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纪中叶以降,喀尔喀部内讧不断加剧,噶尔丹趁机攻击喀尔喀部 。康熙二十七年(1688),噶尔丹率军向东挺进至克鲁伦河车臣汗部境地,车臣汗部南逃归降清朝1。噶尔丹遂翻越肯特山,在克鲁伦河上游置大本营2。康熙帝为阻止噶尔丹,命黑龙江将军驻扎索岳尔济山3。将军派兵翻越兴安岭,在索岳尔济山勒贝尔根(lebergen)河一带巡逻防御4。此时的索岳尔济山作为军事交通要道,部署兵力的意义巨大。康熙三十五年(1696)以降,康熙帝亲征击退噶尔丹,后来噶尔丹身死征战途中,喀尔喀部遂退回原游牧地,北部屏障向北推移与俄罗斯接壤。索岳尔济山逐渐失去部署兵力的意义,曾经的军事要塞转变为生态自然保护区5。
蒙古国民族中央档案馆藏有一张题为“Манжийн хааны авын газар соёлз уулыг Монголчуудад хувааж егсөн зураг (1736-1795)”的舆图。原图无标题,尺寸为宽52厘米、高50厘米,所有地名俱以满文标注,笔者将其部分译成汉文(见
图1,以下简称示意图)
6。那顺达来将其命名为“乾隆年间将索岳尔济山狩猎地分与四盟示意图”,关于该图的形成,他援引实录乾隆五十五年内容,指出实录中所划分的区域正好与地图内容相符
7。通过解析相关文献可知,索岳尔济围场实为在木兰围场北部、大兴安岭设立的御围场。康熙四十年和四十六年,康熙帝曾两次渡过西拉木伦河,北上至兴安岭索岳尔济山狩猎。但是学界对此鲜有关注,有学者甚至将索岳尔济围场归为黑龙江围场
8。虽然黑龙曾探讨索岳尔济山为皇室围场,但其所指围场设置时间仍有待商榷
9。本文将重点利用满文史料,解析示意图中卡伦与围场名称的变迁情况,进而探讨该图是否与裁撤围场相关,以及地方官员如何管理御围场日常运营等问题。
一、奉命圈定御围与围场地图
黑龙江的山脉属兴安岭山系,江以北为外兴安岭,以南为内兴安岭。嫩江以西为大兴安岭,以东为小兴安岭10。内兴安岭源自俄罗斯尼布楚岭,来到额尔古纳河与黑龙江交汇处,潜行入境,西南为呼恰乌尔山、巴彦哈喇山,又西南即索岳尔济山,此皆内兴安岭西南之干支也11。索岳尔济山,为内兴安岭正脉,树木丛深,禽兽繁多,高三百余丈12。索岳尔济,也作索约尔济,或索约勒济,满文作soyoljio。距京城二千余里13,距齐齐哈尔城七百余里,远离科尔沁各游牧地14。索岳尔济山围绕黑龙江索伦、科尔沁、乌珠穆沁、喀尔喀等部。康熙帝曾赞誉其形势崇隆,允称名胜15。
康熙十五年(1676),俄国使臣斯帕法里从莫斯科出发经额尔古纳河,来到卜魁(齐齐哈尔)由此前往北京16。一行人从卜魁出发取道喜峰口到达北京,他们记录了沿途的柳丛沙丘草原、湖泊河流及丰富的野生资源17。
索伦人和达呼儿人世居兴安岭,康熙初年将分布在雅尔河、济沁河、诺敏河等嫩江支流的索伦人、达呼儿人编为五个阿巴(围场)18,即雅尔围场、图克敦围场、济沁围场、托新围场、阿拉尔围场,均是贡交貂皮的围场19。兴安岭资源丰富,索伦人的生活来源主要也依赖打牲,他们承担每年向朝廷贡交貂皮。据统计,康熙年间捕获贡交貂皮情况为:三十二年(1693),贡交貂皮9000余张;三十四年,上交貂皮共1881户,计13126人口20。三十七年,捕获6883张;三十九年,上交7000余张;四十年至四十一年秋春两季,捕获11400余张;五十三年至五十四年秋春两季,捕获169011余张21。五十五年,捕获11978余张22。源自兴安岭的嫩江支流根河、纳默尔河、雅勒河、济秦河、绰尔河等河内禁止采集东珠。而洮儿河与支流桂勒尔河是专供陵寝贡鱼的河流23。洮儿河上游多和伦台河、努克图河也均源自索岳尔济山,此地遍布葡萄等果树,黑龙江将军晓谕严禁砍伐24。康熙帝特许扎萨克图郡王在凉爽季节可进入洮儿河流域狩猎25。这一切都说明兴安岭的生态环境生机盎然,漫山遍野布满了野生资源。
