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信息结构补议

陆俭明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6, Vol. 48 ›› Issue (2) : 1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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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2026, Vol. 48 ›› Issue (2) : 1 -7. DOI: 10.26999/j.cnki.nxds.2026.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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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关于语言信息结构,我曾发表多篇文章加以论述,然而有些最基本的问题还有必要补充说明,主要是:什么叫信息?信息的载体是什么?凭借语言传递信息何以能形成一个信息结构?语言信息结构有哪些类别?句子信息结构的模式是什么样的?疑问句是什么样的信息结构?句子信息结构与句子的语法结构属于同一范畴吗?等等。故本文为“语言信息结构补议”。

Graphical abstract

关键词

信息结构 / 信息载体 / 语言信息结构 / 句子信息结构 / 句子信息结构模式 / 疑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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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俭明. 语言信息结构补议[J]. 宁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6, 48(2): 1-7 DOI:10.26999/j.cnki.nxds.2026.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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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4年开始,我连续发表了六篇有关语言信息结构的文章1-6。然而自己觉得有些最基本的问题,如“什么叫‘信息’?”“信息的载体是什么?”“句子信息结构跟句子语法结构是一回事儿吗?”等,还有必要说清楚,而这些问题无不关涉语言信息结构,故本文为“语言信息结构补议”。

一 先说什么叫“信息”?

“信息”一词现在是满天飞——信息时代、信息高速公路、信息化、信息处理、信息技术、信息管理、信息经济、信息论、信息库等。那么到底什么叫“信息”?

从哲学的角度说,物质、能量、信息被认为是自然界属于同一层次的客观存在,它们“是构成宇宙的三个基本要素”7,也有学者称之为“宇宙三基元”8。“物质、能量、信息三种资源之中,物质资源相对比较直观,能量资源比较抽象,信息资源更为抽象”9

“信息是什么?”如何给信息下定义?至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原因是有关信息的方方面面的问题目前都还是一个问号。请看:信息是不是物质的属性?信息是不是物质的存在方式?信息是否等于规律?信息是不是事物之间本质的、必然的联系?信息是否等价于意识?信息能否是一个哲学概念,甚至成为元哲学或第一哲学范畴?信息是否可认为是不脱离物质的形式因、动力因、目的因?信息与知识是否相同?对于人来说,信息能被如实地认识吗?信息本身是否也有进化?信息具有自己独立运动的规律吗?如果有,信息规律应包括哪些内容?等等10。这里我们不会去讨论上面这些问题,我们研究语言信息结构,其目的还是为了有助于解释语言中的种种现象,解决语言研究中的一些问题,所以我们只关心与语言相关的一些信息问题。

关于“信息”,《现代汉语词典》注释为:

信息论中指用符号传送的报道,报道的内容是接收符号者预先不知道的。

《现代汉语规范词典》注释为:

信息论指通过指令、数据、符号等发出的对接收者来说在此之前没有获知的消息。

我们不取这种说法,理由是:其一,所传送的信息不一定都是“报道”性的。其二,所传送的内容未必都是“接收符号者预先不知道的”或“对接收者来说在此之前没有获知的”。信息有“有效信息”和“无效信息”之分,那么“无效信息”对接收符号者来说都是已知的,可也是信息啊!信息有已知信息/旧信息和未知信息/新信息之分,因此信息不一定对接收符号者都是“预先不知道的”。

从语言研究的角度说,语言信息结构里的“信息”,可以朴实地理解为:

用某种音义结合的符号(也包括文字在内。文字是音义结合的语言符号的符号)所传递的、让接收者知晓的内容。

这一关于“信息”的说法虽朴实,但易于理解。以某种音义结合的符号所传递的信息具有可传递、可交换、可再生的特点。

在科学发展史上,信息是最晚被发现并加以研究的。这也可以理解,正如钟义信(2007)所指出的:“人类的认识规律则总是从直观而逐渐至于抽象。因此,在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中,人类必然最先利用比较直观的物质资源(自古开始,不断发展),然后及于较为抽象的能源资源(近代崛起,不断深化),再至于信息资源(现代兴起)。”9]123现在一般将美国克劳德·香农(Claude Elwood Shannon,也有学者译为“申农”)誉为“信息论”的鼻祖(一般认为1948年香农发表的,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通信的数学理论》标志着信息论的诞生,并奠定了狭义信息论的基础)。信息的发现、对信息的研究、信息论的创立,极大地推动了科学和人类社会的发展;而且从哲学理论上来说,突破了传统的对物质、能量的认识,把物质、能量、信息放在同一层次去思考。正如杨伟国先生所指出的,如今信息论与系统论、控制论一起已使唯物辩证法的原则性观点“具体化、模式化,使模糊性的观点明确化、定量化”11

关于信息,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有句名言:“信息就是信息,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不承认这一点的唯物论,在今天就不能存在下去。”12

信息不是物质,因此“信息必须有载体”。物质、能量、信息这三大存在,只有物质是物质,能量和信息本身并非物质,它们本身不能单独存在,都必须依附于一定的载体。能量必须以物质为载体,能量只有通过物质才能呈现,因此有学者甚至建立了这样一个等式12]143

“能量的载体”=“物质”

那么信息的载体是什么?是不是也是物质?是不是也只能是物质?

二 再说信息的载体

信息的载体是什么?已有许多学者研究证明,信息的载体当然首先是物质,最常见的是以某种结构和序列所形成的、起着储存、复制或传递信息的符号系统13,这不妨可称为信息的“物质载体”。但是,专家们也研究指出,信息的载体不限于物质,信息本身也能成为另外一个信息的载体。杨伟国先生说得更明确:“信息可以是另一个信息的载体(Information can be a carrier for another-information)。”这可称为信息的“信息载体”(information carrier)。上文我们说“可再生”是信息的特点之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事实也是如此。我们曾指出,句子所具有的意义不等于句子所传递的信息,即“句子所传递的信息≠句子的意思”1。有人问:“现在几点了?”答话说:“垃圾车刚过去。”这答话实际给了问话者两个信息,即甲:“垃圾车刚过去”;乙:“现在刚过7点”。那么乙信息“现在刚过7点”就是通过甲信息“垃圾车刚过去”来传递的(因为垃圾车每天都是7点过去),甲信息实际起了传递乙信息的载体的作用。因此我们可以确信:

“信息的载体”=“物质载体”+“信息载体”

“物质载体”是说信息“以‘物质形态’作为载体”;“信息载体”是说信息“以‘信息形态’作为载体”。杨伟国先生强调,很有必要区分“信息的载体”和“信息载体”这两个概念。遗憾的是目前许多论著将这两个概念混同(“信息的载体”和“信息载体”这两个概念的区分,是杨伟国先生在《“信息的载体”与“信息载体”差异的深思》一文中提出的,并特别加以论述的;关于“物质载体”和“信息载体”的不同,也详见该文)。人与人之间交流、人与人之间信息的传递可以凭借多种手段,运用多种载体,诸如音乐、舞蹈、绘画、雕塑乃至古代的烽火、谍报人员在窗台上放的一盆鲜花,以及侦察兵运用的手势等,都可以是信息的载体,都可以用来传递信息;而最重要的一种手段,是语言文字。可以说语言(包括文字)是人类社会人与人之间传递信息最主要、最重要的一种“信息载体”。

