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鲁迅”:新马华文文学对鲁迅的接受

孙海军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6, Vol. 48 ›› Issue (1) : 90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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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6, Vol. 48 ›› Issue (1) : 90 -97. DOI: 10.26999/j.cnki.nxds.2026.01.012
鲁迅文学研究

“南洋鲁迅”:新马华文文学对鲁迅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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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新马华文文学创作从模仿鲁迅经典入手,逐步完成对鲁迅精神与创作方法的接受,大致呈现“模仿改写—革命运用—文学回归”的嬗变特征,其中模仿改写贯穿始终。经由这一接受过程,鲁迅文学被创造性地融入新马华文文学的建构中。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各自建国后,经由制度化接受(鲁迅进入教科书体系)与学术性研究阐释的双重路径,鲁迅文学最终成为两国华文文学“双重传统”谱系中的重要构成资源。鲁迅在新马的“在地化调适”传播过程,既塑造出以新马为核心、脱胎于中国原型鲁迅的海外文化变体——“南洋鲁迅”,也为当今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策略选择提供了重要参考。

关键词

南洋鲁迅 / 仿写 / 华文文学 / 在地化 / 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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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海军. “南洋鲁迅”:新马华文文学对鲁迅的接受[J].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6, 48(1): 90-97 DOI:10.26999/j.cnki.nxds.2026.0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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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者,中国南方之海洋也,在地理学上,本为一暧昧名词,范围无严格之规定,现以华侨集中之东南亚各地为南洋。”1]3尽管地理学上无法给南洋确定统一的范围,但这条从人文视角给南洋下的定义恰好说明了南洋与中国之间颇为特殊的关系,它曾经是与中国东南沿海形成持续性人口迁徙关系的东南亚区域。唐宋以降,中国人通过或经商或谋生或逃难或流亡等多重路径,陆续来到南洋这片脱离本土政治管辖但距离本土相对较近的毗邻区域,由零散逐渐聚合,于环南海区域形成跨国的离散族群共同体——华侨。后因多种原因,这个特殊族群的含义与范围随历史变迁发生了语义流变,现在多称之为华人、华族或华裔,其身份建构始终折射着中华文明与东南亚本地文明之间的互动张力。
东南亚华人聚居区域,其文学首先是直接继承中国文学,曾是中国文学的海外移植,创作主体多为旅居文人,这在初期的马来西亚华文文学(以下简称“马华文学”)中得到充分体现。初期“马华文学”指的是整个马来亚地区的华文文学,包括现今新加坡的华文文学。五四新文化运动催生的现代性转型,推动该文学形态由“华侨文学”转向了“华文文学”。有学者指出,海外华文文学的诞生,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而且是在五四新文学思潮直接影响下诞生的2]230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华文文学(以下简称“新马华文文学”)由初期的马华文学发展而来。1965年新加坡独立后,马华文学仅指马来西亚(包括沙巴和沙捞越)的华文文学,而新加坡的华文文学则称“新华文学”,两者合称新马华文文学3。新马华文文学主要以现代白话文的创作开启了自己的历史4]17,必然深受中国五四新文学的影响。鲁迅是中国新文学的开路人,鲁迅及其作品对新马华文文学的影响主要表现为:新马作家从仿写鲁迅经典开始,大致沿循“模仿改写—革命运用—文学回归”的接受路径,兼以模仿改写贯穿始终。这样,鲁迅文学就被创造性地融入新马本土文学的建构中。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各自建国后,经由制度化接受(鲁迅进入教科书体系)与学术性研究阐释的双重路径,鲁迅文学最终成为新马华文文学“双重传统”谱系中的重要构成资源。这里的“双重传统”,源于1988年8月在新加坡召开的以东南亚华文文学为主题的国际会议,周策纵在会上指出,中国本土以外华文文学的发展,必然产生“双重传统”(Double Tradition)的特性,王润华则具体指出,“双重传统”即“中国文学传统”与“本土文学传统”5]171-172。由此,以新马为核心、脱胎于中国原型鲁迅在海外的文化变体——“南洋鲁迅”逐渐形成。探究鲁迅文学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传播过程中形成的“在地化”动态调适机制,对优化当今中国文学海外传播的策略,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马来西亚作家章翰(韩山元)认为,“鲁迅是对马华文艺影响最大、最深、最广的中国现代文学家。作为一位伟大的革命家、思想家,鲁迅对于马华文艺的影响,不仅是文艺创作,而且也遍及文艺路线、文艺工作者的世界观的改造等各个方面”。他同时指出,鲁迅的作品早在20世纪20年代已受到马华文艺界的重视,然而把鲁迅当作导师,当作光辉的典范,那是20世纪30年代的事6]1-2

