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诊疗会话中的医患主体间性建构

Construction of doctor-patient intersubjectivity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dialogues

摘要

医患主体间性是主体间性在医学领域的特殊应用，也是医患关系的最优发展方向。医患主体间性的构建离不开医患主体双方的沟通和会话。话语在促进沟通、建立关系、发展主体间性方面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中医诊疗会话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它所强调的哲学理念、具体内容以及内在特点和主体间性构建的要求是一致的。通过聚焦和解析中医诊疗会话的全过程，力求找到构建现代医患主体间性的方法和路径，进而探寻中医诊疗会话对当代和国际医患主体间性发展的重要意义。

Abstract

The doctor-patient intersubjectivity is a special application of intersubjectivity within the medical field， representing the optimal developmental direction for doctor-patient relationships. Its construction fundamentally depends on communication and dialogue between both parties. Discourse plays an indispensable role in promoting communication， establishing relationships， and developing intersubjectivity.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CM）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dialogues possess distinct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The philosophical concepts， specific content， and inherent features they emphasize align with the requirements for constructing intersubjectivity. By focusing on and analyzing the entire process of TCM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dialogues， this paper sought to identify methods and pathways for constructing modern doctor-patient intersubjectivity， thereby exploring the significance of TCM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dialogues for the development of contemporary and international doctor-patient intersubjectivity.

关键词

医患主体间性 / 中医诊疗会话 / 医患会话 / 医患沟通

Key words

doctor-patient intersubjectivity /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dialogue / doctor-patient dialogue / doctor-patient communication

0　引言

主体间性，简单来说是指主体通过语言交往达成理性共识^［1］，它对构建良好和谐的主体关系至关重要。在医患语境中，主体间性主要指医生和患者之间在相互沟通解决共同客体——疾病过程中的互动关系。它提倡双方共同参与、共同决策、共同体验，达成共鸣，最终形成叙事主体之间的双向情感通道，进而建构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的积极关系。医患主体间性是主体间性在医患关系领域的最高原则和建构目标。而在医患主体间性构建的过程中，语言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中医诊疗会话具有鲜明的中医特色，同时也蕴含着具有中国特色的医患主体间性建构模式。本文将详细解构中医诊疗会话并分析其特色和内容，进而总结其与医患主体间性的关系，探究中医诊疗会话对于构建现代社会医患主体间性的积极意义。

1　主体间性与医患主体间性

1.1　主体间性

主体间性是哲学范畴概念，它在认识论、本体论、道德论等层面都有相似但不同的含义。胡塞尔提出，要打破唯我主义的传统，就应该从“自我”走向“他人”，从单数的“我”走向复数的“我们”，也就是从“主体性”走向“主体间性”^［2］。因此，他将主体间性定义为主体之间达成共识的可能性。哈贝马斯提出，主体间性是指主体在交往过程中与他者的相关性和关联性^［3］。主体间性扬弃了传统哲学“主体—客体”的二分思维，由关注主客关系发展为更多地关注“主体—主体”之间的关系。在现代社会学范畴，主体间性体现为自我与他人社会交往之间的相互关系，指的是主体之间在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前提下，力图建立起理解和融通的关系形态。它具有以下多重特点。

第一，交互性，强调不同主体之间多维度的交互和交际。这种交互性意味着单一主体的控制权力消失，两个或多个主体不再是地位不平等的简单叠加，而是具有相同话语权力的“共同存在”。第二，平等性，是构建良好主体间性的前提条件。主体间性范围内的主体双方在地位、权利、义务等方面是完全平等的，不存在一方相对另一方的绝对优势地位或支配地位。主体双方具有平等的发言权和被理解的权力，这就要求双方主体在交互中能够真诚相待，平等地倾听对方的需求，并给予交互性的回答，进而促进交流的顺畅和关系的深入。第三，理解性，是主体间性的目标，也是构建主体间性的关键所在。即通过平等的交互，实现主体间的相互理解和信任，进而产生共情。第四，动态变化性。由于主体的观念行动都存在变化，客体在变化，主体双方对共同的客体的认识也会发生变化。因此，主体间性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随着实践和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主体间性的共识达成是一个动态交互进展的过程，需要主体双方在交互过程中不断相互修正和自我修正才能最终形成。

