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人,是哲学的基本议题之一,众多思想家对此作出了深入的讨论,它也是萨特(Jean-Paul Sartre)与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长期关注和思考的一个核心问题。这与其内在的重要性紧密相关,作为基础性议题,关于人自身的理解方式和视域,总是从根本上(显在或潜在地)影响真理观念、伦理思想与行为方式。而自近代后,这一议题似有消退于学术思想之趋势,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关于政治、社会、科技、文化等显性论题的探讨。不过,随着人与自然、人与自身的关系问题得到普遍关注与反思,关于对人自身的重新审视和理解,其意义再次被强调并得以突显。在此背景下,回首与探究海德格尔关于人的思想,特别是其后期通过批评萨特的人道主义而呈现的别样理解,将为我们今天重思与探讨生命伦理问题带来更为宽广的视域。
在对人的理解上,萨特的主要创见在于反转传统形而上学“本质先于存在”的立场,而确立起“存在先于本质”的思想方式。但对海德格尔来说,萨特并没有真正理解人,他的思维仍是形而上学的。与之前的哲学家不同,海德格尔力图在与存在(Being)的关联中理解和诠释人自身,揭示人作为存在守护者的角色,据此对人在世界中所处的位置和所承担的责任作出界定,并由此彰显人恰如其分的尊严。这一关于人的现象学之思悬置和突破了传统与主流观念立场,在守护者的意义和角色上揭示人自身,蕴含着丰富的生命伦理意涵。本文将基于萨特短篇作品《存在主义和人道主义》(或译为《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与海德格尔《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以下简称为《书信》)一文来探讨他们理解人的不同方式,通过论述海德格尔对萨特人道主义的批评,诠释他这方面思想所蕴含的创见性,并结合现代社会的境遇阐发其在生命伦理上可能给出的丰富启迪。
1 萨特的人道主义观念
为让更多人能了解其晦涩的《存在与虚无》一书的重要思想内容,并避免或消除对他本身观点的误解,萨特撰写出版了《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修改演讲稿而成),试图在这本小册子表达与呈现自己及《存在与虚无》的核心观点。在这一论著里面,萨特把存在主义划分为两种类型,即基督教的存在主义(有神论的存在主义)和无神论的存在主义。在他看来,雅斯贝尔斯与马塞尔(Gabriel Marcel)可以被归为第一种存在主义者,而海德格尔、法国存在主义者与他自己则属于第二种,后者有一个共同之处,即他们皆主张存在先于本质
[1]20。可以看到,当萨特把自己界定为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者时,“存在先于本质”也正是他自身所坚持的立场和观点。
萨特所总结和提出的这个命题实际上针对的就是“本质先于存在”这一传统形而上学思维的一般立场。在形而上学的思想脉络中,哲学家们通常认为每一类不同的事物都有着自身的特定本质,这一本质是客观的,先于具体事物而存在,它使得事物成其为自身。在这个传统里面,人也是以此方式得到理解的,人的本质是人成其为人自身的根据,它是先在的,先于人的存在,是它决定了人能够成为人而非其他,使得人作为人而与之外的事物区分开来。萨特看到,在这里,“人的本质先于他实际上历史性的源初存在”
[1]22。对此,他明确表示反对。对他来说,在这一立场下,人的现实存在是由某种客观性所命定的,也就是说,人的生存并没有自由,是为本质预先所决定的。而人的自由若处于缺位,也就意味着选择的空白与责任之阙如
[1]23-24。这是无法令人接受的。为此,在对人的理解上,萨特提出“存在先于本质”,以拒斥传统的方式和立场,并力图由此确立和彰显人的自由与责任。在他看来,只有基于这点而脱离“本质先于存在”之思,才可能对人自身作出恰当的理解和诠释。
对于何为“存在先于本质”,萨特给出了说明。他指出,“意思是,人首先存在:他在这个世界上实现出来,遭遇他自身,并唯有在此之后,才定义他自身。”
