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宋代道学传统中的善恶统一问题
On the Unity of Good and Evil in the Neo-Confucian Tradition of the Song Dynasty
宋代道学传统不仅将善恶问题视为关乎人事的伦理问题,同时也试图在宇宙论层面追问善恶的源头及其统一性:宇宙秩序的根基如何是善与恶的共同根源。与性论相关联,宋代道学传统有三种典型的回应方案:胡宏等湖湘学者将性视为超越善恶分别的本原,善与恶是作为能力的性所产生的效用或者结果;张载以变化活动的持续性解道,以中解性,并且以中为至善,即善与恶之间的调和状态;程朱一系对前两种思路有系统反思,认为性的本质就是善,恶是对善的背离或者歧出,以此坚持一种“善一元论”,同时避免了拟人论的问题。程朱的方案表明,只有坚持宇宙秩序根基的本然至善,才能真正捍卫伦理世界的秩序,避免滑入历史主义;而将恶视为歧出,则是对伦理世界的复杂性及其与至善根基之间张力的充分考量。
The Neo-Confucian tradition of the Song Dynasty not only regarded the issue of good and evil as an ethical concern related to human affairs but also sought to explore the origins and unity of good and evil at the cosmological level: how the foundation of cosmic order could simultaneously be the source of both good and evil. In relation to the theory of human nature, the Song Dynasty Neo-Confucian tradition proposed three typical responses. The approach represented by Hu Hong 胡宏 regarded human nature as a fundamental principle transcending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good and evil, with good and evil being the effects or outcomes produced by nature as a capacity. Zhang Zai 张载 interpreted the Way (Dao) as the continuity of transformative activities and human nature as centeredness, regarding centeredness as the highest good—a state of harmony between good and evil. The Cheng-Zhu 程朱 lineage systematically reflected on the previous two lines of thought and argued that the essence of human nature is inherently good, with evil being a deviation or departure from good. This perspective upheld a “monism of good” while simultaneously avoiding anthropomorphic interpretations. The Cheng-Zhu approach shows that only by adhering to the original and inherent goodness of the foundation of cosmic order can the order of the ethical world be truly defended and a slide into historicism be avoided. Regarding evil as a deviation represents a full consideration of the complexity of the ethical world and its tension with the foundation of ultimate goodness.
天下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非本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如杨、墨之类。
事有善有恶,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须有美恶,盖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但当察之,不可自入于恶,流于一物。
圣人即天地也。天地中何物不有?天地岂尝有心拣别善恶,一切涵容覆载,但处之有道尔。若善者亲之,不善者远之,则物不与者多矣,安得为天地?故圣人之志,止欲“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1
(1)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进修君子宜深别焉。
(2)好恶,性也。小人好恶以己,君子好恶以道。察乎此,则天理人欲可知。
(3)胡子喟然叹曰:至哉!吾观天地之神道,其时无愆,赋形万物,无大无细,各足其分,太和保合,变化无穷也。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完具,无适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无过也,无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2
(4)凡天命所有而众人有之者,圣人皆有之。人以情为有累也,圣人不去情;人以才为有害也,圣人不病才;人以欲为不善也,圣人不绝欲;人以术为伤德也,圣人不弃术;人以忧为非达也,圣人不忘忧;人以怨为非弘也,圣人不释怨。然则何以别于众人乎?圣人发而中节,而众人不中节也。中节者为是,不中节者为非。挟是而行则为正,挟非而行则为邪。正者为善,邪者为恶。而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
(5)或问性。曰:“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然则孟轲氏、荀卿氏、扬雄氏之以善恶言性也,非欤?”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言之,况恶乎哉。”或又曰:“何谓也?”曰:“宏闻之先君子曰‘孟子所以独出诸儒之表者,以其知性也。’宏请曰:‘何谓也?’先君子曰:‘孟子道性善云者,叹美之词,不与恶对。’”3
胡氏说善是赞美之辞,其源却自龟山,《龟山语录》可见。胡氏以此错了,故所作《知言》并一齐恁地说。本欲推高,反低了。盖说高无形影,其势遂向下去。5
性譬诸水乎,则心犹水之下,情犹水之澜,欲犹水之波浪。
是故诚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动,心妙性情之德。性情之德,庸人与圣人同,圣人妙而庸人所以不妙者,拘滞于有形而不能通尔。今欲通之,非致知,何适哉?6
《知言》固非以性为不善者,窃原其意,盖欲极其高远以言性,而不知名言之失,反陷性于摇荡恣睢、驳杂不纯之地也……既于未发之前除却“善”字,即此“性”字便无著实道理,只成一个空虚底物,随善随恶,无所不为。8
