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扎根理论的锡林浩特贝子庙建筑遗产价值构建

The value construction of architectural heritage of Xilinhaote Beizi temple based on grounded theory

摘要

为弥补藏传佛教建筑遗产价值自上而下的专家判定带来的主观性和片面性缺陷，采取自下而上的研究路径，以内蒙古锡林浩特贝子庙为例，引入社会学领域扎根理论的研究方法，通过数据资料的“持续比较”和“逻辑整合”，由标签-概念-范畴化-主范畴-核心范畴，层层递进、逐级推演，形成了由基本价值、衍生价值、次级衍生价值三个层次的价值关系，构成了由86个概念、33个附属范畴、10个主范畴、1个核心范畴组成的完整价值，并试图以此来客观反映遗产相关者对藏传佛教建筑遗产全面、完整的价值认知。

Abstract

The studies of Inner Mongolia Tibetan Buddhism architecture heritage have recently come into the spotlight, however, value identification by the specialists could lead to a subjective and incomplete perception. This study takes Beizi Temple of Xilinhaote in Inner Mongolia as an example, aiming to adopt a bottom-up approach and introducing the method of Grounded Theory to analyze the data with the approach of "continuous comparison" and "logical integration", which would finally form the value identifications of basic value, derivative value, and secondary derivative value and establish a value system including 86 concepts, 33 sub-categories, 10 main categories, and 1 core category. This study is trying to present a value identification with holistic and objective perception of Inner Mongolia Tibetan Buddhism architecture heritage.

Graphical abstract

关键词

扎根理论 / 建筑遗产 / 贝子庙 / 价值构建

Key words

grounded theory / architectural heritage / Beizi temple / value construction

遗产之所以受到保护是因为其价值，价值也就成为遗产话语和实践的核心议题之一^[1]。建筑遗产所蕴含的不同价值会因为主体的诉求差异而形成差异化的表达，构成了建筑遗产价值的多样性特征。从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2005年的《西安宣言》^[2]到2008年《魁北克宣言》^[3]可以看出，国际学术界对于遗产价值的认知已经从单纯的有形物质遗产转向有形和无形遗产相统一的整体保护，并从单纯物质层面的保护到遗产地精神的探索与保护。然而，在实际操作层面，遗产的价值因权威专家自上而下主观判断的片面性而备受争议，遗产相关的社区、个体等弱势群体的多样性价值认知就很容易被排除在权威话语之外，导致遗产价值的建构只侧重于某一领域，而往往忽略了其他专业领域的相关价值认知。因此，基于遗产的建构本质和场所特征，在遗产价值认知方面，应推崇自下而上的遗产研究路径，力求呈现多元行动主体更为完整的遗产建构图景^[4]。

基于上述认识，本文试图引入扎根理论这一自下而上的社会学研究方法。扎根理论是一种质性研究方法，最初是由社会学家巴尼·格拉泽和安塞姆·施特劳斯在《扎根理论的发现》中首次提出，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和修改，逐渐发展为一种成熟的方法论^[5-6]。扎根理论采用一种生成性（形成性）的归纳法从原始数据中不断提炼核心概念与范畴，是一套系统的数据搜集及分析的方法和准则。扎根理论的基本研究过程是从问题的产生-数据收集-数据分析-构建理论。上述方法强调一切理论均来源于客观数据，包括深度访谈、反思、文本、文献、观察、问卷、备忘录等，都可以作为扎根理论原始数据，然后对数据逐步分析、归纳，进而通过数据的“持续比较”和“逻辑整合”，逐步构建理论模型。这种自下而上的评价方式，恰好弥补了遗产价值体系中专家权威同遗产相关者的多样性价值认知相脱节的问题。因此，扎根理论的研究方法对于建筑遗产的价值构建来说，是切实可行的。

本文以锡林浩特贝子庙为代表性案例，以扎根理论为基本方法，在文献研究的基础上通过对遗产相关的建筑专家、文物专家以及信徒、喇嘛、附近居民等不同利益群体深度访谈，形成基础数据，并在此基础上进行逻辑整合，试图构建贝子庙建筑遗产的全面、客观、完整的价值认知。