三 凭借语言所传递的信息何以能成为一个结构

我们所说的“语言信息结构”,就是指凭借音义结合的语言符号这一载体来传递信息所形成的一种信息结构。“凭借音义结合的语言符号”可简称为“凭借语言”。

凭借语言这一载体传递信息何以能形成一个信息结构?大家知道,从语法的层面看,有大小不等的音义结合体和大小不等的语法单位,诸如语素、词、词组(短语)、小句、句子等。吕叔湘先生将大小不等的语法单位分为静态单位和动态单位。语素、词、词组(短语)属于静态单位,小句、句子属于动态单位14。今天从语言传递信息的视角来看,吕叔湘先生对语法单位的这种分类是极为睿智和英明的。言语交际实际只是凭借小句、句子、句群、语篇等这样的动态单位来传递信息,而凭借语言的小句、句子、句群、语篇等语言的动态单位所传递的信息会形成一个像流水那样的“信息流”(information flow)。

“information flow”这一术语,在国外功能语言学界广为使用。功能语言学派认为,语言的功能就是传递信息,就是将信息由言者/作者传递给听者/读者。而在交际的过程中,不同的概念无论在信息传递者即言者/作者的大脑里,还是在信息接收者即听者/读者的大脑里,都处于动态的认知状态。因此凭借语言这一载体传递信息形成“信息流”是很自然的,是很容易理解的。Chafe(1994)使用了“信息流”这个术语,但包括Chafe在内的功能语言学界对“信息流”没下明确的定义。Chafe一直关注意识(consciousness)在语言使用中的地位,因此他更多的是从意识这一视角来识解“信息流”。他认为,意识具有动态性,这种动态性体现在信息与信息的不断更替上。思维的组织与传递与语言密切相关,正是思维把语言一步步向前推进。因此Chafe说,“语言是一个动态的过程”(Language is a dynamic process),只是一般人感觉不到罢了;对于使用中的动态语言我们可以用“流动的小溪这一隐喻”(Captured with the metaphor for a flowing stream)来加以描写。这条小溪从某个角度说也可理解为“思维流”(the flow of thought);正是思维把语言向前推进。Chafe很注重语篇分析,因此他又认为,语篇分析实际就是探究并明确使思维流朝着特定方向流动的“驱动力”(A basic challenge for discourse analysis is to identify the forces that give direction to the flow of thought)15

那“信息流”里到底会包含哪些成分?以往谈到信息,一般都只谈到已知信息/旧信息(given information)、未知信息/新信息(new information)。Chafe(1994)则提出了三种不同性质的信息:

活性信息(active information):即已经激活的信息,也就是已知信息(given information);

非活性信息(inactive information):即原来没有激活的信息,也就是新信息(new information);

半活性信息(semiactive information):即原来是半激活的信息,也就是可推知信息(accessible information,也有学者译为“易推信息”16)。

这对研究语言信息结构有启迪。但是,那“信息流”里到底会包含哪些成分,还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在这信息流中到底会包含多少、会包含哪些不同的信息元素?就目前的认识而言,我们初步认为,在信息流中,一般会包含如下的信息元素:

a.说话者所要谈论的话题。

b.说话者最想要传递的对听话者来说是未知的新信息。

c.一定的已知信息(未知信息基于已知信息,说话者为了让听话者更好理解未知信息,有必要将这已知的信息传递给听话者)。

d.说话者所传递的信息对听话者来说是可推知的信息(accessible information)。

e.所传递的信息都会有一个信息焦点,如果那信息焦点属于“非常规信息焦点”,那一定会有“焦点标记”那样的信息元素。

f.为使听话者便于了解与明白所传递的信息而附加的某些背景信息。

g.为表明不同人际关系而所附加的种种情态信息。

h.为确保所传递的信息前后能衔接、能顺畅传递而附加的衔接性的信息。

i.某些标记性信息元素。

……

在信息流中这众多的信息元素显然不会共处在一个层面上。这样,信息流中这众多的信息元素也必然要加以组合,以便使信息流具有结构的性质,从而确保信息传递的顺畅性、清晰性、连贯性、稳定性。至此,我们大致可以这样来界定“语言信息结构”:

