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医学人文实践形态

那佳 ,  边林 ,  柳云

中国医学伦理学 ›› 2024, Vol. 37 ›› Issue (7) : 852 -859.

PDF (542KB)
中国医学伦理学 ›› 2024, Vol. 37 ›› Issue (7) : 852 -859. DOI: 10.12026/j.issn.1001-8565.2024.07.15
医学人文

论医学人文实践形态

作者信息 +

On the practice form of medical humanities

Author information +
文章历史 +
PDF (554K)

摘要

医学人文的实践形态在医学人文诸多形态中最具根本意义。医学人文的其他形态最终只有转化为实践过程并取得实践效果,医学人文的价值才可能得以真正体现,才能在医疗卫生的各层面和各领域发挥实际作用。临床医疗是医学人文实践的主场,医患关系是医学人文发挥作用的主阵地。医学人文之于社会卫生保健制度建构、医学教育及其改革等领域,都需要通过其实践形态及其运行过程,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实践形态有效发挥作用,是医学人文的本质规定性。

Abstract

The practice form of medical humanities has the most fundamental significance among many forms of medical humanities.The value of medical humanities can only be truly realized and exert a practical impact across different levels and areas of healthcare when other forms are ultimately transformed into practical processes and achieve practical results. Clinical practice is the main venue for the practice of medical humanities, and the doctor-patient relationship is the primary field where medical humanities exert their influence. In the fields of social health care system construction, medical education and its reform, medical humanities can really play a role through its practice form and operation process. It is the essence of medical humanities that practice forms play a role effectively. The effective role of practice is the essential prescriptive nature of medical humanities.

关键词

医学人文 / 实践形态 / 实践主场 / 临床医疗

Key words

medical humanities / practice form / practice home ground / clinical medicine

引用本文

引用格式 ▾
那佳,边林,柳云. 论医学人文实践形态[J]. 中国医学伦理学, 2024, 37(7): 852-859 DOI:10.12026/j.issn.1001-8565.2024.07.15

登录浏览全文

4963

注册一个新账户 忘记密码

医学人文是一个具有广泛规定性的概念,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和不同背景下,表现为不同的形态。无论从医学人文的演化进程,还是从其逻辑构成上看,当代医学人文都是一种多形态的存在,如历史形态、精神形态、观念形态、理论形态、规范形态、文化形态、学科形态、知识形态、教育形态、实践形态等。医学人文这些形态的划分,一方面是人认识的需要。各种形态的统一,构成完整的医学人文系统,而人们对这一系统的把握,需要建立对其结构及构成要素的认识;另一方面,医学人文的实践形态是其他所有形态的核心和轴心,尽管医学人文在不同发展阶段或特定境况下的各种形态都会表现出一定的实践性特征,但从完整的医学人文系统性构成上看,医学人文最终需要体现于医学人文实践形态。医学人文如果不能成为主体在医学实践活动中的行为自觉,不能与主体专业或职业行为融为一体,医学人文的作用和价值就无从谈起。只有当医学与人文真正通过主体的行为过程表现为医疗卫生活动的实践形态,人文要素才能够在心理、思维、社会、精神、情感和道德等多维度、多侧面、多渠道、多方位对医学的进步发挥作用,真正完成从非实践形态向实践形态的转化,其作用和价值才能够得以体现。