1.2　医患主体间性的内涵和意义

医患主体间性指的是，在医患沟通中，医方与患方作为两个主体之间的相互关系。它不仅强调了医患关系中二者的共同主体地位，还强调双方针对同一客体而产生的平等互动和交流。医患双方作为有意识和自主性的实体，在相互尊重和理解的基础上，通过不断地相互修正、自我修正和移情作用实现相互建构，共同认识了解疾病这个客体，并对治疗方案达成共识，进而共同决策的过程^［4］。

构建医患主体间性具有重要意义。首先，可以改善医患沟通和互动，减少医疗冲突。医患主体间性的建立有助于医生最大程度地尊重患者，倾听患者的病情主诉和情感倾诉，在此基础上提高沟通效率和医生诊断的准确性，进而减少因理解偏差导致的误解和冲突。其次，可以促进医患共同决策，推动“主动健康”理念的落实。在医生占据权威地位的诊疗过程中，医生往往根据检查结果进行诊断，并直接告知诊疗方案，而患者则处于被动接受各种治疗方法的状态。这种方式虽然有助于提高问诊效率，但是不利于患者深入理解个人身体和疾病的状况，导致患者在寻求健康方面主体性的缺失。诊疗的过程终归是短暂的，如何让患者在诊疗之后的生活中具备主动健康的意识和行动，是患者身体健康和生活质量的重要影响因素。构建医患主体间性，医患双方平等对话，共同决策的过程也是医生将健康的责任归还给患者的过程，共同确定诊疗方案的过程就是医生帮助患者学会主动健康的过程。再次，可以增强医患共情，增进医患情感连接，有利于患者身心健康的恢复。医患主体间性不仅强调医患双方在医学知识层面的沟通和交流，还强调在情感上的互相理解和支持。对于患者而言，医生不仅仅是提供治疗的权威专家，更是治疗过程中的情感支持者，甚至可以是给予关怀和安慰的专业朋友。而对于医生而言，高超医术是在治病的实践过程中才展现的，高尚医德也是在与患者交流中展现的。因此患者的存在是医生实现职业价值的归宿，患者的支持和肯定更是医生人生价值的体现。因此，从这个层面讲，双方主体间性的建立，是医患双向良性发展的必要要求。最后，导向医患共识，助力构建医患共同体。医患主体间性可以提高医患沟通质量，提升患者的依从性，从本质上促进医患关系从权威指导性到互助合作型的转变，进而增强患者的积极反馈，促进医疗服务质量的提升，最终助力构建长久和谐健康的医患互动关系。

总之，强调医患主体间性是建立积极医患关系和良性互动的必要条件，是提升医疗效果的关键路径。

2　医患会话与医患主体间性

2.1　医患会话

医患沟通的方式多种多样，大致可以分为语言沟通和非语言沟通两大类。非语言沟通指的是以非自然语言为载体所进行的信息传递，尤其是体态。体态沟通形式传递着大量的信息，会无意识地影响到沟通，并潜移默化地发挥重要作用。医患沟通中的体态语对医生甄别病情和患者感受具有重要意义。而语言沟通，即医患会话，是医患沟通的核心组成部分，它涉及医学、人类学、社会学及语言学等多个交叉学科的融合，主要体现在特定医疗环境中医患双方进行的口头交流^［5］。由于医患会话属于特殊的机构会话，因此具有以下突出特点：

从语言结构角度看，医患会话通常有固定的序列结构和问答节奏。医患会话明确的目的性决定了会话的大致结构是类似的，可以分为问候建立关系，就诊原因的问答，病痛细节的问答，给予检查，诊断病情，详述治疗方法和结束咨询。这种结构性的对话模式有助于确保沟通的高效性。同时，整体会话大致遵循一问一答、一问多答、陈述追问的节奏，一般不会出现很长时间的语言空隙。

从主体地位来看，具备专业医学知识的医生通常主导话语的轮换和话题的导向，这可以确保得到有效的医学信息。同时，医生常会通过打断患者话语来引导对话重点。相反，患者则较少打断医生的话语，这也反映了不对等的权势关系^［6］。当然，医生对整个沟通过程的主导并不是对患者主体的强势支配。相对的主导并不意味着医生可以对患者采取傲慢的态度或者语气。