语言信息结构是指在人与人之间进行言语交际时凭借语言这一载体传递信息所形成的由不在一个层面上的种种信息元素所组合成的以信息流形态呈现的一种结构。

不言而喻,语言信息结构如同语言一样,也会有它自己的结构系统和内在规律。语言信息结构的结构系统和内在规律尚待研究,目前还基本是个未知数。

四 语言信息结构的内部分类

语言信息结构其实应包含“句子信息结构”和“语篇信息结构”两大类。句子信息结构是语言信息结构最基本的结构。“句子信息结构”与语言中的“小句、句子”相对应;“句子信息结构”以上的大小信息结构统称为“语篇信息结构”,这是一种“跨句的信息结构”,与“句群、段落、语篇”相对应。实际上在人与人交际中,信息的传递主要的或者说大量的是凭借语篇信息结构。不妨举例来说:

【实例一】

(1)甲:现在几点了?

乙:垃圾车刚过去。

【实例一】所传递的信息都不是仅仅依靠句子信息结构,都是凭借语篇信息结构(那一问一答就构成一个语篇)。再举个例子:

【实例二】

屈承熹(2003)曾举过这样一个自己生活中的实例(引用时略有修改,将“笔者”改为“屈先生”,这不影响原意)。屈先生患有膝盖关节炎,他去看医师,一见面的对话如下:

(2)医师:今天Ø[膝盖]怎么样?

屈先生:喔,我膝盖,教堂没有开会。

例(2)屈先生的答话,让人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可是医师明白。为什么?因为屈先生上一次去看医师时,与医生有过这样的对话:

(3)医师:今天Ø[膝盖]怎么样?

屈先生:Ø[膝盖]还是有点儿痛,因为今天早上教堂开了个很长的会,会议室的冷气冷得不得了。

上一次的对话就是“今天”对话的背景信息。他人如果了解了他们上一次的对话,就能理解例(2)的对话。例(2)、例(3)实际构成一个语篇信息结构。

然而,对于语言信息结构首先要着重研究的是句子信息结构。

五 关于句子信息结构的模式

句子信息结构的模式,学界有不同的说法。最早谈论语言信息结构问题的,是布拉格学派创始人马泰修斯(Vilém Mathesius 1929)。当初马泰修斯设想的“句子信息结构”模式是:

主位(theme)—过渡(transition)—述位(rheme)

主位是“话语的出发点”,是“所谈论的对象”,属于“已知信息”;“述位”是“话语的核心”,是“说话人对主位要讲的话,或与主位有关的话”,也是说话者要传递给听话人的主要信息,属于“未知信息”;“过渡”是属于“非主位的但又负载最小交际能力的成分”。下面所引的例子与分析均转引自刘润清(1995)17

(4)He has fallen ill.(他病了)

该句子其信息结构马泰修斯设想为:

(5)He

has fallen ill.

主位 过渡 述位

例(4)、例(5)里的He是主位,是所谈论的对象,是已知信息;ill是述位,是话语的核心,是说话者所要传递的最新信息;has fallen是过渡,是负载较小交际能力的成分。

而后国外不断有学者加以研究,主要如Chafe(1976,1994)Prince(1981)Halliday(1994)Lambrecht(1994)181519-21。如今基本采取二分法,即认为一个“句子信息结构”由两大部分组成——主位是一大部分,主位之后的另一大部分是述位。例(4)的信息结构重新分析为:

(6)He

has fallen ill.

主位 述位

然而,这两大部分该如何命名?又有不同的设想与说法:

(一)“主位—述位”(theme-rheme/thematic-rhematic);

(二)“话题—评述”(topic-comment, Comment,也有学者译为“陈述”“说明”或“述题”);

(三)“话题—自然聚焦点”(topic-focus);

(四)“已知信息—未知信息”(given information-new information)。

我们比较倾向于采纳第一、第二两种说法。为什么?