20世纪20年代,在南洋马华文学中,首先出现了对鲁迅经典作品的模仿。鲁迅发表于1918年5月《新青年》上的《狂人日记》是中国新文学的第一篇白话小说。1923年5月17日,在南洋的《新国民日报》上,署名“瞿桓”的作者发表了《疯人日记》,这是南洋马华文学史上出现的早期白话小说之一。这篇小说在题目、人物、文体、叙事等方面均是对鲁迅《狂人日记》的仿写,这已得到学界的公认。但受限于创作语境与文学功力的差异,《疯人日记》的模仿呈现鲜明的“形似而神异”特征。例如,两文都以日记体小说的形式写“非理性”的“狂”与“疯”,鲁迅笔下的狂人,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启蒙隐喻,而“疯人”则更多是受压迫而导致病理学意义上的“疯”;鲁迅作品意在揭示“礼教的吃人本质”,其批判根植于对封建伦理的系统化思考,而“疯人”则是对“周遭的冷眼与欺压”的控诉,止步于对生存困境的悲叹,未能触及社会结构性矛盾的根源。尽管如此,《疯人日记》却反映出五四新文学对南洋华文文学的启蒙辐射,标志着中国白话小说南洋影响的开端,由此也引发了南洋文坛对鲁迅作品的仿效,这在客观上推动了南洋文学的发展。

这时期对鲁迅作品的模仿并非个例。1926年4月,在南洋的《星光》杂志(第46期)上,有一篇署名“南奎”的文章《本刊今后的态度》,其中写道:

我们深愿尽我们力之所能地扫除黑暗,创造光明。我们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决不是登高一呼,万山响应的英雄,只不过在这赤道上的星光下,不甘寂寞,不愿寂寞,忍不住的呐喊几声“光明!光明!”倘若这微弱的呼声,不幸而惊醒了沉睡的人们的好梦,我们只要求他们不要唾骂,不要驱逐我们,沉睡者自沉睡,呐喊者自呐喊……7]60

如果将这段文字与鲁迅1923年8月出版的小说集《呐喊》中《自序》的几段文字相对照,不难发现其明显的模仿痕迹。从表达上看,这本杂志的办刊目的与鲁迅创作《呐喊》的初衷也是相似的。受鲁迅《呐喊》的影响,对其进行模仿或改写的现象也不少。例如,发表于1927年3月18日《荒岛》第8期,署名“S”的《未死的呐喊》7]75,发表于1927年10月《玫瑰》第3期,署名“启麟”的《呐喊》7]128,发表于1925年7月29日《南风》第2期,署名“拓哥”的《赤道上呐喊》7]54等。这些作品也印证了马华文学对鲁迅文学的借鉴与模仿,以及受五四新文学的直接影响。

南洋的新马华文文学,就是在中国五四文学革命的影响下诞生的,这已经是学界共同认可的,诸多著作中对此也有明确的论述,如方修的《战后马华文学史初稿》8]27,陈贤茂主编的《海外华文文学史(第1卷)》9]51,龙扬志的《正名:文学史书写与马华文学身份重建》10,黄万华的《马华文学80年的历史轮廓》11]34等。也就是说,新马华文文学自诞生起,便内嵌着中国新文学的基因,作为中国新文学奠基者的鲁迅,其创作也必然辐射至南洋文坛。然而受制于地理区隔与文化传播的滞后性,20世纪20年代,马华作家对鲁迅的接受主要表现为文本层面的模仿与改写,而没有比较深入的文化批评与反思。这种初期接受状态,本质上源于离散语境下文化传播的梯度衰减效应,即中国新文学运动的思想资源在向东南亚传播时,因地理阻隔、媒介局限和殖民统治的过滤机制等,其核心精神(如启蒙批判性)在马华文学语境中逐步被稀释,最终导致南洋地区主要接受鲁迅文学的形式技法,如白话文体、日记体小说,而一时难以深度吸纳鲁迅文学创作的文化批判性。这种成梯度形式衰减的效应既是马华文学模仿鲁迅的突出特征,也是离散文学“在地化”重构的必经之路。

