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图经》中酒的应用探赜

王诗妍 ,  陈莹 ,  沈晓婷 ,  王文义 ,  陈丽松 ,  吴水生 ,  李德森

福建中医药 ›› 2026, Vol. 57 ›› Issue (5) : 59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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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中医药 ›› 2026, Vol. 57 ›› Issue (5) : 59 -63. DOI: 10.13260/j.cnki.jfjtcm.2026.05016
百家谈

《本草图经》中酒的应用探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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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系统梳理《本草图经》所载酒的种类、用法及禁忌,探析苏颂临证用酒的规律及学术内涵。苏氏所用酒剂包括酒、清酒、白酒、无灰酒、苦酒等,注重辨其温凉之性,依证施酒,如散寒温通选用性热之白酒或无灰酒,解毒疗疮选用苦酒,补虚扶正则用清酒。用法上以内服为主,涵盖以酒调和或送服药物、酒浸渍药材、酒洗涤或蒸制药物、酒煎煮药物及制备药酒等法,巧妙运用酒之辛温通散、行经活血之性,内服引药直达病所,外用助药透达腠理。并通过酒浸、酒蒸、酒煎等炮制药材增效减毒、防腐存性,提出服药用酒禁忌和解酒之法,其“依性选酒、因法施治”的临证思路,以及酒在引经报使、增效减毒、防腐制药等方面的独特应用,为现代中医临床治疗、养生保健及中药制剂中酒剂的合理运用提供了重要参考。

关键词

/ 《本草图经》 / 苏颂 / 种类 / 用法 / 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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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诗妍,陈莹,沈晓婷,王文义,陈丽松,吴水生,李德森. 《本草图经》中酒的应用探赜[J]. 福建中医药, 2026, 57(5): 59-63 DOI:10.13260/j.cnki.jfjtcm.2026.05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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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有言:“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为此春酒,以介眉寿”1。自酒被创造以来,多是以饮品文化象征和社会文化的载体出现在大众视野。“酒”字最早可追溯到甲骨文,其最早是“酉”字,象征酒器。酒与中医渊源深远,“医”字的繁体字“醫”下方为“酉”,即“酒”2,《汉书·食货志》谓:“酒,百药之长,嘉会之好”3。酒可温通血脉、载药循行,从《黄帝内经》创汤液醪醴法疗病,自古酒在药物炮制、方剂配伍、外治内服等方面均有应用4-6,其在中医诊疗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经典中医药典籍所载酒的特殊用法与服法,对现代临床仍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北宋苏颂以图文并茂的形式编纂《本草图经》,不仅系统总结和保存了北宋及以前的药学知识,更融汇民间验方及诸家学说,开创了“图文并证”的本草学新体例,为后世本草学如《证类本草》和《本草纲目》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7,其所载方药中用酒达140余首,涵盖酒送服、酒煎煮、酒制药及酒外用等多种方法,用于治疗风痰眩晕、中风、风湿顽痹、胸痹疼痛及跌扑损伤等病证,较为全面地展示了酒在方剂应用中的中医内涵,为后世医家临床运用酒提供了重要借鉴。目前已有对《本草图经》中方剂组成、剂型、药物考证、某类药(玉石部、动物)方药特点等方面的研究8-10,但对酒的应用特色鲜有报道,故本文系统整理苏颂酒疗方剂,探究其酒类选择、用药特点及禁忌,旨在探析其用酒规律和内涵,以期为现代中医临证酒的运用提供参考。

1 《本草图经》中用酒方剂统计

《本草图经》中用酒的方剂共148首,承袭孙思邈、葛洪、唐韦宙等前人用酒方剂107首,新收载用酒方剂41首。按给药途径可分为内服方140首,包括服用过程用酒方:取酒调服和送服药方79首、用酒研磨服药方5首、用酒浸渍服药方24首;加酒煎煮药方7首;制作为药酒方17首、炮制药用酒(熬、润、蒸、洗)8首。外用方8首,主要为用酒制药后涂抹、淋洗等,包括用酒摩涂药3首,用酒浸渍3首,酒煎和酒炒药各1首。