先说第三种“话题—自然聚焦点”的说法。这是Lambrecht和Knud (1994)的观点。一般句子信息结构确实是如此,但也并不都是如此,如一问一答的答话,有时就不符合“话题—自然聚焦点”的分析。例如:

(7)“谁去杭州了?”“小张去杭州了。”

例(7)答话“小张去杭州了”整个是信息传递的焦点,“小张”是对比焦点,句子重音就在“小张”上。注意,“去杭州了”虽处于句子后部,但不属于新信息,并不是答话的“自然聚焦点”。

再说第四种“已知信息—未知信息”的说法,这是叶斯柏森(Jens Otto Harry Jespersen)的观点(叶斯柏森原著Philosophy of Grammar原文用的是new information 和given information;何勇等翻译的中文译本《语法哲学》却翻译成“未知事物”和“已知事物”22。这翻译不甚妥帖,还是应翻译成“未知信息/新信息”和“已知信息/旧信息”),也是目前大家都认可的看法;而其情况跟第三种说法类似,实际上已知信息未必一定置于未知信息之前,特别是在一问一答的答话中,如例(7)的答话,未知信息就居于已知信息之前(问话中已说了“去杭州了”,在答话中当然就成为已知信息了)。再说,“已知信息”本身“也存在不同的看法”,且“有程度之分”23,难以具体掌控。

现在来看第一种“主位—述位”的说法。这是韩立德(Halliday M.A.K,1994)的观点,他对“主位”“述位”有明确的说明:

主位概念是功能性的。主位是特定结构配置中的一个成分,作为一个整体,这个结构配置把小句组织成一则消息。这就是“主位+述位”的配置。一则消息是由一个主位结合一个述位构成的。24

韩立德注意到话语中的句子是纷繁复杂的,即使是西方语言也是如此。所以他根据“主位”(即消息的出发点)的不同情况,又具体细化为不同性质的三小类(主位细分为“话题主位”“语篇主位”“人际主位”三小类,参看Halliday,M.A.K[1994],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这里实例都转引自张伯江、方梅《汉语功能语法研究》,江西教育出版社,1996年):

a.话题主位。主位指明说话的话题。如例(4)—例(6),再如:

(8)我们女人哪就是倔。

(9)那场大火啊,幸亏消防队来得快!

b.人际主位。主位是表明说话人语气、态度的单元成分。例如:

(10)最好啊,谁也别欠谁的情。

(11)我觉得吧,你特有才气!

(12)不如啊,开个会商量商量。

c.篇章主位。主位实际起着篇章中前后或者说上下连接的作用,因此是篇章中句与句之间的连接成分、关系成分。例如:

(13)其实呀,他并不傻。

(14)一上这小楼啊,特舒心!

Halliday将“主位”三分不无道理。不过也不妨有另外一种处理办法——上述a小类“主位—述位”结构可认为与一般人所说的“话题—评述”的句子信息结构相当;而b小类的“人际主位”和c小类的“篇章主位”,不如看作句子信息结构中特别是语篇信息结构中为前景信息提供“背景信息”或“衔接性信息”的某种信息元素。值得注意的是,Halliday(1994)明确说明“主位—述位”结构跟“‘已知信息+新信息’结构”并不等同。他说,“‘已知信息+新信息’结构同‘主位+述位’结构并不是一回事”;“‘主位+述位’是以说话人为准,‘已知信息+新信息’则是以听话人为准”21。Halliday的看法完全正确。

基于上述认识,所以关于“语言信息结构”的两大部分,我们倾向于采用“话题—评述”的说法。语言信息结构最基本的结构模式就是“话题—评述”。在一般情况下,话题传递已知信息,评述传递未知信息,即新信息。

一般情况下,句子信息结构中的话题传递的是已知信息,居句子前面;评述传递的是新信息,居句子后边。但在汉语中,有例外情况。

其一,有时在汉语口语里,说话者为了要凸显“评述”所传递的信息,也可以居句子之前,而让“话题”居于句尾。例如:

(15)“人呢?”“都走了,他们!”