[1]22也因此,萨特的存在主义主张,人不能预先被定义,在每一具体个人的现实存在展开之前,都不能界定自己是谁或者本质是什么,“因为在一开始,他什么都不是”
[1]22。也就是说,人是在存在之中实现和定义自己的,而不是受某种先在、抽象的本质所规定。在萨特看来,人的本质是在具体的存在中得以生成和揭示的,个人成为自身并非因为赋有某种普遍的人性,他实际上是在生存和行动之中成就和定义自己。
因此,对萨特来说,人是自由的。个人成为谁、造就了什么本质,完全由自己的存在所决定。而个人的存在样态则由自己作出的各种选择所构成,这样的选择是全然自由的,由个人自身所定夺
[1]23-24。所以,人命定是自由的。萨特指出,“若存在先于本质被确立,那我们就永远不能以一种给定的或不变的人性来解释自己的行动。也就是说,并没有决定论——人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
[1]29。与此同时,他看到,和自由相伴的是责任,人们的选择和行动是在自由之中由自己作出,而非外在所决定,因此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成为谁、为自身的存在负完全的责任。个人所承担的这种责任并不仅仅是为自己的个体性负责,更是在为所有人负责
[1]23。原因在于,生存与行动的展开中,“我正在塑造一个自己希望他人也是如此的人之特定形象”“在形塑自己的同时,我形塑了人”
[1]25。
人是自由的存在,必须为自由承担责任,这是萨特存在主义的要义。对他来说,这样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不过,他强调,作为其存在主义的人道主义,有着自身的特定含义。有一种人道主义主张把人作为目的与作为最高价值,这是萨特所明确拒斥的,在他看来,人处于不断形成之中,存在主义不会视人为目的
[1]51-52。与之不同,他的人道主义力图彰显,每个人是自身的立法者,必须在被抛状态下作出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此外,人是在追求自身之外的超越性目标中存在的,生存和行动就是处于超越,人们在不断地超越自身之中实现自己
[1]52-53。他称其为“存在主义的人道主义”。
萨特认为,只有在这个方式下,才可能对人自身作出恰当的理解和诠释。在他看来,以往的学说和理论总是从自然物的角度上思考人,也因此往往基于本质论或决定论的立场与观点来解释人及行动
[1]41。也就是说,在之前的思想视野里面,人实际上被作为物或类比于物而得到理解。这样的方式恰恰是萨特所要批评的,对他来说,这是对人的自由和责任的遮蔽,也是对人自身尊严的削夺。与传统不同,他的存在主义和人道主义关于人的诠释,正是要强调与突显自由和责任。萨特表示,只有在这一理论中,人自身才不会以物的方式被理解,也才能赋予人以尊严
[1]41。
然而,对海德格尔来说,萨特并没有恰当地理解人,他的人道主义仍是在物或一般存在者的角度上对人自身作出思考和诠释,不能实现对于人恰如其分的尊严之彰显。
2 海德格尔对萨特思想的批评
在《书信》一文中,海德格尔对萨特的人道主义思想明确作出批评。在海德格尔看来,萨特虽力图界定自己的人道主义的含义,以使之与其他版本的人道主义区别开来,然而,它们在根本上却是一样的,都是不够高的人道主义。萨特虽然对形而上学的“本质先于存在”思维作出众多分析和批评,并提出“存在先于本质”而反转了传统的观念立场,但这实际上是形而上学思维的持续。他的人道主义思想只是形而上学的另一个版本,其自身的理解和思考并没有真正克服和走出形而上学,而仍困于其中。
萨特认为自己的人道主义与主流版本并不相同,是一种“存在主义的人道主义”。因此,在对萨特人道主义的深入批判中,海德格尔考察分析了他的存在主义。首先从其产生根源上展开。西方自近代特别是17、18世纪以来,各种思潮迭出,涌现了各样的主义,海德格尔认为,这与公众领域的兴起及统治是紧密相关的,意见市场的建立要求用以消费的新主义之层出。他指出,主体性哲学从近代起逐渐在哲学上占据主导地位,个人被理解和确立为一个主体,而作为主体的个人,正是在公众领域中显现的,它使得个人的存在得以对象化,并决定了个体是谁。因此,公众领域自身实际上是相应于形而上学的现实建构,主体性(哲学)的主宰使它成为个体得以展开自身存在的必要场所