1 实践特性是医学人文的本质规定性

所谓医学人文的“形态”,既是指医学人文特定的表现形式,也是指它在人的认识中所呈现的存在方式,因此,医学人文形态是一种主客观统一的存在。历史地看,“人文”是伴随人类的演化而逐步形成、以确证“人之为人”及“如何为人”等人性根本问题为主题的人类文化类型和实践领域。从词源学意义上考察,“人文”一词在汉语与英语中的含义有所不同,主要是因为其概念形成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不同,因而本意在对象指向上有一定的差异。汉语中的“人文”一词,最早出现在《易经》的《贲卦·彖传》中,“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里人文是指人伦道德。英语词汇中,一般认为Humanism一词用以对人文的解释更为贴切,可以理解为“人文主义”“人道主义”及“人本主义”及由此建构的人文精神。西方人文主义精神和思想源于古希腊,发端于欧洲中世纪,兴盛和实践于欧洲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时期。由此可见,自古以来“人文”就是“人性”“人道”及反映人类本性和由此形成的文化现象的代名词。近代科学技术兴盛带来科学文化崛起之前,人类文化主要呈现为人文文化形态,尽管“人文文明的发展与科学的发展之间并不构成必然的因果联系”,也就是说,“高度发展的人文文明不一定能够孕育出科学文明”1,在近代科学文化产生之前,人文文化处于人类文化格局的主体地位,科学文化只是萌芽并隐含在希腊人文文化中的具有强大生命力的“科学种子”。科学革命与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一样,都是人类的“文化创造活动”1。随着近代科学技术的进步,人类文化逐渐分化为科学与人文两种文化形态,但人文本质上始终没有脱离人类文化核心的地位。如果说科学是以“精确的概念思维”1为特征所形成的文化类型,人文区别于科学的最明显特征,在于将人类社会发展的基点,建立在以人为目的、以人为核心上,对人的关注、尊重、关爱作为一切价值的宗旨,并使之成为一种社会精神、道德力量和文化类型。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的人文概念,都伴随人类社会的进步和文化的演进,在不同的历史阶段调整和改变以往的“人文”意蕴2,以继承优秀传统文化为前提,不断建构新的人文价值观念和开启新的人文精神追求。

“医学人文”是人类人文精神和情怀全面进步过程中出现的一种特定领域向善的人性追求和文化价值选择,是由医学的本质特性决定、内在于医学、以尊重人、尊重生命为核心要义的医学基本精神和价值观念。“医学人文”概念的提出,与近代医学的科学化、技术化带来的医学中固有人文要素逐渐被弱化乃至被“遗忘”有关,近代以来科学和技术的进步,特别是现代生命科学和临床医学技术的划时代发展,引发和提出了社会、法律、伦理等多方面的问题,这些是医学科学和技术本身无法回答和解决的问题,因此,产生了医学人文社会科学交叉和边缘学科的需求。

最早提出“医学人文”这一概念,并非是医学界的学者,而是作为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旁观者”,医学人文作为一个特定概念形成于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这一概念具有多重涵义3,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历史、学术和实践问题,涉及对多学科关涉医学人文问题研究的全面梳理和界定,也涉及人文与医学关系史的追溯和考察。从逻辑与历史统一的视角分析,“医学人文”概念至少包括四个方面的含义2

一是指一种特定的医学职业或专业精神,这种精神可以称之为医学人文精神。人文精神是相对于科学精神而言的,在近现代科学产生之前,科学精神并不独立于人文精神之外,人文精神是人类认识自然、社会和人自身所塑造的将科学精神包含其中的人类精神世界的全部。近代实验医学的形成,将医学带上了科学化、技术化的发展道路,一定程度上埋没了医学的人文特性,但人文性是内在于医学的本质属性,不会因为医学科学和技术的强势成长而在医学中消失,只是在医学发展的特定阶段,曾经作为与人文精神一体化的科学精神,突破和超越了人文精神而更具独立性,并由此形成了医学的科学与人文双重属性,而医学的人文精神正是在这种双重属性下的当代再现。以人(患者、生命)为本是医学人文精神的核心。

二是人类文化意义上的医学人文。医学自从成为一种有意识地行为活动开始,始终作为一种特定文化形态,在人类文化系统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4,如前所述,近代以后科学兴盛的结果,是将人类文化划分为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两种类型。从医学文化学的角度分析,医学科学文化始终占据近代以来医学发展进程中的主体地位,而医学人文文化始终游离于科学文化的边缘,没能成为近现代医学文化的主体构成,这种状况在现代医学教育中越发突出。而现代医学社会化和社会医学化程度的不断加深5,科学文化已经不能承载医学的全部文化功能,医学人文文化对人类健康的意义和作用越发明显,现代医学文化是科学与人文文化的统一体。

三是指“医学人文学科”。对医学人文的认识和研究,造就了医学人文作为一个特定专业领域的逐渐生成。作为学科的医学人文,并不是单一的学科,而是以现代医学中的“人文”问题为研究对象的学科群,这个学科群由诸多学科构成,有些学科并非属于医学与“人文学科(科学)”的交叉或边缘学科,其中一些学科属于“医学社会科学”学科。因此可以认为,“医学人文学科”是对“医学人文社会科学学科”的简称、泛称或统称。一方面,这些学科是运用原有人文社会科学的观念、理论与方法,认识和解决医学中的社会、法律、道德、历史等问题;另一方面,现代医学科学和技术进步提出了多方面的非生物医学问题,这些问题大多是医学与疾病斗争和维护健康过程中出现的前所未有的问题,需要医学人文学科在各自领域进行深入研究和探索,并以人文社会科学的认识和方法,与生物医学共同辨析和解决这些问题。

