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鲜汉语教材看青岛方言词“哈”表饮用义的由来

姜梦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6, Vol. 48 ›› Issue (1) : 77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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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6, Vol. 48 ›› Issue (1) : 77 -83. DOI: 10.26999/j.cnki.nxds.2026.01.010
语言学研究

从朝鲜汉语教材看青岛方言词“哈”表饮用义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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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朝鲜时代汉语教材的文献记载表明,青岛方言特色词“哈”实为古语词,清代,“哈”是“欱”的同音异体字,因字形简单、表意鲜明而被选作“喝”的记音字广泛使用。值得注意的是,该词在教材中的谚文注音为“허”,说明当时其实际发音更接近于“he”,而非现代方言“ha”。本研究通过朝鲜汉语教材填补了我国早期山东方言文献的缺失,为“哈”表饮用义的词源考证提供了跨域实证依据,同时,为“一带一路”倡议背景下方言的历史演变研究与海外传播开拓了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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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哈” / 青岛方言 / 朝鲜时代汉语教材 / 域外方言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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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梦. 从朝鲜汉语教材看青岛方言词“哈”表饮用义的由来[J].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6, 48(1): 77-83 DOI:10.26999/j.cnki.nxds.2026.0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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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岛方言中,流传着这样一句广为人知的俗语:“哈啤酒,吃嘎啦。”其中,“哈”(读作“ha”)作为方言词,特指“喝、饮”的动作,衍生出“哈水”“哈酒”“哈大了”“哈一口”等生动表达,成为青岛话的鲜明特色。如:

(1)大街上东一桌,西一桌,桌上的主旋律就是“吃蛤蜊,哈(喝)啤酒”。(《亲历者》编辑部《青岛旅行Let’s go》)

(2)啤酒城释放了“家”们的酒量,经常会看到“酒”的小伙伴们,把空了的扎啤杯摞起来,邻桌间还会比赛谁摞得最高……(刘成《山海青岛》,《经济日报》2023年7月29日)

(3)“杯?”“杯。”……“杯”与“海货”,这一对儿,一样活泛,一样杀口,一样鲜艳,又一样低微,一样赤诚。(阿占《海货》)

(4)“天下没有不散的酒席,啤酒屋有的是,想我了打个电话,我和你们一块去。”小五哥安慰众酒鬼。(阿占《人间流水》)

例(1)、例(2)来自大众媒体,展现了“哈”在日常交际中的自然运用;例(3)、例(4)出自青岛籍作家阿占笔下,作者通过文学创作赋予“哈”更深层的文化意蕴和情感色彩。关于这一用法的起源,目前学界尚未有明确结论。1928年由胶澳商埠局主持编纂的《胶澳志·民社志》中记载有“饮曰哈”,是现存文献中最早明确记录这一方言用法的文字证据1。《青岛市志·方言志》中将“喝茶”标音为[xa55tȿ’a42],实为“哈茶”的方言发音2。《山东方言词典》并未收录“哈”的饮用义项,只记载了“哈”[xa213]读音下表示“呼气”和“干涉、制服”的用法3。实际上,“哈”的饮用义并非现代才出现,其大量使用的历史可追溯至清代,至少已有两百余年的传承。本文通过对域外文献——19世纪朝鲜时代汉语教材的穷尽式考察,从语言接触的视角,深入探讨青岛方言词“哈”表饮用义的来源及其原始读音。下文所引用的国内文献语料来自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汉语语料库(CCL),朝鲜汉语教材语料出自《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丛刊》4及《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丛刊续编》5

一 朝鲜汉语教材的域外方言文献价值

朝鲜时代汉语教材是指14世纪末至19世纪初(我国元末至清初)为朝鲜(高丽)人学习汉语而编纂的一系列教科书,这类教材多采用口语会话的形式,记录高丽商人来中国经商,到大都(今北京)等地从事交易活动的过程。主要内容涉及旅行、交易、契约、宴饮等多方面,是研究元、明、清北方地区官话弥足珍贵的第一手鲜活资料。目前可资利用的朝鲜汉语教材共计20余本,主要包括《老乞大》《朴通事》诸版本,以及《象院题语》《华音启蒙谚解》《你呢贵姓》《学清》《骑着一匹》《中华正音》《话语略抄》等。