[2]221-222。在这一境况下,是公众领域决定了什么可以或不能被讨论和理解,也决定了何为被接受的内容,它的这种统治与支配地位,就会要求各种各样的主义不断地被产生和给出
[2]221。对海德格尔来说,萨特的存在主义事实上就是这些不同主义之中的一种,在根源上,它是应公众领域的要求而产生的。尽管对个体的存在问题作出了别样的阐释,但与同时期其他主义一样,它仍然是一种主体性哲学,在其中,存在的真理(the truth of Being)问题被遗忘和忽视,而这恰恰才是思想所应面对和探索的根本性问题,对其的发现与觉醒也是走出主体性迷思的关键
[2]222。这个问题并未进入萨特的视野之中,因此,他的存在主义同样是缺乏思想深度的。
我们看到,虽然萨特与海德格尔都关注和思考存在问题,但对海德格尔而言,他们关于存在的思想面向与核心是完全不同的。事实上,萨特的存在主义恰恰是海德格尔所要批评和反对的。萨特把他们两者的思想归为同一个流派,即无神论的存在主义,但这一标签和定位却是海德格尔所无法接受的。他表示,自己的思想既非无神论的,也非有神论的,实际上,只有在存在、存在的真理之维度上,我们才能思考神是否要及以什么方式出现或隐藏
[2]242。海德格尔同样拒绝对于自己的“存在主义者”定位,他认为,自己力图探讨的是存在主义所缺失的存在的真理问题,而存在的真理是无名的(nameless),它不可能成为任何主义,“人如果想要重新找到进入存在(Being)的附近之道路,就必须首先学会在无名中生存”
[2]223。因此,他自身的思想与存在主义或其他主义是不相关涉的。在海德格尔看来,萨特把他定位为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者无疑是出于对其思想的误解,萨特的思考和写作没有触及最重要的问题——存在的真理,也因此不能看到和理解他思想的核心关切,以致对之作出了不恰当的解释与界定。
与此相关,对于萨特的人道主义,海德格尔最重要的批评在于,与所有其他版本的人道主义理论一样,它是形而上学的,其特质在于,关于人自身的理解,是在being(存在者)而非Being(存在)的层次上展开。在《书信》中,海德格尔分析揭示了人道主义的思维特征,他指出,尽管各个版本的人道主义在理论旨趣和原则等方面有所差异,“但它们在这个方面的看法上却是一致的,即,人的人性(the humanitas of homo humanus)是根据已经确立的关于自然、历史、世界及世界的基础的解释,也就是关于存在者整体的解释而得以确定的”
[2]225。也就是说,人道主义总是在本质或特性的角度上理解和诠释人,这实际上是把人视为一般存在者,它与理解自然物的方式没有实质性区分。而这恰恰就是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海德格尔看到,“所有的人道主义要么根基于形而上学,要么本身就成为形而上学的一种基础。”
[2]225对他来说,萨特的人道主义也不是例外。虽然它力图批判形而上学关于人的思想方式,主张人是自由的,并没有一种先天特性或规定性,其本质是在现实的存在之中生成与显现,但这仍是在与传统相同的思维方式和层次上揭示人自身,尽管对人的本质作出了不同的理解。他指出,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是对形而上学“本质先于存在”命题的反转,但它依旧是一个形而上学的命题,萨特的“存在”与“本质”都是在形而上学的意义上提出的
[2]232。
而形而上学思想的特质就在于,它关注和探讨存在者,却遗忘了存在自身,在这一视域下,人总是在一般存在者的角度上得到理解。对此,海德格尔在其前期著作《存在与时间》中就已经作出了深入的批判。这里,他对存在与存在者作出明确区分,指出“存在”作为“最普遍的”概念,区别并超越于任何种类上的普遍性,因此不可被定义,与存在者之间有着根本性差异