四是指医学人文实践。是由医学人文精神、医学文化、医学人文各学科的理论转化为医疗卫生实践、生命科学研究、卫生保健制度建构、医务人员职业行为的过程和结果。医学是具体而实在的专业和职业的一系列行为和活动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医学人文一方面体现于主体的行为中,通过专业或职业行为完成对医学人文精神的践行;另一方面,现代医学人文呈现规范化特征,通过建构和制定职业行为原则、规范、制度和标准等,对医疗卫生主体的职业行为进行规范、限定或制约;再就是将人文要素渗透和嵌入现代生物医学体系中,让科学与人文在现代医学中真正融为一体和形成统一。

人文是精神性的、历史的、哲学的、道德的和文化的,从形态学意义上看,是非实体性的,而医学以及在这个概念下构成的学科体系,是实实在在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交织在一起、庞大而复杂的理论与实践系统6。之所以认为实践性是医学人文的本质规定性,主要因为,一方面,人文性并不是外在因素对医学的一种介入或强加,它是作为医学的本质属性与科学和技术因素一样不可或缺的内在属性构成,而医学的最大功能在于能够诊疗疾病、维护个体和群体的健康、提高人的生命质量等,医学人文在观念、精神、理论和方法等层面所呈现出的形态固然重要,但医学的价值最终体现在与疾病斗争和维护人的健康的实际结果上,医学的实践特性也就决定了医学人文不能只停留在观念、精神和理论层面,需要与实体性的医学的科学和技术一道,真正介入广泛的医学实践领域。如果医学人文不能进入医学实践的过程,医学人文就会沦为孤芳自赏的所谓学术领域,无从体现医学人文的真正价值和功能。另一方面,医学人文无论作为一种精神存在,还是作为学科的观点和理论,最终要通过两条渠道纳入医学的实践系统。一是通过主体行为将医学人文精神、观念、理论和方法等内化为实在的职业或专业行为过程,这一过程是基于行为主体在个人认识、思维和心理上对医学人文观念与知识的接纳和把握,并能够将其运用到医学实践中,让医学人文无形地嵌入其专业活动,拟或说成为其科学技术活动的一部分。医学专业主体如果不能认同或接受医学人文的精神、观念、理论和方法等,医疗专业活动就会因为缺失人文要素的加持和参与而失去其人文性,其结果是医学双重属性不能在实践中得以体现,双重属性被单一化或祛人文化。二是通过制度化医学人文,推动医学人文走进临床和其他医学及相关领域。医学人文学科群中的分支学科,对医学发生作用的主要方式和渠道,就是通过确立基本原则和建立行为规范发生作用,最典型的就是作为实践伦理学的医学伦理学、生命伦理学等学科。此外,通过医学院校教育、毕业后教育、继续医学教育等专业教育的过程,传授医学人文知识,帮助医学生和医务人员确立和更新医学人文观念,把医学人文真正融入医学教育体系,让医学人文知识和理念伴随生物医学专业知识和技能共同构成受教育对象的完整知识结构。

2 临床医学是医学人文实践形态的主场

医学人文是医学的一种本质属性,是医学发展的理性回归,是医学教育的重要基础7。“医学人文走进临床”是医学教育领域近些年非常热门的话题。医学人文和临床医学界都认为,临床是医学人文实践的主场。也就是说,医学人文只有真正走进临床,才有用武之地,方能体现作用和价值。中国的医学人文理论研究和临床实践,已经开展了40多年,从目前对“医学人文走进临床”状况的考察和分析结果看,医务人员医学人文观念获得了极大提升,院校医学人文教育的成效也逐渐在医疗卫生领域得以收获,医务人员医学知识和技能不断优化,作为医院文化建设构成部分,医学人文已经被纳入医院管理系统和临床医疗实践活动中,医学伦理审查、患者及其家属的知情同意、临床诊疗伦理原则和规范的制定与实施、多种渠道和方式如叙事医学引进临床活动,临床医学人文能力评价等,成为很多大中型医院临床管理的常规内容。