2 酒的种类

苏颂用酒之方对酒的选用颇为讲究,除直接用“酒”者,还有不同酿制工艺制备的酒,主要有清酒、白酒、无灰酒、苦酒等。酒的酿造工艺如蒸馏与否、加灰与否决定了其性味厚薄、清浊、甘苦的偏向,《神农本草经百种录·上品·丹砂》载:“凡药之用,或取其气,或取其味,或取其色……各以其所偏胜,而即资之疗疾,故能补偏救弊……可自得之。”11苏颂深谙酒性之殊异,因酿造之法不同而性味各有偏胜,故能择其宜而施之,以应诸病之变。不同种类酒的性味、功效和制作方法,见表1

2.1 酒与清酒

酒与清酒同属发酵酒类,皆由水,谷物,酒曲等原料发酵而成12,《周礼·天官酒正》曰:“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13,其中“事酒”为临时酿造的新酒,“昔酒”为陈贮酒,而“清酒”需冬酿夏成,工艺更精。酒泛指未精细过滤的发酵酒,即浊酒,后世称为黄酒,《伤寒论》中简称“酒”,以小米、黍米等为原料,经酒曲发酵而成,浑浊或微黄,苦甘辛,性大热14。清酒则为浊酒经沉淀或分层后取上层的清澈酒液,质地较稀,微酸微甜,微温,性味较为醇厚15。王好古云:“酒能行诸经不止……味之辛者能散,味苦者能下,味甘者居中而缓也。”16清酒因其酿造充分,又经精细的沉淀过滤,其谷物精华汇聚,醇和且厚重,居中而缓,既能引导药力,又能缓缓温养脏腑。苏颂酒疗方中多用酒或清酒调服、洗药、渍药、煎药,以达到活气血、通经隧、散久寒、扶阳气等功效。

2.2 白酒

古人云:“米酒初熟,称为白酒”17,是以大米、糯米或小米为原料,加入大曲、小曲等发酵的浊酒沉淀后的下层稠浊部分,与今蒸馏所制高度白酒不同,据考证宋代白酒度数大约在15°~40°,与今客家米酒相似18-19。白酒的辛味更突出,且质轻,善走上焦、入气分。黄元御在《长沙药解》曰:“酒性辛温宣达,黄者重浊而走血分,白者轻清而走气分,善开闭塞而行经络。”20白酒具有通达经脉、载药上行、速宣肺气、舒展胸阳的功效,如《金匮要略》中瓜蒌薤白白酒汤,正是取白酒通阳宣痹、开瘀消滞之功。《本草图经》用白酒方剂共2首,一取白酒和肉桂混合,外涂并按摩患处,用于治疗筋脉痉挛(如抽筋、肌肉紧张),白酒性温味辛,透达筋脉,散寒解急,外用载肉桂温通之力直抵筋络;二取白酒煮大枣和薤白治疗胸痹疼痛,内服载药上浮,引薤白“走胸中”专攻病所;配伍大枣甘缓,防白酒辛烈伤胃,达成温而不燥,共奏通阳宣痹、涤痰止痛之效。

2.3 无灰酒

《汉语大词典》中有关于“灰酒”的记载:“酒初熟时,下石灰水少许,使酒易于澄清。所得之清酒称灰酒”21。可见,无灰酒即酿造过程中没有用石灰处理的酒。无灰酒保留了酒最原始的醇厚之性,即味甘、性热,对于活血、通络或补益的方剂,使用无灰酒可以确保药力专一、纯正。苏颂使用无灰酒方共7首,多用来浸渍药物。其中1首方中将海桐皮、牛膝、芎藭(川芎)、羌活、地骨皮、五加皮、甘草、薏苡仁焙干,研成细末与生地黄碎置于两斗无灰酒中浸泡,冬日浸泡十四日,夏日浸泡七日制药酒,可治风厥之证。无灰酒乃水谷酿造的精华,味甘、性热,行药势,通经络22,推动海桐皮、牛膝、川芎、羌活、五加皮等药物祛风除湿、活血通络、舒筋止痛的药力,加速气血运行,使药力迅速通达四肢百骸、经络关节,有助于驱散风邪,疏通阻滞,共奏滋补气血、温通经脉、散寒祛湿之效。