1 贝子庙建筑遗产概况

锡林浩特贝子庙建于1743年（清乾隆八年），由清代阿巴哈纳尔左翼旗的札萨克固山贝子和贝子庙僧侣共同参与建造。1768年（清乾隆三十三年）清廷赐名“崇善寺”，又因该庙原为阿巴哈纳尔左翼旗（也称为贝子旗）旗庙而得名贝子庙，是内蒙古最著名、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学问寺之一^[7]（图1）。

贝子庙选址在锡林河畔、额尔敦敖包山南麓，建筑顺应山坡拾级而上。建筑群整体以中国传统院落为单位，并排而立，呈多轴线组团式布局（图2）。贝子庙主要殿堂通过汉式建筑风貌来诠释藏式平面，形成独特的建筑形态^[8]。寺庙建立后，其宗教影响力吸引了大量的旅蒙商人前来定居做买卖，促进了贝子庙地区的经济发展，并因此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草原城市锡林浩特。

2 贝子庙建筑遗产价值构建与分析

2.1 数据收集

遗产价值问题是一个涉及不同年代、不同领域、不同人群，辐射范围极广的研究课题，为保证编码数据信息的真实性、合理性和广泛性，本研究将原始数据的来源分为深度访谈和文献研究两部分。其中，深度访谈是通过研究者与受访者以问答交流的方式，了解某一群体对某事件、某现象的直观感受或生活反映，是获取一手数据资料的重要来源。基于受访者需要与贝子庙关联度较高的原则，本文选取了贝子庙喇嘛、信徒、城市居民、政府管理者和专家学者等五类不同的相关利益群体作为访谈对象（图3）。文献研究有助于研究员事先对研究问题的认识，在与受访者访谈之时深入看待经验世界的某些方面，同时可以对原始数据进一步补充与丰富。文献研究资料主要来自于古籍文献、期刊论文和网络博客等相关文本数据（图4）。

文章通过对辅助数据的研究，制定了半结构式访谈提纲，访谈内容主要围绕（表1）所示问题展开。话题顺序并非完全依次提出，而是根据受访者反馈信息的情况将话题逐渐深入或应变取舍调整，以保证受访者的思路表达能够充分完整地涌现而不受干扰。同时，对话题和捕捉出来的信息作进一步追踪式提问，尽可能洞悉受访者的心理以丰富数据结果。根据数据信息丰富度的原则，文章共产生36个、约3万字的有效样本，其中29个为深度访谈数据，7个为文献数据。

2.2 数据分析与研究结果

2.2.1 开放式编码

开放式编码是数据分析的初始阶段，通过对原始数据进行逐字逐句的贴标签，经过不断比较将同一现象具有交叉关系的标签进行提炼与合并，是将标签概念化与范畴化的过程。本研究共获得659个标签(aa_x)、136个概念(a_x)和46个范畴(A_x)，开放式编码示例见表2所示。

2.2.2 主轴式编码

主轴式编码是数据分析的第二阶段，其目的是通过对开放式编码进行连续不断的比较和取舍（去除无关范畴及其对应概念），发现和建立各范畴之间的逻辑关系，并对其加以合并和类聚发展宏观层面上新的主范畴和附属范畴。本文共归纳出86个概念、33个附属范畴和10个主范畴（表3、图5~图14）。

历史价值：在贝子庙建设的历史过程中，政治手段、宗教传播和官民共建三个方面见证了寺庙的建设历程。北疆综合学府、日伪特务机关、革命根据地、党政办公中心等四个概念构成了寺庙变迁的内涵。寺庙建立和变迁过程影响了买卖街区的建立和城市的发展，由此构成了地区发展的内涵。寺庙建立、寺庙变迁以及地区发展都具有历史见证的作用，共同构成了寺庙历史价值的内涵（图5）。

艺术价值：贝子庙一字型布局、多轴线组团、伽蓝七堂、主体配当子房的院落组合四个基本概念构成了布局形式的内涵。殿堂空间和地域性广场空间构成了空间形态的基本内涵。汉式建筑和汉藏结合两类概念构成了建筑风貌的基本内涵。装饰物、壁画、彩绘、造像等构成了装饰艺术的基本内涵。以上布局形式、空间形态、建筑风貌以及装饰艺术共同构成了建筑艺术价值的内涵（图6）。