这种梯度衰减效应的存在,使马华文学的产生并不像中国五四新文学那样,有巨大的声势和斐然的成就,其生成逻辑与五四新文学存在结构性差异:五四新文学是在民族危机与启蒙诉求的驱动下,所建构起的具有明确社会改造功能的文学,而马华文学则因移民社会的特殊语境,更多体现为中国文学的域外延伸。究其根本,马华文学创作主要依托华人族群的集体文化记忆,通过文学形式的在地复现维系着文化认同,尚未发展出独立的美学价值体系。这种依附性创作模式,印证了离散文学在主体性建构初期的过渡性特征。

此外,马华文学中对鲁迅的批评也几乎是照搬了中国内地的批评话语,呈现依附性的模仿特征。20世纪20年代末,在中国发生的创造社、太阳社与鲁迅之间关于“革命文学”的论争,波及到南洋马华文学界。1930年3月和5月,在《星洲日报》副刊《野葩》上先后刊登过两篇文章:署名“陵”的《文艺的方向》和署名“悠悠”的《南国的文艺的方向》。虽然两文的论述各有不同,但都提及鲁迅,而且是站在创造社、太阳社的立场上批评了鲁迅。从两文表达的内容看,作者似乎对鲁迅及其作品并不熟悉,比如《南国的文艺的方向》一文,认为“鲁迅的阿Q正传的忍耐的文艺,张资平的沉醉于恋爱的小说,在南国都不适合”7]316。该文将鲁迅与张资平一并视为无产阶级文学的对立面而加以批评,实质上是对发生在中国关于这场论争话语的机械式模仿和回应。

马华文学的创作与批评显露的这种机械式模仿与依附倾向,恰恰反映了马华文学尚未进入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1930—2019)所定义的“影响的焦虑”阶段。根据布鲁姆的理论,作家(或诗人)面对前代大师的杰作时,往往会担忧自身作品的独创性而产生焦虑情结;这种焦虑驱动他们通过创造性误读(布鲁姆称之为“修正比”)与前人竞争,从而确立自身的独创性12。这一时期的马华文学主要依赖中国新文学的形式资源,还未能充分激活并转化为南洋的在地经验,其文学创作实际上还是中国新文学的域外延伸。

类似的模仿写作持续存在。到1968年,黄孟文创作的《再见蕙兰的时候》仍是对鲁迅小说《故乡》的模仿。该作将《故乡》的社会背景置换到殖民时期的马来西亚,闰土换为刘蕙兰,归乡者“我”的身份转换为政府的公务员,情节结构与鲁迅的“离乡—归乡—遇故人”一致,同样描写了童年伙伴20年前后的强烈对比以及与“我”的隔膜,以此展现了二战后马来西亚底层华人的艰难处境、贫困的代际传递、教育缺失的悲剧。小说结尾处虽然思考着蕙兰不幸遭际的原因,但却没有具体揭示,而是将这种思考留给了读者。与20世纪20年代对鲁迅作品的依附式模仿不同的是,这篇小说为模仿增添了新的维度:惠兰作为女性主角,其命运还特别凸显了多重压迫下的苦难,例如作品中描写她的贫困处境、生育困境、性别桎梏等,表现对等级制度、教育不公、族裔身份、女性权利等问题的揭示与省思。

当马华作家的身份随政治形势的变化而发生改变时,其文学创作也从中国文学的海外延伸转变为海外华文文学。在整个过程中,新马华文作家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持续对鲁迅经典的模仿。可以说,模仿改写鲁迅经典,贯穿于鲁迅文学在南洋传播的始终。有所不同的是,随着二战结束后国际政治形势的新变化,早期比附式的模仿形式也发生改变,其中南洋“在地化”经验的融入,使后来的模仿蕴含着新的探索:新马华文作家将鲁迅文学作为可吸纳的资源,探索建构本土文学。他们或者借鉴鲁迅作品的艺术形式,或者从其经典文本中生发,借以书写“南洋化”的人物故事,从而自然地形成一种体现并包含于“中国性”的创作模式。