关于《华音启蒙谚解》《你呢贵姓》《骑着一匹》等朝鲜汉语教材的语言基础,学界讨论较多的有北京官话和东北官话中的辽东官话两说。韩国学者蔡瑛纯依据《华音启蒙谚解》尹泰骏的《序文》“……今李知枢应宪,取常行实用之语,略加编辑,名之曰《华音启蒙》。若《千字文》《百家姓》,并用燕京话,译之以东谚,开卷瞭然,如置庄岳而求齐语”4]465及谚文注音,认定是燕京话6。汪维辉根据教材中使用的大量俗字和记音字,推断《你呢贵姓》的作者“精通东北口语而文化修养不高”4]500。岳辉据日母字零声母化的语音特点,将一组词与现代东北方言词典用法进行对比,认为《华音启蒙谚解》与《你呢贵姓》东北官话特点突出,同时也掺杂了一些其他地域语言的因素7

通过对这批域外汉籍的考察,我们发现其中亦保存有诸多胶辽官话的历史记录。例如,山东方言典型的人称代词“恁、俺”早在元代《原本老乞大》中就已频繁出现,如例(5)、例(6)。在《朴通事谚解》中已开始使用山东方言特有的“害+V/A”结构,表达因外部因素引发的不适或负面影响,如例(7)。而流行于淄博、济宁、临沂等地的特殊句式“知不道”,在《骑着一匹》《华音启蒙谚解》中有较多记载,如例(8)。此外,《朴通事谚解》《你呢贵姓》等文献中还保留了“夜来”“横竖”“糊弄”等具有山东方言特色的俗语词,如例(9)。

(5)伴当,从那里来?(《原本老乞大》)

(6)从高丽王京来。如今那里去?(往)大都去。(《原本老乞大》)

(7)好哥哥弟兄们央及我,烧酒和黄酒多喫了,生果子也多喫了,来到家里热时,把一身衣服都脱了,着这小丫头们打扇子。(《朴通事谚解》)

(8)王伙计,我才睡醒咧,知不道到甚吗地方来咧。(《骑着一匹》)

(9)夜来两个舍人操马,一个舍人打扮的:脚穿着皂麂皮嵌金线蓝条子、捲尖粉底、五彩绣麒麟柳绿纻丝抹口的靴子。(《朴通事谚解》)

值得注意的是,《中华正音》韩国学中央研究院藏书阁藏本(以下简称“韩中央研究院本”)中部分词语的用法在其他朝鲜汉语教材中未见记载,其中作为名词使用的“净”,如例(10),其来源尚需进一步考证。程亚恒、赵晨的研究指出,在胶辽官话中,名词“景”常用来表达“事情”的含义,如例(11)中,青岛话“怎么个景”对应的普通话表达是“怎么回事”。例(12)出自青岛籍作家刘杰笔下,小说《大商埠》反映的是青岛百年历史风云,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个景”这一表述也是青岛话8。由此可见,《中华正音》中的“净”实际上是一个记音词,对应的是胶辽官话青岛方言中的“景”,“怎吗个净”即“怎么个景”,意为“怎么回事”。

(10)“积善人家必有余庆”,何必遇着这样的牲口,要害了人?这是怎吗个?我也想不到这一件事儿。(《中华正音》“韩中央研究院本”)

(11)普通话与青岛话发音对照表:怎么回事——怎么个。(《亲历者》编辑部《青岛旅行Let’s go》)

(12)“弟妹,我刚从外头回来就听说矢民出事了?赶紧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个?”(刘杰《大商埠》)

以上语言特征的分析,能确切证明这批朝鲜汉语教材亦受到胶辽官话的影响。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词汇的通行地域具有动态变化的特性,在研究方言形成的地域性时,必须充分考虑到方言的“流动性”特征9。胶辽官话作为官话方言的一个次方言区,与东北官话存在高度相似性。例如,现今吉林省南部的通化、白山等9个市、县仍保留着胶辽官话的某些典型特征,学界普遍认为这些地区应划归胶辽官话的方言点。这一现象促使部分学者主张将胶辽官话从东北官话中独立划分出来7

朝鲜时代,胶东半岛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明初和明末官方指定的朝鲜使臣进京的必经之地。这一时期,朝鲜人与辽东地区的居民交往密切,语言接触频繁,方言的流动性表现得尤为突出。这一历史事实在朝鲜使臣留下的众多胶东题材纪行诗中得到了充分印证10。因此,胶辽官话的影响必然会体现在朝鲜人的汉语教学中。