科学价值：就地取材和里生外熟的材料特征构成了建筑材料的基本内涵。依山而建、背山面水构成了选址方式的基本内涵。汉式平面抬梁结构和藏式平面抬梁结构构成了结构体系的基本内涵。背风而建、地缘性朝向构成了布局朝向的基本内涵。由上述建筑材料、选址方式、结构继承和布局朝向共同构成建筑科学价值的基本内涵（图7）。

宗教价值：藏传佛教的色拉学系和五大学部构成了著名的学问寺，学问寺的地位扩大了寺庙的规模，寺庙规模和僧侣地位构成了寺庙在宗教界的地位，寺庙的地位促进了宗教仪轨、宗教法会以及宗教交流，这三项又构成了宗教活动的基本内涵。在五大学部的曼巴学部和相关的宗教活动共同影响下，由医学典籍和喇嘛医生构成了宗教医学的基本内涵。由上述宗教地位、宗教教育、宗教活动以及宗教医学共同构成了贝子庙宗教价值的基本内涵（图8）。

情感价值：宗教仪轨的神秘使人们对宗教产生了崇敬感与仰慕感，延伸出宗教崇拜。宗教崇拜不仅促进了人们对场所和文化的认同，形成了认同感，也成为了人们集体无意识的记忆载体，二者又共同影响了人们的生活习惯及对场所依恋，进而构成了归属感的基本内涵。由上述宗教崇拜、认同感、归属感和记忆载体共同构成了情感价值的基本内涵（图9）。

精神象征价值：由宗教场所氛围营造出来的崇敬感和建筑艺术影响下的畏惧感构成了精神震慑的基本内涵。在这种影响下，通过宗教仪轨的行为帮助人们排忧解难、净化心灵，达到心理暗示的作用，由此形成了精神抚慰的内涵。同时人们希望通过宗教活动达到祈福许愿、忏悔往事，力求消灾避难、修积功德的精神寄托。由上述精神震慑、精神抚慰和精神寄托三个方面共同构成了精神象征价值的基本内涵（图10）。

城市发展价值：锡林浩特市“因庙成镇”，贝子庙是城市形成的根源，并以此影响了城市的方位、城市主轴线、城市的基本格局，由此构成了城市的基本形态。寺庙的建立，吸引了大量蒙古族信徒和汉族商人、手工艺匠人移民于此，构成了城市的基本人口。由上述城市根源、城市形态和城市人口共同构成了城市发展价值的基本内涵（图11）。

环境价值：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和别具一格的宗教文化构成了贝子庙的人文环境，由独特的山水环境、景观视线、古树名木以及建筑风貌构成了优美的景观环境，由无形的人文环境和有形的景观环境相互影响，构成了贝子庙环境价值的基本内涵（图12）。

社会价值：贝子庙的社会价值有着丰富的内涵。首先，以宗教活动为纽带，结合民族信仰、民族凝聚、社区集散和宗教集群，共同促进了社会的整合。宗教活动、市民活动和民俗活动相互融合，共同构成了社会活动。宗教本身的社会职能以及宗教教义影响下的扶贫援助和社区医疗共同构成了社会服务的基本内涵。由学部教育、道德伦理和爱国主义教育三个方面构成了社会教育的基本内涵。因此，由上述社会整合、社会活动、社会服务以及社会教育共同构成了贝子庙社会价值的基本内涵^[9]（图13）。

经济价值：寺庙建立之后，推动了僧俗交易、蒙汉贸易以及商业驿站的形成，构成商业经济的基本内涵。由独特的人文环境和景观环境形成了城市名片、旅游景点以及民俗体验，促成了旅游经济的发展。商业经济和旅游经济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了贝子庙经济价值的基本内涵（图14）。