20世纪30年代是中国左翼文学的时代,鲁迅及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中国文化界的影响是巨大的。随着中国一大批左翼文人,如郁达夫、胡愈之、许杰、杜运燮、巴人、吴天、汪金丁、张天白等人来到南洋,他们在这里通过文学创作、报刊编辑及教育活动等途径宣扬鲁迅精神及鲁迅作品,也正是在此过程中,鲁迅的影响力在南洋地区实现了实质性拓展,催生了马华文学对鲁迅的“重构”,“南洋鲁迅”的形象得以初步树立。不过,这时作为革命家的鲁迅形象远大于作为文学家的鲁迅形象。左翼文人群体响应当时南洋地区反殖民运动的诉求,凸显鲁迅的战斗品格,将其塑造为“反殖民的斗士”。有学者指出,鲁迅在新马1930年以后的声望,主要不是依靠对他的文学的阅读所产生的文学影响,而是归功于移居新马的左派中国作家与文化人,所替他做的非文学的政治、民族、思想意识形态的建构13]3。这种对于鲁迅的非文学建构,有意忽略了鲁迅作品复杂的文学性,转而强调其作为“革命武器”的符号功能。自此,南洋对鲁迅的认知在革命性上越来越趋于一致,“在三十年代中期,马华文艺界不少人花了很大的工夫熟读鲁迅的书,学习鲁迅的思想和斗争经验”6]6。当时的左翼办报人张楚琨指出:“学习鲁迅并不仅是学习鲁迅先生的行文措词造句,主要的是学习鲁迅先生那种泼辣的英勇的战斗精神。”5]43

这种对于鲁迅的革命性符号化建构,在鲁迅逝世后的纪念活动中达到高潮。1936—1940年,《星洲日报》《新国民日报》《南洋商报》《中华晨报》《光华日报》等南洋主流华文媒体通过组织专题纪念版面、刊发系列悼念文章等仪式化传播方式,建构“革命鲁迅”的形象,其中“伟大的战士”“优良的导师”“和平的巨人”“真正的民族文艺家”“普罗英雄”“伟大的人群的导师”“榜样”等等称誉,不约而同地淡化了鲁迅文学的复杂与深刻,将鲁迅强化为革命性符号,突出其作为反殖民斗争工具的功能性,并且对南洋的反抗殖民斗争产生了重要影响。在有些地区,左翼华人群体甚至将鲁迅作为街头动员反殖民反压迫斗争的招牌和旗帜,鲁迅语录被印制成传单,鲁迅杂文被转化为集会演说。王润华曾回忆,他中学时代听同学说马共游击队在森林里上思想课,必唱《我们是鲁迅的子弟》14。马共游击队以鲁迅为精神导师,这与“中国鲁迅”是不同的。即便毛泽东在延安时说过“鲁司令”,指的也是文化战线“笔部队”的“司令”,而不是军事部队。

“南洋鲁迅”在早期之所以成为南洋革命的一面精神旗帜,固然与来自中国的左翼文人的不断建构有直接关系,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鲁迅的思想和精神符合南洋地区人民现实斗争的迫切需要,即为了摆脱被殖民被奴役的生存状态,他们亟须一种精神力量的号召,而鲁迅恰恰具备这种品质。毛泽东曾有一段对鲁迅的经典评论:“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15]698鲁迅这种精神品质恰好契合反殖民运动,能为南洋人民反抗殖民统治提供巨大精神力量。因此,通过选择性吸纳与创造性解读,鲁迅被建构为革命性的航标,并由此完成从文化批判者到革命动员者的意义转换。

鲁迅成为殖民地反抗斗争的意识形态武器,本质上是一种政治学的重构,是“左翼文人政治建构”与“本土反殖民需求”双向互动的结果。一方面,鲁迅“以左翼文人的领袖形象被移居新马的文化人用来宣扬与推展左派文学思潮。除了左派文人、共产党,抗日救国的爱国华侨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塑造鲁迅的英雄形象。”16]71另一方面,借助鲁迅的革命性符号,甚至将其具象化为街头运动的视觉标志,既可激发反殖民抵抗意志,又可直接凝聚离散族群。在殖民统治的压迫性语境中,文学审美价值必然让位于政治功利性——当生存抗争成为首要命题时,“革命家鲁迅”在很大程度上遮蔽“文学家鲁迅”,实际上是特定历史情境中的策略性选择。