以往传统的明清山东方言研究主要局限于《金瓶梅》《醒世姻缘传》《聊斋俚曲集》等国内传世文献,对域外文献资料的利用相对不足。朝鲜汉语教材中保存的胶辽官话语言要素,为山东方言研究开辟了新的路径,提示研究者应当将视野拓展至同时期的域外史料。以青岛方言词“哈”为例,该词在《聊斋俚曲集》中仅有零星记载,使用频率过低,不足以说明其使用时间及路径来源,但在朝鲜汉语教材中却发现有“哈”表饮用义的大量用例,这充分说明该方言词在清代已广泛使用,这为其语义演变研究提供了重要线索。

二 朝鲜汉语教材中“哈”表饮用义的书证

关于“哈”的造字法与本义,《说文解字》未收录。《汉语大字典》载“哈”同“欱”“呷”“歃”11。《康熙字典》所录主要有三义:一读“hà”,据《玉篇》训为“鱼多貌”,《集韵》释为“鱼口儿”(然此义仅存于字书,未见文献用例);二读“shà”,引《玉篇》“以口歃饮”为释,并援《淮南子·氾论》“尝一哈水而甘苦知矣”为证,且《集韵》注“本作歃”;三读“hē”,与“欱”同,义为“大歠”12

元代以前传世文献中,“哈”字使用甚少,偶作拟声词表笑声,如例(13)、例(14)。至元代,“哈”在元曲中出现频率增加,除源自蒙古语的音译词“哈喇(剌)”(意为“杀、处死”)外,仍多作拟声词使用,如例(15)。

(13)师云:“说什么待见,即今便打。”遂鼓黄檗一掌,黄檗哈哈大笑。(《景德传灯录》第十二卷)

(14)金玉满堂,儿孙满目,心事今都足,嘻嘻哈哈,一门和气可掬。(《全宋词》)

(15)哈哈,快活煞!心窝里无牵挂,耳跟厢没嘈杂。(《全元曲》)

西汉《淮南子》、宋代赵彦卫《云麓漫钞》与庄绰《鸡肋编》中可见三处“哈”的特殊用法。关于下文例(16)中“尝一哈水”,《汉语大词典》引高诱注“哈,口也”13,意为“尝一口水”,强调将水咽下;而《玉篇》释为“歃饮”,“歃”指浅尝吸吮,仅使液体触及口齿以辨味。二者虽在程度上有细微差别,但均指向与“口”相关的动作,且与《玉篇》《集韵》所载“鱼口貌”中“口部张合”的意象相契合。例(17)中“哈清茶”与“嚼素蜡”对举,“哈”与“嚼”皆为具体动作,明确表示“饮用”。例(18)中“已哈了”指食用䬪飥(唐宋时期的一种汤面片)的方式,后文“西人食面几不嚼也”进一步佐证此处的“哈”为近似“喝”的吞咽动作。

(16)臾儿、易牙,淄渑之水合者,尝一水而甘苦知矣;故圣人之论贤也,见其一行而贤不肖分矣。(《淮南子·氾论》)

(17)耳无风雨眼无花,九十余年鬓始华。世味审知嚼素蜡,人情全似清茶。(《云麓漫钞》卷一)

(18)食既,范问游:“味新觉胜乎常否?”答云:“将谓是䬪飥,已了。”盖西人食面几不嚼也。(《鸡肋编》卷上)

遗憾的是,这一用法在后世文献中几近消失,直至清代才重现于山东淄川方言写成的《聊斋俚曲集》中。例如:

(19)那个鬼了那碗水,便问:“相公干了么?”(《寒森曲》第六回)

(20)天哪天,这才是一口水也没捞着。(《磨难曲》第六回)

(21)解子了一口,说:“好香,好香!咱当衙役也走了些道路,何曾见这样酒!”(《磨难曲》第十八回)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例证在国内传世文献中未见延续,形成明显的文献断层。然而,若将视野扩展至域外汉语资料,19世纪朝鲜汉语教材中大量出现“哈”表饮用义的记录,如例(22)至例(31),为该词的方言存续提供了重要佐证。

