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医学视域下的叙事统整与患者生命质量提升

杨晓霖 ,  田峰 ,  周霞

中国医学伦理学 ›› 2026, Vol. 39 ›› Issue (2) : 207 -214.

PDF (609KB)
中国医学伦理学 ›› 2026, Vol. 39 ›› Issue (2) : 207 -214. DOI: 10.12026/j.issn.1001-8565.2026.02.10
叙事医学

叙事医学视域下的叙事统整与患者生命质量提升

作者信息 +

Narrative integration and improvement of patients’ quality of lif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narrative medicine

Author information +
文章历史 +
PDF (623K)

摘要

“生命叙事统整”指具有一定叙事意识的生命主体主动回顾和重新整合自己的人生故事,或者不具备生命健康叙事意识的主体在健康行业人员的介入下,讲述自己的生命故事,将其整合进一个连贯的、不断向前发展的生命叙事进程中的过程。从生命叙事统整这一关键词出发,提出叙事统整的分类模式:从人生阶段来看,分为“阶段性叙事统整”和“全局性叙事统整”;从统整的叙事风格来看,分为“积极叙事统整风格”和“消极叙事统整风格”;从主观能动性判断,分为“主动叙事统整调节”和“被动叙事统整调节”。继而阐明叙事统整对于每一个生命主体,尤其是患者的疼痛舒缓、生命复元力提升、长者健康老化以及临终者的终极安宁而言的重要价值,倡导医疗健康从业者增强职业叙事能力,有效引导患者展开生命叙事统整调节,助其走出叙事闭锁,提升医疗照护质量。

Abstract

“Bio-narrative integration” refers to the process in which a life subject with narrative consciousness actively reviews and reintegrates their life stories, or a subject lacking life and health narrative awareness, with the intervention of healthcare professionals, tells their own life stories and integrates them into a coherent and constantly evolving life narrative process. Starting from the keyword of bio-narrative integration, this paper proposed a classification model of narrative integr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ife stages, it was divided into “phasic narrative integration” and “holistic narrative integration.” In terms of integrated narrative style, it was categorized as “positive narrative integration style” and “negative narrative integration style.” Regarding subjective initiative, it was classified as “active narrative integration regulation” and “passive narrative integration regulation.” Then it elaborated the significant value of narrative integration for every life subject, especially in pain relief, the improvement of life resilience, the healthy aging of the elderly, and the ultimate peace of the dying. It was advocated that healthcare practitioners should enhance their professional narrative competence, effectively guide patients to engage in bio-narrative integration regulation, and help them overcome narrative closure, thereby improving the quality of medical care.

关键词

叙事医学 / 生命叙事统整 / 医者职业叙事能力 / 患者生命质量

Key words

narrative medicine / bio-narrative integration / physicians’ professional narrative competence / patients’ quality of life

引用本文

引用格式 ▾
杨晓霖,田峰,周霞. 叙事医学视域下的叙事统整与患者生命质量提升[J]. 中国医学伦理学, 2026, 39(2): 207-214 DOI:10.12026/j.issn.1001-8565.2026.02.10

登录浏览全文

4963

注册一个新账户 忘记密码

0 引言

“中国叙事医学”是以提升医学/护理院校人才培养质量和医疗机构的服务水平,改善民众的生命质量为目的,通过提升大健康语境下医者的职业叙事能力与民众(包括患者及其家属)的生命健康叙事素养,构建多维度的和谐人际叙事关系,让叙事在医院管理与文化传承、医疗服务品牌与医院叙事生态构建、医者职业认同与职业发展、疾病诊断与全人治疗、疾病告知与决策参与、人际沟通与危机化解、心身调节与健康管理、健康传播与疾病科普、安宁疗护和哀伤辅导等方面发挥积极动态作用的医学教育与临床实践落地模式1