2.4 苦酒

《本草述钩元》提到早期苦酒制法:“初甚苦,故谓苦酒”23,强调其味酸苦源于过度发酵,实质为乙醇浓度不足或发酵时间过长,酒液中的乙醇被进一步氧化为乙酸成为“苦酒”,是低度酒向醋转化的中间产物。苦酒因其在发酵转化程度的不同,兼具酒“行散”与醋“味酸收敛”之效,其味酸、苦,性温,入足厥阴肝经,能收敛过亢的肝气,同时其酸能软坚散结。《本草图经》中用苦酒(含醋)之方有13首,用于调服药末、研磨、浸渍、煎煮、蒸药、洗药等,内服有收敛止血、清热解毒之效,如用苦酒煎地榆,放置一夜,温服用于治疗崩漏;将榆皮磨成粉末,苦酒调涂于小儿发不生处,可以治疗小儿白秃;淳苦酒煮薏苡仁至浓稠,微温顿服以治疗肺痈。

3 酒的用法与功效

《本草图经》中酒内服用法可分为以酒浸渍药物、用酒调和送服药物、用酒洗涤药物、用酒煎煮/蒸药物和制成药酒服用;外用法包括用酒浸渍药物以巾擦拭、调和药物涂于患处、以酒煎药涂于患处、用酒研磨药物外涂。

3.1 用酒浸渍药物

《本草图经》中28首用酒浸渍药物方中,14首用“酒”浸渍,5首用“清酒”,3首用“苦酒”,无灰酒、无灰清酒、新酒、白酒、醋、葱豉酒/豆酒浸各1首,系用酒浸渍甘草、桂心、百部根、菟丝子、苦参、附子等中药,促使药物的活性物质充分浸出,用于治疗四肢拘挛、卒中急风、上气咳嗽等症,以达活血祛风、止痛防腐等功效。

3.1.1 止痛、止血

苏颂用稻秆烧灰,用新酿未压榨过的酒,连同酒糟一起入盐和合,淋前灰,取汁,淋在伤痛处,能缓解伤痛。酒的温通之性与灰、盐结合,共同起到散瘀、消肿、止痛的效果,外用酒剂能促进皮肤吸收,引导药力直达患处。用酒浸泡茅草(白茅根)后煎煮服用,可治疗虚寒性出血,《神农本草经》谓之能“治劳伤虚羸,补中益气”24,《本草纲目》谓之能“止吐衄诸血,伤寒哕逆,肺热喘急,水肿,黄疸,解酒毒”25,然其药性甘寒,而酒性温,用酒浸泡后再煮可改变白茅根之寒而转温,醇提还可增强白茅根止血作用。台州人将仙人掌草(仙鹤草)与甘草浸酒服,用治肠道出血。酒的辛散温通之性,可以促进血液运行,防止白茅根、仙鹤草止血后产生瘀血停滞,达到“止血不留瘀”的效果;口服药酒,其药性可通过脾胃吸收后作用于全身,酒的辛散之性有助于药力下行至下焦肠道。

3.1.2 祛风活血

苏颂取生芋子一斤,将其压破,酒五升,渍二十七日,空腹饮用,用治癖气(指气血瘀滞或痰饮结聚形成的积块,常位于胁肋、腹部等处)。酒的辛散温通之性,配合芋子的散结作用,共奏破除积聚、消散癖块的功效。又用五升乌豆(黑豆),清酒一斗半,炒豆至烟将散尽时,投酒中,等酒变成赤紫色后,去掉乌豆,早中晚各服用1次,每次一盏,可破血去风。将炒热的豆子投入酒中,酒迅速溶解、萃取豆中的有效物质(包括炒炭后产生的活性成分),使酒色变为赤紫色,清酒活血通脉,结合黑豆的祛风作用,能驱散风邪、通利关节。

3.1.3 溶媒/炮制药物

苏颂又用秦艽一大两,细剉,作两贴子,以上好酒一升,每贴半升,酒绞,取汁,去滓,空腹分2次服,用治黄疸。秦艽本身具有祛风湿、清湿热、退黄疸的功效,酒作为溶媒能更有效地溶解和提取秦艽中的有效成分,使其更充分地释放到药液中,酒的辛散之性行药势、通血脉,共同促进黄疸的消退。另外酒亦可用于炮制动物药,起到防蛀防腐的作用,如将干燥过的白花蛇以酒浸泡,去掉皮和骨,炙烤收之,可不复腐坏。

