李灿东教授在长期临床工作中发现，慢性病的发生、发展是“痰”与“气”在多种内、外因素影响下相互作用、动态转化的复杂病理过程，因此，结合中医气化、从化学说和前人论述，提出了“痰气从化”理论，为慢性病的辨治提供了一种新的病机认识视角^{［1-2，30］}。

4.1 “痰气从化”析义

“痰气从化”中的“痰气”不仅指机体内“痰”与“气”2种基本病理因素，更包含二者的内在联系，主要体现在3个方面：① 痰由机体气化不利而生成；② 痰生成之后随气之状态而变；③ 痰与气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痰气从化”中的“从化”，是指“痰气”受体质、情志、自然环境及干预等机体内外因素影响而发生动态变化的过程。据此，本文将“痰气从化”的含义进一步解析为：痰由气化不利而生成，生成之后随气而变，且痰、气二者相互作用，这一全过程始终受到体内外多种因素的综合影响，呈现出动态从化的特征。

在“痰气”关系中，“气”处于主导地位，是痰生成、演变与消散的根本动力；“痰”作为病理产物，形成后又可阻滞气机，反作用于气，形成痰气互结、痰气交阻等复杂病理状态。“气”是体质的核心要素，亦是体内外各种影响因素的作用靶点——各种因素通过影响机体之“气机”与“气化”，进而影响痰的生成与转归。因此，“痰气从化”的核心机理可概括为“痰从气而化生、从气而转化、从气而化解”，其理论内涵融合了“气化”与“从化”的双重意蕴。

由上可知，“痰气从化”理论是基于“气化”理论、融合“从化”学说，对有关“痰”“气”及其关系、相互作用和动态转化等中医典籍和医家散在论述的总结凝练和高度概括；也是对传统“痰证”“气病”等理论的继承和发展，明晰了其与传统病机理论的联系、区别和创新之处^{［1-2，30］}，为把握慢性病病机演变构建了动态病机框架。

4.2 “痰气从化”状态观

根据李灿东教授的中医状态学理论，程度、部位、性质是状态的三个基本要素^［7］61-63。在“痰气从化”过程中，“痰”的状态变化亦可从这3个方面加以解析。

4.2.1 程度

指痰的形态演变与聚集程度。机体津液因气化失常，可由流动之常态转化为病理性的凝聚状态。轻则为痰涎、痰湿、痰饮、痰浊等黏滞之液态病理产物；重则进一步凝滞，或与瘀血互结而成痰瘀，或结聚成核而成痰核等有形之固态病变。反之，通过恢复正气的气化功能，亦可使其由重转轻，逐步化解。

4.2.2 部位

痰生成之后，随气升降流行，无处不到，可停聚于全身不同部位——上至巅顶，下至涌泉，内至脏腑，外达肌腠。其致病范围与病位特征，皆与痰随气行之所及密切相关。

4.2.3 性质

痰为津液所化，相对气而言其性属阴。然其致病性质，随体内外因素之影响而从化各异：从寒化则为寒痰，从热化则为热痰，从湿化则为湿痰，从燥化则为燥痰，从风化则为风痰。痰之性质不同，其临床表现与治法亦随之而异。

综上，痰在“痰气从化”过程中，其程度、部位、性质的变化，均以气之状态为核心：气化之盛衰决定痰之程度，气机之升降决定痰之部位，气之寒热燥湿决定痰之性质。由此，状态学三要素为“痰气从化”理论提供了可辨识、可测量的分析框架。

5 结　语

中医学从以气为本的人体观发展到以气化为生命力，对健康和疾病的认识是以气化正常为生理，气化异常为病理^［13-15］。“痰气从化”是基于中医气化理论，融合痰饮学说、体质及从化等理论而形成的病机学说。该理论框架以机体气化为生理基础，认为痰的生成与转归是气-痰互动的动态过程：痰因气化不利而生成，随气之状态而变，并与气相互作用。据此，治疗当以调畅气机、恢复气化为核心，结合体质特点与病邪性质，因势利导，使痰或散、或排、或消，从而调控病情进展。这体现了中医的整体观和健康观：着眼于生理去调控病理，而非注重于病理却忽视了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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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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