从语用功能来看，单次医患会话虽然时间有限，但是蕴含内容密集度非常高。首先，它具有传递医疗信息的功能。患者通过话语描述自身身体状况和治疗需要，医生根据患者描述和检查结果给予治疗方案和医疗建议。双方会话的准确性直接决定了就诊目的是否能够实现，可见，准确信息的传递是医患会话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功能。其次，它具备情感支持的功能。在很多情况下，前来就医的患者由于身体的疾病，或多或少地会引发情绪波动和不良心理，甚至是心理疾病。因此面对患者的情感诉求，医生的鼓励性话语可以给予患者情感上的支持和宽慰。甚至有学者认为，医患会话是两个最基本的治疗手段之一，即通过对话，不但能完成医患间信息交流，更能达到治疗患者的目的^［7］。尤其是在医疗告知环节，医生的话语和语气可以决定患者的心理状态。同时，患者在会话的过程中，给予医生的肯定和感谢的话语，也在情感上支持着医生的职业发展。最后，它具备行为指导的功能。医患会话和普通对话很重要的区别之一在于医生给予诊断之后的话语具有指令性和建议性。医生通过明确的话语引导患者理解病情，进而达成统一的治疗方案，之后医生给予明确的配合治疗的指令性语言和建议性语言。前者指令患者如何配合治疗，后者推动患者进行自我管理和主动健康。

2.2　相互关系

话语和主体间性有着天然的紧密联系。医患会话在构建和维护医患主体间性方面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构建医患主体间性，离不开对医患会话的分析和建构。

医患会话的过程是医患主体间性最直接的体现。由上述分析得知，医患沟通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医患之间的话语交流，医患主体间性的实质是主体之间的“可通达性”问题^［8］。医患会话作为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手段，通过语言交流使双方的信息、感受和意愿得以传达和理解。因此，医患会话的过程可以直接体现医患双方主体间性的性质和状态。相互尊重，为达成一致治疗方案而沟通的会话说明医患双方的主体间性处于和谐状态，医患关系是友好互助型。居高临下或者互不尊重的会话说明主体间性处于失衡或者冲突状态，医患关系紧张。

医患会话是构建医患主体间性的最主要路径。哈贝马斯认为，强调主体间性的交往行为主要是以话语为媒介的。为了实现增进理解和达成共识的目的，双方主体之间的有效话语沟通是实现该目的的决定因素^［3］。希波克拉底曾指出：治病一靠语言，二靠药物。因此，构建医患主体间性的首要方面就是提升会话质量和增加会话温度。医患会话内容如果是可理解的、真实的、正确的，双方是真诚的，那么医患主体间性可自然而然地呈现出良好状态。如果双方是不对等的，会话内容是难理解的、不准确的、不实际的，那么不仅医患主体间性无从谈起，还会严重影响医学诊断和诊疗效果。

医患会话和医患主体间性互为因果。主体间性的认知和共识是优质有效医患会话的基础，医患主体在统一的目标、互相尊重的认知前提下开展的会话是高效且和谐的，否则容易产生话语冲突和矛盾。同时，高质量有温度的会话促成医患主体间性的形成。每一次有效的医患会话都在不断促进双方的相互理解和信任，推动共同决策与合作，从而实现医疗服务的最优化和医患关系的和谐发展。因此，在实际的医疗实践中，应当重视并不断提升医患会话的质量，以实现高水平的医患主体间性。

3　中医诊疗语境中的医患会话

3.1　中医诊疗中的医患会话特点

为精准归纳中医诊疗会话的话语特征，本文采用收集中医问诊语料并进行会话分析的研究方法，深入探究中医诊疗过程中医患沟通的特点和互动规律，并结合这些特点总结中医诊疗是如何做到医患主体间性的构建。

本研究的语料来源于某中医医院3名中医医生与60名患者的诊疗录音。相关主要信息见表1。语料收集之前，向所有医生和患者介绍了本研究的主要内容和主要目标，得到所有参与者的知情同意。

