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引言
一门学科发展成熟的过程必然伴随着方法论的逐步丰富和完善。医学人文学科在研究方法等方面尚未在学界达成共识
[1]。方法论建设是医学人文学科发展成长的必然要求,对于医学人文学科的知识生产与学科地位提升具有重要作用。方法论(methodology)是科学研究所依据的普遍原理和原则,方法论与方法(method)既紧密相关又有所区别,方法论是方法的理论基础和指导原则,包括普遍的哲学方法论、一般科学方法论、具体科学方法论三个层次
[2],方法论通过具体方法实现理论向实践的转化。十余年来,医学人文大量引进和移植其他众多学科的理论和方法
[3]。尽管医学人文方法论建设积累了一定基础,但仍存在诸多不足。缺乏从医学人文学科本位立场对研究方法的有效整合,还未形成完整统一的方法论体系。方法论塑造整个知识体系的多样性,解决的是知识产生的普遍原理或公理问题
[4]。本研究主要通过明确医学人文方法论的构建原理,厘清方法论体系整体结构与层次,在此基础上实现医学人文自身方法论体系的构建。
1 医学人文方法论的构建原理
1.1 医学人文的学科性质
医学人文学科性质的探索是医学人文的“元理论”,其方法论需与其学科性质相契合。从学科管理体系上,医学人文作为交叉学科,其学科定位尚不明确,需通过与其他学科的互动关系来把握其定位。医学人文承继了自然科学、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三者的学科性质且深受相关学科方法技术的影响。其中,起源于14世纪的人文科学先发,起源于18世纪的社会科学后发
[5],人文科学强调价值性、主观性和不确定性,具有事实科学和价值科学的双重属性。同时,医学是实证的,强调通过科学的研究设计对研究对象做可观察和可验证的经验分析。而实证主义方法论更是主张社会科学研究需要遵循自然科学的基本规范和要求,社会科学竭力“模仿”自然科学的科学理念和方法,这种模仿本质上是对“科学”概念的范式移植。
自然科学、人文社会科学在更高层次上三者之间具有统一性,综合性和实证性是医学人文学科的客观属性。医学人文主要学科在其他学科中散在分布,反映了学科的复杂性,其研究方法应当在融贯哲学、社会学、历史学等相关学科方法的基础上产生。因此,反思“学科性质”对于尚未成熟的医学人文学科来说是首要的,医学人文方法论体系的构建应该与其学科性质相契合。
1.2 方法论是本体论以及认识论的延伸
科学的精髓是其方法,而方法论的正确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方法的科学性。医学人文方法论的建构要遵循一定的规则。从科技哲学的角度,医学人文的方法论由其本体论与认识论决定,同时又需与医学人文自身独特的研究对象和学科性质相契合。
本体论是关于世界本原的理论,回答事物成为其自身并区别于其他事物内在特性的基本问题。在医学人文领域,其本体论问题就是对“医学人文是什么、要干什么”这个根本问题的科学认识。这一问题正是开展医学人文学科研究的逻辑依据。研究方法的选择根本上取决于哲学,这些问题与本体论(现实的本质)和认识论(知识的本质)有关,研究者可以选择实证主义、诠释主义、现实主义和实用主义作为研究的哲学视角
[6]。
关于如何看待并理解医学人文的研究属于认识论问题。认识论是“如何看待世界及其意义的方式”,探讨人类认知方式、过程和结果的理论,回答如何认知世界、形成什么样的认知结论等基本问题,包括客观主义、建构主义和主观主义