[3]22-23。在他看来,形而上学的重要错位和失误就在于,把存在者作为存在来展开研究,而遗失了源初思想关于存在的探寻和觉醒。也因此,这个传统对人的诠释也总是在对象(entity)的层次上展开,把人界定为具有某种属性的对象,这清晰地体现在“人是理性动物”这一经典的定义上。对此,海德格尔表示,这实际上是基于在手之物(present-at-hand)的意义理解人(Dasein),把人看作为存在者整体之中的一种,而没有看到人的存在的问题及人与其他存在者的区分
[3]74-75。在《存在与时间》里面,他力图阐明,人与对象之物不同,这并非出于属性上的差别,而在于人(Dasein)具有揭示意义,使得自身和其他事物得以显现。人,无法在存在者的层次上得到恰当地理解和揭示。这一立场贯彻在其后期思想里面。
在《书信》中,海德格尔对于人道主义批判的要点就在于,它基于形而上学的思维,从对象的角度理解人,把人作为存在者整体里面的一种,而遗忘了人与存在的关系。萨特的人道主义并不例外,它同样没走出这个局限。海德格尔指出,由于仅关注存在者,人道主义者看不到存在、存在的真理,也就不能看到人与之所处的关系,而缺失了这个视域,脱离与存在的关系维度,就无法从根本上理解和揭示人,也不能真正地确立起人自身恰如其分的尊严
[2]226-227。因此,虽然萨特的人道主义旨在阐明人与其他存在者的区分,呈现人存在方式的独特性,从而彰显人的自由、责任和尊严,但由于遗忘和忽视存在及人与存在的关系,它并没有实现这个目标。对海德格尔来说,要恰当地理解和揭示人自身,必须重返和扎根于人与存在的关系。
3 人:存在的守护者
在对人的理解上,与传统的方式不同,海德格尔力图悬置和脱离类比对象物或存在者的思路,而从与存在、存在的真理的关系上展开。传统哲学一般倾向于寻求人自身区别于其他存在者的独特属性,并以之为基础对人作出诠释和定义。例如,亚里士多德把人界定为有理性的高级动物
[4];恩斯特·卡西尔(Ernst Cassirer)则把人定义为符号的动物
[5]。对海德格尔来说,这样的理解和思想方式是形而上学的,也是自然主义的,尽管它力图阐明人与自然物的区分,但仍是在(类比)自然物的角度上而非基于人自身来思考和界定人,即,没能让人以其自身的方式呈现出来。
在海德格尔看来,只有基于与存在、存在的真理之关联,人的本质才真正得以显现,我们也才可能恰当地理解和揭示人自身。他指出,“人之所是——或者,形而上学的传统语言所说的,人的‘本质’——就在于他的绽出(ek-sistence)之中”
[2]229,“‘ek-sistence’就其内容而言,指的是站出来立于存在的真理之中。”
[2]30也就是说,绽出作为时间性的生存与展开,实际上是存在的自身呈现。正如马修·卡拉柯(Matthew Calarco)
[6]所指出,为避免重新陷入形而上学的思维桎梏里,海德格尔以“ek-sistence”一词取代“existence”(拉丁文:existentia)来表示人的生存方式,对他来说,绽出之生存唯人所有,是人的本质所在,其他事物不具此特征。而人的绽出之生存,表明的正是——人站立于存在的真理之中。因此,人作为人自身,在其本质上,是与存在发生关联的。那么,存在与人之间具体的关系是什么?对此,海德格尔认为,这是一种召唤与被召唤的关系,存在召唤人,人为存在所召唤,也因此,从根本上讲,存在与人之间是一种语言的关系,人的本质在召唤(即语言)之中居住
[2]227。
语言,并非人们用以交流的工具或媒介,对海德格尔来说,它所关涉的是世界、存在、澄明与真理。在《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中,海德格尔也曾对此有过论述。他指出,语言(逻各斯)具有揭示事物的能力,它有着这样的基本功能,即,“将存在者如其所是地,或将其作为存在者之所是带到面前”
[7]456。因此,语言从根本上区别于单纯的声响,它能够意指事物,具有意义性和可理解性。动物能够发声,但并没有语言,因为这些声音并不意指或理解,“它们是发音性的表达,缺失某种东西,即意义”
[7]436。也因此,人与动物或其他自然物有着本质性区分,人有语言,能够澄明和揭示事物,使得事物自身得以显现。由此,人能够建立世界,通过这一建立,世界成为其自身
[7]407。海德格尔认为,人形成着世界,这不同于自然事物,石头等物质性东西无法通达自身之外的其他事物,是无世界的,动物虽然能够与特定环境产生某种关系,但不能形成世界,是缺乏世界的
