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医学语境下的创伤叙事闭锁与叙事照护

杨晓霖 ,  黄晴 ,  陈丽敏

中国医学伦理学 ›› 2024, Vol. 37 ›› Issue (3) : 309 -316.

PDF (587KB)
中国医学伦理学 ›› 2024, Vol. 37 ›› Issue (3) : 309 -316. DOI: 10.12026/j.issn.1001-8565.2024.03.10
叙事医学

叙事医学语境下的创伤叙事闭锁与叙事照护

作者信息 +

Traumatic narrative foreclosure and narrative care in the context of narrative medicine

Author information +
文章历史 +
PDF (600K)

摘要

在中国叙事医学语境下,叙事闭锁是生命叙事进程中的一种失常状态,是“生命叙事进程的断裂或停滞”。在分析文学作品和临床现实中的典型创伤叙事闭锁者的特征及表现基础上,提出叙事照护对于创伤主体走出叙事闭锁,重新进入心身安适的叙事进程的重要意义。“叙事照护”是医务人员或教育工作者利用自己的叙事资本和叙事智慧与自我、与家人以及服务或教育对象等建立人际叙事连接,滋养处在叙事闭锁中的主体,帮助他们走出生命困境的一种照护方式。叙事照护者协助创伤主体通过叙事共同体的构建获取修复断裂的生命叙事进程的复元力,走出孤绝隔离状态,实现成长,恢复全人健康。

Abstract

In the context of Chinese narrative medicine, narrative foreclosure is an abnormal state in the process of life narrative, which is the “fractured or stagnation of the life narrative process”. Based on analyzing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performance of typical traumatic narrative foreclosures in literary works and clinical reality, this paper proposed that narrative care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for the traumatic subject to get out of narrative foreclosures and re-enter the narrative process of mental and physical comfort. “Narrative care” is a way of care in which medical staff or educator in health institutions use their narrative capital and narrative wisdom to establish interpersonal narrative connections with themselves, their families, and service or education recipients, so as to nourish subjects in narrative foreclosure and help them get out of life’s dilemmas. Narrative caregivers assist the traumatic subjects in gaining the restorative power to repair the fractured narrative process of life through the construction of a narrative community, getting out of isolation, achieving growth, and restoring overall health.

关键词

叙事医学 / 创伤叙事闭锁 / 叙事照护

Key words

narrative medicine / traumatic narrative foreclosure / narrative care

引用本文

引用格式 ▾
杨晓霖,黄晴,陈丽敏. 叙事医学语境下的创伤叙事闭锁与叙事照护[J]. 中国医学伦理学, 2024, 37(3): 309-316 DOI:10.12026/j.issn.1001-8565.2024.03.10

登录浏览全文

4963

注册一个新账户 忘记密码

创伤不只是医疗课题,更是生命哲学与生命伦理课题。每个生命主体在生命历程中都会遇上一件或数件创伤事件,阻碍其生命叙事进程顺利向前推进。生命叙事是“一个人对自我内化、不断发展综合性的故事”。每一个生命主体的生命叙事进程是一个不断向前发展的包含着“潜在不确定的过程”。如果生命主体遭遇了某个重大的变故之后,没有及时与家人和周围亲友建立关于这个事件的叙事连接,导致主体的大部分“心力”停留在这个阶段或闭锁在这个事件里,而“身”却还要随着生命叙事进程向前推进,那么,主体的“心”和“身”就会处于撕裂的状态,导致严重的身心健康危机。
在中国叙事医学体系中,叙事闭锁是一种主体认定自己的部分生命已经终结,生命叙事进程提前进入心身分离的停滞状态1。创伤型叙事闭锁是主体在亲历或现场目睹可怕的创伤性事件,如死亡、死亡威胁、重伤、虐待、暴力等,所引发的一种自我生命叙事的失常状态。创伤经历是完全个人化的,因而,主体的“我”被这种完全个人化的创伤体验所隔绝,高高筑起一道无形的围墙将自己隔离起来,形成闭锁。创伤在哪里,叙事就要在哪里2。通过聆听创伤型闭锁者的故事并予以及时有效地关注和回应,就有可能成功帮助主体化解“没有化解的情绪冲突”,同时能让主体将自己的创伤与他人的创伤连接起来,融入一个更大的故事空间里。
中国叙事医学理念提出,当运用叙事智慧分享故事,建立起人际叙事连接,我们建立的就是生命共同体关系。本文从“创伤叙事闭锁”这一中国叙事医学语境下的新概念出发,阐释修复创伤主体人际连接,借由创伤故事的讲述与倾听,在叙事照护过程中找到打开创伤之锁对应的“钥匙”(叙事介入调节)对于创伤主体走出叙事闭锁的重要意义,然后,通过展现文学影视叙事作品和临床现实中的典型创伤叙事闭锁者的特征,从叙事赋能的角度,阐明医者如何运用自己的生命智慧和叙事素养帮助患者走出创伤,重获新生。