康熙三十六年六月,康熙帝得到噶尔丹死去的消息后,历经129天的行军返回北京26。康熙帝的亲征击溃了准噶尔部的东侵,不仅使喀尔喀部顺利归顺,索岳尔济山不再是北部屏障。翌年正月初,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奉旨:
听闻喀尔喀河方面有驼鹿、野猪、熊、鹿等野兽。新年天气转暖后,尔若抗寒可前去调查,若不可着派遣贤能者前去调查。调查是否野兽丰足,土地良好,围绕喀尔喀河设立围场。丈量所住地到喀尔喀河的距离,亦调查水草情况。该处禁止熟知野兽所在地者前往,准调查后具奏。27
康熙帝知晓喀尔喀河流域有丰富的野生资源,命令萨布素根据野兽栖息区域和水草情况规划围场。所提及的喀尔喀河,恰好在兴安岭内,索岳尔济山北部。它离齐齐哈尔城西800里,源出磨克托里山,流向西北汇流数条河流入贝尔湖
28。喀尔喀河的数条南岸支流,均发源于索岳尔济山。示意图中,索岳尔济山北右侧为黑龙江将军辖区游牧地,左侧则为喀尔喀部游牧地(见
图1)。萨布素奉命派遣协领库勒特进山调查,吩咐其顺便在山内设立站道。将军表示此前曾多次去过兴安岭,这里也是索伦人的行猎场,但未曾设立过围场
29。不久进山的协领返回报告,喀尔喀河与索岳尔济山之间水草丰茂,遍布野兽踪迹,勘察之际也偶遇十余头驼鹿,在林中设立了10处围场,并将围场及宿站绘制成详细地图呈报将军。协领所设的10处围场主要分布在喀尔喀河、哈勒浑穆克河与穆克图尔河流域一带。这年天气转暖后协领开始进山巡围,在索岳尔济山阴处又增加了2处围场。协领一行进山之际,山阴面泽谷多泥泞,但是山阳面未降雨,十分干燥,所以噶海河、多灰罗太河流域8处围场,鹿、狍等野生动物非常稀少
30。噶海河和多灰罗太河均是洮儿河支流
31。由此可见,御围场主要围绕索岳尔济山的阴阳面规划,围场的设立时间并非学界所认为的康熙四十年,而是康熙三十七年
32。
索岳尔济山不仅资源丰富,周遭也与诸部游牧地相连。萨布素根据野生资源的分布,详细划分各部游牧地。其被围场所割据的区域分别是:索伦总管从索岳尔济山、莫硕拜河、骆驼山、多和伦台河、勒木贝尔很河以及哈勒浑穆克至穆克图尔;喀尔喀车臣汗部从索岳尔济山、喀尔喀河、哈勒浑穆克、穆克图尔至朱敦;科尔沁多罗扎萨克图郡王从索岳尔济山、尼玛图、特佛忒、雅尔胡台、忒门、即白各兔、阿尔达拉、桂勒尔至海拉苏太;扎赉特贝子从索岳尔济山、喀尔喀河、勒木贝尔很河、毕楚克河、骆驼山、约罗山、色勒河、噶海河至托新河等地。诸部游牧地被划为御围场禁地以后,要求今后严加管束属人,不可随意进入33。至此,萨布素奉命在兴安岭内设立的12处围场,从索岳尔济山向北至喀尔喀河南岸,东南至洮儿河两岸与绰儿河西南岸,南至桂勒尔河流域,按照地形和野生动物栖息区域,将围场分为鹿围场和驼鹿(堪大罕)围场。索岳尔济围场所占面积与木兰围场相当,周围一千三百里34。随着索岳尔济山御围场的圈定,诸部游牧地不仅大大缩小,各札萨克狩猎和活动范围也大受限制 。
蒙古国所藏舆图,正是萨布素奉命规划的围场区域图。舆图以索岳尔济山为中心,向四周延伸绘制四盟山川。所谓四盟即黑龙江、科尔沁、乌珠穆沁、喀尔喀部。舆图基本涵盖了上述主要的山川,覆盖了诸部各游牧地。图中用红色虚线连接数个鄂博,划清了四盟各自的游牧地,在交界处和各游牧地内均用浮签标注了各部的名称。图北有喀尔喀河自东向西流过,河段中间为黑龙江与喀尔喀部的交界线,南端延伸至索岳尔济山,在这条交界线上标有四个鄂博。自索岳尔济山向西,是喀尔喀部与乌珠穆沁部的交界线,线上标有六个鄂博。自索岳尔济山向南,是科尔沁部和乌珠穆沁部的交界线,线上同样标有六个鄂博。黑龙江与科尔沁以洮儿河和哈海河为界,交界线上不见设立鄂博。此外在喀尔喀界内有2处围场,在黑龙江和科尔沁界内各有5处围场,大围场内共有12处小围场。与当初萨布素设立的围场数一致。为了保护御围场内的野生资源,诸部在围场外围共设置卡伦40座,分别是:喀尔喀6座、乌珠穆沁8座、科尔沁19座、黑龙江7座。乌珠穆沁游牧地内虽然未设立围场,但其设立的卡伦具有巡逻围场外围的作用(见