(22)你们几位先坐一坐,一杯茶,再办公事罢。(《华音启蒙谚解》)

(23)老爷酒呢?(《华音启蒙谚解》)

(24)你先別走,坐一候儿,一碗茶,吃一点儿点心,一钟酒再走罢。(《华音启蒙谚解》)

(25)酒是小(少),饭是多吃啊。(《中华正音》“韩中央研究院本”)

(26)到店打尖儿,吃也吃不饱,哈(哈(不醉,人辛苦马受罪。(《中华正音》“韩中央研究院本”)

(27)今个早起大咧,这个时候咳没有醒过来。(《中华正音(骑着一匹)》韩国顺天大学图书馆藏本,以下简称“韩顺天本”)

(28)刘掌柜的,请这里来,你们这个二味酽(二五眼)的酒,咱们怎吗法?(《中华正音(骑着一匹)》“韩顺天本”)

(29)你在这里吃一点饭,哈(几种酒去罢。(《中华正音》日本东京大学综合图书馆阿川文库藏本,以下简称“日阿川本”)

(30)嗳呦,我底根不能那吗多哈(。(《官话略抄》)

(31)一候儿请你一钟酒。(《汉谈官话》)

这些珍贵的文献记载生动展现了“哈”在历史语境中的实际运用,仿佛让我们目睹了百年前朝鲜学习者与青岛民众的真实语言交流情景。通过进一步语言分析可以发现,当时“哈”表饮用义的词义搭配和语法结构与现代青岛方言保持高度一致性。语义层面,“哈”可搭配“茶、酒、汤水”等多种饮品,但主要与“酒”搭配使用,这一特点延续至今。语法功能上,“哈”展现出丰富的组合能力:一是可作为光杆动词单独使用(如“哈罢”)或用于反问句式(如“哈不哈”);二是可直接修饰名词作定语(如“少哈”);三是能与多种成分组合,包括名词(如“哈酒”)、数量短语(如“哈一钟”)、可能补语(如“哈不醉”)或结果补语(如“哈大了”)等。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在我们穷尽式调查的朝鲜汉语教材中,“哈”仅有“饮用义”这一种义项,且出现次数较多。具体统计结果如下(表1)。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们所调查的朝鲜汉语教材中,若使用“哈”表示饮用义,同一文献通常不再出现“喝”字。这一现象促使我们思考:二者究竟是什么关系?此外,元代以降,“哈”作为笑声拟声词的用例逐渐增多。然而,受限于早期语音资料的匮乏,我们难以确知表饮用义的“哈”与拟声的“哈”是否同音。由此引出一个关键问题:历史上“哈酒”的实际读音是否与现今青岛方言的发音相同?这两个问题对于厘清“哈”表饮用义的源流至关重要。为解决这些问题,后续研究将从以下两方面着手:一是对不同馆藏版本的文献进行系统比对;二是深入分析谚文注音所提供的语音线索。

三 “哈”表饮用义的由来及其历史读音

现代汉语普通话中,饮用义基本由“喝”字承担。但明代以前,“喝”主要表“呵斥”义,这种用法在早期朝鲜汉语教材中亦有明确记载。如:

(32)外郎他娘子说:“这婆娘,你知道甚么事!”(《训世评话》)

“喝”表示饮用义始见于明初,最早的书证同样见于朝鲜汉语教材。如:

(33)客人每,恁打火那不打火?俺不打火风那甚么?你疾快做著五个人的饭者。(《原本老乞大》)

例(33)中“喝风”的“喝”已初步呈现“饮用”义特征。这一语义转变为何最早见于域外文献《原本老乞大》,其背后有着深刻的历史语言背景。《老乞大》作为元代蒙古人编纂的汉语口语教材,其语言特征明显受到蒙古语的影响,属于典型的“汉儿言语”。梁冬青指出,元代蒙古语中表示“饮、喝”义的词汇发音为[ɔ]或[ɷ:-],二者音长有别,但都与当时表“呵斥”的“喝”字读音相近。正是这种语音相似性,促使元代蒙古人在汉译过程中借用“喝”字来表达饮用义14