1 创伤叙事闭锁概念

叙事医学理念认为,生命主体的叙事进程是开放和不断变化的过程,生命叙事进程必须维持开放性和稳定性之间的平衡,才能保证长久稳定的健康状态。人的一生正如一本小说,由很多章节构成,有些章节让人悲伤沮丧,有些让人开心兴奋。但是,一个不愉快的章节并不能代表整本书就是灰暗色调的。如果总是停留在一个章节,就永远不会知道下一个章节是什么情节。如果总是重复阅读小说里的某个情节,就很容易使自己闭锁在里面走不出来,也很难体验到生命叙事的开放性和各种可能性,久而久之,罹患各种疾病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创伤型叙事闭锁是主体在成长过程中遇到创伤,在没有得到充分的创伤调节和叙事照护的情况下,创伤事件变成一个阻碍个体成长的症结,形成叙事闭锁,主体无法融入不断更新的生命叙事进程中的一种失常状态。创伤主体的一部分心力停留在创伤事件发生的时刻,但身体仍需跟着时间节奏向前走,心身逐渐处于分离状态。创伤主体只有在叙事素养高的照护者的干预下,调动内在资源对过去创伤进行重新叙事化,通过引导其展开叙事统整,让其闭锁在创伤中的心赶上一直向前推进的叙事进程,才能走出叙事闭锁。

根据中国叙事医学理论所构建的话语体系,创伤叙事闭锁、老年叙事闭锁、疑虑叙事闭锁3、职业叙事闭锁4和单一患者身份叙事闭锁是生命健康叙事语境下最常见的几种。创伤叙事闭锁的一个重要的症状是“视未来无长久期待感”(sense of foreshortened future)5,闭锁者感到自己的未来从创伤事件发生的那一刻开始可以一眼望到头。比如,创伤主体可能会经常提到自己会“早死”“不会结婚”“事业不可能成功”等,主体明明已经有自己的家庭,却感受不到家庭的温馨,认知上仍然停留在过去,认为自己“不可能再有家人”等,整个家庭的叙事生态出现严重问题。

叙事闭锁会导致人生意义的退化和生命叙事进程的断裂。生命叙事是人格最有特性的层次6,是一个与自己对话的工具。生命叙事是生命历程的隐喻。一个人在生命过程中,内化发展出的、为生命提供意义感和统合感的自我生命叙事是生命健康的基础。在正常生命叙事进程中,我们不断在行动中反思、辨识,看见多元的自己,逐渐成长出新的自我。但闭锁状态的生命主体处于相对静止的叙事状态,原本应该贯穿整个生命主体一生的叙事化成长机制无法正常启动。

当生命叙事进程出现问题,闭锁者经历的是长期的无价值感、恐惧感、无助感以及自我认同和自我感受的扭曲和变形,生命健康也就会受到影响和损害。闭锁者的创伤性经历往往会跟随主体一辈子。创伤经验让创伤主体逐渐疏离了与自我和他人之间的日常人际叙事连接,最终陷入以心理孤独、人际孤独和存在孤独为特点的叙事闭锁状态。创伤主体需要家人、朋友和医护人员用与他们疼痛声音频率相同的声音去聆听和唤醒闭锁在创伤躯体里的“灵魂”,从闭锁状态中走出来。

叙事照护是一种帮助叙事闭锁者将生命视为一个开放进程,产生内生长力的过程。周志建7在《故事的疗愈力量:叙事、隐喻、自由书写》中就提到,故事是生命的“展现”,当一个人开始说故事,他的生命就产生流动。当主体将生命视为一个发展的故事,并懂得多视角整合自我与故事之间的差距,那他就是一位有智慧的人……有智慧的人反观自己述说的生命故事并从他人的故事中学习,从而在一个更宽广、更和谐的故事框架中推进自己的生命叙事进程,实现生命成长,避免陷入叙事闭锁。