3.2 用酒调服和送服药物

《本草图经》用酒方药中约50%用酒调服和送服药物,其中用酒送服散剂,可以与散剂混合成糊状或液态方便服用,同时还可助力药效。对用酒服药方中的药物五味进行统计,结果显示使用频数较高的为酒(15首)、温酒(13首)、暖酒(3首)、米醋(2首),用于野兰根、鸡翁藤、半天回、崖棕、野猪尾、牡丹皮等辛、苦、咸味中药末的调服,以治妇人血气、五劳七伤等证。用酒送服药方中,常用酒(31首)、温酒(4首)、清酒(2首)送服菖蒲、桃仁、杏仁、白蜜等辛、苦、甘类中药的丸剂或散剂,用于治下焦积冷、胸中痰结、卒患心痛等证。可见酒作为送服药物的溶媒,一是便于药物服用,二有助于药力的发挥,可发挥温通阳气、祛风散邪、疏通经脉、活血止痛、补益养血等功效。

3.2.1 活血止痛

《本草图经》中用酒调服或送服方药方用于治疗心气痛、产妇腹痛、骨节疼痛、咽喉肿痛等共19首。如嚼食菖蒲用酒送之以治疗心痛,菖蒲中含有挥发油如β-细辛醚、α-细辛醚等是其开窍醒神、化痰行气的主要活性成分,易溶于酒精26,用酒送服嚼碎的菖蒲,有助于溶出有效成分,能够增强菖蒲本身行气化湿、开窍通痹的药效。又如用红蓝子一升,捣碎,以无灰酒一大升八合,拌了,暴令干,重捣筛,蜜丸如桐子大,空腹酒下四十丸,用于治腹内血气刺痛。该方用无灰酒拌红花子末暴干后和蜜丸,拌药时能溶解、萃取出红花籽中更多的脂溶性和醇溶性活血成分,用酒送服蜜丸,针对“腹内血气刺痛”的气滞血瘀病机,有助于发挥红花籽活血行瘀、消肿散结的药力。

3.2.2 祛风散邪

苏颂亦重视用温酒送服药末以祛风散邪,如将石蚕的节部揭下,用筛子筛取粉末,用温酒冲服,用于治疗游走性风邪痹痛。取鲛鱼皮炙烤至熟,朱砂、雄黄、金牙、椒、天雄、细辛、鬼臼、麝香、干姜、鸡舌香、桂心、莽草各一两,贝母半两,蜈蚣(炙)、蜥蜴(炙)各二十枚,研磨成粉末混匀,温清酒服半钱匕,治五尸鬼疰、百鬼恶气等。五尸鬼疰常伴有神昏、谵语、癫狂、惊厥等神明被扰症状,酒的辛香走窜之力,能直达心包,开窍醒神,帮助恢复神志;酒中浓烈之气可辟秽除臭、驱逐恶气,直接对抗“百鬼恶气”,酒的辛温走窜之性,温通血脉,散寒除湿,引诸药透达全身、深入病所。

3.2.3 补益

用酒送服丸剂或调和中药粉末具有补益(补血、补肾、补肺、补阴等)之效。苏颂将石逍遥草捣碎成粉末和蜂蜜做成丸子,用酒送服三十粒,长期服用有补血健身之功。橘核去掉外皮,用酒送服治腰及膀胱肾气不足;杏仁二大升,以一斗童子小便浸之,春夏七日,秋冬二七日,与皮尖细研过滤取汁,煮至如面糊过滤晒干,搓成丸子,用酒送服,可以补肺。将生地黄捣碎成粉末用酒调和,每天服用五六次,坚持服用二百天,可以强健筋骨。酒的辛温走窜可以推动气机运行,促进脾胃运化,温通血脉,助阳化气,还可防止补药滋腻壅滞,协同补益。

