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医学视角下《得心集医案》的多重叙事呈现方式

申颖 ,  曾俊敏

中国医学伦理学 ›› 2024, Vol. 37 ›› Issue (3) : 302 -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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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医学伦理学 ›› 2024, Vol. 37 ›› Issue (3) : 302 -308. DOI: 10.12026/j.issn.1001-8565.2024.03.09
叙事医学

叙事医学视角下《得心集医案》的多重叙事呈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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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ltiple narrative presentation methods of De Xin Ji Medical Cas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narrative medic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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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得心集医案》以夹叙夹议的方式展现了医者对生命时间的关注、对个性的塑造、情节的推进以及对治疗主体间性和伦理性的思考,体现了丰富的故事性特质。《得心集医案》作者谢星焕基于医者视域从医患和社会之关系、患者依从性、自我医疗行为等角度进行多维叙事反思,展现了医者的内省和对人性的深层次理解。通过描写人物间的互动细节,展示了医生与患者、医者与他医以及医者与门人之间的关系,不仅蕴有叙事医学的核心内涵,同时也彰显了中医诊疗的独特文化属性。

Abstract

De Xin Ji Medical Case, in a narrative and discussion manner, emerged the doctors’attention to the temporal aspect of life, the shaping of personality, the promotion of plot and the intersubjectivity and ethics of treatment, as well as displayed rich storytelling characteristics. Based on the perspective of doctors, the author Xie Xinghuan conducted multiple-dimensional narrative reflections from perspectives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octors and patients and society, patient compliance, as well as self-medical behavior, which presented the doctor’s introspection and deep understanding of human nature. By depicting the interactive details between the characters, the medical case showe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octors and patients, doctors and other doctors, and doctors and disciples, which not only contained the core connotation of narrative medicine, but also highlighted the unique cultural attribute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关键词

叙事医学 / 医患关系 / 得心集医案 / 叙事反思 / 人物互动

Key words

narrative medicine / doctor-patient relationship / De Xin Ji Medical Case / narrative reflection / character inter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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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颖,曾俊敏. 叙事医学视角下《得心集医案》的多重叙事呈现方式[J]. 中国医学伦理学, 2024, 37(3): 302-308 DOI:10.12026/j.issn.1001-8565.2024.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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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医学和循证医学犹如马车之双轮,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作为循证医学与人文社会科学之间的桥梁,叙事医学是由具有叙事能力的医生所实践的医学,而叙事能力又是吸收、解释、回应,并被疾病故事所感动的能力1。在医学实践中,医务人员通过倾听患者叙述,关注患者情感,再现患者疾病经历,回应患者诉求,协助患者及其家属进行医疗决策,通过医患共情,得以建立医患归属关系,同时主动反思自我医疗行为,书写疾病故事,在无形间构筑起吸收、解释、回应故事和他人困境的叙事能力。
疾病不仅是外在化的、可量化的实体,更是情感化、可叙述的生命故事。有故事,才会有反思自我的可能;没有故事,只能是概念化的归因2。患者不是简单的疾病符号,疾病故事也不只是病理学和生理学的故事,而应该富有强烈的人性特点,充满故事情节中的矛盾与冲突。作为“宣明往范,昭示来学”的特色文献载体3,中医医案往往医、文相参,既有医家临诊得失的记述,也有医道医理与心得体悟的探讨,蕴含了中医学独特的文化属性,也体现了著者的叙事能力。
《得心集医案》为清代医家谢星焕所著。该书详述了从接诊、病史溯源、辨证疑似到最终的治疗与方药等整个过程,逐层深入,论理透彻,析病精确4。通过再现诊疗过程的真实场景,描述患者发病的生活境遇,关注患者叙事的细微之处,在医文并茂、夹叙夹议间将临床思辨过程融入医家叙事。本文基于叙事医学视角,从医案的故事性呈现方式、医者视角的反思以及对人物互动细节的描写等方面进行叙事解读,以期为中医平行病历的书写和中医医案教育提供参考。