该小型语料库共涵盖了60次诊疗的全过程。为保证本研究结论的一致性，在全部语料中随机抽取上述中医医生的各15份诊疗录音进行转写并深入研究，另外15份留做研究结果的验证。研究结果表明中医诊疗会话具有鲜明特点，详述如下：

第一，中医诊疗会话过程是融多种沟通方法为一体的过程。它不仅包含中医医生和患者之间的语言沟通，还包括诸多非语言沟通部分，而这些部分穿插在语言沟通的全过程中，与其构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会话整体。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诊疗之初的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是中医诊断的基本原则和方法。望和闻始于会话开始之前，属于医生对患者外象的前诊断阶段。问是会话和诊断过程的核心阶段，通过医患的问答，医生可以深入探究疾病的表象。切是指切脉，是伴随会话同时发生的究因过程，医生通常根据望闻问，尝试通过切脉找到患者身体内象的致病原因。

例1：

患：老是失眠，得有半年了。

医2：是一点睡不着还是总是醒？

患：能睡着，半夜醒了就睡不着了。

医2：来让我看看舌苔，嗯，偏红啊。脉象细弦。有没有头晕心慌或者胸闷？

例2：

医3：今天你气色看起来很好啊！

患：嗯嗯，吃完这几副药，感觉身上轻快多了！

医3：挺好！症状改善得怎么样？来，我再摸摸脉。

例1中，在听取患者简单描述症状后，医生首先采用分辨舌苔和切脉的方式尝试找到问题所在。在例2的复诊案例中，在开始问诊之前，医生看到再次来就医的患者，立即采用望诊的诊断方法，观察患者此次的面色。再通过询问上次治疗方案的效果，辅助本次诊断。

第二，中医诊疗会话的内容不仅涉及治现有病，还涉及治未病，不仅涉及疾病部分，还涉及养生指导。中医经典《黄帝内经》提倡“上工治未病”，即医生在会话的过程中，不仅专注于治疗已有疾病，还能依据医学疾病发展规律预判一些可能发生的疾病，进而在诊疗会话过程中提前给予患者养生建议，以达到“治未病”的效果。中医诊疗会话将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病后防复的治疗方针，贯穿于疾病隐而未显，显而未成，成而未发，发而未传，传而未变，变而未果的全过程，强调从四时阴阳、饮食起居、精神情志等方面进行全面调节，将治病与养生保健融为一体。

例3：

医2：血压怎么样？最近有没有眩晕的症状？

患：高压140以下，低压85以下。以前总是忘吃药，最近坚持得还行，我怕再高了。最近没有出现头晕的症状。

医2：你这样做是对的！最近情绪还算稳定吧？

患：还行。很多事都能想开了，原来一闹情绪消化就不好。

医2：动肝火容易犯胃，导致脾胃不和。除了吃药、控制情绪，饮食上运动上也得自己重视起来，上了岁数了，可以每天坚持慢走，你这体质也可以试试八段锦，对促进血液循环有好处。

患：好的。

例4：

患：医生，最近腿这儿有点不舒服，有时候很酸，您给看看怎么回事啊？

医3：卷起裤腿来，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医3：看见腿上这种青筋了吗？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发展为静脉曲张。

患：医生，我还这么年轻怎么会静脉曲张啊！

医3：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患：我在超市呢。

医3：总是站着吧？长期站立就会使腿部脉络淤滞，气血不畅，就容易静脉曲张。

患：那我吃点什么药啊？

医3：你这情况可以先不用。今天我先给你扎扎针吧，主要疏通下经络。但是生活中你得注意，别长期站立，工作上站立多要注意间歇时间。也可以多抬高双腿，平常有空做做运动。

在例3中，医生引导患者注意药物之外的日常保健行为，预防更严重的疾病。例4中医生针对患者疾病的最初症状，指出针对性的针灸治疗之后，又引导患者在平常生活中做到主动健康，预防疾病。

第三，中医诊疗会话强调三因制宜。中医诊疗讲究同病异治和异病同治，通过辨证来诊断病情。因此，在会话中，由于患者主体的多样性，医生要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即使同一病症，由于患者不同的个体社会因素，因而会话内容和方式也是有差异的，应最大程度提高治疗的针对性和有效性。