生命叙事统整(bio-narrative integration)与叙事统整调节(narrative mediation)是中国叙事医学体系中的核心关键词之一2]3。根据纽约大学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的研究,人类的心智是个故事处理器,不是逻辑处理器3。叙事是一种组织结构,通过将行为和事件整合成有意义的、连贯的时间模式或序列来解释它们。叙事为生命提供了顺序、架构和方向,以更丰富与更整合的方式发展其意义。叙事统整本身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一个和谐化的过程,通过回顾和反思,将那些不和谐的、很难解释的故事整合成一个连贯的、和谐的人生大故事。换一句话说,每个人的生命叙事进程都是从不和谐到和谐的不断调谐过程。没有谁的生命叙事进程是绝对平稳和谐的。

故事承载着主体的生命样貌,在自我叙说和他人的回应中,主体能够从不同事件、角色、场景、阶段,借由时空交错遇见不同面向的自己。法国哲学家利科(Paul Ricoeur)在《时间与叙事》(Time and Narrative,1984)中提出,因为生命主体总是生活在一个暂时性的世界(也就是生命叙事进程的开放性)中,因此,主体必须借由主动的生命故事叙述,才能在不断流变中找到秩序与意义4。当运用叙事统整理念梳理生命的故事时,主体就不会禁锢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件里走不出来。当主体从更宽广的语境中理解过往人生事件、人生经历及其意义时,人生智慧之门就此开启。

1 中国叙事医学语境下生命叙事统整概念的提出

生命叙事统整能将生命历程从无序转化为有序。每一位生命主体都是自己生命的旅行家,唯有了解自己想要什么,才能够朝着自己想要的路迈进。叙事统整就是了解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的唯一途径。个体的生命历程有序有乱是常态,而人类心智所具备的“乱中求序”能力被物理学家薛定谔(Erwin Schrodinger)称作“惊人的天赋”5

生命叙事统整是生命进程中重整生命叙事行囊的过程。在进入下一个人生阶段前,重整行囊是踏上下一个旅程的关键一步。叙事是人类重整人生行囊的媒介。要在下一个生命阶段获得健康与幸福,必须知道“我”为什么成为现在的样子,必须了解自己经历过的生命故事。人类(human being)这个词中,“being”指的是与自我连接,与周围人展开存在性陪伴的内在安宁状态。然而,大多数人天天忙着过日子,抽不出时间来好好回顾和统整自己的人生故事,活成了“human doing”,失去了人性6。唯有提升叙事统整意识,看见和理解自己的生命状态,才能坦然面对过去,并减少对未来的担忧。

没有叙事统整能力的主体不知道自己在生命进程中哪一些故事需要被滤掉,哪一些可以作为滋养叙事自我成长的养分保留下来。不经叙事统整,这些负面故事不久后就会成为人们DNA的一部分,形成负面的生命叙事风格。因而,一个缺乏叙事统整思维的主体将会积累越来越多的负能量而走向生命的腐朽。“生命叙事统整”指具有一定叙事意识的生命主体主动回顾和反思自己的人生故事,或者不具备叙事意识的生命主体在健康医疗行业人员的介入下,将人生故事整合进一个连贯的、不断向前发展的生命叙事进程中的过程。

“生命叙事统整”是与主体自我建立内在连接的最重要方式。生命健康叙事理论在哈佛心理学者乔治·威朗特(George E. Vaillant)的成人发展理论基础上,提出主体生命过渡过程中的自我叙事认同(self narrative identity)、亲密叙事关系构建(narrative bonding)、叙事生涯筑牢(narrative career consolidation)、叙事生命传承(narrative generativity)和自我叙事统整(self narrative integrity)等五项任务7。在生命进程中,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特的生命叙事风格,但同一个人的叙事风格并非一成不变,懂得适时进行展开生命叙事统整,实现内在成长的主体往往能够维持生命的长久健康和幸福状态。

生命叙事的统整过程是生命认知框架大升级的过程。当生命主体经历一次叙事统整,我们会发现之前熟悉的事物,在我们的眼中呈现出一个全然不同的样貌,以前灰暗的色调可能变得明亮,忽略的景色变得如此美好,疏离的亲友变得亲切,痛苦的经历变成生命的明灯……我们如同踏入一个全新世界。如果主体五年、十年都不做一个全面的叙事统整,没有实现生命认知框架的升级的话,那么,其生命叙事进程已经处于停滞状态,主体的内心也就近乎衰亡,正如朱熹所言,“凡人之心,不存则亡,而无不存不亡之时。故一息之倾,不加提省之力,则沦于亡而不自觉”。