[7]263,289,291。也就是说,人有语言,具有揭示能力,这使得人在根本上区别于其他存在者。在《书信》中,海德格尔指出,“语言是存在之家,人在这里面居住,因为人属于存在的真理,守护着它。”
[2]237因此,要理解存在,不能离开语言自身;而对于人的理解,则须回到存在。只有回到人与存在的关联,才能揭示人的本质和理解人自身。在海德格尔看来,形而上学从自然物的角度基于动物性对人所作出的思考和诠释,是不恰当的。“形而上学把自己关闭在一个简单的基本事实之外,即,人从根本上是在自己的本质之中发生的,在那里,人被存在所召唤。”
[2]227由此,关于人的理解离不开对存在的理解。何为存在?对此,海德格尔指出,存在就是存在自身,它的本质是给予,存在是自我给予(self-giving)的,它超越了所有存在者,无法为存在者的视域所容纳
[2]234,238,240。他表示,存在并非源于人,不是人的产物,不能从人自身的角度上来思考存在。实际上,是存在照亮了人,“人是从存在自身‘被抛’到存在的真理之中”“人并不能决定存在者(beings)是否及如何出现”“存在者的到来根源于存在的命运。”
[2]234也就是说,存在就其本质而言是给予,它给予人以存在的真理,真理是光,人被抛入其中,为其所照亮,事物也因之而得到澄明与揭示。因此,在这里,我们看到,存在、存在的真理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存在给予人以存在的真理,人在存在的真理之中,被它照亮。与此同时,海德格尔认为,事物的自身显现依赖于存在之光,而人是被抛于这光之中的,因此,作为绽出之生存,人有责任守护存在的真理
[2]234。
通过上述可以看到,海德格尔对人的理解与思想是以存在而非人自身为中心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于人的矮化。事实上,对他来说,只有回到存在,在与存在的关联中理解和思想人,才能确立起人自身恰如其分的尊严。也就是说,对存在的突显,以之为中心,并不等于对人的矮化;相反,在此方式下,人的尊严才可能真正得以确立和彰显。而这恰恰是人道主义者所忽视和遗忘的。海德格尔认为,人道主义者(包括萨特在内)总是把人作为与其他存在者同一个层次的一种存在者来看待,并试图在所有的存在者当中突显出人的独特属性或中心地位,他们的理论都是以人自身为中心的。但这并不能确立和实现人自身恰当的尊严
[2]233。因为,所有的人道主义理论归根到底并没有把人作为人来看待,而是在一般存在者的角度上理解人。也就是说,虽然人道主义者力图阐明人的独特性与彰显人的位置之高度,但由于遗忘存在及人与存在的关联,他们关于人的理解与诠释实际上却反而是对于人自身的矮化,与理论旨趣背道而驰。
不同于人道主义者,海德格尔在与存在的关联上对人作出理解和揭示。对他来说,人与动物或其他存在者的区别并不在于人具有某种独特的属性,而是在于,人为存在给予了存在的真理,有语言和世界,在存在的真理之中,为其所照亮,是其守护者。也就是说,人具有揭示意义,是所有其他存在者呈现出来的先在条件。因此,守护者,成为恰当理解人自身的关键线索。人作为守护者,一方面意味着,人之于存在并不处于中心的位置,有其自身的渺小性,要走出作为主宰者的虚妄;另一方面,守护则意味着责任,人之于存在负有并能够承担守护的责任,这是其伟大性与尊严的彰显。也由此,海德格尔认为,只有回到存在,在与存在、存在的真理之关联上理解人,人的本质才能得以呈现,人自身恰如其分的尊严也才可能得到实现。这也正是他与萨特及其他人道主义者在关于人的理解方式上的根本区分。
4 守护者:重建人与自身的关系
海德格尔关于人的思想,可能为今天广受关注的心理与精神疾病治疗问题提供启迪。人的精神健康在现代社会成为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并受到医学研究的广泛重视。众多学者、科学家在医学上对当前频发的心理与精神疾病问题作了深入的探讨和研究,以期让人重返健康与幸福。实际上,我们应看到,它不仅是一个医学问题,更是一个哲学与生命伦理学问题。因为多数的精神疾病引发的根源很可能并不在于身体,而是在于观念,是观念上的迷惑和困扰带来了心灵与精神秩序的紊乱。提出与回应观念问题,正是哲学思想与研究的要务。