例5：

患：医生，我总是不想吃饭，得一个月了，有时候还恶心。

医1：之前有胃病吗？最近有没有情绪波动的事儿？

患：没有，以前挺好的。就是最近要考试，压力大，有时候吃甜的缓解下，但是现在也不想吃了，恶心。

医1：（诊脉）吃甜食多了助湿生痰，加重脾胃负担，看你的舌苔也白腻，脉象也提示有肝郁，脾胃运化功能就受影响。

患：那我吃点什么药啊医生？

医1：你得放松心情啊，不要那么紧张了，考试还可以再考，把脾胃伤了以后老了容易犯。忧虑、紧张、熬夜都可以加重病情，胃病除了吃药，生活调节也很重要。给你开几副药，试试看，暂时不要吃甜腻生冷食物了。

例6：

患：大夫，最近老是不想吃饭，吃得也少，感觉身上没劲儿，大便也稀。

医1：平常身体怎么样啊？有没有吃什么药？

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吃药，可烦了。

医1：（诊脉）老爷子，别烦！吃药是为了预防大毛病不是！现在这个食欲缺乏很有可能跟长期服药导致脾胃虚弱，运化功能不足导致。您舌苔薄白，脉象细弱。能吃中药吗？给您调理调理。

患：可以，给开吧。

在上述两例诊疗中，两名患者都因食欲缺乏前来复诊。由于中医诊疗注重辨证，因此医生给出患者的问题是不一样的，针对例5较年轻的患者，病史和习惯、情绪是重要影响因素。针对例6较年长的患者，基础病和用药可能是原因，因此会话的内容不是完全一致的，最终给患者开的方子也是不一样的。

第四，中医诊疗会话中，相当部分是诊断和治疗的统一体。很多中医特色科室的医生，诊断会话和治疗的操作是同时进行的。比如中医治疗中接骨、针灸、推拿等治疗手段，通常在会话的过程中，医生通过直接接触的方式来获得如疼痛、舒适度的反馈，在诊断后即刻给予一定的治疗手段的实施，这种诊治并行的节奏增加了会话的时效性。

例7：

（之前医生与患者已经经过会话沟通，作出诊断）

医2：我现在给你针灸，如果有任何感觉告诉我。

患：好的。这个穴位扎下去酸胀感，感觉向下窜似的。

医2：这就对了，这个穴位针感明显，证明肝气不舒，经络瘀滞，它疏通肝经，舒筋活血。

患：现在感觉胸闷好多了。

例8：

（之前医生与患者已经经过会话沟通，作出诊断）

医3：我现在给你按摩，如果有任何不适告诉我。

患：大夫，按摩肩部时酸胀疼痛明显。

医3：肩部阳经通过，出现酸胀时风寒症状，局部可摸到条索，我给你揉开，可以散寒祛风。

患：局部按摩时酸胀，按摩后舒服多了，以后可要注意保暖了。

第五，中医诊疗会话的整体节奏相对较慢。经过研究对比发现，中医诊疗会话的过程基本包含全面采集诊疗信息、深度辨证分析、充分沟通和支持、个性化方案协商四个阶段。相比较于西医诊疗，中医医生诊疗话语语速适当，由于重视个体差异，询问时间也较长，因此整体的节奏相对较慢。而这种较慢的节奏可以提高患者就诊的舒适度和满意度，有利于构建和谐医患关系。

3.2　中医诊疗特色会话的原因

之所以中医诊疗会话具有独特的内容和特点，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医乃仁术”，注重德医并重的职业道德观。中医根源于中国哲学，其中“仁爱”思想深刻影响了中医的医德观。人命至重贯穿《黄帝内经》整个医德思想，是中医传统医德的认识基础^［9］。在这种价值取向的引导下，中医诊疗会话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确了与患者沟通时应遵守的基本道德规范。中医医生非常重视与患者建立信任友好的关系，在诊疗会话的过程中，能够做到尊重患者和平等待人，也能做到与患者进行情绪情感交流，进而促进医学信息的双向流动，确保诊疗过程的顺利开展。