1 故事性叙事呈现方式

《得心集医案》行文简洁、描述形象生动,将中医的四诊合参、阴阳五行在说理辨证中运用得游刃有余。其诊疗过程充满叙事内涵,时有跌宕起伏,医患互动富有感情,让观者随着医家的思路揣摩体味其细微之处,字里行间充满了医家对疾病时间和生命层面的关注,描述了诊疗中医者对疾病和患者独特性与自主性的认识,在患者呈现的不同症状和情形中找寻可能存在的因果关系并避免偶然性,体现了医患共情、医患互鉴的主体间性以及医家对生命伦理的认识与反思。各类元素相互交织,彼此强化,在故事性表达中构筑起了医患共同建构身份的场景。

1.1 时间性:对疾病时间和生命时间的关注

虚寒门《误表亡阳二条》陈甫三内人案中,患者属气血虚弱、劳倦内伤之症。谢氏记:“是日午刻以人参养荣汤武火急煎,药才下咽,时忽咬齿,两手撮空。”对此他甚是怵惕不宁,即使旁人抱怨不解,他认为审症既真,应极力处治。“时方申刻”又将原方四倍加入附子二两,患者服用后虽发狂少止,但大呕稠痰,其色青碧,通过关注知原来胃阳虚弱,于是在“戌刻”以附桂理中汤散寒救阳,“亥刻”又服理中汤一剂以待病情好转。“次早”终以归脾汤、八味地黄汤收功,半月痊愈,正所谓“数日之法,一日行之”。谢氏在时间流转和病情瞬息万变间详述病机辨证、法治方药,展现出中医既病防变、因时因地制宜的施治原则,也让观者在跌宕起伏的叙事考量中,感受病情的递变与渐显。时间性是大部分诊治行为的基础,疾病需要时间以渐次显化,医者也需要时间和持续性来理解和把握疾病过程。中医学历来重视时间医学思想,讲求“天人合一”的整体观,注重“天时”与人体生理病理规律的关系5,其独特的时间观念一直指导着临床实践,是中医辨证论治的必要中轴。

医学对事件的叙述就是一场跟时间的较量,但医术再精湛,也无法掌控时间。在生命时间面前,中医医者明白生死必然,理解乐生恶死的人之常情,顺道而动,死生俱善。如伤寒门《温热不治二条》车案中,患者发热头痛,服表散药,却汗出复热,仍显躁疾之脉,加之狂言乱语,粥饮不进。谢氏认为其“脉洪大急疾异常,尺肤烁指”,知此症不治,遂将结果告知患者而坚辞,并在后续答门人问中详述“阴阳交不可治”之病理,发出“所谓今见三死,不见一生,虽愈必死也。吾侪身肩是任,可不见及此乎”的感慨,这不仅说明中医的可贵之处在于对人体和生命时间的认识,也体现出谢氏在叙事中对疾病规律和生命时间的关注,这是医者对生命自然规律和患者知情权的尊重,也是中医医者与死亡诚实相对不给患者错误引导和虚假希望的大医精诚。

1.2 独特性:对诊疗中患者及其疾病独特性和主体性的认识

冲逆门《七情郁结三条》吴发明案中,患者噎食反复发作,企图使用谢氏所开前方刻舟求剑,甚至合用逐年各医家之方药,适得其反,最后通过谢氏再诊终获痊愈。患者问:“世云古方难以治今病,谓今病必须今方,今以今方今病,且本症本人,而取效不再者,其故何哉?”谢氏答:“本症虽同,兼症则异,此正谓景因时变,情随物迁耳。夫药犹兵也,方犹阵也,务在识机观变,因地制宜,相时取用,乘势而举。”谢氏将药比作兵、方比作阵,借用比喻阐明了中医“辨证论治”的基本法则,构建了一个通俗易懂的故事框架,充分诠释了中医诊治的独特之处在于对患者及其病症独特性的重视。不同患者、不同时期所呈现的疾病特点都是独特的,正所谓病虽相同,患虽一人,而时过境迁,兼症各异。因此,医者面对患者不同的临床特点和心理困境,需辨证论治、一案一方。