《古今字音对照手册》将“欱”作为“喝”的异体字15。但《说文解字》的记载显示二者音义有别,“喝:渴也,从口曷声,于介切。欱:歠也,从欠合声,呼合切。”16这表明它们并非简单的异体关系。值得注意的是,蒙古语表饮用义的读音通过“喝”字进入汉语时,正值入声消失后的语音演变阶段,此时“喝”与表“大歠”义的“欱”的发音已十分接近。因此,“欱”更可能是“喝”表饮用义时的记音字。如:

(34)你来,汁热着,零碎和生姜、料物、葱、蒜、醋、盐都将来。(《朴通事谚解》)

朝鲜汉语教材中“欱”仅此一例,而“哈”却频繁出现。通过字形对比推断:“哈”与“欱”形近义通,应为“欱”的异体字;而“哈”从“口”,其表意特征比“欱”更明显,字形比“喝”更简单,由此推断编写者更倾向于选择“哈”作为“喝”的记音字。需要指出的是,当时编写汉语教材的朝鲜人虽熟悉北方方言,但因汉语水平有限,有许多字写不出,常出现以同音字替代或谚文记音的情况5]27。这解释了为何清代“哈”作为“喝”的记音字被广泛使用。除了“哈”,《华音撮要》中还使用“嗑”来表示“喝”。如:

(35)这个了不得咧,我若咧,没有酒量的嗑(喝)那个利害酒,搁得住吗?(《华音撮要》)

此外,在不同版本的朝鲜汉语教材中,“哈”“喝”“嗑”三字存在明显的相互替代现象。以《华音撮要》和《中华正音》“日阿川本”为例。

(36)a.你在这里吃一占-儿(点儿)饭,(喝)几种酒去罢。(《华音撮要》)

b.你在这里吃一点饭,(喝)几种酒去罢。(《中华正音》“日阿川本”)

(37)a.你呢叫底些乙们汤(烫)几壶黄酒,弄几盘酒菜来,我陪你(喝)罢。(《华音撮要》)

b.你呢教底些-乚们汤(烫)几壶黄酒,弄几盘酒菜来,我陪你(喝)罢。(《中华正音》“日阿川本”)

(38)a.你呢给我倒一碗热水来(喝)。(《华音撮要》)

b.你呢给我倒一碗热水来。(《中华正音》“日阿川本”)

这一现象表明,当时编写者在记录“饮用义”时存在用字上的不稳定性,进一步印证了“哈”“喝”“嗑”在表饮用义时的功能等价性。值得注意的是,在朝鲜时代后期的汉语教材中,除《中华正音》“日阿川本”出现一处“喝”外,其余用例均采用“哈”。若“哈”确为“欱”的同音异体字,并作为“喝”的记音字,其读音应更接近“喝”,而非现代青岛方言中的读音“ha”。这一推论在《老乞大谚解》《华音启蒙谚解》《官话略抄》《华音撮要》等教材的谚文注音中得到了验证——这些文献的相关注音表明,当时“哈”在表饮用义时的实际发音更接近于“he”,而非今读“ha”(图1图4)。

根据图1图2的记载,《华音启蒙谚解》和《官话略抄》中“哈”的谚文注音为“허”,“허”的发音介于[ho]和[he]之间。如果“哈”的读音与现代汉语相同(即为[ha]),其谚文注音应为“하”,而非“허”。图3进一步显示,在早期的《老乞大谚解》和《重刊老乞大谚解》中,“喝”的谚文注音同样标记为“허”。这一证据表明,当时表饮用义的“哈”与来源于蒙古语借音的“喝”发音一致,且此时“喝”的读音已接近现代汉语的发音。此外,另有文献佐证,朝鲜翻译官自编的分类词语集《汉谈官话》中多次出现“哈酒”“我不会哈”等表述。虽然暂未找到此书的影印版,但据汪维辉先生的校注,“‘哈’的谚文注音为[ho]”5]293,可推断其谚文注音同样为“허”。同时,图4显示,“嗑”的谚文注音亦为“허”,再次印证了当时“哈”与“嗑”均为“喝”的记音字。

综上可得出以下结论:朝鲜时代前期,“喝”的记音字为“欱”;后期,“喝”的记音字逐渐演变为字形更简、表意性更强的“哈”,并偶用“嗑”。这一转变反映了记音字选择的实用性与时代特征。