2 文学叙事中的创伤叙事闭锁者

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不乏创伤叙事闭锁者的描述。20世纪美国爵士时代作家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曾经有一段对创伤型叙事闭锁状态的生动描述:“对于创伤闭锁者而言,在漫漫黑夜中,每一天都是凌晨三点钟。那是一种煎熬至精疲力尽、距离明日曙光还很遥远、无望又无助失去期待的临界状态。如果没有心理治疗和叙事介入,这样的状态就成为创伤闭锁者的常态,就像被判了死刑。”

由希区柯克执导的电影《爱德华大夫》(Spellbound,1945年)中冒充爱德华医生的那位中年人是一位童年创伤叙事闭锁者。影片开头就提到:这是一个有关心理分析的故事,心理分析是处理健康及人的情感的方法之一,一旦缠绕患者的创伤情节通过故事讲述的方式再现出来,并加以调节,患者的混乱精神状态就会消失。影片中,遗忘了自己原本身份的冒牌爱德华医生经历过惨痛的创伤事件——在儿时的玩耍中,坐在台阶边的斜坡末端平台上的弟弟被突然滑下来的自己撞下扶栏,当场刺死在尖锐的篱笆护栏上。

弟弟的死亡就在眼前发生,并因自己一时的顽皮造成,这种不可磨灭的刺痛深植于主人公的脑海中,以至于他从此被闭锁在“杀人凶手”的身份当中,苦苦不能解脱。每当他看到“平行的线条”或“划痕”时,比如,同事在桌上用餐叉在桌布上划下几道竖线时,都会引发他的创伤记忆,引发他的惊恐不适,并表现出精神异常的状态。这实际上触及的是当年弟弟滑下斜坡时所留下的斜坡轮廓的平行线印象。最终,彼得森医生积极运用叙事干预的手段循循善诱地将潜藏在他童年时代的创伤记忆引导出来,逐渐引领他走出了“杀人凶手”的创伤型叙事闭锁状态。

瑞典作家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作品《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En man som heter Ove;后被改编成影片)中的主角欧维因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和中年丧妻直接导致他在年轻时就陷入创伤型叙事闭锁状态。欧维七岁那年,母亲去世,从此他和沉默寡言的父亲相依为命。16岁那年,身为火车清洁工的父亲被火车撞倒身亡,他目睹了这一事件。父亲突然被火车撞死这一幕人间惨剧即便欧维在决定自杀时也会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和伤痛,更是挥之不去的阴影,而且伴随欧维的一生。欧维退休后,自己又陷入职业叙事断裂状态,与昔日的同事、朋友们渐渐脱离了叙事关系。欧维每天都活得很郁闷、很苦恼,几次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但都失败了。但影片结局很温暖,欧维在周围朋友的帮助下,重新与大家建立起新的叙事关系,生命故事得以继续向前推进,自己也活出了新的人生意义。欧维临死前从老年型叙事闭锁和创伤型叙事闭锁状态中成功走了出来,实现了临终前人生最后的一次成长,自己的生命故事也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闭环。

创伤需要叙事,用叙事的反思性、构建性和公共性来突破压抑。不只是借助创伤闭锁主体的日记,还需要人际之间的叙事智慧来帮助主体走出闭锁。倘若创伤被封存,被闭锁,主体刻意回避对过去创伤经历的回忆,却又被挥之不去的创伤记忆所缠绕,那么已经内化在主体生命中的关于创伤经历的记忆,会不断地纠缠和干扰他/她的生命。主体越“逃避因应”(avoidance coping),创伤焦虑感会变得越强烈,给生命故事带去的闭锁感就越强烈,不把这个闭锁状态打开,最终就会借由心身疾病表达出来。

3 创伤叙事闭锁与叙事赋能

创伤具有内向性,创伤的表达需要找到外向的载体。这个载体就是叙事。叙事能够传递创伤经历经验的独特性。按照丹麦作家迪内森的说法,“缺乏故事”会妨碍人的“生存”,本文认为将自己困在单一的、缺少开放性的创伤故事里,更会妨碍人的健康存在和健康成长。叙事化过程(narrativization)贯穿整个人的一生,在我们形成对自我、对他人和我们在世界上发挥的作用的理解非常重要,但当生命叙事失去弹性,叙事化机制就无法在生命新阶段正常启动。当生命叙事的发展进程出现问题,人的生命健康也就相应地会受到影响和损害。