患者吴氏在医者的叙事中,也不是完全无知、被动、等待被解救的角色,而是一个试图主导医疗过程的患者。其虽不识中医辨证之理,盲目用药,但也积极进行医患互动,讨论医理,终得恍然大悟,对自我行为进行深刻反思,发出“所谓胶柱不可鼓瑟,按图不可索骥矣”之感慨。在谢氏的叙事视角下,中医学重视患者及其疾病的独特性,在良好的医患互动中,患者的自我主体性也得到了重塑。

1.3 因果性及其偶然性:对疾病诊治的因果关系/偶然性的描述

临床实践充斥着情节化,诊断本身就努力将情节置于不连贯的事件和情形之上1。分析患者叙事中的因果关系/偶然性是指医生结合患者的社会境遇、心理波动、文化投射等偶然因素与生物学必然因素来形成对患者疾病因果关系的判断,从而作出最优医疗决策6。疾病不仅是生物学现象和某种因果关系的延递,而且是患者个人生活整体框架视角下、复杂情感变化中的存在。谢氏在中医辨证论治中以了解病情、识别真伪、探求本源为根本,在患者所呈现的不同症状和情形中寻找多种可能的因果关系/偶然性,终得对症施方。

如痫厥门一得集附《七情郁结》中,患者“素无他病,顷刻扑倒,目闭口噤,手撒脚僵”。其丈夫叙述:“早吃胡椒汤一碗,身战作寒,午吃龙眼汤一碗,嗳气不舒,因而仆倒”。谢氏初用神香散无效,继用吐法亦无效,再问其丈夫“素性好怒否?”答:“多气多怒,曾因丧子,悒郁至今。”谢氏倾听患者家属的叙事,关注患者情感,进一步了解患者生活境遇,结合现症判断患者平素肝火旺盛,气机抑郁,加上辛热耗气,致使风邪外袭,且内有郁火易招致外风,情志波动则易感风寒。几经波折,灌服乌附散,患者立时痊愈。正如谢氏先祖教诲,“临症无论大小缓急,总当于望、闻、问、切四字加意,不中不远。”谢氏在诊治时结合病情进行针对性问诊,在患者丈夫的疾病叙事中,了解患者“多气多怒”的社会人生境遇和心理波动等偶然性因素,全面掌握患者病情,形成客观合理的判断,从而作出了最适合患者的治疗方案,体现了谢氏对患者社会属性与疾病关系的深刻思考。

1.4 主体间性:医患之间相互激发、互为镜鉴的细节描写

主体间性是叙事医学的哲学化标志,也是一种心理学疗法,重视共情性反应与主体间的镜像关系,两个主体相遇、互动,便产生了主体间性2。重视共情可使医生站在患者角度认识问题,体验患者内心感受,主动与患者建立关联,有助于发现医疗行为中的问题,提升患者就医体验。谢氏在医案叙事中对医患共情、医患互鉴进行了充分的叙事描写。如伤寒门《温热传变》中,患者身体素亏,冬不藏精,初病即直入阳明气分4,前医数人未敢下药,病情危重,举家甚慌。谢氏被邀前往诊治,发现“其症从未经见,方非易拟”,但此时他以“目睹其状,心甚怜之,兼之房中稚子失乳,老姑抚孙相哭,吾大为踌躇”关注患者情感进行共情叙事,又以“默以其症证诸经旨,以冀一悟”主动与患者建立关联,还以“竭诚以报知己”之言与患者建立良好关系,在诊治中被患者的处境触动,急患者之所急,认真审症,反复斟酌,终以前后两剂,病如冰释。有共情能力的医者愿意倾听患者故事,理解患者处境,化解患者担忧,回应患者期待,并愿为患者采取合适行动。当医患之间有了关联,便有了更多的道德责任,这也是中医医德中“以人为贵”思想、“推己及人”观念和“待之以诚”原则的充分诠释。