图1)。因该图并未标注绘制时间,围场内的各小围场与卡伦的设立时间也无从得知,而且是否与乾隆五十五年撤围归还四盟游牧地有关,这些问题将在下文展开分析。
二、御围设立卡伦与管理
索岳尔济山广袤,山川纵横,草木茂盛,野生资源丰富。康熙帝将其规划为御围场以后,日常管理则交给黑龙江将军负责。萨布素将军为保护生态环境和野生资源,制定了一系列严格的管理措施。
首先,诸部在围场外围设立卡伦,分别是喀尔喀部在兴安岭至喀尔喀河驻守,索伦在郭克济乌尔河昂阿与乌伯尔喀比尔河驻守,杜尔伯特旗在乌伯尔喀比尔河昂阿与托新河驻守,扎赉特旗在沃鲁楚尔河昂阿、喀海河以及昂阿齐老驻守。御围场内的卡伦巡逻制度十分严格,要求巡逻官兵积极捉拿进入违禁地者,不可怠慢巡查御围场35。其次,禁止皮毛交易,违禁者将被科以重罪。再次,督促加强防火,免得使动物受惊不利狩猎36。康熙朝史料虽未详载卡伦布设情况,但其实际辖域远小于示意图所绘范围。索岳尔济山被规划为御围场以后,康熙帝在四十年和四十六年,前后两次巡幸索岳尔济围场37。
乾隆帝也曾多次计划巡幸索岳尔济围场。乾隆十一年(1746)十二月,皇帝为巡幸围场,令科尔沁部提前前往围场筑路并设宿站。围场所辖诸部则奉命设立卡伦,分别是:科尔沁16座、喀尔喀5座、乌珠穆沁6座、黑龙江7座,四部共设立34座卡伦。翌年二月,各部开始派兵驻守。其中,黑龙江所设的7座卡伦,其中打牲总管3座,呼伦贝尔总管4座,两地分别派兵驻守38。至此无论是卡伦名称,还是数量均与康熙时期和示意图不符。御围场内严厉制约诸部属人,定期派兵巡逻以维护野生资源39。兴安岭不仅富集野生资源,地热资源蕴藏也十分丰富。上述哈勒浑穆克为满语的音译地名,意即热水。因此,推测此处流淌天然温泉。由于是喀尔喀河支流,也属围场禁地。黑龙江将军时常警告蒙古诸贝勒不得到禁地泡温泉40。
御围场尽管制定了严格的管理措施,但禁令无法杜绝诸部游牧民进入禁地。乾隆十三年八月二十七日,据呼伦贝尔副都统报告:
正黄旗佐领到索岳尔济围场哈勒浑穆克昂阿卡伦,于闰七月初一日值班,十日巡逻哈勒浑穆克并未人员走动的踪迹。当月二十日,前去巡逻见有六十余人进入哈勒浑穆克居住。
问:尔等何处之人,何故胆敢私自进入哈勒浑穆克之禁地,该流域为皇帝准备而所禁,尔等尽快出去。等语驱逐。
其言:我系乌珠穆沁台吉,叫达什达郎(dasidalang),因患病入热水治病,已向达尔罕亲王罗卜藏滚布和贝子达尔玛达都请示而来。
查其并未有钤印票照,问从何处卡伦进入。称从喀尔喀贝子彦楚卜多尔济旗佐领巴图驻守之卡伦进来,我等病情好转后即返回。其并未理会我等驱逐。41
哈勒浑穆克昂阿卡伦由索伦总管派兵驻守,卡伦官兵巡逻发现乌珠穆沁台吉在禁地内泡温泉治病。该台吉虽自称已向达尔罕亲王请示,但并未携带票照,巡卡官兵驱赶亦未理会。达尔罕亲王,即科尔沁扎萨克和硕达尔罕亲王和硕额驸罗卜藏滚,当时兼任哲里木盟长职务。乾隆二十九年六月,扎赉特贝勒也曾向黑龙江将军请示到哈勒浑穆克泡温泉42。兴安岭若未被划为御围场,无论是索伦人、蒙古人皆可自由行走,不会被限制进出兴安岭,温泉资源亦能随时利用。木兰围场也存在类似情况。因此乾隆帝特颁旨:木兰英额沟和索岳尔济围场内汤泉,准许周边蒙古患者去坐汤,寻常人不许行走43。乾隆皇帝特许周边蒙古诸部人员,进入两大御围场温泉内泡汤治疗。
