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引言
2021年颁布的《新时代的中国国际发展合作》官方白皮书中明确指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作为新时代中国国际发展合作的指导思想，而医疗卫生领域的国际合作与交流在其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1］。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官方公告的数据，中国31个省份共有外籍人口845 697人。针对这一群体在就医过程中所涉及的语言服务需求，值得学术界与相关领域给予高度关注
［2］。2024年，经上海空港口岸入境的旅客达806.7万人次，同比增长173%，外籍人员来华呈持续攀升态势，其中不少外籍患者慕名来中国医院就诊
［3］。张聪聪等
［4］对某院外籍就诊患者进行调查发现外籍患者对语言交流的需求最高，98.39%的情况需要口译服务；孙学文等
［5］研究了海南地区外籍人士就医情况，发现在医患沟通中，有56%的外籍患者需依赖医疗口译员与医生进行交流，医患能够直接交流的比例仅占40%；詹成等
［6］对广州地区26所医院进行了调研，发现经常接诊外籍患者的医院达到19所，超过72%的情况是需要借助口译来实现跨语言沟通；部分医院由能讲英语的中国籍医务人员完成门诊医疗口译，然而语言障碍是医院需要改善的问题之一。缺少训练有素的医疗口译员不仅让外籍患者就医体验感差，也使医疗效果不尽如人意。
中国专业化医疗口译的历史较短，但也逐渐形成了一个行业，并有一批译员专门从事医疗口译活动。李俊等
［7］对北京地区的相关译员做了问卷调查，结果表明从事临床医疗口译的译员在受试者中占比35.3%。广州外国人聚居的社区设有面向外籍人士服务的涉外医疗机构，当外籍患者需要进一步治疗时，涉外医疗机构就会派出医疗口译员作为协调者陪同外籍患者到邻近的三甲医院，由译员为诊疗过程提供口译及导诊服务。但这些译员大部分为外语专业毕业，缺少相关医学知识和医学伦理学储备，同时中国医疗口译市场规范不够成熟，缺乏职业认证标准，这种状况无论是对医疗口译工作还是对译员自身发展来说都是不利的。
鉴于中国医疗口译有着越来越大的市场以及行业内尚有很多问题有待研究者关注，本文从其中一个角度切入，认为医患沟通中医疗口译员的角色应该受到重视。一方面，专业医疗口译员能够有效增进医患之间信息的精确传递，帮助患者作出知情决策并达成对医疗方案的知情同意，从而化解潜在的医患信任障碍，规避不必要的医疗干预、减少医疗事故的发生及其引发的伤害，并降低因此产生的昂贵法律纠纷风险；另一方面，医疗口译员的伦理规范意识同样构成医疗服务质量的关键维度：其是否恪守保密原则直接影响患者隐私保护，文化敏感性决定了医患沟通的包容性程度，翻译的准确性和完整性是确保医患之间有效沟通的基础
［8］。从培养合格的医疗口译员角度来看，医学院校的口译教学也有必要关注医疗口译这一形式，将伦理学素养纳入培养目标中。
1 医疗口译员的角色与责任
传统观念中的口译员一直被视为中立、隐形的“传声筒”，忠实地传递信息，不参与或干涉交流过程。在会议口译等正式场合，译员需要保持高度的中立性和准确性，以确保信息的完整传递。然而，随着口译研究的深入，“传声筒”角色定位逐渐被认为过于理想化，无法完全适应复杂多变的现实需求。在社区口译等非正式场合，译员的角色更加灵活，不仅需要传递信息，还需协调双方的沟通，处理文化差异带来的挑战。在医疗口译活动中，译员如果不对患者进行医疗信息之外的同情、关切等情感互动交流，根本无法履行医患之间桥梁的职能。
由于医患交流的核心在于互动和达成目标，简单的“传声筒”角色已不足以指导实际的医疗口译工作。受职业伦理的约束，医疗口译员通过运用多种资源来塑造中立的角色，但他们对沟通背景、沟通身份以及沟通目标的处理和管控，显示了他们有意为促进医患有效沟通做出努力，从而促进信息的准确传递、增进双方的理解和信任。研究表明，医疗口译员会基于自己的理解和判断筛选、编辑、删除医患之间的会话内容，保持对话的“正常进程”
［9］，主动且系统地采用特别的语言沟通策略来操纵并掌控医患互动的过程与内容，进而影响患者的治疗过程及医疗决定
［10］。彭雯
［11］收集了自己的一次医疗口译语料并转写了现场录音来研究医疗口译交际的特征，发现在口译中通过变换句型、主动提议、强调重要信息、删除重复信息，进而在医患关系中扮演协调者角色。黄湘婷
［12］收集了国内涉外医疗对话语料，肯定了医疗口译员的“显身”作用。
亦有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医疗口译员承担着“患者代言人”“患者利益倡导者”“医患关系协调者”“共同诊断专家”“谈判者”“文化调解者”
［13］。有时，口译员会在医患互动中给患者提供医疗信息及情感支援，并以“共同诊断专家”的身份介入患者的治疗过程。在医患互动过程中，权力的体现、实施、协商和重新平衡是动态变化的：医生和译员最初的地位和所拥有的权力存在差异，但随着医患互动的深入，这种专业知识和专业权威上的不平等在交流中不断得到调整和重新定义，双方的专业权威性和知识不对称性得以重新协商和语境化，从而更好地适应实际沟通的需求。这种动态调整有助于建立更加平衡和有效的医患关系。译员在交际过程中扮演了文化中介和患者代言者的角色，成为交际中的重要参与者。医疗口译员扮演这类角色最明显的例证就是在医患交际中的话轮控制