2.2.3 选择式编码

选择式编码是通过第三次编码，进一步厘清主范畴与附属范畴的内在联系以便确定核心范畴的过程。在与原始资料比较互动的基础上，本研究提炼出“贝子庙建筑遗产价值”这一核心范畴，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了贝子庙建筑遗产价值理论模型（图15）。本文从基本价值、衍生价值、次级衍生价值三个层面进行归纳梳理。其中基本价值包括历史、艺术、科学和宗教价值，前三个价值是国际文化遗产保护领域中最早提出的三大价值，也是建筑遗产固有的三个价值，为业内人士所普遍接受认可。贝子庙作为宗教建筑，因其特殊的宗教功能属性而具备宗教价值，成为贝子庙建筑遗产基本价值之一。

历史价值和宗教价值的共同影响下，促发了人们对于寺庙建筑遗产的强烈的认同感、归属感以及宗教崇拜和历史记忆，由此衍生出情感价值；寺庙的建立和宗教的影响力主导了城市初期的基本格局和人口构成，由此衍生出了城市发展价值；贝子庙独特的一字型布局，蒙汉藏相融合的空间形态以及宗教装饰艺术和浓厚的宗教氛围营造出独特的景观环境和人文环境氛围，衍生出了环境价值；由独特的艺术形态和浓厚宗教氛围对人们的行为产生一定的约束作用，形成了精神震慑、精神抚慰和心灵寄托的作用，由此衍生出精神象征价值。这是基本价值和衍生价值的关系。

由四大基本价值和独特的景观人文环境以及城市格局共同促进了城市的商业和旅游业的发展，从而衍生出第三层级的经济价值。由基本价值、情感价值以及精神象征价值促进了对整个社会的教化、服务以及民族融合和社会活动等功能，由此衍生出第三层级的社会价值。

2.2.4 理论饱和度检验

为了保证理论的科学性，本文在此基础上重新寻找5名受访者作为深度访谈样本，以及3篇历史文献资料进行理论饱和度的检验。在检验过程中发现所提取的概念、范畴与前期的研究结论一致且重复出现，并没有新的范畴关系发展出来，由此说明本研究所构建的概念模型在理论上是饱和的。

3 结论

本文以锡林浩特贝子庙为代表，采用自下而上的扎根理论研究方法，基于遗产相关者对遗产不同角度的价值认知，整合了有形和无形遗产的价值，形成了全面、客观的价值认知模型。这个价值模型由基本价值、衍生价值和次级衍生价值三个层面构成，形成了层层递进的价值关系。这个价值关系是由概念形成类属，由不同类属构成价值的基本内涵，由概念之间以及类属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促进形成了多种价值，客观反应了价值的多样性特征。在价值层面，基本价值是三个层面中可以统领和串联其他层面的核心要素，衍生价值与次级衍生价值是随着历史发展和情境变迁，由于贝子庙建筑遗产自身的变化或功能的更替，以及不同时代的人们与贝子庙建筑遗产之间的关联程度而构建出新的价值关系。各价值之间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以基本价值为依托，衍生价值和次级衍生价值由内而外呈现层层递进式关系，相互关联、相互影响，最终构成了一个关于贝子庙建筑遗产错综复杂的价值模型，并试图以此来客观地反映遗产相关者对藏传佛教建筑遗产全面、完整的价值认知。

我国对于建筑遗产的价值评定从早期的三大价值发展到目前的五大价值。然而，不论三大价值还是五大价值，往往都局限于有形的建筑物质实体所呈现出来的价值。随着人类社会快速发展和全球化浪潮，能够体现地域性、族群性和传统性的民间文化迅速消减，世界文化的多样性逐渐丧失，因此民间文化以及非物质的文化的价值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们认识到。建筑领域也应该突破以往以单纯的物质为基础的价值认知框架，建立以建筑场所为基础，物质与精神相结合，有形与无形遗产相结合的整体价值认知框架，形成价值相关者不同角度、不同层面的价值评定，构建一种多角度、多层次的价值认知体系，从而促进建筑相关场所的整体保护。本文就是在上述思想的指导下进行的一次有益探索，希望以此来推动建筑遗产认知与价值评估方法的进一步发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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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51978005)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51968055)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51668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