3.2.4 解毒

此外,共7首药方用酒送服药物用于治疗热毒、肿毒等病证。如将大木皮、苦桃皮与樱桃皮去掉粗皮后焙干,等分,捣碎过筛,用酒调服,可治疗一切热毒,酒行药势、助药力、通血脉,引药达病所,助大木皮、苦桃皮、樱桃皮的清热解毒之力能够更有效地通达全身,以清除热毒。又如用重台(蚤休/重楼)六分,续随子七颗去皮,为散,酒服方寸匕,兼唾和少许,敷咬处,治蛇咬、肿毒、闷欲死,酒能温通经络血脉,促进气血运行,有助于消散壅滞的毒邪、瘀血、肿结,让重台和续随子的解毒、消肿、逐瘀、开闭之力能够迅速作用于全身,以抢救蛇咬、肿毒导致的危急重症,此方中酒为“使药”或“佐助药”,增强主药治疗热毒、蛇毒、肿毒的效果。

3.3 用酒洗涤/蒸药

《本草图经》中共载2首方用酒洗涤药物,一是处理肉苁蓉时刮去鳞甲,以酒净洗去黑汁,黑汁实为肉苁蓉的汁液与空气发生反应后颜色的改变,酒可以溶解黑汁,洁净肉苁蓉;二是雄黄之臭以醋洗之。以上用酒洗药可以达到净化药材、矫味制药的作用。

此外,亦有用酒或醋蒸药各1例,用于补益或治疗疥癞。取豨莶草叶,层层洒酒与蜜蒸之,蒸完晒干重复九次,蜜丸服之,治肝肾风气、腰膝无力者,亦能行大肠气,豨莶草性味苦寒,生用偏于祛风湿、清湿热,酒性辛温,九次蒸制后改变其药性,制寒存用,转攻为补,酒蒸后引导药性归肝肾经,直补虚损。取活白花蛇,置烧红的砖上,沃醋产生蒸汽熏蒸,覆盆密闭一夜,去骨后调味煮熟,顿服治疗疮疣,醋性酸苦温,归肝、胃经,具散瘀解毒、软坚散结、透皮引药之功,熏蒸使蛇肉吸收醋的“透散”特性,炮制后矫除蛇腥,服后药性从内达表,助力疣体脱落。

3.4 用酒煎煮药物

苏颂用酒、苦酒/醋、白酒、无灰酒煎煮药物共8首,用于疗头风痛、妇人血块、胸痹痛等,如取天仙藤、黄藤二物,用酒煎至温热,常服以解毒,用之可随大小溲出,酒煎至温热,可使天仙藤和黄藤的解毒成分(如生物碱、苷类)充分释放,提高生物利用度。同时,酒能减轻苦寒药对胃肠的刺激,避免“常服”导致脾胃虚寒。又如将栝楼切碎,薤白半升,以白酒七升煎煮,用治胸痹疼痛,薤白辛温通阳,白酒助其力透胸膈,疏通心脉滞气,缓解胸痛;栝楼(瓜蒌)性甘寒,长于涤痰宽胸,煎煮后酒气升散,携药性上浮,迅速缓解胸闷、短气等上焦症状。

3.5 制成药酒

《本草图经》中共载17首制药酒方,是将中药材与酒通过浸泡、煎煮或发酵等工艺制成液体制剂,达到药借酒力、酒助药势之效,常用于祛风、补益、疗冷痢等。

药酒用于祛风,可饮赤车使者酒,赤车使者、当归、白茯苓,防风、独活、细辛、人参,附子锉如麻豆大小,加入水一斗、黍米一斗、酒曲一斤五两,密封容器并沉于井底三天后,置于高燥处二日,用治风湿偏枯,酒借黍米发酵增强温通之力,全方共奏温阳散寒、祛风除湿、活血通络、益气扶正之效,主治风湿侵袭导致的中风后肢体痿废、麻木冷痛。另外,用莽草制成药酒用治风毒痹证,以酒行药势,增强祛风通络效力。取菝葜酿酒以治风毒脚弱,酒行药力至下肢,助菝葜祛风除湿,缓解风毒滞留筋脉之症。用蚺蛇胆肉酿酒用治风邪所致疮病,酒行蛇胆清热解毒之效,透达肌肤以消疮。

此外,取獐骨炙黄,剁碎,倒入白酒至没过獐骨,密封坛口,浸泡15~20 d,早、晚各服1酒盅,日服2次,有滋补强身之效。以无灰酒一大升,微火温之,趁热倒入猪胰与青蒿叶的混合物中,搅拌至溶解完全,再加入桂心末,每日平旦空腹,可用治冷痢。