借用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1949— )的“混杂性”(Hybridity)理论17来看,南洋左翼文化界对“革命鲁迅”的选择接受,呈现双方需求关系的动态协商:左翼文人提取鲁迅文本中的革命性元素,将其与南洋现实嫁接,生成既非纯粹中国性,亦非本土原生的,而是属于“第三空间”(Third Space)产物的政治话语。这种传播及影响,使鲁迅得以超越其原初语境,成为南洋反殖民斗争的一面旗帜。不过,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尽管霍米·巴巴的理论更多被用于殖民与后殖民语境,但其丰富的内涵对于移民与原住民,以及其他非殖民性质的不同文化碰撞所形成的混杂性,也是同样适用的。换句话说,鲁迅文学在南洋地区传播及产生的影响,并非殖民与被殖民的文化影响关系,而是殖民时期的南洋主动选择了鲁迅革命性的一面,将其与本地反殖民革命斗争相结合,其结果是塑造出殖民时期属于“第三空间”的“南洋鲁迅”形象,“革命鲁迅”也就成为“南洋鲁迅”形象的首要组成。因此,“革命鲁迅”本质上是南洋地区对鲁迅革命性的“在地化”接受,而在殖民语境中,这种接受取向暂时遮蔽了鲁迅精神与创作中的文学性维度。

随着后殖民语境中的身份危机逐渐取代反殖民斗争的紧迫性,鲁迅遗产的接受重心也从革命动员转向文学本体。然而,对“文学鲁迅”的接受,依然体现为中国文化传承与南洋本土历史遗留之间的协商与博弈。质言之,新马华文作家通过对这种“双重传统”的调和与重构,或者实现对鲁迅的革命性利用,或者将鲁迅文学经典转化为建构本土文学的资源。

在殖民时期的马华文学语境中,“南洋鲁迅”是高度政治化的反殖民斗争的文化符号,其文学价值在很大程度上被遮蔽了。新马两国摆脱殖民统治后,政治层面的变革往往能够在短时间内实现,完成政治主权的独立,但精神层面的觉醒与重塑,却需要通过文化领域长期的反思、审视与批判才能达成。因此,文学领域的革新难以与政治变革同步推进,往往要经历一个循序渐进的转型过程。政治变革带动新马华文文学对鲁迅接受的转型,一方面是对殖民“后遗症”问题的揭露、反思与批判,另一方面表现为向“文学鲁迅”的回归,即将鲁迅遗产创造性地“在地转化”为诊断殖民后期与后殖民社会症结的文学方法,在揭示南洋殖民创伤的同时,建构南洋本土化的文学。这在以鲁迅《阿Q正传》为母题所衍生的对“南洋阿Q”的系列书写中得到鲜明体现。

“南洋阿Q”的系列书写大致始自殖民后期,持续至20世纪末。影响较大的作品有,絮絮的《阿O传》(1950年)、丁翼的《阿O外传》(约1955年)、吐虹的《“美是大”阿Q别传》(1958年)、方北方的《我是阿Q》(1962年)、林万菁的《阿Q后传》(1985年)、孟紫的《老Q自供书》(1990年)、李龙的《再世阿Q》(1993年)。这些作品前后延续近半个世纪,共同构建出较为完整的“南洋阿Q”形象,直指殖民语境与现代性冲击下华人身份的迷失与异化。

南治国在《旅行的阿Q——新马华文文学中的阿Q形象谈》中,梳理了上述7篇书写“南洋阿Q”的作品,将其劣根性集中概括为四点即拜金、逐色、忘祖、崇洋,并简要分析了其所产生的政治的、经济的、历史的和文化的根源18。张松建在《国民性、个人主义与社会性别——新马华文作家对鲁迅经典的重写》中分析了上述7篇中的5篇,将“南洋阿Q”分为“流氓恶棍型”和“知识分子型”两类,认为这5篇文本的共同点是抽空了阿Q的革命精神,是去政治化的重写,并具体分析了文本中“国民性”的跨国流动19]6-23。的确,时过境迁,“南洋阿Q”的种种行状与未庄阿Q已然不同。秘鲁社会学家阿尼瓦尔·基哈诺(Aníbal Quijano,1928—2018)在《权力的殖民性、欧洲中心主义与拉丁美洲》(Coloniality of Power, Eurocentrism, and Latin America)一文中提出“权力的殖民性(Coloniality of Power)”这一概念,其深层逻辑即揭示殖民主义的历史遗产如何持续塑造当代社会的权力结构、知识体系与文化认同。即便殖民统治在形式上终结,其影响仍以“未完成”的状态渗透于后殖民社会之中20]51-100。新马华文作家将“南洋阿Q”置于殖民后期和后殖民时代的语境中持续书写,贯穿着对殖民遗产的清算,并意图追溯其根源,揭示出殖民性(coloniality)作为一项“未完成的工程”对南洋社会的持续宰制。由此引发了对殖民奴役创伤的思考,也隐含着思想革命的意图。可以说,新马华文作家对“南洋阿Q”劣根性的揭示与批判,是与南洋后殖民议题深度缠绕在一起的。