其次，以人为本，注重人文关怀的文化背景。《黄帝内经》曾指出，“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孙思邈在《千金方》中也强调，“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这种“贵人”思想，奠定了中医尊重生命、以人为本的基本理念，这种重视患者的人文精神贯穿于诊疗会话的全过程。其中最集中的体现就是会话中，中医医生根据对方患者个体的不同情况，充分尊重患者和疾病的差异性，询问不同的问题，根据不同的体质和疾病状况，给出不同的治疗药方。

最后，天人相应，身心合一，整体观念的指导。中医诊断将情志因素参与辨证，重视个体差异性^［10］。中医哲学强调人与自然是完整的统一体，身体和心理也是相互影响不可分割的统一体，因此中医在诊疗会话过程中强调整体观。在会话过程中，医生会综合各种自然社会因素，全面考虑患者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因此中医诊疗会话内容是非常丰富和综合的，医生会主动向患者寻求多维度多样化的信息来辅助诊断。

4　中医诊疗会话与医患主体间性构建

由上文所述可知，中医诊疗会话本身具有的中国特色会话内容和方式，与医患主体间性的概念和构建有天然的联系，下文将详述二者的相互关系。

4.1　内在要求的一致性

首先，良好医患主体间性原则要求医患主体的平等对话，双方无论地位、职业、性别，都是平等会话的双方，不具有一方对另一方的“垂直对话”。中医诊疗会话突出以人为本，以患者为重，因此中医医生和患者二者的地位是平等的。虽然中医医生属于专业知识的权力方，但是在会话过程中，二者具有同等的话语权，通过话语讲解和沟通弥合医学知识的不对等状态。在双方地位和话语权方面，二者是完全一致的。

其次，良好医患主体间性原则要求医患主体相互理解，形成知识和情感的双重共鸣。只有通过真诚的沟通和细致地解答，患者才能理解医生给出的医学知识。只有切实感悟患者的身心疾苦，才能感同身受，产生共情。格鲁多医生墓志铭上所刻的“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道出了医学的本质，医生不仅是治疗疾病，还要深入患者的内心世界，在理解和尊重的基础上产生共鸣^［11］。中医诊疗强调精湛医术的同时也强调高尚的医德，所以在诊疗会话过程中，通常在感悟患者心理的同时给予支持性话语，整个过程是充满专业和温度的^［12］。因此，在诊疗需要实现的多维效果方面，二者是一致的。

最后，良好医患主体间性最终目标是医患双方通过沟通和理解，最终达成统一意见，即双方都赞同的诊疗方案。医患主体间性和谐与否的最终检验结果就是双方对治疗方法和手段的意见的一致性。由于中医有多种可采取的治疗方法，比如汤剂中药、中成药、针灸、推拿等，因此中医诊疗会话的最后阶段是医生向患者说明不同治疗方案并共同进行选择的过程。患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在医生的指导下，选择最合适的治疗方案。可见，二者在最终的目标实现上是一致的。

4.2　构建路径

通过对中医诊疗会话的分析，厘清构建深度医患主体间性的可行性路径，以期能够从医生主体为医患主体间性的构建提供借鉴。首先，深化医患平等和以患者为中心的理念，重视医学自然和人文的双重属性。尊重患者、关心患者是中医诊疗会话的基本原则。在这个原则的指导下，会话过程中患者可以感受到更多的关注和关怀，有助于建立医患之间的信任，也有助于医患共同决策。中医诊疗会话中的以人为本思想和具体内容为建立医患主体间性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因此构建医患主体间性，达成医患共识是目标，互相理解是方向，互相尊重是前提。