应该看到,实践形态的医学人文在临床医疗活动中,更多围绕着“医患关系”这一轴心运转,在诊疗活动中如何做到以患者为中心,最大程度地维护患者的利益,是医学人文实践的核心。尽管临床医学是专业性极强的科学和技术领域,但当代信息技术及传播手段的进步和便捷,从一定程度和一定意义上说,对疾病、健康等有关信息(特别是常识)的获取乃至认知,让患方对与自身疾病和健康相关的观念、知识的认知和技术手段的选择,变得异常主动,也能够在诊疗过程中,有理有据地向医方陈述个人的诊疗意见和建议;持续推进的法治宣传、教育和社会法制化建设,带来广大患者及家属群体的自主意识、维权意识不断提高,有些情况下,患方会将这种权利观曲解,甚至在医疗利益的诱导下为己所用,加之医方少数人和个别医疗机构职业精神和职业道德缺失,再与临床技术诊疗效果的有限性及疾病本身的不确定性交织,就可能成为某种医患矛盾的诱因,特别是各种社会因素、资本因素、利益因素与疾病及诊疗的复杂性叠加,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会将医患关系以一种负面形象推上社会的风口浪尖,医生的职业声誉也因此被诟病。中国医药卫生体制深化改革15年来,在很多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绝大多数患者享受到了卫生保健制度改革的红利,总体上获得了社会的肯定性评价。但是,在医患关系问题上仍然存在很多值得站在医学人文视角进行反思的问题,医学人文走进临床,本质上就是要在处理“医患关系”上发挥作用。

“在权利本位与权利至上的‘新宗教’的影响下,现代性的医患关系被想当然地认为是在‘原子式的个人’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以庸俗权利为本位的权利-义务式的医患关系。然而,这是一种异化的医患关系。具体地说,这种确立在封闭的作为‘原子式个体’的‘小我’基础上的权利是脱离人之本性的权利,是脱离德性的权利”8

医患关系各种负性问题的频发,与临床医学主体的人文精神、人文要素不足乃至缺失有直接关系。虽然大多数医务工作者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拥有高尚的人文情怀,但也应当充分认识到,总体上看,医学人文要素在中国临床医学领域的介入和运用程度,还未能够达到承载现代临床医学所需的水平。特别是在中国社会走进新时代,各行各业都以新的面貌和新的方式拥抱和贡献这个新时代的时候,如何发挥医学人文在医疗实践中的作用,仍然是所存在的问题。几十年来,中国医学界和医学人文学界在人文如何走进医学、走进临床上做了很深入的研究,不少医疗机构也以各种方式进行了尝试,如近年来一些学者在叙事医学领域做的大量工作9。如何在临床不断发展的以AI技术为代表的高技术化时代,通过人文要素的深度介入,不断为医疗过程“加温”,即所谓不断增强“医学的温度”。之所以认为现代医学温度不够或缺乏温度,主要是因为临床诊疗过程对技术手段的依赖,占据了医疗主体交互作用的主要时空,医患之间的情感交流被大大挤压。医学人文走进临床,存在两个方面的问题需要认识和解决:一是“人文”相对于临床具体地医学活动而言到底是什么?二是“人文”究竟怎样才能算真正走进临床并发挥作用?

如前所述,“人文”“医学人文”等都是学术语境中的概念,或许极少有患者和家属,要求医院、医务工作者提供所谓的人文治疗和关怀(心理咨询和精神疾病治疗,广义上可以认为属于人文性诊治),他们看医生的目的非常直接和简单,就是恢复健康、减少痛苦、延长生命过程、提高生命质量。但是一些患者和家属又特别渴望在诊治过程中精神上感受到温暖,心灵上获得慰藉,情感上得到关爱,特别当面临疾病折磨、肉体痛苦、经济拮据、精神无助的情况下,温暖和关爱与药物和治疗可能具有同等价值,甚至在治疗无望的情况下,能够让患者及其家属感受到超出治疗本身的那些关心、抚慰和帮助,带给患者及其家属远超生物性治疗的作用,因为这是一种人性温暖对患者肉体和精神的关照,本不该是外在于医学的一种要求,而是医学本性的应有之义,也是医学伦理精神的体现10。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导致医学确实对此有所疏离乃至遗忘,有些医院和医务工作者不是以患者为中心,而是只关注疾病和由此而来的诊断、治疗过程和结果,人与病的分离,是导致医学人文缺失的重要原因。简单地讲,人文之于临床医学,其实就是和医学科学技术手段联系在一起,在诊疗过程中向患者及家属传送超越技术手段的对人本性的爱。这种爱具体、实在、可以感受到、能够打动人心。