透过生命叙事是了解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因为主体在叙说生命故事过程中,很自然地会描述个人生命的成长历程、对生命境遇的认知与反应及其结果6。欧文·亚隆也强调要了解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才能真正帮助主体实现成长或改变,我们不能只借助标准化工具与假设来研究,而是要直接进到他人的经验世界和叙事世界。从新近发生的事件和痼疾式创伤事件出发重构和重释过去事件的过程对于发展生命复元力非常必要8

3.1 主体创伤与隐喻叙事处方

“叙事照护处方”是一种根据主体所处的生命阶段和所面临的具体境遇,有针对性地为其开具叙事性作品作为处方,协助生命主体智慧处理日常遭遇的问题或困境,借此引导生命主体主动因应生命进程中的危机,帮助其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心身安适状态的非医学保健方式。具备叙事照护能力的人不限于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叙事素养高的家庭成员、教师、社工、大学辅导员、社会志愿者、图书馆馆员、医护人员、健康管理师或康复治疗师等不同类型生命主体都可以成为“叙事照护处方”的开具人。

近年来,在全国各地成立的生命健康叙事分享中心的功能之一就是为民众推荐叙事照护处方。中心氛围温馨舒适,使读者能够放松心情,在与具有情绪疗愈作用的叙事作品展开充分交流的过程中,达到心身安适的状态。中心有别于心理咨询中心和临床心理治疗诊室,它不给生命主体贴心理疾病的标签,而是强调每一个生命主体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生命主体在不同的生命阶段都会遇到困境和问题。也就是说,叙事处方和叙事中心解除了病态标签或者过度医疗的威胁。

在南方医科大学指导成立的全国各个叙事中心,医务人员经常运用叙事照护的方法帮助临终患者走出创伤叙事闭锁,安详离世。其中一位名叫阿杰(化名)的21岁胰腺癌晚期患者让我们印象深刻。阿杰进入大二后,因身体不适查出胰腺癌晚期,多次住院。医务人员发现他表情冷漠,几乎不跟人交流,跟父母、看望他的亲人也无太多交流。当他的生命预期只剩下半个月时,具备叙事意识的医者迅速介入,跟他进行近距离的耐心沟通。在对其进行细致观察之后,医务人员发现当提到家里的兄弟姐妹时,阿杰表情变得复杂,稍显怪异,嘴角几次颤动。

随后医务人员与阿杰的父母针对这个话题进行沟通。在提到这个话题时,阿杰的父母也突然沉默许久,表情异常复杂。经过耐心引导,医护人员阿杰的从父母那里了解到,阿杰11岁那年,父母原本要送阿杰和妹妹去外婆家参加年历——粤西一带比过年还重要的一个民俗活动。但父母因临时有要事处理,改变行程,让兄妹俩在家里等他们回来,再一同前往。然而,对盛宴期待已久的妹妹求哥哥带她去。哥哥觉得不远,就擅自带着妹妹出行,结果发生惨剧,妹妹在路上遭遇车祸,不幸去世。

医务人员听说这家人的惨痛故事之后,立即从叙事文本库中寻找最适合的叙事照护处方。医务人员发现安房直子的《原野之音》可以与其产生共鸣,于是将这部叙事绘本和其他两本死亡教育绘本放到阿杰的床头。《原野之音》讲述一位少女在原野上远远看见一位出神入化地做着针线活的神秘老婆婆,从她手中的针眼里,能听到风的声音和潺潺流水声。少女被迷住了,决定向她拜师学艺,却没想到老婆婆是洋树精,而少女被吸进树里变成了树叶。失去妹妹之后,哥哥勇吉一直魂不守舍,为了寻找妹妹,勇吉也来到树精婆婆的裁缝店,当然也难逃变成树叶的命运。

故事里,变成树叶的勇吉心头顿时明朗起来。勇吉变成树叶后终于在月夜原野上和妹妹再次相聚。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是,第二天早上,繁茂的玉兰树下,洋裁店又像往日一样开店了。安房直子的这个故事是关于死亡的,面临死亡的主角正好也是哥哥和妹妹。这则故事言简意赅的结尾,点出了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循环运行规律,各种生灵乃至人类的生命终将回归尘土,再度融入自然的循环中。在这场不可避免的死亡中,阿杰也从故事里面顿悟到了不幸中的幸福——至少亲人可以再次见面团聚了。