4 用酒禁忌及解酒之法

酒能益人亦能损人,苏颂亦记载酒剂的一些禁忌事项。其一是忌酒,如服用鹤虱时,饮酒会使其药效降低或产生不良反应,因此服用者需忌酒肉;用丽春草治疗黄疸患者,服用者需忌酒肉。其二是解酒之法,如食生藕可解酒食毒,生藕含莲心碱可加速乙醇代谢,促进乙醇分解和排出;用盐腌制豆蔻,晒干后煎成汤服用,可以消解过量饮酒带来的酒醉效应,豆蔻含有的挥发油成分可以促进乙醇代谢,缓解乙醇对人体造成的伤害;用盐醋腌制醋林子,食之可以醒酒,醋林子可以促进人体的新陈代谢,加速乙醇的排泄,帮助解酒27

5 用酒之法思考

我国酒的酿造与运用源远流长,最早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址中出土的陶制酒器更是印证这一点28。酒在商周时期已作为祭祀和宫廷宴饮,这一时期已有复杂繁琐的酿酒工艺。酒在中医药中的应用源流,是一部从巫医分立的祭祀用酒,到系统化药酒方剂形成的文明史。甲骨文中就有“鬯其酒”的记载,《说文解字》释为:“治病工也,得酒而使”,印证酒在早期医疗中的核心地位。《本草图经》对酒的应用注重酒的种类、送服和外用法、煎煮法、制药法及禁忌等,构建了以酒性为核心、酒种为工具、用法为纽带的用酒方药体系,以酒为媒,融合药性与人体的气血运行规律,实现治疗与养生的统一,其辨证用酒的思想至今对中医临床与炮制用药具有指导意义。

5.1 酒类选择与特性思考

《本草求真》云:“酒性种类甚多,然总由水谷之精,熟谷之液,酝酿而成。故其味有甘有辛,有苦有淡,而性皆主热。”29在我国古代,酒大多由麦、米、黍、高粱等粮食与曲酿造而成,粮食均为平性,酒曲性温,经过复杂工艺共同发酵而成,《汤液本草》云:“酒能行诸经不止,与附子相同。”《本草纲目》云:“酒,升阳发散,其气燥热。”故味多辛甘,“辛甘发散为阳”,其性偏温热。

《本草图经》记载酒类有酒、清酒、白酒、无灰酒、苦酒等,过滤程度(浊酒/清酒)、发酵阶段(苦酒)、添加剂(无灰酒)均影响酒性与用途。酒(浊酒)在调服/送服/浸渍/煎煮药中的应用最多,辛甘,大热,可温通血脉,散寒除痹。清酒用于渍药、送服,微酸、微甜,性微温,可活气血,通经隧,散久寒。白酒、米酒沉淀下层稠浊液(非蒸馏酒),可透筋脉,散寒解急,外涂筋急,内服治胸痹。无灰酒浸渍祛风湿药,甘热,行药势,通经络。苦酒为米酒发酵过度成醋酸前体,酸苦兼收敛,可收敛止血,清热解毒美容,调涂治白秃,煎服治崩漏/肺痈。无论添加何种药材,酒基主导药性,酒的热性始终是药效基础,如药酒仍偏温。苏颂善于辨证用酒,寒证多用白酒/无灰酒以散寒,热毒巧用苦酒以收敛解毒,虚证配清酒温而不燥,并严格区分酒种,如外涂筋急选白酒,退黄用清酒浸秦艽取其清透之性。

5.2 酒疗用药特点思考

《本草图经》所载酒方用药以内服为主,占比达93%,在内服方中占比超过半数(57.7%)。其用法多样,既可在服用散剂、丸剂前辅以饮酒,借酒以引导药效、增强药力,或使药力直达病所,如上行头面,常用于助活血止痛、祛风、补益;亦可作为炮制辅料,通过酒浸、酒蒸、酒炙等方式,利用酒“通血脉,行药势”之性,以增强药效、辅助药性,尤多用于病程迁延之疾。另浸渍制药法可以萃取活性成分助力药效、防腐等,制药酒用于长效祛风补益,酒煎/炮制法可以增效减毒。此外,苏颂用酒之法具有注重功效协同、精准配伍的特点,酒为使药,引经报使如白酒引薤白入胸,增效减毒如缓寒药伤胃;酒调服以辛、苦味药为主,主辛温行散,引药入血以活血止痛;或透达筋脉,携药力至肢节,祛风通络;或补益防滞,行药势助清热解毒药速达病所,起到解毒增效作用;或作溶剂促进皮肤吸收以外治透皮。古法酒制工艺如九蒸豨莶草可为中药炮制提供参考,酒送服增强药物生物利用度的机制(如溶解挥发油)值得深入研究。