医患在相互交流中不知不觉相互影响和激发,相互认可与尊重,形成了互为镜鉴的关系。这种互惠关系可将医疗实践从工具性关系转变为主体间的交互关系1。如伤寒门一得集附《阳症似阴》中,患者显热厥病症,在数医之间犹豫不决,其妻临危之际察言观色,表示“生死有数,若服用谢先生药,死亦无恨”,后服药果康复。谢氏惊讶于患者妻子的高度依从性,问其缘由,答曰:“先生初视之时面有忧色,是忧其难治也;及诊毕而踌躇深思,是思其可治也;至再诊而面忽有喜色,是喜其得法也;且审症而战战兢兢,疏方乃洋洋溢溢,是直无所疑也。先生镇重若斯,无疑若斯,予复何疑?”谢氏深深叹服于患者“能望医之神色而知医”的智慧,也为当今医者对“医家望闻问切而望居其首”的忽略感到羞愧不已。这是医患各自内心积极互动的外化表现,这种深层次互动让医患之间实现了医患相长,患者通过关注和理解与医者达成共识,医者在医患互动中得到患者认同并积极反思自我,彼此间建立起了强有力的医患归属关系。

1.5 伦理性:对医学伦理的意识

医学伦理学是以临床实践中主体关系为对象,以主体价值诉求为核心的学科,它与叙事医学之间是同向而行的关系7。由叙事所建构的主体间性中包含了伦理关系,必然导向对医疗中伦理关系的反思2

谢氏通过叙事呈现出中医医者对生命伦理的意识。如杂症门《颊颐浮烂》中谢氏回忆朱叔岳太夫人案,患者口舌糜烂、延及唇外,疡医以热毒论治,攻以铅丹之毒,终至患者牙宣颊烈、爪脱发落而逝,谢氏为此耿耿于怀,深为感悼。他认为医者对患者负有道德责任,医者应是患者利益的维护者,若非医者术业不精,何至于“生灵涂炭、玉石俱焚”。再如内伤门《咳嗽喘促五条》第一条陈案中,患者为劳力之人,且届高年,谢氏认为其“肩耸直目,脉促而坚,势难逆转”,但“悯其贫,求生无法”而不忍辞去不治,也因患者在垂危之际的极大信任,“不忍坐视其困”,努力在诸症中为患者寻求一线生机,最终用金匮肾气汤等药回阳救逆。这是医者之仁慈,这种仁慈是以信任为基础的主体间关系,且为医者善行提供了契机。这是医者应为之事,在今日看来,也是合乎伦理的医学行为。

在谢氏的叙事中,也有其对自身医疗行为涉及医学伦理损害责任的顾虑。如吐泻门下痢红白症附之痢疾附《肠胃积热》中,谢氏为解患者担忧,假称“黄连解毒丸”及“六一散”为“人参补药丸”,患者服后效果甚佳,虽是“一时权变之法”且“苟可救人”,但他“诚恐不知者将以我为欺人之尤”,从今天的伦理视角看,这表现出其对自身医疗行为中没有取得知情同意即采取医疗措施的担忧和顾虑。

2 基于医者视角的叙事反思:呈现医者自我内省和对人性的深层次理解

《得心集医案》不仅记录了医者治病时辨证、立法、处方用药的医疗经验,还凝聚了中医特有的精神价值、思维方法、生命伦理,更是医者对社会、对自身医疗行为的全面反思。反思是叙事能力的核心要素,它是指讲完故事后,对故事的意义进行评论,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情感,反思自己的行为及故事带来的启发,是提高个人修为的重要途径8。反思也要求实践者在复杂关系性实践中拥有对自己和他人进行“实时”叙事的意识9。本研究基于医者视角从医患和社会关系、患者依从性、自我医疗行为等方面展开分析,见证谢氏对自己和他人行为的叙事反思。