为什么总是强调这种爱要与医学科学技术密切联系在一起?这是医学的本性使然。人文回归医学,其实更准确地应该是医学回归人文。因为从医学发展史上看,医学从初始的人文状态脱胎出来逐步发展成为生命科学技术专门领域。仅就这一点,也可以认为人文是医学的本质属性。如果说今天的医学对人文有所疏离和忘却,客观上是因为西医学在近代之后逐步走上了一条以生物学为主体和基础的发展道路,而西医学又逐渐成为世界范围内的主流医学。这种发展的代价之一就是医学的人文性被忽视乃至遗忘,特别是当医学在社会生活中不再单纯扮演救死扶伤的角色,而演化成为一种社会实体的时候,医师职业精神很容易因为利益的驱使而发生本质性变化,这里面受到伤害最大的就是医学的人文性,医学的生物性、技术性相反可能因为利益需求而得到强化10

人文性是内在于医学的本质属性,医学对其忘却并不意味人文就不存在医学之中,只是在医学和社会发展的某一个阶段,医学的人文性被掩盖、忽视和埋没。当社会发展到其成员的医学需求不断增强的时候,这种人文性一定同时伴随其他方面的需求迸发出来,但是如果医务工作者还停留在生物学的惯性思维、医疗卫生机构管理层面仍然缺乏人文管理理念、社会顶层没有足够重视医学人文文化的引导,这种人文性缺失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出现不和谐的医患关系、医学教育体系不完整等,现代医疗危机的出现也与医学人文的缺失直接相关。这些并不是加大经济投入就能彻底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在政策、管理和医师职业道德与精神层面加以解决。

如果做到让医学真正回归人文,人文真正融入医学实践,从路径上来说,不是完全从医学外部强加和注入,而是内部的唤醒。也就是说,一方面医疗卫生领域本身就蕴含着人文要素和人文精神,只是怎么将其从制度、管理、教育和行为等层面摆放到与医疗科学与技术同等重要的位置。比如医院在诊断流程和如何对待患者的具体环节上都建立了标准化和可评价的操作规程。另一方面,医学人文本质上是医疗主体的价值追求和职业信念,价值教育在医学教育中居于核心地位,正是基于这种理念,美国生命伦理学家Pellegrino强调,无论医生研究何种课题,都必须与人文价值有关,这也是医学教育的本质11。医务人员的职业精神、伦理观念、道德境界、行为模式都需要医学人文教育的培育,但医疗机构要形成医学人文生态,使医务工作者医学人文行为有良好的生长环境,让医疗机构的伦理审查、人文评价常态化,并真正纳入医务人员业务水平的评价体系中,使医务人员的人文素养成为其自身的内在要素,而不是处在一种分离状态。医院可以将薪酬制度、职称晋升制度等结合起来对医务人员的人文素养进行评价,逐渐培育和养成其人文关怀的职业行为,形成自然的医疗行为习惯。

3 卫生保健制度改革及医学教育实践中的医学人文

3.1 卫生保健制度建构与改革中的医学人文

改革开放初期,伴随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中国的医药卫生体制也曾一度发生过由纯公益性向准市场化的转向,2009年启动的医药卫生体制深化改革(当时也被称为“新医改”),这个阶段的改革方向明确,路径清晰,医疗卫生作为公共产品向全社会提供构成改革的主要特征。这一阶段医药卫生体制改革具有良好的社会环境和条件,40多年来改革开放红利的逐渐释放,快速和高质量发展的中国迈进了新时代,这一时期社会主要矛盾发生了深刻变化,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和追求,卫生保健和健康需求成为主要的内容,对处在不断发展中的中国医疗卫生领域带来新的压力。这种压力一方面提示国家顶层需要对卫生保健制度通过持续深化改革不断完善,不仅要从现有国力出发对医疗卫生领域在经济上增加“量”的投入,还需要改变经济投入的“质”,要把关注点转移到解决社会医疗卫生资源不充分和不平衡的问题上来。在一定意义上说,这是医药卫生体制及其改革最核心的医学人文问题,因为涉及体制本身的公平性,属于具有典型医学人文特征的卫生经济伦理问题,医学人文无论是学界还是学科本身,都有责任参与这种医药卫生公共政策、制度的建构、改革与评价的实践活动。