“圣人发而中节”,故为善,“众人发不中节”,故为恶。“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此亦性无善恶之意。然不知所中之节,圣人所自为耶?将性有之耶?谓圣人所自为,则必无是理;谓性所固有,则性之本善也明矣。9
“五峰言:‘天命不囿于善,不可以人欲对。’”曰:“天理固无对,然有人欲,则天理便不得不与人欲对为消长。善亦本无对,然既有恶,则善便不得不与恶对为盛衰。且谓天命不囿于物,可也;谓‘不囿于善’,则不知天之所以为天矣!谓恶不足以言性,可也;谓善不足以言性,则不知善之所从来矣!”11
一阴一阳是道也,能继继体此而不已者,善也。善之犹言能继此者也,其成就之者则必俟见性,是之谓圣。仁者不已其仁,始谓之仁;知者不已其知,方谓之知;此是致曲,曲能有诚也;诚则有变化,必仁智会合乃为圣人也。
言继继不已者善也,其成就者性也。仁知各以成性,犹(仁礼以成性)14勉勉而不息,可谓善;成而存存,在乎性。仁知见之,所谓“曲能有诚”者也。不能见道,其仁知终非性之有也。
性未成则善恶混,故亹亹而继善者斯为善矣。恶尽去则善因以亡,故舍继善而曰“成之者性”。15
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化不可助长,顺焉可也。存虚明,久至德,顺变化,达时中,仁之至,义之尽也。知微知彰,不舍而继其善,然后可以成之性矣。16
何以致不息?成性则不息。诚,成也,诚为能成性也,仁人孝子所以成身。柳下惠,不息其和也;伯夷,不息其清也;于清和以成其性,故亦得为圣人也。然清和犹是一端,不得完正,不若知礼以成性,即道义从此出。
学不能自信而明者,患在不勉耳。当守道不回,如川之流,源泉混混,不舍昼夜,无复回却,则自明,自得之也。《易》曰“继之者善也”,惟其能相继而不已者,道之善也;至于成性,则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矣,《易》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知崇礼卑则性自存’,横渠之说非是。如云‘性未成则善恶混,当亹亹而继之以善’云云。又云‘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皆是此病。”“知礼成性则道义出”,先生《本义》中引此,而改“成”为“存”。又曰:“横渠言:‘“成性”,犹孟子云“践形”。’此说不是。夫性是本然已成之性,岂待习而后成邪!他从上文‘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便是如此说来,与孔子之意不相似。”17
极者,至极之义,标准之名,常在物之中央而四外望之以取正焉者也。故以极为在中之准的则可,而便训极为中则不可……但先儒未尝深求其意,而不察乎人君所以修身立道之本,是以误训皇极为大中。又见其词多为含洪宽大之言,因复误认中为含胡苟且、不分善恶之意。殊不知极虽居中,而非有取乎中之义。且中之为义,又以其无过不及,至精至当,而无有毫厘之差,亦非如其所指之云也。19
“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生之谓也。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盖“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夫所谓“继之者善”也者,犹水流而就下也。
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终无所污,此何烦人力之为也?有流而未远,固已渐浊;有出而甚远,方有所浊。有浊之多者,有浊之少者。清浊虽不同,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如此,则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则疾清,用力缓怠则迟清,及其清也,则却只是元初水也。亦不是将清来换却浊,亦不是取出浊来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故不是善与恶在性中为两物相对,各自出来。此理,天命也。顺而循之,则道也。循此而修之,各得其分,则教也。自天命以至于教,我无加损焉,此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21
所禀之气所以必有善恶之殊者,亦性之理也。盖气之流行,性为之主,以其气之或纯或驳而善恶分焉。故非性中本有二物相对也。然气之恶者,其性亦无不善,故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先生又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盖天下无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于恶耳。(《明道论性说》)23
正淳问:“性善,大抵程氏说善恶处,说得‘善’字重,‘恶’字轻。”曰:“‘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此是气质之性。盖理之与气虽同,毕竟先有此理而后有此气。”(1188年)24
曰:“既言性善,下却言‘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却是言气禀之性,似与上文不相接。”曰:“不是言气禀之性。盖言性本善,而今乃恶,亦是此性为恶所汩,正如水为泥沙所混,不成不唤做水!”(1191年)
问:“‘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先生旧做《明道论性说》云:‘气之恶者,其性亦无不善,故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明道又云:‘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盖天下无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于恶耳。’如此,则恶专是气禀,不干性事,如何说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曰:“既是气禀恶,便也牵引得那性不好。盖性只是搭附在气禀上,既是气禀不好,便和那性坏了。所以说浊亦不可不谓之水。水本是清,却因人挠之,故浊也。”(1198年以后)
问:“《近思录》中说性,似有两种,何也?”曰:“此说往往人都错看了。才说性,便有不是。人性本善而已,才堕入气质中,便薰染得不好了。虽薰染得不好,然本性却依旧在此,全在学者着力。今人却言有本性,又有气质之性,此大害理!”25
或问:“‘善恶皆天理也。’若是过与不及,些小恶事,固可说天理。如世间大罪恶,如何亦是天理?”曰:“初来本心都自好,少间多被利害遮蔽。如残贼之事,自反了恻隐之心,是自反其天理。”贺孙问:“既是反了天理,如何又说‘皆天理也’?莫是残贼底恶,初从羞恶上发;淫溺贪欲底恶,初从恻隐上发;后来多过差了,原其初发都是天理?”曰:“如此说,亦好。但所谓反者,亦是四端中自有相反处。如羞恶,自与恻隐相反;是非,自与辞逊相反。如公说,也是好意思,因而看得旧一句不通处出。如‘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暴’,这两句意分晓。惟是‘用人之仁去其贪’一句没分晓。今公说贪是爱上发来,也是。思之,是淳善底人易得含胡苟且,姑息贪恋。”
善,只是当恁地底;恶,只是不当恁地底。善恶皆是理,但善是那顺底,恶是反转来底。然以其反而不善,则知那善底自在,故“善恶皆理”也,然却不可道有恶底理。
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传统伦理的现代转化”(2025JZDZ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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