叙事统整调节是中国叙事医学语境下四种主要叙事调节方式中的一种8]4。“叙事统整调节”指的是一种生命主体在人生的过渡期、转折期或重大事件发生前后,对自己的生命故事进行回顾,对未来生命故事进行预期和展望,用以调整当下生命节奏和生命重心,获得生命意义和重塑生命样貌的调节方式8]4。叙事统整调节的过程可以重拾生命中原本已经遗失或遗忘的片段,也可以重新面对原来无法或者不愿面对的自己,是一个描绘生命叙事进程地图,重获生命完整性的过程。叙事统整调节能够让我们从混沌的状态中为自己描绘一幅清晰的图景,为自己厘清一条充满意义感的人生之路。

每个生命主体在统整自己的人生故事时,就像一个小说家或者剧作家,总是顺着一条由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组成的“叙事弧线”(narrative arc)来讲述一段相对完整和连贯的故事。叙事弧线是个体人生叙事的主导线,画出的是生命叙事进程的目标方向和达到此目标的途径。上一次统整的结果是下一次统整的开端9。狄内森(Isak Dinesen)的“叙事统整哲学”与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的生命故事观一致——“不能讲述成故事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人生之鹳”是狄内森童年时期最喜欢的故事,它启发着狄内森在其创作人生中逐渐形成其“叙事统整哲学”。

“一天夜里,一个人被可怕的声音惊醒,于是他顺着声音摸黑寻找原因。一路上障碍重重,他不断被大石头绊倒或跌入沟中,来来回回多次后,终于发现池塘堤坝上的大缺口,并及时堵住漏洞。次日清晨,他从窗口往外看,惊奇地发现自己昨晚走过的路线形成了一只鹳的图案。这只鹳正是充满兴衰沉浮的生活给予他的奖赏。他经历了一切磨难,但矢志不渝地完成整个生命历程。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偿,次日黎明当他看见那只鹳时,他肯定朗声笑了。”9

“人生之鹳”正是一个有关生命叙事统整的隐喻故事。假如第二天,他没有向窗外望去,没有回顾之前的旅程,那么他就不会看到鹳的形状,也就无法获得生活的馈赠,即挖掘出蕴含在人生厄运中的意义和价值。鹳的图案正是对一个连贯、完整的人生故事的隐喻。叙事具有回顾性的视角,讲述人生故事是对过往生活的回溯与反思。在对过去经历的阐释过程中,那些令经历者惋惜或恐惧的事件,人生中突然的逆转,沉重的打击等极端的情感体验和人生震荡被叙述者重新组织和安排,纳入连贯的可以被叙述的故事中10

生命叙事统整的风格和内容在不同阶段会出现变化,推动叙事进程和叙事风格变化的底层动力有三个:第一,随着时间的推移,个体看向过去人生故事的视域在发生变化,涵盖的人生长度变得越来越长,我们不断地在跟自己之前的整个生命叙事视域进行融合;第二,主体生命不同阶段会有不同主体加入自己的生命叙事进程,他们带来的故事(他们经历的故事以及他们通过聆听和阅读储存在自己叙事库里的故事)会跟我们的生命叙事在一定程度上融合,改变我们对自我生命叙事和周围世界的看法;第三,生命叙事统整的内容会因为不同阶段的主要人生任务的变化而发生变化。

2 生命叙事统整调节的种类和契机

生命叙事统整透过生命故事的自我述说和一次次的回忆,重新整理过去的印记,透过人生的片段,看到整体;透过将过去与现在连接,看到是什么让自己内心如此抗拒当下的自己。被誉为“日本的荣格”的河合隼雄说,人要将经验到的事化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必须将这些经验组合进自己的世界观中,也就是化为自己可以接受的故事。有人将人生比喻成一刻不停滚动的巨石,碾过青草和泥泞,也蹚过清溪与漩涡,在被藤蔓缠缚,被急流卷吸的短暂时刻,我们最需要的是回顾和休整,为摆脱藤蔓和旋出漩涡积蓄力量。