医药卫生体制是特定的公共政策和制度体系,这种体制运转的前提是需要国家或者社会经济的强力注入。从卫生经济学角度看,医药卫生体制建构和改革的目的,就是如何配置社会医疗卫生资源,使之能够形成一个合理的结构并有效运行。检验这种体制合理与否的标准,就是要看社会成员能否公平地享有基本医疗卫生保障,最终要用社会整体健康状况的改变、预期寿命值的改变、社会成员健康水平的提升等一系列卫生统计学、医学(健康)社会学、卫生经济学、健康管理学等统计学指标来证明。而在这些统计指标和数字之外,一种体制温暖与否,还需要用社会成员的切身感受来验证,这是一种软性的、人文意义上的获得感乃至幸福感测度。以经济为轴心建立和以冰冷的指标体系衡量的医药卫生体制,往往自以为体制本身就蕴含了这种人文要素和价值考量,因而体制的建构和运行常常忽视对这些因素的考量。实际上,医药卫生体制是一种汇聚了科学的、技术的、社会的、经济的、人文的和道德的各种要素的政策和制度体系,而且这个系统与对人的社会存在具有根本意义的生命和健康问题不可分割,或者说这个体系就是为了人的生命和健康而确立12。所以,对医药卫生体制的合理与否的衡量,同样需要关注那些围绕经济轴心并对其运转发挥重要作用的非经济因素。体制不能指望自身一经建立,就自然会散发热度来温暖整个社会;也不要固执地认为,制度的建构和政策体系的形成,只需要知识、理性和智慧,而不需要决定其合理与否的“道德”以及围绕它所形成的一整套人文精神、情怀、意志、情感的参与;制度和政策有好坏、善恶之分,一个公共制度和政策体系本身,博大的人文情怀和道德境界不是内在固有的,而是制定者的一种外在赋予。

医学人文如何走进医药卫生制度建构和改革,如何直接参与医疗卫生政策的制定和推行,让医学人文在社会顶层的制度和政策设计阶段就能扮演特定的角色,让医学人文要素渗透在制度和政策的“骨子里”,这样医学人文才能成为制度和政策的基因,医学人文的精神和观念就可以通过制度和政策的血脉传承到执行过程和具体环节,才能温暖社会。

3.2 医学教育实践中的医学人文

医学人文精神的培养离不开教育实践。从面上看,以医学伦理学、医学哲学、医学法学、医学心理学等为代表的医学人文教育在中国医学院校中已经普遍开展,经过40多年的学科发展,逐步形成了一大批从事这个专业教育、教学的师资队伍和专业人才,并继续加大专业师资培养13。也应该承认,伴随该领域教育、教学工作的不断深入,对在医学教育阶段确立学生的医学人文观念和人文精神,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目前中国的医学教育在专业教育与医学人文的融合上,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需要医学人文领域在教育教学实践中不断努力。

一是大多数医学院校,医学伦理学等医学人文学科的教学并没有真正纳入医学专业教育体系,长期以来存在“重临床知识、轻人文教育”的客观现实14。一方面有些医学院校,医学专业教育教学体系并没有真正完成由传统向现代的转变,至少本质性改变尚未完成。医学人文教学和课程的设置,还停留在与医药学专业课程设置“两张皮”的状态。主要原因是,教学管理部门对医学人文课程的内容缺乏必要了解,对医学人文类课程的作用和价值缺乏正确认知,不能将其纳入与医药学专业课程同等的教学地位;再就是医药学专业教师的知识结构单一,不能在讲授医药学专业课程内容的同时,引申或者提出有关医学人文性质的问题,为医学人文课程提供与医学课程的连结点并在生物医学专业内容和人文内容之间形成必要的张力。再就是医学人文学科自身的成熟程度不够,所讲授的内容不能真正深入到对医药学专业具体问题的认识、解释和解决中去,这种孤芳自赏式的教学无法得到医药学专业的真正青睐。