[7]。从研究过程角度来看,共有四种研究哲学视角:实证主义、解释主义、现实主义、实用主义;从研究范式角度可以分为实证主义范式和诠释主义范式。客观主义认为现实独立于人的意识而独立存在,可以通过观察、实证和逻辑推理认识事物。实证研究秉持客观主义,研究过程排斥一切形式的主观介入,目的是分析因果关系,发现普适真理。建构主义是指人类在与世界现实互动中产生的意义,更加注重研究者的个人经验和意义建构,强调研究问题的提出不应基于理论或先验的知识,而是来自具体情境。对数据的分析更多采用质性方法,需要研究者保持高度的自觉和敏锐。研究者容易被事物的表象束缚导致过度阐释,所以在结果的可复制性和可靠性方面遭遇挑战。
关于开展医学人文研究的战略和计划则是方法论问题,方法论支配特定研究方法的选择
[8]。医学人文本体论决定医学人文方法论、研究方法的选择和使用主要由作为本体的研究对象的本质特征决定的。研究对象的界定取决于对医学人文本体的认识。医学人文的研究对象主要包括卫生健康领域中的价值理念、时代精神、行为方式及其规范、人文关怀实践,以及医学发展过程中存在的伦理、法律和社会等方面的现象、问题及规律。研究对象的特点和属性决定了应该从人类社会、人类文化的视角,从总体上研究医学与人类社会、社会文化的互动。只有不断引入新的理论和阐释方法,才能让该领域不断焕发勃勃生机。因此,拓宽并加深对医学人文的研究对象这一基础问题的研究是医学人文方法论研究的前提和基础,借鉴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使研究方法与研究对象适切,同时又运用医学人文独特的方法论加以有效整合,则是构建医学人文方法论体系的重要原理。
研究方法涉及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认知体系等多个方面,能够帮助研究者深刻地认识事物的内在机理、发现规律,并提出解决问题的思路。使用一种或多种研究方法解决某学科问题,从而确立研究的合法性地位,已成为科学研究领域的共识
[9]。为了达到研究目的,研究者采取相应的措施、步骤、程序、技术、途径、手段等,其核心是技术手段,不同具体研究方法的差异主要体现在收集和分析资料方面。
2 医学人文方法论体系的构建
方法论体系是学术共同体依据本学科特点,按照学科内在逻辑关系及其对应的问题,产生的理论化和系统化的认识。医学人文的方法论体系应由方法论原则、一般研究方法和具体研究方法三者共同构成。
2.1 方法论原则
方法论原则为一般研究方法和具体研究方法的开展和实施奠定学理基础和根本遵循,是关于医学人文学科原理、研究对象以及研究范式的根本认识和价值取向的探讨,是医学人文研究方法体系构建的规范要求。医学人文的方法论需遵循宏观与微观相结合、定量与质性相结合、共时与历时相结合的基本原则。
其一,宏观研究与微观研究相结合。在医学异化时代,医学人文实践鲜明的社会性、时代性以及复杂性特征决定了研究者有必要采取一种综合的视角考察医学人文现象和问题。将医学人文价值、精神、健康权等置于整个社会系统和社会结构等宏观环境下进行综合研究。医学人文实践涉及宏观卫生健康政策、预防与公共卫生、医学科研、临床诊疗实践、医院管理和医学教育等诸多方面,在方法论上,既要考察“制约和影响健康”的宏观社会文化因素,关注卫生健康保障制度、医学史、医学模式、医学伦理、医学人文精神、医学人文教育等宏观层面的医学人文现象,也关注医生惯习、患者行为、医患沟通、医疗道德等比较微观的具体医学人文问题。
其二,定量研究和定性研究相结合。定量研究范式是科学(实证)主义方法论的具体表现形式,代表科学主义传统
[10]。定性研究是诠释主义方法论的具体表现,代表人文主义传统
[11]。定量研究方式与定性研究范式从属于互不相容的哲学范式,具有不同的认识论倾向。
随着实用主义兴起,混合方法研究在定量定性研究范式之争时被引入
[12-13]。尽管混合研究方法还未成为一种成熟的和独立的研究范式,对其本质的解释还存在较大分歧。但“混合研究方法”能够克服单一方法的缺点,为医学人文的深入研究提供了机会,弥合定量与定性研究之间的认识论差异。