从生命叙事统整的跨度出发,我们将“叙事统整”分为“全局性统整”和“阶段性统整”两种。有思想的医者善于在职业发展过程中展开及时的小统整,实现成长,我们将其称作职业叙事统整。正如林清玄在《心有欢喜过生活》中所言,“一个人要下定决心砍除生活中繁复的杂枝,才能长出好的智慧芽苗。”对于医者而言,职业叙事统整一般发生在决定成为一名医者,作出职业方向选择,犯下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重大失误,在职业生涯中遭遇第一个患者死亡,直系亲属诊断为重疾并面临死亡,自己罹患重疾或自己变成照护者、退休以及其他职业发展的重要或过渡阶段等重要事件发生的前后8]22

2.1 “积极的叙事统整风格”与“消极的叙事统整风格”

从主体生命叙事统整的结果出发,我们将“叙事统整风格”分为“积极的叙事统整风格”和“消极的叙事统整风格”这两种类型。一个生命主体的叙事统整的成功与失败取决于自己的生命健康叙事意识,也取决于参与生命叙事统整的主体的叙事意识和叙事智慧。叙事统整的参与者一般为家庭成员、亲友或同事等,对于已经罹患疾病的主体而言,也可能在医疗机构,在接受具有职业叙事素养的医者的叙事介入的过程中,实现生命叙事的统整,为其提升生老病死认知、驱除恐惧心理,缓解社会性疼痛,并促使其积极参与治疗,或平静迎接死亡8]5

生命进程中的痛苦和挫折是很难绕开的人生事件,每一个人的生命故事中不可能只有成功,没有失败,只有幸运,没有不幸,只有顺境,没有逆境。积极的叙事统整指的是对于有瑕疵、经历过失败和逆境的人生,我们可以通过故事的讲述越来越认同自己翻转故事的能力。在这个故事中,由于“我”的不断努力,困境逐渐被克服,过去的纠结也豁然开朗,即使痛苦无法彻底消除,“我”也会积极地接受,获得内心的安宁。在每一次的积极叙事统整中,我们都在战胜自我、完善自我、超越自我,或者说都在更理性地认识、认知和认同自我,都在充实人生的内涵,丰富生命的色彩。

而在消极的叙事统整中,“我”对最初的困境耿耿于怀,一直受困于过去故事中的细枝末节和各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情节”(complications)中,或者闭锁在生命叙事进程中的某个至暗时刻,无法形成一个积极向上的主干叙事,将遇到的各类麻烦和痛苦都归咎于此,怨天尤人,否定自身的能动性和生命叙事进程的开放性,这样的“我”像个悲观的宿命论者,觉得自己的生命就是“一步错,步步错”的痛苦过程。在每一次消极的叙事统整中,我们都在离可能的自我越来越远,越来越不认同自我,使人生蒙上了越来越深重的阴影,甚至失去本该有的其他色彩。

当我们能够及时地回头看看过去,全身心地体验当下状态,主动调整自己,抛弃那些成为我们思想和精神负担的事情,让我们更多地用心去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我们就能够甩掉沉重的包袱,轻松体验人生给我们带来的一切挫折和失意,欢乐和幸福。改变和舍弃紧密相连,我们不可能不丢弃一些事物就达到改变和成长。只有在主动的叙事统整中,舍弃一些让主体无法感受当下的故事,我们才能从一个“消极叙事者”(fault-narrator)变成一个“积极叙事者”(benefit-narrator)。正如苏格拉底所言:改变的秘密在于抛弃过去生命给我们带来的各种重负,集中所有精力,构建未来故事。

2.2 主动的叙事统整调节”与“被动的叙事统整调节”

从主体是否主动有意识地统整的角度出发,“叙事统整调节”可分为“主动的叙事统整调节”和“被动的叙事统整调节”两种类型。主动调节指的是具有生命健康叙事意识的主体主动展开的生命叙事的梳理和生命叙事进程的调整;而被动调节指的是生命主体一直处于某种固化的生命模式中,而这样的生命模式已经或者即将给他/她的生命健康带来严重危机,但是由于缺乏叙事统整意识,只能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展开生命叙事的统整,修正自己的生命叙事进程或者为自己的生命叙事进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的一种调节模式8]8-10。主动叙事统整者的生命质量通常比较高,不容易陷入心身疾病危机。