需要指出的是,张松建的文章所说“抽空阿Q革命精神”以及“去政治化重写”是就文本内部而言的:未庄阿Q参与革命的种种幻想,在南洋被剥离了。但是鲁迅借塑造阿Q意在反思辛亥革命的创作思路,被新马华文作家直接继承——他们借对“南洋阿Q”劣根性的揭示与批判,意图反思殖民所带来的精神奴役创伤。在摆脱殖民统治实现独立后,南洋各国面临政治架构、族群关系与多元文化之间相互冲突、相互妥协又相互纠缠的复杂关系,这决定了新马华文作家对鲁迅的接受,既跳出了单纯模仿的藩篱,也逐渐离开了革命性的利用,“南洋阿Q”本土化特征愈发明显。正如张松建所指出的,林万菁和李龙对《阿Q正传》的重写,超越了鲁迅国民性论述的“民族—国家”框架而带有跨国离散和本土改造的成分,达到了一种波浪式前进和螺旋式上升:阿Q不再是“中国人”的写照而是海外“华人”的象征,小说的批判矛头绕过了封建礼教而指向了南洋本土的政治实践19]18

借助鲁迅文学经典,将揭示、反思与批判等功能指向南洋本土实践,是新马华文作家将接受重心回归“文学鲁迅”的一大特征。新马华文作家常以鲁迅创作的“特别格式”为“瓶”,盛装南洋本土问题的“酒”。梁文福的短篇《獍,有此事》在文体形式与叙事技巧上借鉴了鲁迅《狂人日记》,同样采用13则断裂式日记体,揭示主人公“獍”的内心独白与精神异化;同样运用象征手法,以“吃人”为核心意象,但其主题已从批判封建礼教转向哀悼南洋华人文化的失落。小说以新加坡为背景,讲述少年“獍”因兽性本能(食母)被家族隔离,他通过记录梦境、幻觉与暴力场景(如吃掉母亲舌头的噩梦),再现了语言政策挤压下当地华人历史记忆的丧失、母语文化的断裂,以及由此引发的身份认同危机与族群焦虑。结尾处写母亲失踪,模仿《狂人日记》“救救孩子”的呐喊,“獍”绝望呼喊“救救母亲”,这是寻找文化根源的悲怆呼唤。小说深刻表现了新加坡语言政策所导致的文化认同危机、族裔身份断裂与离散创伤。

新马华文作家还从鲁迅文学经典中“取一些因由,生发开去”。鲁迅《伤逝》探讨爱情婚姻,新马华文文学对此亦有“生发”,如英培安的《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和黄锦树的《伤逝》。前者虽在题材与人物命名(男主人公周建生笔名涓生,女主人公林子君)上显示出与《伤逝》的关系,但已基本脱离其框架与主题。该作表面似“三角恋爱”故事,实则揭示新加坡中年男性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生存困境,反思个体异化与家庭的分崩。如果说鲁迅《伤逝》呈现女性追求个性解放后的生存危机,那么《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则是探讨现代性困境中,男性面临的精神危机,包括职业危机与情感疏离。《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植根于新加坡现代社会,既揭示男性问题,也呈现本土社会现实。

黄锦树的《伤逝》则续写鲁迅原作中涓生与子君分手后的故事,将人物置于马来西亚雨林中轮回重生,书写其漂泊、复活,展现其爱情悲剧与悲惨遭遇,由此揭示新马华人族群在文化断裂中的离散身份与历史创伤。艺术上,该作打破鲁迅《伤逝》的线性叙事,采用魔幻现实主义及象征手法。可见,两篇小说均受鲁迅《伤逝》启示,借此审视南洋本土经验,形成既关联鲁迅,又回应本土现实的混杂文本。这里的鲁迅及其作品,已成为多元族群社会中的创作启示与表达媒介。这种功能转变,既体现了新马华文作家本土化创作意识的实现,也展现了华文文学在多元文化碰撞中的生命力与创新性。