在医学人文领域,混合研究方法可以用于评估不同健康政策或措施的效果和有效性,研究者可以应用定性研究方法来了解个体对某健康政策措施的反应和主观体验,通过定量调查或实验衡量该措施干预的效果。运用混合研究方法可以更深入、更完整地了解观察到的医学人文现象,增加研究的解释能力。在具体应用中应关注不同派别争论的核心问题,与多方法研究区分开来,根据研究问题选择等位设计、主次设计或多层次路径应用设计类型,从而避免带来重叠、多余、衔接与取舍等方面的研究困境。
其三,共时研究与历时研究相结合。共时研究是瑞士语言学思想家索绪尔提出的研究法则。他把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对象区分为静止的“共时态”和演变的“历时态”两种。共时研究基本上属于一种静态和封闭的研究,悬置时间的影响,对研究对象进行横断式的研究,如果对于具有不同时间和不同系统的两个元素放在一起进行比较,容易引起逻辑混乱,不具有研究的价值
[14]。人文科学的核心问题是那些与价值相关的主体间的关系、对话和文本理解与解释。主体及其主体间性、语言和对话、文本的理解和解释是医学人文独特的研究对象。在对话基础上形成的文本不是静态的封闭结构,而是一个开放的,不断处于与外界环境和历史对话的生成与变化中。因此,秉持共时研究与历时研究相结合,二者相互补充,既重视系统关系,又考虑时间的连续性,从而更好地对医学领域内的特定的人文现象、人文意识和人文文化进行全面考察。
2.2 一般研究方法
中观层面的研究方法,主要涉及医学人文的研究视角和研究模式等。一般将其按照思维逻辑和研究方式进行分类。“道有其道,法无定法”,某种研究方法是否可靠并有效,取决于它与研究目的、研究对象的适配程度,研究方法本身并无优劣之分。随着医学人文的研究对象愈加复杂多样,其研究方法也应随之动态发展变化。
按思维逻辑划分,归纳和演绎作为连接理论和经验的桥梁,在推动科学研究中都是具有正当性的逻辑思维方式,二者在方向、过程和研究重点方面具有较大差异。归纳法遵循“自下而上”“从特殊到普遍”,依赖于丰富可靠的论据,事实先于理论。在医学人文研究中,归纳法主要用于描述医学人文现象和问题,总结医学人文活动规律等。演绎法遵循“自上而下”“从一般到特殊”,通常用于提出问题和创立假设。在确立研究假设之后,运用经验演绎的方法,将假设中的概念与其变量联系起来,从而验证理论
[15],比如,近年来在医学人文领域应用比较广泛的方法之一:内容分析法,该方法既可以在资料驱动下实施内容分析的归纳方式分析文本资料中的模式、主题和类别,也可以通过演绎方式检验理论假设或模型,可以发现新的理论和假设,或者弥补原有理论的不足。演绎方法更多地与实证主义哲学研究视角有关,归纳方法与诠释主义哲学有关,归纳法和演绎法既对立又统一。
按研究方式划分,医学人文的一般研究方法包括描述性研究、解释性研究和规范性研究。描述性研究是对医学人文现象、特征和问题的准确描述,主要回答“是什么”的问题;解释性研究进一步探讨现象产生的原因和发生机制,以回答“为什么”的问题为旨归,往往从明确的研究假设出发,通过对资料的深入分析,最终实现对医学人文现象或问题背后的影响因素的阐释,从而验证假设;规范性研究主要依据事物的内在联系和逻辑关系演绎推理,回答“应该是什么”的问题,以一定的价值判断,提出标准,涉及领域广泛,能够引导并规范医学人文主体的活动行为。这三种方法各有其独特价值和使用场景,在研究中往往可以相容。
2.3 具体研究方法