生命叙事是经由一个重构的过去、感知的现在、期盼的未来统整而成的。在每一个人的生命叙事中,过去发生的客观事件是确定的,但生命叙事进程中的未来事件是不确定的,是充满各种可能性的。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叙事统整就是从当下这个节点出发,通过赋予过去事件与当下状况之间一定的因果阐释,作出往多个可能性中的一个确定方向进行调整和选择的过程。每个人在生命过渡阶段,都应该梳理自己的故事,透过回忆来传承,也让自己过得更有方向,更有价值。当我们主动统整自己的人生故事,不断将自己的叙事资本融入持续向前推进的故事时,我们就变成了自己故事的主笔者和编辑者,而不是将自己故事的讲述权和编辑权让渡给其他人。

叙事统整往往发生在生命重要的转折点和过渡期,以及人生重要事件发生前后。生命历程中的重要转折点包括:独立生活、重要亲人离世、罹患严重疾病、遭遇重大创伤、亲密关系破裂、生命里程碑(成人礼、结婚生子)、周年庆典、子女离家后的空巢期、失业或更换职业、退休等。无论是哪个事件,我们都可以将其当成存在主义哲学家欧文·亚隆(Irvin D. Yalom)所谓的“直视骄阳”(staring at the sun)的机会,统整生命故事,思索在有限的生命里,什么事、哪些人对我们而言是真正重要的。在“直视骄阳”的统整过程中,我们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除了时间契机之外,叙事统整往往还需要一个“实体”的“物”作为契机。叙事统整很多时候也需要一个实体的“物”引导主体从“物叙事”出发统整自己人生故事的整个叙事弧线。这时,医者的文本细读能力和叙事介入能力就显得非常重要。有些“物”是陪伴在患者身边、被患者用心保存着的,也有些是在患者内心和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的。只要我们能够以此为契机,就能有效地引导患者开启叙事统整之旅。

当然,我们需要在叙事统整中不断地修正我们的生命叙事进程,使其在稳定中保持一定的开放性。叙事统整的过程会让我们剪断曾经生命历程中的细枝末节,对过去的经历进行有条理的取舍和编排,让我们不再反复被过去的创伤的阴影所困扰,也会让我们更好地活在创造未来的当下,而不是疑虑自己的未来,为仍然在某个远处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生发出空洞的焦虑。为了更好地活在当下,我们必须懂得随时通过回顾过去的故事和展望未来的故事来统整自己的生命故事。

3 生命叙事统整理念对患者生命质量提升的启示

叙事统整本身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一个和谐化的过程,通过回顾和反思,将那些不和谐的、很难解释的故事整合成一个连贯的、和谐的人生大故事8]14。换句话说,每个人的生命叙事进程都是从不和谐到和谐的不断调谐过程。每一次叙事统整都能达到主体叙事自我的跨越式成长的目的。这种成长往往能够达到疼痛和压力舒缓、心身调谐和全人疗愈的效果,继而提升主体的生命质量8]26

3.1 生命叙事统整赋能慢性疼痛舒缓

疼痛严重影响着个人的生活质量,并且削弱患者的工作能力、社交行为、专注能力、日常表现以及睡眠质量。许多医学专家探讨过特定区域不明原因疼痛与生命境遇之间的关系:负面情绪会造成身体器官头痛和肩颈疼痛;缺乏情感支持的主体通常会有上背部疼痛,而缺少财力支持则会引发下背部疼痛;膝盖疼痛源自主体该屈服时不屈服,或者过于骄傲自大;手部疼痛的原因是无法与其他人建立良好的情感连接;陷入自责和愧疚情绪或不愿意原谅他人的个体容易脖子痛;被过去的创伤困住会导致脚踝疼痛;面对未来重大决定的压力会让人臀部疼痛……