索岳尔济御围场虽然巡卡制度严格,但在管理当中,黑龙江将军也经常要应对各种问题。譬如,乾隆十三年正月十五日,呼伦贝尔总管报告,厄伯尔哈巴尔卡伦缺3名披甲,不足10名定额。同年三月初二日,打牲总管报告,昂阿齐老卡伦骁骑校因病缺勤,仅领催和披甲值守。骁骑校亦未报告其生病,于是照例罚俸9个月。八月十五日,又是呼伦贝尔报告昂阿齐老卡伦仅剩骁骑校6人驻守。该卡曾与蒙古人联合驻守,但蒙古官兵俱已撤回。昂阿齐老卡伦,即前文中的喀海河昂阿齐老卡伦,根据舆图推测位于喀海河与洮儿河交汇口,流域以东地区属于扎赉特旗,因此撤回卡伦的蒙古官兵应是指扎赉特蒙古人。将军遂向向导大臣报明,并令呼伦贝尔总管在等待大臣回复期间仍坚守卡伦。此外同年九月,打牲总管因将前往俄罗斯边界巡逻,署理总管将前往京城贡交貂皮,如若留守的总管前往围场巡卡,衙署内将无掌关防之人。因此该总管为不耽误公事,向将军请求将每月初由总管和副总管轮流巡卡的规定,改为每月初派遣八旗副总管巡卡,总管仅每年春秋两季巡卡。二十四日,将军虽同意了总管的请求,但是待所有总管到齐后仍照原规定巡逻44。显然,管理当中出现不是官兵不足定额就是蒙古卡伦随意撤销的问题。而且总管不仅要统筹安排本处各项事务,还须亲率官兵处理中央及本地公务。频繁的巡卡任务,增大了地方衙门日常工作的压力。
乾隆十三年春季,为了迎接皇帝翌年巡幸围场,黑龙江将军派人到鹿围场边图哈图地区试种蔬菜,将军在为迎接乾隆帝积极准备御膳材料。科尔沁达尔罕亲王来文转达贝子从山东带回的上谕:“明年停止去索岳尔济,着撤销索岳尔济围场驻守卡伦。”45明年,即乾隆十四年,乾隆帝巡幸索岳尔济围场计划遂被取消。将军奉旨转告呼伦贝尔总管和打牲总管,既然上述扎赉特已撤回卡伦,尔等亦可照办46。康熙帝在兴安岭规划御围场,设立保护资源的卡伦,至乾隆朝初期复又增设卡伦。透过上述情况分析得知,事实上这时期的卡伦多为临时设置,也就是随皇帝行程而改变。卡伦撤销以后,虽然减轻了各部的巡卡压力,但是又出现诸部属人私进禁地放牧的情况。
乾隆二十一年(1756)十一月,据呼伦贝尔总管报告,厄鲁特贝子进入围场内驻牧。将军一边致信贝子,一边命令总管查清贝子一行的行踪。总管奉命遣人调查,不久来报,贝子一行仍在围场内放牧并未返回。经将军多次致信,贝子终回复:去年因原游牧地失火,向大部(amba jurgan)报告,现已避开科尔沁牧场居住。将军回复又问:尔在信中并未详细说明具体在何处驻牧,何时返回原游牧地。围场系皇帝狩猎要地,去年冬季尔旧牧场虽失火,但是现已夏季,草原牧场丰美,贝子理应回到原游牧地,不可仍在围场放牧47。可见,方圆一千多里的御围场,难以全面彻底限制诸部属人的活动范围,时有人以各种理由进入禁地,将军为保护围场内的野生资源不得不下令清理整治。
皇帝巡幸前,任命向导大臣先行前往围场所经之地除道、清轨48。乾隆二十三年,同样任命向导大臣先行至围场除道并建营(宿站)。将军奉命重新恢复了原设的7座卡伦。将军重新调整的卡伦名称与示意图信息一致,即对乾隆十一年所设的卡伦做了调整,如:当初呼伦贝尔总管所辖的郭尔班昂阿卡伦被撤销,在喀尔喀河南岸新增乌雨勒和齐卡伦。将军时常警告官兵不得怠慢巡卡任务,围场内更不允许私猎49。然而广袤的山地仍有各类隐患。此年八月索岳尔济围场内失火,乾隆帝担心野兽稀少,于是取消了巡幸行程50。不仅向导大臣每次奉命临时设立围场、修筑道路与宿站,各部的卡伦也是临时设置。因此取消令里虽言及取消行程,未直接说明撤销卡伦,但黑龙江将军照样以十三年之例撤销了围场卡伦51。