2.1 对医患与社会关系的反思

人具有社会属性,受社会因素的影响,医患之间都带有社会的烙印。明清时期,多数医者从业是为了谋生,水平良莠不齐,加之政府缺乏有效考核监管,造成社会医疗秩序混乱,同时病家或轻信人言、频繁换医,或偶听人言、即求一试,这种社会价值取向给医患关系带来了消极影响。如杂症门《脚气》中患者患脚气,前医不知为脚气之病,误行发表,致病情转剧。谢氏制定先疏后通的治疗原则,使病情得以缓解,但次日“疡医适至”为图利而诈称需敷药,其非但不识医理,还仿谢氏处方随意加减,以致患者危殆。谢氏反思:“乃病家轻命图便,违嘱投药,而疡医复贪功射利,罔识忌讳”,这是“当世之通弊”而并非个例。此案的叙事刻画出谢氏对他医贪功好利,患者轻信人言、缺乏定力的无奈,也是对当世价值取向的社会质询和根源反思。

2.2 对患者依从性的反思

谢氏的反思也包括患者的低依从性对医疗决策、病情转归产生的消极影响,如霍乱门消渴哮喘目盲啼哭附之木邪克土六条《附脾胃困惫》中,谢氏判断患儿“脾胃败”“脾肺俱败”,但并未食少泄多,入不敷出,所以许为可治,但患儿亲属对谢氏使用的“栀子、黄连”以及“重用参、术”的治疗方法颇有微词,这是患者对药理缺乏正确理解而导致主观上的消极依从,谢氏对此积极回应,逐一详尽解释,但患者家属始终不信,又“旋延二医”,最后致患儿殒命。谢氏通过“姑笔之以为择医者戒”反思患者依从性,希望患者能给予医家更多的信任,切勿频繁更医,随意择医。只有医患相互理解、相向而行才能促成彼此的美美与共。

谢氏反思患者对医疗过程和治疗效果的不同判断导致了其主观上的消极依从,通过积极回应患者诉求,缓解患者担忧,终使诊疗行为得以延续。便闭门二便不通《脾阳不运二条》胡案中,患者胸腹胀痛而大便不通,谢氏认为其胃气空虚,津液不足,即“按症投剂”,告知患者“亦必三五日始通,次非一二剂可效”。患者姑信不疑,每日两剂,腹中毫不为动,服至五日,药已十剂,仍然如故,此时急欲更医。谢氏先是“恐前功尽堕,又苦劝之”,后又“加以婉言,把持二日”,患者终获痊愈。谢氏在文末反思:“医固难,知医者愈难。”患者的依从性是医疗决策的基础,但医患之间在医学知识上客观存在的信息鸿沟,医患双方对医疗过程的不同判断,以及对治疗效果的不同预期,加之明清时期社会价值导向的影响致使患者缺乏信赖,谢氏积极采取行动,或苦劝坚持,或与患者戚友讨论效果呈现时机以消除患者担忧,让医疗行为得以继续,终奏全功。

2.3 对自身医疗行为的反思

谢氏临证善于治病相体,体证合参,医案中充满了其对自身医疗行为的叙事反思。如伤寒门《咳嗽失血三条》李案,谢氏记:“密室中揭帐诊脉,犹如恶风,被褥叠盖,尚背心寒凛”,寒邪闭表虽显然无疑,但奈何脉象“六部俱紧,重按无力”,谢氏不敢主之麻黄,于是遍考古人治法,体证合参,以东垣麻黄人参芍药汤一剂获效。谢氏感叹古人制方之妙,鞭策自己平时应多加研读善于思考,同时此案示人临证之活法,也是谢氏对中医辨证论治中知常达变、圆机活法等理论知识用于医学实践的深刻感悟。