也就是说,每个主体的疼痛背后都有一个困扰心身的故事。美国临床医学教授霍华德·舒宾纳(Howard Schubiner)称,一个人心身是紧密关联的,感情上的伤痛可以转化为生理上的疼痛。有时,我们的身体出现反应,却没有意识到情绪的变化,疼痛就是典型的例子。很多患者的偏头痛、慢性紧张性头痛、三叉神经痛、不明原因的腹痛、颈背痛等慢性疼痛都是由一系列令人精神紧张的生活事件引发——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例如,有着创伤经历,却不愿意面对,一直闭锁在其中的人都容易长期受疼痛困扰11。如果医者无视这些疼痛背后的故事,无法引导患者展开叙事统整,认识自己的生命境遇并展开调节,那么,药物治疗舒缓疼痛的作用将非常有限。

可以说,疼痛是生命觉醒的前奏,最深的痛不过是来唤醒你未释放、未解开的心结,走出叙事闭锁,实现叙事自我的成长。如果我们没有领悟到这一点,就永远会受疼痛折磨。痛的存在有一定的正面意义,提醒我们要改变。中国汉字有其艺术内涵,《说文解字》中,“痛”字的本意为生“病”的“蛹”,“蛹”亦即“准备开始蜕变”的状态,在需要蜕变时,如果无法让自己蜕变成蝶,就只能永远做“生病的蛹”。关于“痛”的原因,不同主体因其所处的不同成长环境和不同的人生际遇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深层原因,但疼痛的本质却是相同的,痛即意味着需要我们以此为契机作出“改变”。

统整意味着生命主体不断脱离小我、转向大我,在不同人生阶段积极对自我进行叙事统整能让生命维持不断的成长状态8]7。没有统整意识的主体要么成为“巨婴”,要么“行尸走肉”般地存在于这个世界。正如东汉张仲景在《类经图翼·经络》中所言,“一呼一吸,消息自然,司清浊之运化”。在《黄帝内经》中,“清浊”是经常被使用的病理学词语,与阴阳一样属于含义丰富的“元概念”12。在叙事医学语境下,吐故纳新可以看作生命叙事统整的一种隐喻,也是一种生命智慧。生命统整就是让生命持续地去腐生新,降浊升清13

正向的人际叙事连接本身就具备疼痛舒缓作用。与叙事断裂产生疼痛相反,具备叙事统整理念的医者通过引导患者修复自己的生命故事能够产生对抗疼痛的效果8]159。叙事医学让医者找到了一种根植于人类共同体验中的更深层次的连接力量2]54。一旦我们建立这种人际连接,我们就可以建立治愈关系,这不仅有利于我们了解患者的苦痛帮助其实现全人疗愈,还有助于双方在叙事互动中构建出完整的自我14。许多患者经过医者的叙事统整指引,改变自己的生命状态,当患者生命质量得到提升,医院的医疗质量也就随之提升。

3.2 全局性叙事统整赋能健康老化与终极安宁

中国叙事医学体系非常重要的一个维度就是让叙事在健康老化、安宁疗护与哀伤辅导等方面起到积极动态作用8]147。老年阶段最重要的人生任务是生命叙事统整。叙事闭锁是一种生命失常状态,也是生命意义的危机状态。老年阶段会经历职业生涯、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等三种断裂危机。这是造成老年人心身状况不稳定的重要原因,也是导致老年叙事闭锁的主要因素15。人际叙事连接的修复和积极的叙事统整对于长者健康老化而言极为重要。鲍德温等老年学者联合展开的一项运用复元力量表针对社区老人进行叙事访谈,聚焦其生命逆境的研究发现,叙事统整是提升老年人生命复元力的关键因素16

全局性叙事统整不仅能够提升长者生命健康质量,还对安宁疗护的实施和死亡质量的提升具有积极意义。叙事医学认为,安宁疗护的前提是患者对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有清晰的认知,不明确告知患者生命状况就无法真正使其获得安宁,如果临终者处于终极型叙事断裂状态,其死亡过程必定是痛苦的,安宁疗护无法真正实现8]162-164。终极型叙事断裂指的是被诊断为末期疾病的患者或即将离世的老年人由于自身和家庭或职业照护者缺乏生命健康叙事意识,无法顺利展开全局性叙事统整,难以坦然面对死亡现实的一种终极孤独状态8]162-164