其次，改变单一的治病思路，关注患者的心理和情感需求。一般来讲，医疗空间多会激发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这些情感因疾病而生，但不一定会因为疾病的治愈而消散，尤其是那些负面的情绪会持续地影响患者及其家属^［13］。在大多数情况下，前来就医的患者不仅是来寻求专业的医学知识用以治疗身体疾病和恢复健康，或多或少地还受焦虑、紧张、无助等多种负面情绪的困扰。诚然这些负面情绪可由患者自身和家属去帮助消化，但是具备专业知识的医生，若是能注重和患者建立情感链接，给予必要的情感支持，对患者恢复身心健康是有益的，对构建和谐主体间性也是非常有效的。按照中医学理论，情绪的失调会导致气机紊乱，导致脏腑功能和阴阳失调，最终产生疾病。因此在中医诊疗会话中，中医医生习惯使用一些平和的话语来帮助患者调整情志心态，尽力使其找到内和的支点，这也是中医诊疗利用话语进行治疗的一部分。鼓励支持性的话语也是一剂良药。除此之外，医生的态度和语气，问诊的节奏，诊断的时间和长短都可能间接影响患者的心理而影响可持续关系的构建。因此，构建医患主体间性，主体一方的医生应该在言行中关爱患者的心理健康。

最后，在诊疗疾病的同时，注重医学知识的分享，用多种方法推进主动健康。医患主体间性应该是一种长期的促进个体健康的关系，不应该只是短暂的治疗疾病的关系。疾病的治愈不应该是医患关系的结束，而应该是另一种共护健康关系的开始^［14］。中医诊疗会话中包含很多养生建议性内容，是为了实现“治未病”，也是为了能引导患者学会对自己的健康负责，在诊室之外的生活中也能做到主动健康。因此，构建长久高质量的医患主体间性，医生需要把健康知识的推广视为己任，无论是在诊疗会话的过程中，还是在诊疗后诊室外，都能积极地与患者分享医学知识，和大众分享健康知识。例如，可以采用多种媒体平台医学科普，力所能及地帮助大众解决生活中常见的健康问题。这种跨越空间和时间限制的长期的高质量医患主体间性构建方式，是信息化时代患者的必然需求，也是推动大众主动健康的需要。

4.3　中医诊疗会话对构建医患主体间性的意义

中医诊疗会话的解析对构建医患深度主体间性具有重要借鉴意义和参考价值。中医诊疗会话哲学基础为构建医患主体间性提供了理念支持。例如中医诊疗会话中贯穿的“以患者为中心”，辨证论治重视个体差异，重视医德修养，注重整体诊治、天人合一等理念为促进现代医患主体间性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理念指导。

中医诊疗会话的特点为构建医患主体间性提供了具体实施范式。中医属于中国传统医学，正如上文所述，中医诊疗会话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和中医特点。而这些特点和医患主体间性的原则和要求具有深度的融合和统一性。因此可以说中医特色诊疗会话，为现代社会构建良好医患主体间性提供了参考范式，也为国际医学领域缓和医患关系，构建和谐的医患关系提供了借鉴^［15］。

中医诊疗会话的具体内容为构建医患主体间性提供了前瞻性思路。中医诊疗会话中蕴含的药食同源、饮食养生、情志调理、防治结合等内容，对解决亚健康问题具有重要意义。构建长期医患主体间性，离不开医患双方对生活中的健康问题的关注和共同探讨。因此，中医诊疗会话中的这些内容为构建可持续发展的医患主体间性提供了发展思路。

5　结语

主体间性是涉及多学科的哲学术语，医患主体间性是它在医学领域用来描述相互尊重理解、相互共情和共同决定的和谐医患关系的特有表述。医患主体间性的构建，需要良好的医患沟通。而能有效促进良好医患主体间性构建的医患沟通，离不开医患之间开展的会话质量和内容。中医诊疗会话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和中医特点。通过剖析中医诊疗会话的具体内容，归纳得出它具有多融合、重区分、懂温度的特点。而这些特点，都是构建现代良好医患主体间性的应有之义。因此，分析中医诊疗会话的内涵和特点，对于推动医患主体间性良性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中医诊疗会话中贯穿的哲学理念、主要内容和前瞻性思路，都为构建积极的可持续发展的医患主体间性提供了发展路径。中医诊疗会话，为医患沟通提供了范式参考，能为双方主体间性的构建承担重要作用，也会在健康中国建设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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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2024年河北省教育厅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宋金元时期燕赵著名医家文献整理与翻译研究”(ZD202423)

2024年河北中医药大学校级教改项目“师承教育赓扬中医文化建设的内在逻辑与创新路径”(24yb-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