乾隆二十八年(1763),黑龙江将军对御围场内的诸部卡伦又做了重大调整。围场原设34座卡伦,由于间隔距离不均,特别是科尔沁16座卡伦的内外距离,乌珠穆沁6座卡伦朝里,喀尔喀5座卡伦是从乌珠穆沁到喀尔喀河,呼伦贝尔4座卡伦、打牲索伦3座卡伦由喀尔喀河上游至哈玛尔岭,自此为扎赉特旗的卡伦。将军决定将科尔沁各卡向内缩移,并增设3座。同样乌珠穆沁各卡也向内缩移,并增设2座。喀尔喀在哈林郭尔浑增设1座。乌珠穆沁调整的卡伦与夏季游牧地间隔三四十里,其他各部游牧界与卡伦间隔调整为五六十里至百余里。打牲索伦和呼伦贝尔仍保持原卡伦,其余调整后为:喀尔喀6座;乌珠穆沁8座;科尔沁分东西,西侧为9座,东侧即扎赉特旗则为10座,共计40座卡伦。诸部卡伦又分成三组巡逻,呼伦贝尔与喀尔喀一组,乌珠穆沁与科尔沁西侧一组,科尔沁东侧与打牲索伦一组,规定各组轮流巡卡52。可见,卡伦调整以后变为40座,正好与示意图一致。
围场卡伦重新调整后,间隔距离为三十至百里不等,仍每月两次派卡伦官兵巡逻
53。曾经临时的卡伦,终成为常设。围场内的日常管理则交给各扎萨克、贝勒以及总管等人,出现问题随时向将军报告。黑龙江将军衙门作为统筹机构,科尔沁达尔罕亲王则为主管,负责监督围场内日常巡查,年终向皇帝奏报汇总
54。示意图中在围场外围标注有40座卡伦以外,在兴安岭内还标有12处小围场。其中在黑龙江与科尔沁辖区内各有5处,在喀尔喀辖区内则有2处(见
图1)。事实上,早在乾隆十二年向导大臣来到兴安岭,在御围场内设了17处围场
55。乾隆二十三年,减少至14处围场,其中8处名称与示意图一致
56。如前所述,御围场里设立的围场并不固定。由
表1可知,黑龙江与科尔沁辖区内所设立的围场,在乾隆朝不同时期也有所不同。特别是乾隆二十八年,因索岳尔济山的魁勒库、西齐纳、霍思泰、弼朗武(霍、阔)、莫勒托衣、布图格林等围场失火,在调整围场内卡伦间距时,对黑龙江辖区的蒙克木围场亦做了调整
57。此外,示意图中的科尔沁游牧地内所设的硕霍亦吉拉喀围场(见
表1中⑧),在档案中对应的围场为呼思太、霍思太或霍硕图。但是示意图中的该围场,又出现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绘制的“科尔沁右翼前旗地图”中,即“šogoi jilaga少该扎喇克”
58(见
表1),与示意图仅在拼写上略有差异。该地图极有可能以示意图或相关地图为底本绘制。
乾隆四十五年(1780),管理喀尔喀部围场的贝勒去世,其继任者不知辖区内围场的具体位置,因此向黑龙江将军询问,得知12处围场中,黑龙江将军管理鹿围场3处(扎木巴哈图、乌木思忒、阔齐太)与驼鹿(堪达汉)围场2处(郭图、努克图);科尔沁则管理鹿围场5处(莫勒托衣、魁勒库西齐纳、呼思太、弼朗阔);蒙古则管理驼鹿围场2处(巴彦格尔、布图格林)。但是,该继任者又表示由于没有地图,不知科尔沁和蒙古管理的7处围场中有几处归喀尔喀59。透过这些信息可知兴安岭野生动物的栖息范围,索岳尔济山北东部区域为驼鹿栖息地,东南为鹿的富集区。康熙四十六年(1707),皇帝巡幸索岳尔济围场,与皇太子诸阿哥围猎15只驼鹿,所猎得的其中一只重量达775斤60。因目前没有更多的佐证史料,尚无法知道贝勒继任者是否找到标清各部地理信息的地图。
三、康熙帝北巡与分封围场
康熙帝频频出塞北巡,是为了“察民瘼,备边防”,安抚团结东部蒙古,作防御自守的准备61。围场设置后,围猎成为每年清廷八旗官兵的重要军事演习活动,同时还兼接见随围的蒙古王公、回藏等少数民族贵族,并举办宴会、赏赐等典仪活动,是清帝为保持与其领属关系,联络感情、密切关系的政治性笼络措施62。此外,亦是咨询民间疾苦、加恩赏赉的途径。通过行围狩猎训练军队,也有行围习武的含义63。