叙事医学倡导将临终者的叙事统整理念与生前预嘱理念相结合。中国生前预嘱的推行,尤其是深圳市生前预嘱的立法极大地推动了中国“生前预嘱制度”的发展。然而,绝大多数研究者与实践者更加关注的是“生前预嘱”本身,而没有考虑到推进“生前预嘱”应该具备的前提条件。当末期主体家庭因避讳谈及死亡话题或者涉及某种利益纷争,导致“涉逝三方”——临终者本人、家属和医护人员因沟通不足或沟通不畅,临终者盲目仓促作出生前预嘱之决定,势必影响末期主体的生存质量,在身心煎熬和撕裂中,末期主体将面临更加难以承受的死亡之重。

生前预嘱的执行结果直接关系临终者的生命质量和死亡尊严,具有不可逆性,在三方没有开诚布公地围绕死亡预期展开叙事性互动,临终者也没有机会展开全局性叙事统整的情况下立下的生前预嘱,能否真实反映临终主体的最后意志,能否真正实现临终者实现安宁,确保家属不后悔,这些问题仍有待商榷。当临终主体仍处于“此生未完成,此生心愿未了”的状态时,如果家人和医护人员不懂得与其建立人际叙事性交流,无法在人际叙事性互动的过程中帮助临终主体理解生命、认知死亡、完成心愿、修复关系、取得和解,完成生命叙事的最后统整,实现终极成长,那么“涉逝三方”盲目或者仓促将生前预嘱的抉择置于末期主体面前,这将是一种终极的不人性。

临终者的心身安适和善终必须在有家属陪伴的温馨叙事氛围中才能实现,善终不仅涉及逝者本人,还应涉及家属和亲友在其离世之后的心身安适17。具有良好叙事素养的医者能够引导末期疾病患者在家属的陪伴下展开积极的全局性叙事统整。虽然患者将短暂地笼罩在死亡预期的阴影之中,但是很快获得一种明澈的力量,一部分患者在这种叙事统整力量的启悟下,摆脱死亡,走向新生,另一部分虽然不可避免走向死亡,但已经懂得与自己和解,与家属修复关系,这种情形下的死亡与被动地接受外在的医疗支持,而无内在的顿悟的死亡相比,更加符合终极的人性。

古今中外,任何终极关怀,其人文内核都是生命叙事关系的最后统整、修复以及和解。只有医疗机构和临终陪护者具备叙事统整意识,能够运用叙事理念指引临终者展开终极叙事统整,才能真正实现安宁17,真正发挥生前预嘱的意义。经由生命叙事反思和统整,临终者本人和家属就可以疏解或者,甚至消除自己的负面情绪,不再惧怕或者畏惧死亡8]162-164。临终者也会在亲密的家庭叙事关系、职业叙事关系和社会叙事关系等多个维度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进而能掌控或者决定下一步的生命叙事进程8]162-164,直至坦然面临死亡抉择——生前预嘱。

将生命叙事统整理念融入末期患者或长者的安宁照护中,能够为末期主体在积极叙事统整之后主动要求订立“生前预嘱”打下良好的情感和理性基础。针对临终者的叙事反思和叙事统整介入,离不开医者的职业叙事能力;针对临终者家属的叙事哀伤辅导,离不开叙事照护;针对生前预嘱的叙事介入,离不开叙事医学17。没有叙事统整理念在广大医护工作者和民众以及临终者本人和家属当中的普及、应用和实践,生前预嘱的内涵和精髓也就无从彰显。叙事医学尊重人性,并且呼唤人性的回归,终极生命叙事统整是实现善终和优逝的基石8]162-164

4 结语

统整生命故事,除了让我们更了解说故事的人之外,叙事者的生命原貌,也会在故事讲述的过程中彰显出来。生命叙事统整的过程就像来到了一个生命旅程的“亭子”里,我们暂时“停”下来,一边看着美景,一边探究自己的人生。生命不是从生到死的赶路,当每一个主体愿意花时间停下来展开生命故事的讲述,我们就能了解或发现、再现并疗愈自我。叙事统整过程中,叙事者同时也在重新倾听和审视自我,再度诠释自己的生命故事,在这过程中总能生发出新的触动点,修复自我认同,并获得意想不到的成长8]5。古往今来,人靠着不断的叙事统整,解放心中的疑惑与抱怨,调整对事情的想法与做法,重新出发。