5.3 对日常合理饮酒的辨证思考

自古既有“酒为百药之长”之说3,亦言其有毒。而中药对毒的认识,更多的是将毒视为药物的偏性,《药治通义》引张载人语:“凡药皆有毒也,非指大毒、小毒谓之毒”;张介宾《类经》云:“药以治病,因毒为能,所谓毒者,因气味之偏也”。因此,不管是酒的毒副作用还是寒热偏性,饮酒总归有剂量的控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论述:“酒,天之美禄也。面曲之酒,少饮则和血行气,壮神御寒,消愁遣兴;痛饮则伤神耗血,损胃亡精,生痰动火。”根据不同人的体质强弱、疾病部位深浅,选择恰当的饮酒剂量,避免过服,方能发挥其“百药之长”的功能,有益健康。

现今,随着酿酒工艺的提升,蒸馏出的酒度数越来越高。少量饮用性温热的高度酒,或饮用适量低度粮食酒后,会加速机体气血运行,使络脉充盈,随之经脉大盛,出现皮肤红润,身感燥热或有汗出。《灵枢·经脉》曰:“饮酒者,卫气先行皮肤,先充络脉,络脉先盛,故卫气已平,营气乃满,而经脉大盛。”王好古云:“为导引,可以通行一身之表,至极高分。”反之,大量饮用高度酒或低度酒的乙醇蓄积到一定程度,则可能出现物极必反,“重阳必阴”的阴阳转化情况,将酒从原本温热之性转变为极寒的相反状态。现代医学认为,急性大量饮酒可致急性中毒,重者可导致昏迷,甚至呼吸麻痹而死亡30,急慢性酒精中毒,严重时均出现意识淡漠或记忆力下降等脑部阳气损伤症状,或脂肪肝、肝硬化等“阴成形”问题。中医认为,头为诸阳之会,手足六阳经均上达头部;督脉总督一身之阳气,而上入络脑,《素问·脉要精微论》言:“头者,精明之府”,脑是“精明”(即神明)汇聚之处,为髓之海,髓充于脑以养神,神的活动属阳,故脑的功能体现了“阴精为基,阳气为用”。过度饮酒(性温热之粮食酒)或长期酗酒则物极必反,“重阳必阴”进而损伤脑中之阳。苏颂明确酒毒危害,记录解酒方如生藕、豆蔻之用,体现药食同源的智慧。

6 小 结

《本草图经》以“酒性为纲,酒法为目”,构建了理法方药完备的酒疗体系。苏颂通过148首含酒方剂,系统性整合了酒类选择、用法(调服/浸渍/煎煮等8类)与相关病证(痹症、血瘀、虚劳等),以酒的辛温通散为药效基础,针对寒、瘀、风邪等证,依证选酒,如散寒选性热的白酒/无灰酒,解毒选苦酒,补虚选清酒,内服以酒引药如送服活血散剂,外用以酒透皮如涂擦筋急,实现药势直达病所,另又通过酒浸、酒蒸、酒煎等工艺增效减毒、防腐,警示酒毒的双面性,并收录解酒食毒方,体现“趋利避害”的用药智慧。苏颂对酒之用,灵活多变,理法精妙,对后世医家临床实践仍具指导意义。然现代酒与苏颂所用之酒种类有异,其用酒种类、用量、用法等为何可更好发挥中药的功效,以满足今之临床防病治病的需求,需吾辈承苏颂用酒之意,守正创新,让千年酒疗智慧科学赋能当代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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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高水平中医药重点学科建设项目-临床中药学(zyyzdxk-2023107)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全国老药工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2204-595292501)

福建省科技计划引导性项目(2025Y0027)

福建中医药大学引进人才专项(X2024010-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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