康熙三十七年(1698),黑龙江将军奉命圈定御围场并统筹管理,科尔沁达尔罕亲王负责日常巡查。为保护围场内野生资源,各部定期派卡伦官兵驻守巡逻。康熙三十九年,皇帝计划巡幸围场时,萨布素奉命备马、帐篷等物。在索伦5处围场内放养的上驷院马内,挑选优良马驹7至10匹;齐齐哈尔等城则备500顶帐篷;又派1000名官兵协助围猎。但是将军备齐上述物资人员以后,皇帝却表示不用黑龙江的官兵。由于此年兴安岭异常干旱,索岳尔济山更是干枯无草,小河缺水,甚至挖井亦无水。考虑到民生粮食歉收,康熙帝遂取消巡幸64。
翌年,即康熙四十年三月,黑龙江将军又奉旨,康熙帝将巡幸兴安岭。将军于是转告索伦总管,不得安排当年定设围场的向导默楞格等九人远处行差,随时准备马匹等候指示。由于春季正是农忙季节,各城抽兵有限,齐齐哈尔城抽调300名,黑龙江城抽调400名,墨尔根城和波尔德城各抽调150名,又备马匹与跟役等65。五月十八日,萨布素又奉旨:“盛京、吉林、黑龙江等处,将军以下官兵以上,以及宁古塔、伯都讷、墨尔根、齐齐哈尔等地官兵,俱不许以闻皇帝巡幸为由随意来请安,索伦以外路远之人不许前来。”五月二十九日,康熙帝重申:“索岳尔济山,系名胜之山,最为高大,今巡幸塞外朕欲乘便一往视之。”三十日,康熙帝率皇长子等九名皇子随驾,由畅春园启行66,北上兴安岭行围。
黑龙江将军奉命,令索伦总管不可轻易前往围场。总管答称:“去年皇帝言要巡幸时,本打牲索伦备了100名士兵,甲喇各备了5匹马。如若现不让索伦以外的官兵前往,则均由本处备200名士兵,甲喇各备10匹马。”同时本地向导遵令到预定地点阔依(koi)山等候指示。期间将军又致信科尔沁亲王,与将军随时保持联系。索伦总管启程后,于七月初九日抵达济秦河流域。其在5处围场内挑选了264匹贡马、上驷院牧放的16匹马以及需贡交的200张貂皮。这期间不仅有400余名官兵准备迎接皇帝,又有本地情愿去谒见皇帝的男女老少67。总之,围猎前须在所属军队中选出人才及武艺优良者68。
四十年五月三十日,康熙帝启行巡幸塞外,至九月二十一日回京城,塞外巡幸历时110天。康熙帝北巡演练骑射,沿途赏赐蒙古王公贵族,这对稳定与巩固边防具有重大的意义,也是加强满蒙关系的重要举措。四十六年,康熙帝再次巡幸塞外,历时132天,其中在蒙古地区就盘桓50天69。据实录记载此次行程路线,康熙帝渡过西拉木伦河,在兴安岭围场猎获了大量的野生动物。十月二十日,康熙帝顺利结束北巡,由神武门回宫70。
康熙帝巡幸计划周密,事先派遣向导大臣调查行围路线,通知各部做好迎接准备。四十六年二月二十九日,侍卫一等前锋参领兼向导大臣喀尔吉善(山)奉命,先行前往调查北巡路线。三月初九日兵部咨文黑龙江将军,让将军派索伦佐领带上本地向导去迎接喀尔吉善一行,警告将军关乎圣旨之事不得延误71。将军遂通知索伦总管速遣本地向导,协助喀尔吉善一行调查北巡路线72。
向导大臣通常需提前半年以上先行到达皇帝所经之地,负责除道、建营。西拉木伦河是前往兴安岭索岳尔济围场的必经之路,需在激流的河道中搭建渡桥才能安全通过73。乾隆十二年(1747),向导大臣一行由热河出发到索岳尔济山北的布林河,往返共设大营(宿站)91个。当时在索岳尔济围场内设立了17处围场,可见比示意图多设了5处74。皇上巡幸索岳尔济围场的前期准备工作,均要参照巡幸盛京的先例。如乾隆八年,皇帝巡幸盛京围场,在11处围场内设立12处宿站和11处中伙点。不仅要准备柴火、木炭,还要整修330余里的道路与渡桥,并将米豆运送至各宿站,这些费用均在盛京的钱粮内拨用。乾隆十二年,黑龙江以盛京之例在索岳尔济围场临设17处围场,将军负责其中的7处,此外设宿站7处、中伙点2处,整修道路与渡桥的总长度为145余里75。黑龙江将军所要承担的范围仅有盛京的一半。