二是医疗卫生领域对医学人文所具有的不可替代的价值和作用的认识度有待提高。尽管医学伦理学等科目纳入到了医师执业考试中,但没有整体性地将医学人文纳入医疗卫生领域,并将其作为医师专业水平和职业精神状况的衡量标准,这种认识和倾向反馈到医学院校教育中,就可能带来医学人文教育非主流化和边缘化。

三是作为学科的医学人文本身也存在问题。各独立学科和整个学科体系尚处在发展进程中,其中有些学科相对比较成熟,能够在医疗卫生实践发挥作用。但生命科学和临床技术的进步所引发的社会、伦理、法律等方面问题层出不穷,更多问题或难题前所未有,医学人文学科不能提供现成的答案和解决问题的办法,往往需要一个研究和探索过程方能给出合理的解释、逻辑论证、伦理辩护或批判。在解决现实医疗卫生问题上,医学人文的很多学科仍停留在理论或文本层面,制度设计、程序运行、模式构建、方法运用等方面缺乏实践上的操作性或应用性。医学界与医学人文学界缺乏必要的沟通和深入交流,院校教育阶段所传授的医学人文观念、知识和方法,转化为医学人文实践的路径仍然存在堵点。

从根本上解决医学界乃至整个社会对“究竟什么是医学”这一问题的认识,才可能让人文真正有机会融入医学,或者说医学才真的能够回归其“仁术”的本质。应该说,现代生命科学和技术已经发展到了一个能够为这种回归提供多方面基础的阶段,在其发展过程中曾经被遗忘的很多东西,回到医学的怀抱不仅成为可能,而且成为必须。因为生命科学和技术很多方面的发展,缺少了医学人文学科的理论支撑和道德尺度,就可能出现发展方向、发展途径、科学和技术效应、社会效应等方面的问题。尽管医学还是那个医学,但是现代医学已不再是传统医学。其最重要的特征就是人文性高度介入,准确地说是医学开始回归其人文性。医学回归人文途中最大的障碍,一方面来自医学界根深蒂固的生物医学观念,这种观念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医学中非生物学要素的极力排斥。通俗地讲就是认为生物学特性的医学才是真正的医学,而任何非生物性都不构成医学的本质属性,是外来因素,可以忽略不计。另一方面医学人文学科自身先天不足,目前还不能真正动摇医学本身固有的观念,尽管医学发展也在遇到种种问题和困惑的时候想到医学人文学科的存在,期盼医学人文学科能够帮助解决问题,但是医学人文学科所提供的观念、理论、原则和方法,很多情况下并不能立竿见影,因为这需要一个客体见之于主体的过程,也就是医学人文自觉要成为医学主体的基本素养,不然就容易使医学丧失信赖。

4 结语

医学人文无论以何种形态存在或在特定领域中展示和体现自身的价值,最终都将归结为以其实践形态真正发挥作用,这是由医学人文的实践特性所决定。也就是说,需要将医学人文作为一个整体系统去认识和看待,实践性是这一系统的根本特性,相对实践形态来说,医学人文的所有非实践形态或前实践形态,作为这一完整系统的结构性要素,在医学人文的特定领域或特定阶段所体现的价值和发挥的作用,都是服从和服务于医学人文实践的,因而也是不可或缺的,其阶段性价值比如理论价值、学术价值、文化价值等,都能够在其特定领域得以体现,但最终的实际价值也即在医学领域真正发挥作用,是通过医学人文实践过程实现的。

医学人文的实践形态是一种关系性存在。尽管医学人文在生命科学和医学的所有领域都具有发挥作用的空间,但是其主场是临床医学,更具体地说,是临床医学活动中的医患关系。医学人文自医学萌芽就捷足先登,在医学的科学化和技术化时代也始终以一种无形的力量伴随其左右,其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引导临床医学主体始终把诊疗对象作为“整全的人”和“大写的人”来对待,因为近现代医学发展所带来的疾病实体化倾向以及由此而来的临床医学科学化、技术化发展趋势,极度挤压了人文在临床医疗活动中的空间,医疗卫生领域的市场化、商业化等,也将医患关系带入了一种利益化的藩篱,医学人文正是为打破这些障碍,让医患关系返璞归真于一种符合医学的“仁学”本性的状态。