除小说外,鲁迅的散文诗集《野草》也为新马华文文学提供了模仿资源。云里风的《梦呓集》“注意改造、移植鲁迅的作品并加进南洋色彩”21。该作共25篇,多篇效仿《野草》具体篇目,如《文明人与疯子》之于《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未央草》之于《影的告别》,《狂奔》之于《过客》,等等;艺术上同样大量运用隐喻、象征、反讽、悖论等手法。有论者指出,《梦呓集》以对幻觉、潜意识、内心独白的描写见胜,第一人称的抒情声音交织着黯淡感伤的调子22。这与《野草》艺术特征基本一致。《梦呓集》虽然没有鲁迅那样对存在本质的哲学追问与冷峻的自我解剖,但通过对南洋社会现实的讽喻,以及对殖民遗产、文化异化的批判,折射出南洋华人的精神困境。这也是借助鲁迅文学资源,进行南洋本土化文学建构的典型例证。

综观新马华文文学对鲁迅资源的利用可见,摆脱殖民统治后,其创作已基本褪去“革命鲁迅”色彩,逐渐从反殖民话语的惯性中淡出,回归鲁迅文学本体,并呈现“在地转化”的完成趋向。具体而言,题材上或借鲁迅作品生发新马社会内容,或从中获取批判性启示;艺术形式上则采用鲁迅式手法,表现华人因政治、意识形态、语言、文化、族群身份等特殊因素在新马社会所面临的困境。如张松建所概括:60年来,新马作家从本土经验和当下境遇出发,不断重写鲁迅经典,从国民性的批判到殖民地经验的反省以至于后现代社会的讽喻,亦可见逐步深化的过程22

新马华文文学对鲁迅的接受,还通过教育体系实现制度化建构。其华文教科书收录小说《故乡》《孔乙己》《一件小事》及散文诗《雪》《风筝》等多篇作品。王润华指出,“鲁迅在东南亚脱离殖民统治的时候,从政治社会的战斗力量,逐渐转型变成文化艺术的软权力,华人将鲁迅带入象征一个国家的教育文化核心价值的教科书里。从鲁迅跨时代与文化的交流现象,可以看出鲁迅逐渐成为东南亚各国华人文化生产转化的媒介,同时也是自身再发现转化的动力。”5]45王润华在其《新马华文教科书中的鲁迅作品》中梳理新马华文课本中的鲁迅作品,并结合教科书编选者的声明、提示作出总结后,进一步指出,海外华文教育的鲁迅作品,永不缺席,就是因为鲁迅既能激发反殖民的斗志、民族的力量,也能激发解除人类心灵的“偏”和“蔽”,使人“心智保持清明,使感性保持活泼的警觉”的人文思考与关怀力量5]60。通过教科书,鲁迅已从革命图腾转化为文化纽带,其作品也成为维系文化认同与精神疗愈的工具。这种教育层面的认知方式,客观上为新马华文文学的主体性建构提供了人文与美学的资源。

此外,新马华文学术界对鲁迅的研究成就斐然,是其华文文学传统建构的重要组成。代表性学者及成果如方修基于史料对鲁迅作品的考辨,郑子瑜《〈阿Q正传〉郑笺》23《鲁迅诗话》24,章翰《鲁迅与马华新文艺》6,王润华《鲁迅小说新论》25《鲁迅越界跨国新解读》26《鲁迅在东南亚》13等,林万菁《论鲁迅修辞:从技巧到规律》27《鲁迅研究及其他》28等。这些研究以鲁迅文学为核心,运用跨地域、跨学科的多元方法重释文本内涵与社会价值;同时,学者们还在研究中融入自身文化语境与历史经验,突破“中国中心”视角,聚焦鲁迅文学在海外华文文学中的接受与变异,推动了鲁迅研究的国际化。

总体而言,鲁迅文学在以新马为中心的南洋传播过程中,经创造性“在地化”调适,形成了独特的面貌,成为新马华文文学“双重传统”谱系的重要构成。它并非中国原型鲁迅的简单复制,而是基于南洋衍生的文化变体——“南洋鲁迅”。这一独特的“南洋鲁迅”及其体系化研究趋向,预示了“东南亚鲁迅学”作为专门学科发展的可能,像王润华的《鲁迅在东南亚:建构“东南亚鲁迅学”》13]序一、古大勇的《“东南亚鲁迅”:一个新概念提出的可行性》29、马峰的《“东南亚鲁迅学”的本土建构》30等论文,已经为“东南亚鲁迅学”作了深入地探索。

新马华文文学对鲁迅及其作品的接受历程,经历了从模仿改写,到尊奉为殖民地革命的精神导师,再到回归文学本体、将其作为建构“双重传统”文化资源的演变。在此过程中,新马华文作家借鉴鲁迅文学,结合本土社会境遇与经验,持续改写鲁迅作品并取得突破。鲁迅及其作品经由这一接受路径,深度融入了新马华文文学的传播与发展进程,从殖民地语境下的“呐喊”到后现代社会的讽喻,加之对鲁迅的阐释与研究,终使鲁迅遗产成为新马华文文学建构自身传统的重要资源。