阿杰读完之后,大哭了一场,父母也一起抱头痛哭,忏悔他们当时只顾去照顾妹妹,没有照顾好阿杰,还责骂他害死妹妹,让他一直处在自责中。据说,阿杰在妹妹去世后,半年没怎么说话,活泼的他从此变得内向寡言,父母也从此回避谈论妹妹。而这次是阿杰多年来第一次讲述这件事,他说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带妹妹出去。在医务人员的引导下,之后每一天,阿杰都会主动讲起与妹妹之间的事情,也会跟父母一起分享小时候的事情和大学里的一些学习生活情况。阿杰与父母断裂了近十年的叙事关系得到重新修复。

但阿杰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在20多天后平静离世。试想,如果医务人员没有运用叙事智慧,阿杰将永远处于创伤叙事闭锁状态,含恨终生。处在创伤闭锁状态的阿杰与实现生命故事统整状态的阿杰判若两人,这无论对于阿杰本人还是对其父母而言都具有重要意义。让濒死者与至亲之间可以互相真诚表达对彼此的感情,没有留下彼此的伤害与遗憾,生命就可以画下完整的句点。也就是说,叙事医学语境下的安宁疗护能够帮助濒死者从“不良死亡”(dysthanasia)的困境中重获“优良死亡”(euthanasia),实现“健康死亡”,这种叙事照护和家人亲密叙事关系的修复是善终的最好出路。

在叙事照护中通过积极运用具有隐喻意义的叙事照护处方,建构起隐喻创造者(照护者)和隐喻接收者(被照护者)的“生命叙事共同体关系”。当我们能够通过故事激发创伤故事和死亡意义的重新阐释,通过故事重新建立断裂的人际叙事关系,我们就能帮助闭锁者走出孤绝隔离状态,实现成长。在这个案例里,叙事实现了双重目的,一是相似的隐喻故事激发的情感发泄,二是死亡教育帮助主体减少死亡恐惧,临终患者也能通过叙事赋能实现终极成长,平和而有尊严地离世。

3.2 主体创伤的疾病化与重新叙事化

如果说,隐喻叙事处方主要是让创伤主体通过阅读和聆听故事来赋能的话,那么,重新叙事化是让创伤主体主动分享和讲述与创伤相关的故事来实现抵抗创伤疾病化的策略。创伤对于主体而言是一种“断裂”的经历,既包括“社会叙事连接的断裂”,也包括“个人生命叙事的断裂”。因而,从创伤中恢复需要“重新连接”和“重新构建”。对于医务人员而言,面对经历过严重创伤的患者,最重要的工作是“唤起创伤主体将脑海中的片段连缀成连贯性的全貌故事并讲述出来”,也就是创设经历的重新叙事化。

将创伤经历重新叙事化是一种经验的“再经验”过程,能够把过去的某个“经验”带到“此时此刻”,让人重新经验它、理解它、阐释它。假如主体的生命故事只有一种诠释方式,生命就被困住了。而所谓“再经验”,是指当人们在“重新叙事化”的过程中,会开始以新的观点、角度审视过去、理解过去,让过去的经验有机会被“翻新”,并带出“多元”而非单一的诠释与感受。这也就是故事的疗愈力所在。当老故事得以“再经验”时,就会帮助人们找到创伤经验的“新意义”7

在创伤型叙事闭锁中,一个人将内化的生命叙事局限在之前发生的某个重大的创伤事件中,“再现难关”或“再现危机”2让创伤经历者一直停留在创伤事件的持续影响之中,无法跳出这个事件来实现创伤后成长。法国心理学家兼精神治疗医师皮埃尔·让内认为,“创伤记忆无意识地重复过去,叙事记忆则让生命主体意识到创伤已过去……把创伤记忆转化为叙事记忆,才能得以疗愈。”将创伤叙事化就是帮助创伤主体暂时跳出自己的生命叙事进程,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和重述自己曾经的创伤和人生故事的过程。这一过程有利于他们打破自己创设的叙事壁垒,实现对创伤事件的重新定义与解读,实现生命的疗愈。