对于生命个体而言,积极的叙事统整思维是一种“成长心态”,反过来,没有叙事统整思维的人受限于“固化心态”。每一人生阶段主动的、及时的叙事统整能够促使生命主体的叙事自我实现跨越式成长,为接下来的人生阶段迎难而上、行稳致远打下良好的基础。对于医疗机构而言,积极提升医者职业叙事能力,让医者具备叙事照护思维,引导患者将其放到各自生命故事脉络中去完整地看待自己,重新检视其所处的家庭、社区、职场叙事生态,才能真正寻获舒缓疼痛、疗愈心身、提升复元力、实现善终的办法,切实提升医疗质量。

参考文献

[1]

杨晓霖.叙事医学赋能医院管理与高质量发展[J].医学与哲学202243(21):45-49.

[2]

YANG X L.The empowerment of narrative medicine on hospital management and high-quality development[J].Medicine and Philosophy202243(21): 45-49.

[3]

杨晓霖.中国叙事医学与医者职业素养[M].广州: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23.

[4]

HAIDT J.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religion and politics[M].Pantheon,New York,2012:328.

[5]

RICOEUR PMCLAUGHLIN KPELLAUER Det al. Time and narrative[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4: 4.

[6]

SCHRÖDINGER B E. What is life? The physical aspect of the living cell; Mind and matter[M].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7: 77.

[7]

VAILLANT G E. Aging well: surprising guideposts to a happier life from the landmark study of adult development[M].Boston: Little, Brown, 2008:1.

[8]

HALBERTAL T, KOREN I. Between “being” and “doing”[C]. In D. P. McAdams, R. Josselson, A. Lieblich (Eds.), Identity and story: Creating self in narrative.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2006.

[9]

杨晓霖,王华峰. 医者叙事能力与职业发展[M].广州: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23.

[10]

凯伦·布里克森. 走出非洲[M]. 晨星, 译. 北京: 当代世界出版社, 2000: 200.

[11]

RICOEUR P. Life in quest of narrative[M]//WOOD D. On Paul Ricoeur: narrative and intepretatio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65-66.

[12]

SCHUBIBER HBETOLD W. Unlearn Your Pain[M]. Michigan: Mind Body Publishing, 2019: 1.

[13]

YANG X L. The inheritance and development of Chinese narrative medicine practice to the philosophical wisdom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J]. Chinese Medicine and Culture20236(2): 164-174.

[14]

杨晓霖,刘志挺,王华峰. 中国叙事医学实践对中医生命智慧的传承[J].中国医学伦理学202336(11): 1180-1186.

[15]

YANG X LLIU Z TWANG H F. The inheritance of Chinese narrative medicine practice to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s life wisdom[J]. Chinese Medical Ethics202336(11): 1180-1186.

[16]

SIERPINA V SKREITZER M JMACKENZIE Eet al. Regaining our humanity through story[J].Explore20076(3): 626-632.

[17]

杨晓霖, 易雅琴, 凌志海. 老年叙事闭锁与叙事赋能[J].医学与哲学202142(20): 51-55.

[18]

YANG X LYI Y QLING Z H.Gerontological narrative foreclosure and narrative empowerment[J].Medicine and Philosophy202142(20): 51-55.

[19]

RANDALL WBALDWIN CMCKENZIE-MOHR Set al. Narrative and resilience: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how older adults story their lives[J]. Journal of Aging Studies201534:155-161.

[20]

杨晓霖,罗小兰.大健康语境下临终叙事陪护师的伦理价值[J].中国医学伦理学202235(7):709-713.

[21]

YANG X LLUO X L.The ethical value of narrative doulas in the context of big health[J].Chinese Medical Ethics202235(7):709-713.

基金资助

广东省教育厅特色创新类项目“新医科语境下的生命健康叙事与健康管理研究”(2022WTSCX009)

2021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生命健康与叙事生态研究”(21FSHB007)

AI Summary AI Mindmap
PDF (609KB)

0

访问

0

被引

详细

导航
相关文章

AI思维导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