清廷行围制度规定,随驾官兵禁止践禾稼扰吏民76。因此,皇帝此次巡幸索岳尔济山,若以盛京之例准备物资,蒙古各部将负担过重。因此只准扎萨克承担割除宿站周围的杂草,备办河中架桥材料,以及将仓储粮食运到各宿站出售给官兵,以此换取银两。再备内饭茶房所用木炭、挤奶母牛等77。由于齐齐哈尔地处边疆,商民稀少,加之围场内山川纵横,运送米粮的商人更是为数无几,故皇帝借给黑龙江将军12万两银,让其备办物资,并负责运粮出售给宿站官兵,所得银两采购米粮填补原项78。
皇帝巡幸,各地不仅筹备物资,还要负责派遣随围官兵,也就是所谓的围班。乾隆十二年计划派遣随皇帝巡幸的人数也依盛京先例。如:喀喇沁、翁牛特需遣丁400名,管理御围场诸部则遣丁1000名。因盛京与吉林乌拉离围场较远,只许其各遣快枪手100名。科尔沁和黑龙江则遣丁1300名协助行围79。而且蒙古贵族需侍候皇帝参加打围,旗王、贝勒等分班轮流听差80。皇帝每次巡幸跟随出行队伍庞大,乘骑必不可少。这年中央管理的各地牧群中,马驼总数为5500头;此外,黑龙江、科尔沁和喀尔喀等各部筹备的马驼总数为48550头。可见地方筹备的马驼是中央数额的近九倍之多81。虽然两年后乾隆帝取消了此次巡幸兴安岭的计划,各地准备的物资都没有派上用场,但是通过各地筹备情况来看,诸部承担的经济压力可想而知。
乾隆二十三年(1758),皇帝决定翌年再次巡幸索岳尔济围场。黑龙江将军奉命准备钦差向导大臣一行的生活物资,将蒙古包、马驼等物品送到指定地点。将军并指示墨尔根城等地统计现有马匹82,吉林乌拉将军也指示下辖备马83。此外内蒙古东西各盟奉命备马驼近15000头84。由于科尔沁与黑龙江交界地无商铺,将军遂在黑龙江集结百余名茶叶商人,备1000石豆子,以250辆牛车送到阿禄昆都伦地方,以备出售给5个宿站的官兵85。可见此次各地除备马驼以外,商人将采购的粮食负责拉运售给官兵。这均是盛京巡幸先例中所实施的政策。这年向导大臣在兴安岭内设立了14处围场,数量比示意图多2处,宿站间的平均距离为25.7里86。正当各部积极筹备物资之际,皇帝再次取消巡幸计划。其原因之一,乃是此时为平定回疆的关键时刻,兵力须向西集中87。其二,上年八月索岳尔济山失火88,乾隆帝担心野兽稀少89。而后改往木兰围场,吩咐各部不需再筹备物资90。皇帝虽称这年是平定西域的重要时刻,可是其仍一如既往地到热河避暑并在木兰围场行围。
在广袤的山地发生的火灾,给生态环境带来毁灭性的打击,野生动物失去赖以生存的生态资源。动物与植物相互依存保持生态平衡,一方受损过重,必将危及另一方91。森林大火不仅破坏生态系统的平衡,而且毁坏的环境也难以在短时期恢复原貌,野生动物的繁荣景象更是需要时间缓慢恢复。康熙皇帝曾强调要注意林中火灾,如若出现火情,野生动物容易受惊且不利狩猎92。西清曾对兴安岭山火做过评价:“乾隆间索约勒集山有荒火之变,林木荡然,野兽焚死无算,可知火势之大,向迩为难。”93
乾隆五十四年(1789)八月,御围场不幸又发生山火,这场大火烧毁归勒库围场450平方里的山林(具体位置见
图1中⑪)
94。此次大火使约占围场总面积六分之一的生态毁于一旦。翌年乾隆帝决定裁撤皇家索岳尔济围场,将游牧地退还给各部。裁撤原因如下:其一,路途遥远,盛京和吉林围场的野生资源已足以捕获。其二,每年日常管理繁琐,各扎萨克、索伦须轮番派遣官兵驻守卡伦,巡查方圆几百里的偷盗、砍伐森林等事。因此,决定将索岳尔济围场划分给原属的黑龙江和蒙古诸部
95。黑龙江将军奉命转告诸盟长,二月在呼伦贝尔会盟地点哈勒浑昂阿卡伦集结,等候钦差王大臣的到来。不久钦差大臣与各部官员会商,将各自游牧地划分给诸部。示意图中各部分界线上的鄂博与河流名称,均与大臣等官员的调查记录一致。由此可知,该示意图乃是乾隆帝将围场划分给各部时,为了划清各自游牧地而绘制。围场在划分给诸部前,当时喀尔喀车臣汗部监管围场的贝勒,也曾表示对所辖6座卡伦的具体位置并不清楚,担心钦差大臣到来后无法提供翔实的地理信息。随后围场顺利划分各自游牧地,围场舆图在此后的边界争端中,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96。直至乾隆五十五年三月,诸部仍然在坚持巡逻卡伦