经由“旁观者”视角去观看、聆听与感觉自我和世界即第三人称叙事视角。在“第三人称”的状态下,叙述者能够冷静旁观,控制情绪,不受角色行为所影响,也就是借由外在第三人的客观角度来看待自己的处境,有助于自己自觉地从强烈的悲伤、愤怒或焦虑的境况中抽身出来。从时态的角度来看,第一人称是现在进行时,是生命主体生活在当下的认知;第二人称是未来时态,是生命主体期待计划实现的状态;第三人称是过去时态,是对完成后的事实的认知。思考一切已经过去的事物时,采用的都是第三人称思维,这种思维就是对一切已经完成的事件的认知。从“第三人称”的视角重述过往,可以帮助人们通过有效的方式去观察自己的行为,并且提出建设性建议,实现顿悟式改变。

大多数的创伤生命主体都处于第一人称叙事思维闭锁状态。生命主体仿佛只是自己的身体生活在当下,而大部分的生命力已在过去消耗殆尽,停留在了创伤事件中,基本没有现在和未来。叙事者与创伤故事之间没有距离,无法跳脱过去的创伤事件开展反身性的思考。他们大多对创伤闭口不言,这样就没有办法通过讲述来跳出自己的视角,创设出全新视角来重新阐释自己的故事,给予顿悟的契机。也就是说,创伤事件形成的断裂使创伤主体无法将过去、现在和未来统整为一个连贯的生命故事,导致主体难以借着叙事认同的重构来重建自我。而医务人员可以抓住引导患者讲述故事的契机,开展叙事介入,帮助创伤主体完成对创伤经历的重述。

在《地海传说》这部青少年小说中,主角格得因释放了阴影而展开追寻阴影,与阴影搏斗的过程,最后喊出阴影的名字,竟是他自己的名字,终于获得平静且平凡的人生。反观在现实人生中,亦是如此,伤痛的意义隐含着许多自我的投射,这些投射都是阴影的一部分,唯有正视它、拥抱它,才能消解它。过去的创伤,除非转身面对,与它相遇,才能安顿受伤的心灵;不然,它会化作阴影,化作疾病,一辈子相随9。将创伤经历重新叙事化的过程就是收编和化解阴影的过程。

此外,对创伤经历的重新叙事化同样涉及叙事框架的重构,这一过程是主体旧思维被“解构”,新价值被“内化”的“叙事再构架”过程。故事的参考框架和故事本身是决定故事意义和阐释方向的重要因素。参考框架一改变,故事的阐释也就发生改变。叙事的重新架构可以分为内容重新框定、意义重新框定、视角重新框定、时空重新框定和语境重新框定等几种类型。作家桑尼·约翰斯顿说:“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不同的是你让你的故事赋予你能量还是被其所戕害。如果你已经开始注意到这个问题,那么,你正在赋予自己改变人生的能量。”

学会“创设新的故事空间”对于叙事闭锁者突破闭锁围墙非常重要。重新叙述故事,创造出新的意义,将闭锁者的个人故事连接到一个更大、更有意义的故事中去,将痛苦的往事改写为“美妙的不幸”,是走出闭锁的方法。正如法国神经学家鲍赫斯·西吕尼克所说:若要对一个心灵垂死的人伸出援手,通过故事赋予他生命意义是不可或缺的一项工作。以崭新的角度诠释往事、赋予过去新的意义,是自我疗愈的契机,它能让当事人将创伤逆转为自己独有的礼物。重新叙事化的过程也在引导当事人转换立足点和视点,拉远、拉高、拉宽看待自己人生故事的视域。

3.3 创伤闭锁与叙事关系重构

许多人生中不知为何不断反复出现的问题,其实是根源于早年的伤痛经验。它改变了人们的思考、感受与表现、影响人际互动方式,成为人们根深蒂固的模式,让人们不断以自我挫败的方式重复过去负面的经验,成为“人生困境”。人们之所以会不断地重演旧有的剧本——“强迫性重复”,抗拒改变,是因为这个剧本虽然让人感到痛苦,但也是人觉得熟悉和安全的。与其冒着“未知、可能变好”的风险,不如持续沉溺在已知、痛苦的现状当中。

而文中提到的这些创伤型叙事闭锁者,某种程度上就是活在这种强迫性重复里,很不开心,却又恐惧改变。他们陷于伤痛中,主动放弃体验生命叙事的开放性和各种可能性。要脱离困境,必须先看清过去的伤痛,而叙事赋能可以帮助闭锁者与他人建立人际叙事关系,跳出这种闭锁的创伤循环。通过敞开自己建立与他人的叙事交往,得以有机会从更宽广的脉络理解过往人生事件与经验,从而实现对过往经历的全新诠释和领悟。