又如痢疾门《饮食伤胃》中,谢氏审证察脉发现患者“亦皆和平,舌苔黄滑,拟当温补,然又补之不投”,他谛思良久,不得其情,后又多加审症,发现患者“略有嗳气,或时以手摸胸”,知患者饮食伤胃,食滞未消,通过调理脾胃,最后疟疾随之治愈。谢氏反思:“医家治病,如老吏审案,倘正案难凭,当以旁情参之,庶不为假证所惑也。”这是其对中医望诊中“关注患者”的反思,中医医者审症首先应将患者的手势、姿形、语言等充分融合,在望诊中突出对患者“形”的关注,进而关注患者的“神”和“性”,由此全面掌握患者多维度的状态及变化,使医患间产生共情,从而建立良好的医患信任关系。

再如虚寒门《误表亡阳二条》陈甫三内人案中,谢氏反思:“症治不同,用意则一,学者当于读书之余亟将阴阳真假之辨、逆从反正之法殚力追寻,极穷其奥,日常闭目凝神,讨求至理,有如悬镜当空,妖魔悉显,庶几胸有定见,不为假症所惑,于以扶危拯溺救世之慈航”。谢氏将“阴阳真理”的认识观和“正反逆从”的诊治原则比作悬镜,借用比喻构造语境氛围,反思医者追寻精湛医术的使命意识和以慈悲之心扶危拯溺、救世济民的社会责任,体现出其对中医医者践行使命、救死扶伤的强烈身份认同。

3 通过互动细节呈现人物关系

《得心集医案》不仅生动描写医患互动,医者与他医、医者与门人的互动情节也形象地再现于医家的医案叙事中。叙事医学强调对四个重要叙事关系的认识:医生与患者、医生与自己、医生与同事、医生与社会的关系,本研究从谢氏对医者与患者、医者与他医、医者与门人的互动细节描写,见证医案叙事对人物关系的构建。

3.1 描写医患互动细节呈现医患关联性

医患共同决策和关系性医学都强调医患之间的关联性10,医患间互不信任,会使得彼此形成一种冷漠的工具性关系。霍乱门《慢脾风四条》附陈案中,患者烦渴吐污,虚阳外越,五脏精华尽发于外,诚为死症。此症虽是死症,若极力挽救,尚存一丝希望。但由于患者的不信任,谢氏直辞不治,因若无相互信赖的医患关系,亦难以挽救于万一。这种不信任使得医患之间失去了联系彼此的纽带,缺乏产生共情的土壤,以至医患之间失去关联,渐行渐远。

虽然医患之间在病因、疾病、治疗过程和药理的认知上存在着一定分歧,但医者可主动与患者平等交流及积极互动,使医患间产生共情,从而建立主体间交互关系。如伤寒门《误下呕泄》中,患者发热恶寒,更换二医用柴葛解肌汤和大柴胡汤仍无法治愈。患者父亲知医理,邀同道相商,谢氏曰:“仲景云胸中实,下利不止者死”,此时患者父亲惶悚不已,谢氏进一步说明症状的危险性和处置方法,其父又惊又喜,但又对处方生姜泻心汤中的“芩、连”心生疑虑不肯服用,谢氏以“此证吾揣摩有素,绝非一时之拟用也”来消除患者疑虑,回应患者诉求,提高患者依从性,患者服药后果然呕热顿止。医案对医患良性互动细节的描写,让我们看到谢氏对提高患者依从性的努力,这种努力搭建起了医患有效沟通的平台,营造出了主体间交互的氛围,使得医疗行为最终得以顺利执行,患者获得及时有效的治疗。

3.2 描写医者与他医互动细节呈现医者之间的竞争与合作

叙事医学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建立关系,谢氏在医案中通过对医者与他医的互动细节,呈现了医者之间竞争与合作的关系。