(16)怎么啦,你?(《荷花淀》)

(17)周繁漪:……(向饭厅走)出来呀,你!(《雷雨》)

例(15)—例(17)就是现代汉语里的“易位句”25。例(15)里的“他们”、例(16)和例(17)里的“你”,都是话题,可它们居于句尾了。易位句实际上是“把重要信息集中地首先传达给对方”26。从信息传递的角度说,这不妨称之为“重要信息前置”现象16]41。常规的句子信息结构,其句子重音都在评述上;易位句的重音在前一部分(陆俭明,1980),这也说明易位句的前一部分是评述,居句尾的是话题。

其二,在一问一答的言谈中,有时其答话句首的话题传递的是新信息,并成为句子焦点,那评述传递的是已知信息,而且不是句子焦点所在。例如:

(18)张三问:谁考上了北京大学?

王颖答:李振清考上了北京大学。

例(18)的答话,“李振清”是话题,但传递的是新信息,是句子焦点所在;“考上了北京大学”,是评述,但已见于问话,是已知信息,不是句子焦点所在。

六 疑问句的信息结构

上文说“话题—评述”是句子信息结构的基本模式,然而不包括疑问句。疑问句是言者向听者传递自己存疑而希望听者解惑的疑问信息。疑问句向听者传递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新信息,而只是一个求解的疑问信息——或问人,或问物,或问事,或问时间,或问处所,或问方式,或问原因,或问数量,或问程度,等等。疑问句可分为是非问句、特指问句、选择问句、反复问句,不论哪一类问句,其疑问信息都是在某种特殊信息基础上发出的——有的是在说话者不确切的已知信息的基础上发出疑问信息,例如:

(19)a. 你爸爸出差了?【预设已知信息:听说“你爸爸”出差了】

b. 小张哪一天回来?【预设已知信息:知道小张要回来】

c. 你明天出发还是后天去澳门?【预设已知信息:知道“你”要去澳门】

d. 这儿风景美不美?【预设已知信息:说话者觉得“这儿风景”美】

有的是在说话者预想的信息的基础上发出疑问信息,例如:

(20)a. 你们那儿结冰了吗?【预想“你们那儿”会结冰】

b. 谁去上海了?【预想有人去上海】

c. 他们那项发明会获得一等奖还是二等奖?【预想“他们那项发明”会获奖】

d. 你朋友会不会不来了?【预想“你朋友”可能不来了】

有的是在说话者非预期的信息的基础上发出疑问信息,似只限于不带语气词“吗”的是非问句和特指问句。例如?

(21)a. 这条路封了?【没想到“这条路”已经封了】

b. 他怎么病啦?| 谁叫你来的?【没想到“他”会病 | 没想到“你”会来】

从语言信息结构的视角看,疑问句的信息结构模式是“预想信息+疑问信息”。

七 句子信息结构与句子的语法结构是两个不同的范畴(这里说的“句子的语法结构”仅指主谓句的句法结构)

由于韩立德(Halliday,M.A.K)的专著取名为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功能语法导论》),所以一直以来学界将“‘主位—述位’结构”视为句法结构,将“信息结构”视为“是语法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27。其实句子信息结构与句子的句法结构是属于两个不同的范畴。句子信息结构属于语言信息结构范畴(现在学界很少用“语言信息结构范畴”,一般都笼统地归属于“语用范畴”);句子的句法结构,属于语法范畴。请看下面的句子:

(22)我弟弟喝了一杯牛奶。

(23)我弟弟很聪明。

(24)我弟弟是少先队员。

例(22)—例(24),从语法范畴层面来说,都属于“主—谓”句法结构;从语言信息结构范畴的层面来说,都是“话题—评述”的句子信息结构;显然分属于不同的范畴。

八 结语

本文就有关语言信息结构作了一点补充说明。上文说了,“语言信息结构的结构系统和内在规律尚待研究,目前还基本是个未知数”,这也可以说语言信息结构还是一个大有研究开发的领域。而语言信息结构研究将有助于推进语言研究,特别是语法研究,所以我们期盼学界同人都关注和重视语言信息结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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