医学人文的实践场域另外两个关键性的领域,一是医学人文如何渗透和融入医药卫生体制及其改革进程,是医学人文实践的重要课题。医药卫生体制的建构与持续改革,一方面体现的是当代医学社会化程度的不断加深,医学与社会之间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同一性;另一方面,纳入社会公共政策范畴的医疗卫生保健制度,会带来经济、政治、文化等社会性因素对医学各个领域的深层介入,同样带来一系列医学人文问题。二是医学人文教育也是该领域的特定实践领域。现代医学教育模式虽然伴随现代医学的发展不断做出调整,但是医学人文作为一个学科体系的形成,是多个学科累积和完善的结果,较之“医学人文”概念的提出,一些学科建立的时间更早,正是因为医学人文社会科学多个学科的不断增加和成熟,才为医学人文学科体系的建立提供了基础和条件。

参考文献

[1]

袁江洋,苏湛,高洁,.现代科学文化的兴起[M].北京:科学出版社,2023:7.

[2]

柳云.我国医学院校医学人文教育教学现状及改进研究[D].石家庄:河北医科大学,2022.

[3]

LIU Y. Current situation and improvement of the teaching of medical humanities in China medical schools [D]. Shijiazhuang: Hebei Medical University, 2022.

[4]

张大庆.医学人文学导论[M].北京:科学出版社,2013:2.

[5]

昝加禄,昝旺.医学文化学[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11:2.

[6]

卢希谦,李恩昌.论医学社会化与社会医学化:祝贺《中国社会医学》创刊十周年[J].中国社会医学1995(5):14-16.

[7]

LU X QLI E C. A discussion on medical socialization and the society medicinization[J]. Chinese Social Medicine1995 (5): 14-16.

[8]

边林.从科学与人文关系看当代医学人文的实践逻辑[J].医学与哲学202243(21):9-14.

[9]

BIAN L. The practical logic of contemporary medical humanities in view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cience and humanities [J]. Medicine and Philosophy202243(21): 9-14.

[10]

翟海魂.医学人文是什么、讲什么、怎么讲?[J].中国医学伦理学201932(7):829-831.

[11]

ZHAI H H. What is medical humanities, what does medical humanities talk about and how to say it [J]. Chinese Medical Ethics201932(7): 829-831.

[12]

蔡昱.“超个体的个体”为本位的生命哲学视域中的医患关系[J].医学与哲学201738(9A):1-5.

[13]

CAI Y. The Doctor-patient relationship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ife philosophy based on “individual beyond individual” [J]. Medicine and Philosophy201738(9): 1-5.

[14]

高等学校叙事医学实践教育联盟专家组.中国叙事医学体系构建共识[J].中国医学伦理学202336(11):1177-1179.

[15]

Expert Group of the Allianee for Narrative Medieine Practice Edueation in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Consensus on constructing a narrative medicine system in Chinese [J]. Chinese Medical Ethics202336(11): 1177-1179.

[16]

张春海.追问医学伦理:柳叶刀上的人文关怀[N].中国社会科学报,2014-03-24(A01).

[17]

PELLEGRINO E D. Medical humanism: the liberal arts and the humanities[J]. Review of Allied Health Education1981(4):13.

[18]

边林,戴晓晖. 从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看中国公正伦理与制度道德的重构[C]// 中华医学会医学伦理学分会第十九届学术年会暨医学伦理学国际论坛论文集,2017.

[19]

王锦帆,尹梅,王岳,.中国医学人文学科建设与发展学者共识:2023年8月哈尔滨“中国医学人文学科建设研讨会”纪要[J].中国医学伦理学202437(2):248-252.

[20]

WANG J FYIN MWANG Yet al. Scholars’ consensus on the 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 of Chinese medical humanities : summary of “seminar on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ese medical humanities” held in Harbin in August 2023 [J]. Chinese Medical Ethics202437(2):248-252.

[21]

王超.“医患冲突”背景下医学伦理教育的检视与重构[J].伦理学研究2018(1):100-105.

基金资助

2023年河北医科大学人文社科创新人才支持计划项目“新时代中国特色医学伦理原则及演进研究”(ydskrcjhzp202301)

AI Summary AI Mindmap
PDF (542KB)

0

访问

0

被引

详细

导航
相关文章

AI思维导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