麦克·宾德尔导演的平行叙事电影作品《从心开始》(Reign Over Me,2007年)讲述了真诚的陪伴和人际叙事关系的修复对经历丧亲之痛的创伤主体走出叙事闭锁的重要作用。故事里这两位主角是大学的室友,原本也都是牙科医生。所不同的是,其中一位主角查理的妻子与三个女儿皆在美国“9·11”事件中不幸丧生。事件过后,失去家人的查理选择封闭自己,关闭手机,结束了与包括父母、兄弟姐妹在内的亲人、同事和朋友之间的叙事关系,每天沉溺在音乐和电玩中,彻底放弃了牙医工作。查理将自己沉浸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摇滚乐中,用耳机隔绝自己与外界的一切沟通,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很显然查理已经陷入严重的创伤型叙事闭锁状态,失去活着的意义和理由,生命故事就此停滞不前。这时的查理如果继续闭锁下去,将很快罹患心身严重疾病。此时的查理需要的是一个与他同在,一个与他产生内在叙事连结的人。另一位主角阿兰进入查理的生活,成为一个叙事干预的契机,通过叙事赋能,查理闭锁的内心得到解脱。影片中,人际叙事连接的重建使查理不再封闭于沉痛的丧亲故事,恢复中断的生命进程。

当老年闭锁者遇上创伤闭锁者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在英国作家米歇尔·麦格里安的文学作品《晚安,汤姆先生》(Good Night, Mister Tom)中,六十多岁性情孤僻、脾气暴躁的独居老人汤姆是一位典型的老年叙事闭锁者,他自我放逐似的住在小镇最偏僻的一角。然而,他与世隔绝的闭锁生活有一天被打破了。因战争逃难到小镇的小威廉被安排与汤姆同住。11岁的小威廉是一位创伤叙事闭锁者,他从小在压抑的环境中长大,经常尿床。在一次空袭中,威廉的小妹妹不幸死在他的怀里。小威廉在汤姆的关怀下逐渐摆脱战争和童年的阴影,逐渐从创伤型叙事闭锁状态中走出来,而年迈的老汤姆也在这一过程中挣脱了老年闭锁的牢笼,走向更加积极的人生。重构与他人叙事连接的过程也会产生重新叙事化的效果,在汤姆和小威廉之间建立亲密人际叙事关系的同时,两者的生命叙事都获得“重新框定”和“重新叙事化”的契机,完成了叙事视角、叙事内容和叙事时空的再框架过程,在相互慰藉中超脱原定的人生境遇,拓展出新的生命叙事旅程。

此外,疾病经历本身也是创伤经历。疾病诊断突如其来地发生,打断了既有生命叙事的连贯性。当人们罹患严重疾病,比如说诊断为癌症和心脏病患者之后,往往会面临“存在性问题”的拷问,我们的“人性会受伤”(wounded humanity)10。假如在从“健康国度”进入“疾病国度”之后未能成功实现心身上的调整与转变,没有利用人际叙事帮助自己内迸出复元力,则有可能“人性受伤”,甚至进入“非人”状态。对于慢性病和重症患者而言,疾病的开始造成日常生活结构和叙事结构的断裂,就像在突遇的暴风雨中突然失去一直指引人生之路的生命地图。这种断裂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连接,断裂处就会淤积成节,不再向未来流通,失去生命的流动性,陷入闭锁状态。

当有人陪着一起谈论创伤和疾病时,人们就会了解创伤和疾病并非独自经历的个体事件,而是普遍现象;当人们的故事被带到人类的普遍性语境里,个人的痛苦就会得到舒缓,甚至化解。叙事照护带给人最美好的一点是让主体意识到所有的挣扎不只是一个“我独自”承受的事,而是“人类”的共同经历。叙事素养高的人比较容易通过反思与想象将个人叙事与更大的叙事连接起来,顺利走出闭锁。而叙事素养低的则需要叙事素养高的人对其展开叙事照护,赋予其获得走出叙事闭锁的能量,这就是“叙事赋能”。