在人们观念世界的困惑中,关于人自身及其角色的理解问题是核心内容之一。在世界之中,人所处的位置何在?因为遗忘了人与万物的源初关系,不能对此作出恰当的理解和回答,人们在世上迷失了自己,或狂妄自大,或焦虑抑郁,而寻找不到精神的安放之处。对于这一现代困境的回应与走出,海德格尔关于人作为守护者角色的思想具有重要启发意义。实际上,萨特的人道主义与海德格尔这方面思想在旨趣上具有共通之处,他们都力图呈现人的自身尊严,彰显人的独特性和伟大性。为此,萨特主张并强调“存在先于本质”的观点,以期揭示人与其他存在者的区别。然而,根据海德格尔,因为忽视和遗忘人与存在的关系,包括萨特在内的人道主义者实质上都在一般存在者的层面上理解人,而走向了理论意旨的对立面,即对人自身的矮化,这是不够高的人道主义。在海德格尔这里可以看到,人道主义旨趣的真正实现有赖于重返人与存在的源初关系。人,为存在所召唤,是存在、存在之真理的守护者。也就是说,人并非世界的主宰者,在世上并不处于中心位置,本质上,人立于存在身旁,守护着存在和真理,是存在与万物的守护者。回到这一源初的位置和角色,与生命伦理的实现息息相关。
在现代的精神疾病中,狂妄与抑郁,是两种不同的典型表征,而这两个表征虽然看上去是互异与对立的,但它们所显示的问题根源却是一致的,即,人的精神失去了依靠,是孤独的。狂妄者把人类或自己作为中心,而没有看见,人是为其自身之外的存在所给予和照亮;他们把自己置于中心时,“高处不胜寒”所带来的冰冷和孤独,使得心灵与精神走向无序。与之不同,抑郁者一般会发觉人类或自己的渺小性,但却因此常处于自我否定,而这往往亦是由于没能发现人与自身之外的存在之关联,使得精神遮蔽了其与自身的源初关系,从而失去依靠,陷入寒冷与孤独之中。这些症状本质上是哲学家克尔凯郭尔所指出的“绝望”之表现,它根源于人与世界和自己建立了错误的关系
[8]。
要走出这样的困境,重建心灵与精神秩序,有赖于对人和自身之外的存在之间关联的发现,在与存在的关联中回到人的守护者角色。在海德格尔看来,存在的本质是给予,这样的给予是无条件的,也因此,作为给予的存在,实际上,在根本的意义上,是作为无私的爱。真正的爱,脱离了条件和前提的设定,与交换不相关涉,是无私、恒久的。而对于精神疾病的医治,不应被忽视的,正是要让患者在观念上看到,人与无私、永恒的爱处于关联之中,精神的解放与自由有赖于对这一关联的发现和重建,从而使狂妄者谦卑,给孤独者予温暖。
看见和回到给予(爱)自身,对于维系或修复心灵和精神的健康而言,是重要的。正如郝长墀所指出的,精神的疾病往往根源于人对于时间性的、变动不居的世界之依赖,并把自己与世界的关系绝对化,与相对的事物建立起绝对的关系,使得精神受制于外在条件而自我束缚
[9]39。要走出这样的束缚,实现精神的独立和自由,需要改变自己与世界的绝对关系,与相对的事物建立相对的关系,并与绝对的对象建立绝对的关系
[9]39-40。这是以对自身和永恒者本质性关系的认识为基础的,作为精神性的存在,人在本质上依赖于永恒者,正是在对之的依赖关系中,人获得真正的独立与自由
[9]40。也就是说,精神摆脱自我束缚而进入独立与自由,“是在爱之中实现的”
[9]41。只有在与爱自身的关联里面,迷失和冰冷的精神才能走出孤独,重返作为家园的爱,获得治愈。而回到人的守护者角色,就意味着回到与存在(给予和爱自身)的关联,发现及承担守护真理与万物的责任,由此,在看见自身渺小的同时实现伟大,显现恰如其分的尊严,并在此中道之中走向精神的健康与幸福。
5 结语
海德格尔对萨特人道主义思想作出了深入的批判,其要点在于,萨特所提出的“存在先于本质”命题在思维方式上仍是形而上学的,其关于人的理解仍然是以人自身为中心的,这并不能使得人以其自身的方式显现。在海德格尔看来,只有在与存在的关联中理解人,发现人作为存在的真理之守护者,才能真正走出形而上学的立场,揭示人自身,使其在自身之中显现。海德格尔这方面思想蕴含着丰富的生命伦理意涵,其给予的重要启迪在于,回到人的守护者角色,在爱与责任之中实现生命的尊严,并由此使得人类心灵与精神重返源初的幸福。
福建省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友爱’的政治哲学研究”(FJ2021C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