鲁迅及其作品在新马的传播中既保留了中华文化基因,又融入了南洋在地经验,不断被重构,形成独特的“南洋鲁迅”传播史,体现了文化传播混杂性的典型特征。探究这一接受现象,不仅能揭示跨文化传播的复杂性,更能为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提供新视角,这对全球化时代中国文学的海外推广及文化影响力提升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新马华文文学的早期作者多为旅居南洋的华侨,他们最终是“落地生根”而非“叶落归根”。与此相应,其文学实践也从中国文学的“域外延伸”逐步走向“在地转化”,经历了从移植到重构的蜕变。鲁迅在新马地区的传播与接受正是这一进程的缩影,海外华人群体从模仿鲁迅文学到化用其资源进行本土建构,始终关注着中国文学并从中汲取着养分。基于与中国文学有着共同语言文化遗产的优势,兼具中华文化与在地文化双重传统的海外华人学者及族群,对两种文化间的相容性与矛盾性体会更为深刻,因而更可能探索出协调这两种异质文化的表达路径。分析海外华人族裔性特征,发挥其双重文化背景的传播主体作用,借助共通的“中华性”优势探索中国文学与文化的海外传播,是值得深入探讨的课题。

鲁迅文学在南洋地区的早期传播,与当地反殖民斗争紧密关联。特定区域的历史发展伴随其独特的诉求,这使新马鲁迅文学呈现“革命”与“文学”的双重面向。新马地区对鲁迅文学的接受虽然不是单纯的文学现象,但最终聚焦于新马本土文学的重构,殖民历史与文化身份的流动性在此过程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这种动态、创造性的协商本质上是策略性的“文化转译”(Cultural Translation)过程——新马华文作家作为接受者,依据自身文化框架与现实需求,主动筛选、解读、调整并再创造鲁迅文学,生成新的意义及具有混杂性特征的文学形式。这不仅催生了新马本土文学,其策略性的包容也拓展了中国文学海外传播的路径。新马深植的中华文化根基,为鲁迅文学的传播提供了便利。

因此,基于上述经验,以异质文化的兼容性与适应性为切入点,通过渐进策略逐步扩大影响力,不失为一条可行的路径。这需要敏锐捕捉目标地区的社会痛点与实际需求,通过文学与现实的互动,赋予作品以现实意义,从而提升其接受度与影响力。

中国文学与文化的海外传播,不应是单方面的“送去”,而应该是有针对性的“提供”,需因国施策、因地制宜。这需要对目标地区的社会、政治、经济与文化语境进行分析鉴别,从中析出博大精深之中华文化中具有兼容性与适配性的因素。据此建立“目标区域文化适配度评估指标体系”,涵盖历史关联、意识形态兼容性、接受群体结构等维度。这样能将新马经验提炼为可复制的“文化适配度”评估模型,增强可操作性,最终提高接受度,传播与影响的效果也将会大大增强。

考量“兼容性与适配性”具有三重优势:一是有利于形成“机制嵌入”,即推动中国文学经典嵌入目标地区的教育与文化体系中。二是增加中国文学对目标地的吸引力,促进当地学者和译者参与中国文学的研究与译介。三是便于精准培养本土译者。文化的“兼容性与适配性”,提升了传播的针对性,利于形成持续影响力。

总体而言,鲁迅文学在新马地区的传播,首先凭借海外华人与中国拥有共同文化之根这一“先天”优势,同时也具备文学区域性传播的特征。其中有一关键性的因素,就是中国的地域性影响所发挥的重要作用。文学的传播并非是“单一”的,以晚清至五四时期中国对外国文学的译介与接受为例,其动因绝非局限于文学领域本身。随着中国综合国力与国际影响力的提升,国际社会对中华文明的“好奇心”及其主动探寻中华文化的心理需求会不断增强。“硬实力”与“软实力”之间存在相互促进、协同提升的正向关联,约瑟夫·奈(Joseph Nye)的“软实力”理论31揭示了国家影响力的一个关键维度:通过文化、价值观和政策的吸引力赢得人心、塑造偏好,可以达到润物细无声的效果。中国文学依托国家硬实力与软实力的协同支撑走向海外,应成为其海外传播的优选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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