如霍乱门消渴哮喘目盲啼哭附《慢脾风四条》许案中,患者患“烦渴吐泻之症”,一时数医皆往,议论纷纷,毫无定见,也因此误治,转为危症。谢氏“再三辟其差谬”,以附子理中汤加枸杞治疗,虽诸症得以缓解,但次日烦躁至急,众议药燥之误,谢氏更用八味地黄汤导其阴火而愈,数日后复发遍身红肿,其家人也复议附子之毒,谢氏坚持“更进丹皮、桑叶”最终力挽狂澜使其痊愈。他医不明医理,不思考不辨证,毫无定见,其荒谬论断不仅影响患者及其家属的医疗决策,同时也影响了患者对医生的信赖,这也是明清时期医者之间互相角力争夺资源、医者医术良莠不齐导致医患关系紧张的深刻社会写照。

医者之间有竞争也有合作和相互学习。伤寒门《风温答问附》中患者发病时值春末,头痛寒热,默默欲睡,舌白干。汪、陈两门人同治,“两争不决”之时,谢氏诊为风湿病。汪生问:“小便自遗如何?”谢氏答曰:“曷不闻肺与膀胱司气化,热甚而阴挺失职乎?”陈生问:“大便不通如何?”谢氏答以“肺与大肠相表里,且天气不布、地道亦阻之说”,两位医者愕然,后随着患者逐渐康复,两位医者又多次提问与谢氏讨论医理,最后汪、陈二人离开时高兴地说:“既闻风湿之气、入血之治,又闻诸温忌汗之理,真所谓问一得三”。这是医者之间良好关系的写照,体现了医者仁者之心,以及为明医理相互讨教的谦逊之心。

3.3 描写医者与门人互动细节呈现师徒相授的文化传承关系

医案的本质是医者对自身诊疗思维的反思与提炼,最能体现其学术特点与临证经验。谢氏在医案中也积极分享个人学术思想和临诊心悟传诲门人或供后人学习。医案描写医者与门人的互动细节,既有以师生问答形式描述谢氏为门人详述病机并答疑的场景,也有记录对诊断治疗中辨证论治、理法方药的思考与心悟,呈现师徒相授的文化传承关系,能为中医医案的叙事教学提供参考。如伤寒门《误下呕泄》中,患者发热恶寒,谢氏以生姜泻心汤使患者痊愈,“归语门人”门人不解,谢氏逐一解释,“药仅更一位,意则有二,先后两剂,欲起一生于九死者,敢操无师之智哉?”并详述甘草之用法,告诫学生“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的道理。这是老师希望学生明医理,懂思辨的良苦用心。

4 结语

中医医案与叙事医学具有本质上的相融性与契合性。《得心集医案》的叙事考量充满了丰富的故事性特征,这与中医学的思维方式及整体观念密切相关。中医诊疗通过四诊合参,得到众多细微的感官具象,并将其集合为有联系的整体,通过体察各种联系间的动态变化,揣摩其中的因果联系和偶然性,司外而揣内,通过倾听、关注、理解和吸收,厘清疾病信息,让患者理解治疗思路,使其感受到医者诊病过程的细致与专业以及对患者情绪的感知,最终建立起良好的医患关联性11,其中的每一环节相互交织,彼此强化,构成了一个充满生命气息的医者故事。医者还通过反思自己的行为及故事带来的启发,通过对人物互动的细微描写,呈现其对自我、对他人的叙事意识以及人物间的多重关联性。这种多重叙事呈现方式,将中医的临床思辨过程寄托于医家叙事中,以其真实的情境性、互动的开放性、参与者“人”的在场性,彰显丰富的叙事特征,使后学者能够从中体会中医思维的人文内涵,也可为平行病历的书写和中医医案教育提供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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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十三五”规划2020年度学科共建项目“新媒体语境下公共卫生宣传话语的多模态研究”(GD20XWY01)

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2021年度青年项目“新冠疫情中的中医药海外媒体形象与价值研究”(GD21YWY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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