朝鲜汉语教材中的丰富用例不仅证实了清代“哈”与“喝”在语义上的密切关联,而且揭示了“哈”表饮用义曾在北方方言区流通的历史事实。如今这一用法在多数次方言中已然消失(如北京话仅用“喝”,南方方言仍普遍使用“吃酒、饮酒”),唯独在胶辽官话的青岛方言中得以完整保留。值得注意的是,东北部分地区如辽宁宽甸方言中仍保留“哈”表“喝”的用法,这极有可能是清代山东移民将方言带入东北的语言遗存。

另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等地的方言中,竟然也存在“哈水、哈酒”的说法。这有力地佐证了历史上“哈”作为与“喝”功能相似的饮用动词,曾因汉语与蒙古语的语言接触而广泛传播,并在当代蒙古语方言中留下深刻印记。事实上,山东方言词汇体系的形成往往与社会历史变迁和多元文化交融密切相关。作为历史上长期处于多民族交汇地带的地区,山东方言吸收了大量外来语言元素:如表示“好、优异”的形容词“赛”来源于蒙古语“sain”(意思是“好”);形容“打扮得漂亮”的“扎瓜”一词与蒙古语“扎合”及满语“jahatu debel”(意思是“朝衣”)存在渊源关系;表示“给别人抓痒或逗弄玩闹”的“胳肢”一词来源于满语“gezhiheshembi”(意思是“搔腋下”)17。这些例证生动展现了语言接触对山东方言词汇系统的深远影响。

那么,为何清代之后的文献中鲜见“哈茶、哈酒”等表述,而青岛方言和内蒙古方言中“哈”的读音却演变为“ha”,不再与“喝”相近?我们统计的四本清末民初朝鲜日据时期的汉语教科书——《高等官话华语精选》(1913年)、《独习汉语指南》(1913年)、《速修满洲语自通》(1934年)、《中国语会话全书》(1939年)中,均未发现“哈”“欱”“嗑”表饮用义的用例,反而“喝”字高频出现,独自承担饮用义(如“我刚才项子很渴,倒一碗水,喝呛了”)。此时“哈”字多重叠使用(如“哈哈地笑”),偶见“打哈息”的用法,这表明北方官话(尤其是北京话)中“哈”已不再作为“喝”的记音字。

国内传世文献同样印证了这一趋势。《红楼梦》前80回(作者曹雪芹久居江南)与后40回(作者高鹗常住北京)中,“哈”均作拟声词(如“嘻嘻哈哈”“哈哈笑道”),其语法功能完全转向模拟笑声。从语音学角度看,当人们“哈哈”大笑或“张口呼气”时,双唇自然张开,气流呼出,会自然发出“ha”的音。“a”作为中央单元音,发音响亮、开阔,与清辅音“h”结合,恰好能模拟笑声的爽朗状态,因而“ha”作为“哈”字音义结合的最佳体现能被固定下来。随着“喝”字从口语进入书面语,并在普通话中确立为饮用义的主导词,“哈”因拟声功能的高频使用而与“喝”在语义上彻底分化。尽管胶辽官话的青岛方言仍保留“哈”的饮用义,但其读音已固化为更符合拟声特征的“ha”,与历史上的“he”音分道扬镳。这一演变既反映了语言功能的自然分工,也体现了语音与语义的互动规律。

四 结语

19世纪朝鲜汉语教材作为研究元、明、清北方方言的“域外之眼”,通过“从周边看中国”的独特视角,有效弥补了我国文献的不足,为汉语方言词汇演变提供了重要佐证。本文以这批域外汉籍为基础,对青岛方言特色词“哈”的饮用义来源进行了深入考察。研究表明:清代“哈”作为蒙古语借音词“喝”的记音字,其谚文注音“허”证实当时“哈”表饮用义时的发音实为“he”;后因拟声功能的高频使用,语音逐渐演变为“ha”,但其与“喝”同源的饮用义却延续下来,在胶辽官话青岛方言中得以保存,成为方言演变的“活化石”。这一发现不仅揭示了语言接触对汉语词汇的影响,而且凸显了朝鲜汉语教材作为山东方言域外资料的重要价值。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学者关注这批域外文献,深入挖掘、考证其中的方言实例,为“一带一路”建设视域下方言的保护、传承与传播提供新的学术视角和实践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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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市社会科学规划项目“晚清民国时期新史料中的青岛方言整理与研究”(QDSKL2301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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