4 结语

塞缪尔11在他的《悲伤练习》(Grief Works)一书中提到:创伤像是许多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小纸片,而叙事介入就是通过修复这些破碎的小纸片之间“中断的连接”来治愈创伤,生命叙事介入专家与叙事闭锁者一起仔细检视每一张纸,重新凑对感受和事实,建构出一个清楚、有统整性的故事。引导受创者以全新的视角继续病后的人生。正如西吕尼克12所言,生命复元力或自我修复的奥秘就在于叙事。“叙事”犹如一盏雾灯,将主体从难以承受的事件中抽离出来。通过“叙事”可以驱散创伤事件带来的朦胧雾气,并建构属于自己的生命意义。

在生命健康叙事语境下,作为叙事赋能者的健康或教育行业的从业者首先要具备的是要拥有自我叙事调节能力。叙事调节能力不强的医务人员和教育工作者在对创伤叙事闭锁者进行叙事照护的过程中,极容易将自己带入与被照护者类似的深层焦虑当中,最终陷入同样的闭锁,难以自拔;而叙事调节能力强的照护主体则相反,能够快速判断出闭锁者的创伤和困境,以及关切点在哪里,并且灵活运用强大的叙事力量与闭锁者快速建立起信任关系和生命健康叙事共同体关系,在新的叙事照护经验积累基础上,丰富自己的生命智慧。

毫无疑问,每个人在不同人生成长阶段都有可能短暂陷入闭锁,如果长期走不出来,就会变成影响心身健康的负能量,长此以往身心就会滋生各类疾病。但人们只要拥有一定的叙事素养,通过自己叙事赋能或者经由别人的疏导跨越并走出闭锁状态,曾经的苦痛、悲伤和压抑的闭锁人生经历、人生体验和刻骨铭心的人生故事就能成为治愈自己和他人的宝贵财富,这也是实现人生成长的另一篇“启示录”。人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外在的环境,而是不断重复相同的模式,将自己的人生故事和叙事进程封闭起来。人们需要做的是,积极运用叙事的力量,突破自己,冲破藩篱,走向新生。

参考文献

[1]

ANDREWS MSCLATER S DSQUIRE Cet al.The uses of narrative: explorations in sociology, psychology, and cultural studies[M].New Brunswick:Transaction,2004:81-91.

[2]

LUCKHURST R.The trauma question[M].London,New York:Routledge, 2008.

[3]

杨晓霖,田峰,张广清.生命健康视野下的叙事闭锁[J].医学与哲学202041(23):10-15.

[4]

YANG X LTIAN FZHANG G Q.Narrative foreclosure in the context of bio-health[J].Medicine and Philosophy202041(23):10-15.

[5]

杨晓霖,凌志海.职业型叙事闭锁及其叙事赋能[J].医学与哲学202142(14):49-52.

[6]

YANG X LLING Z HLI L Z.Professional narrative foreclosure and narrative empowerment[J].Medicine and Philosophy202142(14):49-52.

[7]

RATCLIFFE MRUDDELL MSMITH B.What is a“sense of foreshortened future”? A phenomenological study of trauma,trust,and time[J].Frontiers in Psychology2014(5):1026.

[8]

MCADAMS D P.The psychology of life stories[J].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20015(2):100-122.

[9]

周志建.故事的疗愈力量:叙事、隐喻、自由书写[M].北京:华夏出版社, 2012.

[10]

HILDON Z.Understanding adversity and resilience at older ages[J]. Sociology of Health and Illness2008(30):726-740.

[11]

周志建.拥抱不完美:认回自己的故事疗愈之旅[M].北京:中国妇女出版社,2013:51.

[12]

PELLEGRINO E D.Being ill and being healed: some reflections on the grounding of medical morality[J].Bulletin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Medicine198157(1):70-79.

[13]

SAMUEL J.Grief works: stories of life, death and surviving[M].Scribner:Penguin Books,2018:152.

[14]

CYRULNIK B.How damaged children can survive and recover[M].MACEY D, Trans.London: Penguin,2009:37.

基金资助

2021年国家社科规划后期资助项目“生命健康与叙事生态研究”(21FSHB007)

2021年度南方医科大学顺德医院科研立项“叙事医学与临床学科综合实力提升”(SPSP2021024)

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 2023 年度学科共建项目“叙事医学视角下儿童医患沟通的话语模式研究”(GD23XWY20)

AI Summary AI Mindmap
PDF (587KB)

0

访问

0

被引

详细

导航
相关文章

AI思维导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