97。当月勘定诸部边界,正式将围场游牧地归还各部
98。五月,又在诸部界线上设立鄂博,划清了各部间的交界
99。档案所记内容与示意图对比,黑龙江所属围场卡伦的名称仅有些许微妙的音变差异。至此,正式终结了各部游牧地作为御围场的使命,随着索岳尔济山御围场的撤销,诸部无需再承担日常巡卡任务,不仅减轻经济压力,各部属人的活动范围不再受到约束。索岳尔济山资源得到近百年的保护,曾经植被茂盛,禽兽遍布的自然景象将又是如何。
结 语
兴安岭自然资源丰富,植被茂密,是各种野生动物栖息的乐园。康熙帝亲征击退东侵的准噶尔部,南迁的喀尔喀人遂退回原游牧地。兴安岭索岳尔济山不再是清廷北部屏障,康熙帝高度赞誉索岳尔济山形势崇隆,富集各类野生资源。黑龙江将军奉命根据兴安岭野生资源分布区域规划御围场,范围不仅包括黑龙江游牧地,也割占了喀尔喀部和科尔沁部游牧地,各部须遣官兵定期巡卡来维护环境资源。原本归属于各部的游牧地,遂被划定为禁地,各部属人的活动范围受到极大限制。御围场圈定的范围方圆千里,管理当中时常发生各类违禁事例。起初的围场卡伦为皇帝巡幸而临时设立,为进一步加强保护野生资源,卡伦重新调整为诸部分组轮流巡逻的常设卡伦。康熙帝不仅赞誉索岳尔济山物产丰美,又两次亲率诸皇子巡幸围场。虽然乾隆帝多次计划巡幸围场,并任命向导大臣先行前往兴安岭调查,黑龙江等诸部也奉命准备各类物资,然而乾隆皇帝始终未曾成行。透过诸部奉命筹备的物资,可见北巡给各部带来不小的经济压力和无奈。蒙古国所藏的舆图恰好是索岳尔济围场图,图中详细标注各部在围场内设立的卡伦及大小围场。可是一场兴安岭火灾,最终撤销该御围场,将游牧地分封给原属各部,诸部无需再承担繁重的巡卡任务,减轻了各部人员和经济的压力,分封后各部划清的游牧地在示意图中一目了然。
康熙帝虽击退了漠西蒙古人的东侵,噶尔丹业已身死,但其仍未对准噶尔部解除防备,密切监控其动向。清廷对完全归附的喀尔喀部仍保留其原有的汗号和爵位,与漠北开始以联姻持续深化关系,康熙帝在结束亲征返途中决定将恪靖公主嫁给漠北。恪靖公主长期驻守归化城,为安抚漠南和漠北蒙古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康熙帝在巡幸兴安岭索岳尔济围场沿途不忘看望远嫁蒙古的公主,各札萨克、额驸等人也纷纷前来请安,并举办宴会,康熙帝始终与各部保持密切关系,这一举措对巩固边防的意义重大100。乾隆朝更是如此,青滚杂卜乱之后乾隆帝将刚出生不久的第七女指嫁给扎萨克亲王的幼子,这是乾隆帝为稳定漠北动荡局势的良苦用心101。乾隆帝在平定准噶尔部前,曾多次计划巡幸兴安岭,但因种种原因始终未曾实现。最后一次正值平定西域,为了集中兵力不得不取消巡幸计划。可是,此年乾隆帝仍如往例前往热河至木兰围场举行秋狝大典。平定准噶尔直至撤销围场的三十年间,乾隆帝再也没有计划巡幸兴安岭。平定三藩之乱,清廷版图扩大到西域,北部又与俄罗斯划清边界,如此迎来了所谓的国泰民安,繁荣盛世。此外,热河与木兰围场已足以加强与蒙古各贵族之间的交流,不必出行千里之外的兴安岭也可捕获丰富的猎物。索岳尔济围场撤销的乾隆五十五年,乾隆帝在京城迎来了八十岁大寿。其虽已是耄耋长者,风骨不减。每年仍一如既往地前往热河,五十六年乾隆帝最后一次在木兰围场举行秋狝大典。清代的围场既是习武的场所,也是稳定边疆的政治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