具体研究方法是指一系列搜集和分析数据的具体操作程序和技术手段,是研究方法的核心,也是最常用的研究方法表达层次。其中,最基本的资料收集方法主要包括调查法、访谈法、观察法、民族志和文献法等:①调查法,特别是问卷调查法,作为被广泛用于系统化收集数据的有效方式,在医学人文研究领域,主要通过问卷调查对临床医师、医学生、患者、医疗卫生管理人员等行动者展开调研,以获得不同主体的基本信息、认知和态度、心理状态、信念及行为等医学人文实践情况。②访谈法,是访问者与被访问者共同建构的过程,访谈开展的效果直接影响研究的广度和深度。在医学人文研究中,通过访谈法可揭示受访者的潜在动机、信念、态度和感情。③观察法,主张在自然条件下,特别是通过参与式观察,从“局内人”角度对研究对象深入了解,挖掘潜在的事实真相,为研究提供强有力的证据。④民族志,通过参与观察、深度访谈等方式收集资料,运用社会学或人类学的理论来解释观察结果,不仅关注文化的表现形式,还深入探索文化背后的意义和动机,从而提供对特定社会文化的全面理解,民族志研究还可以结合定量研究方法,形成量化民族志。⑤文献法,文献研究法是根据一定的研究目的或课题,通过收集、筛选、分析和解读文献,从而全面地对研究问题形成科学认识的一种方法。
从具体的分析技术和手段来看,资料分析方法众多。①统计学方法,采用统计分析软件对数据资料进行描述和分析,如基本的描述统计方法,以回归分析为代表的一系列因果推断方法。在医学人文领域,借助统计分析法研究因素之间的相互关系,估计因果效应,明确事物的发展变化规律。②文本分析法,作为新兴的定性研究的量化分析方法,主要包括数据搜集、分析、数据清洗、特征提取以及建模等步骤,能够揭示文本的变化与特征,特别是自然语言处理(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NLP)的机器学习技术的兴起,通过对非结构化文本数据的处理为医学人文领域经典问题的研究提供了新思路。③叙事研究,注重质化分析,基于社会建构主义哲学,通过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事件的叙事,来分析和理解医学人文现象。
另外,还有一些研究方法同时表征了资料收集方法和分析技术,确切地说应当被称作方法论,而非简单的研究方法,如:案例分析法、扎根理论等。案例研究从复杂性视角入手,运用访谈、观察、自然实验等多种资料收集方法,在三角互证的证据链上,强调理论与经验持续对话,揭示现象背后的深层机理,致力于理论创新
[16],既有实证主义范式也有诠释主义范式。在医学人文领域,对于诸如“医学人工智能伦理”“数字人文”“医患决策”等热点话题,运用案例研究,在特定的社会制度场域中将其加以立体化解构,能够有效弥补线性化因果思维的局限,挖掘其中蕴含的创新性理论洞见,讲好中国的医学人文故事,帮助医学人文研究真正回到人本身。医学人文方法论体系图,见
图1。
3 结语
医学人文方法论由其本体论和认识论决定,又需与其学科特性相契合。方法论原则、一般研究方法和具体研究方法共同构成医学人文方法论体系。不同的研究方法甚至同一研究方法的不同流派都体现了不同的认识论倾向,具体的研究方法也在动态演化中。当下,医学人文跨学科研究空前繁荣。在生成式大模型引发人文社会科学方法论变革的背景下,需要以更加开放包容的姿态,倡导“融贯方法论”,以学科导向的协同观点来解决问题,构建医学人文方法论。作为个体,具有选择任何一种学科方向和研究范式的自由,但是,作为一门特定学科的方法论,应具备大致的职责范围和边界。在具体医学人文研究实践中不断学习、批判、反思、修正、补充并逐步完善。研究者对方法的选择,都应回归到对知识本质的追求和对知识性质的理解。作为医学人文研究学者应在已有的学术框架内,基于目前研究范式,充分发挥自身优势,从问题和现实需求出发,切实促进医学人文学科发展。
教育部新文科研究与改革实践项目子课题“新医科与新文科融合——中国医学人文学科的现状与繁荣发展研究”(202103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