［14］。李秋杨
［15］对中医门诊医患会话的语料研究发现在医疗口译中，译员常常需要根据具体情况调整自己的翻译策略，甚至主动发起话轮，以确保医患之间的有效沟通。医疗口译员常使用第三人称进行口译互动，与患者互为一体，成为医生的服务对象，话轮从“医生→译员→患者→译员→医生”变为“医生→译员→医生”“患者→译员→患者”，既履行口译职责，又充当情感支援。
口译员的角色并非静态不变，而是随着交际环境和需求的变化而动态调整。Hsieh
［16］研究发现译员作为患者倡导者，通过话语交际策略如显化信息，建立良好的医患关系，确保了治疗过程的顺利进行并提高了患者的护理质量。在跨文化的医疗口译活动中，当医患双方来自不同文化背景时往往对疾病有不同的理解，在治疗方案中容易产生分歧，医疗口译员被认为是解决这种差异与分歧的唯一桥梁。他们不仅是语言转换的中介，更是跨文化交流的桥梁，通过灵活运用语言和文化知识，促进不同背景医患之间的有效沟通。
2 医疗口译活动中的伦理考量
医疗口译活动兼具客观性、特殊性和专业性，医疗口译员在医患交流的关系中处于权利地位，成为双方沟通的桥梁。由于这一核心作用，医疗口译员更需在道德层面秉持高标准
［17］。且在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下，医疗口译面临着众多涉及生命健康的医学人文伦理挑战，要求译员兼顾医学伦理与翻译伦理
［18］。
美国国家医疗口译委员会（National Council on Interpreting in Health Care，NCIHC）颁布的《全国医疗口译道德规范》和《全国医疗译员执业标准》，核心内容包括保密性、准确性、专业性等；国际医学口译员协会（International Medical Interpreters Association，IMIA）也发布了详细的伦理守则，为医学口译员提供了全面的行为指南，不仅强调了保密性、准确性和公正性等基本原则，还涵盖了跨文化沟通、技术应用和持续学习等方面的要求，确保他们在医疗环境中以专业、负责任的方式工作。中国在医疗口译伦理方面的研究起步较晚，但近年来逐步完善。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于2024年发布了《口译服务 医疗口译要求》（GB/T 43980-2024），对医疗口译服务提出了具体规范，其中提到医疗口译员应确保患者安全、尊重患者隐私、遵循医疗相关法律法规、道德规范与医学伦理原则。
2.1 保密性和隐私保护原则
所有口译从业者都必须严格遵守保密原则，鉴于医学口译的特殊性，医疗口译员尤其要确保患者的个人信息和医疗信息不被泄露，包括不在无关场合讨论患者的病情或个人情况，也不将相关信息透露给未经授权的第三方。口译开始前译员应向医生和患者表明口译中所涉及的内容对非现场人员保密
［19］。
隐私保护不仅仅局限于口头上的承诺，还体现在具体的实践操作中。在面对面的交流中，口译员应选择适当的地点进行翻译工作，以确保对话内容不会被无关人员听到。进一步而言，隐私保护还涉及对文化差异的理解和尊重。不同文化背景下，患者对于隐私的认知和期望可能存在显著差异，例如英美的患者极其看重个人的身体隐私，通常希望在体检或治疗过程中尽可能减少暴露身体的部分，并提供足够的遮挡。在这种情况下，口译员需要敏锐地捕捉患者的文化背景，提醒医护人员注意患者的隐私需求、尊重患者的隐私界限。因此，口译员在工作中不仅要关注语言层面的准确性，还需敏锐地捕捉到这些潜在的文化差异，并据此调整自己的翻译策略。
在医疗口译实践中，保密性和隐私保护不仅是法律要求的基本准则，更是建立信任关系的核心要素。医疗口译职责的履行不仅依赖于明确的职业伦理规范，更需要口译员具备高度的职业敏感性和道德责任感。
2.2 完整性与准确性原则
知情同意是现代医学伦理的核心原则之一，医生在实施任何治疗前，必须向患者提供足够的信息，并确保患者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自愿同意。根据《赫尔辛基宣言》等国际医学伦理准则，患者有权获得全面、真实的信息，以便他们能够自主作出符合自身利益的医疗决定
［20］。因此，医疗口译员应平等对待所有患者，无论其种族、性别、年龄、社会地位等，尊重患者的意愿和选择，避免任何形式的歧视或偏见，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被准确无误地传达给患者，还要帮助患者理解这些信息的意义。
医学领域涉及大量复杂的术语和概念，任何细微的误差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詹成等
［6］提到在一次医疗口译中，非专业译员将肛栓剂错译为药片，美籍患者错误地将该药口服，险些给患者带来巨大伤害。信息的完整性和准确性是确保医患沟通有效性的基石，准确且完整的翻译不仅有助于避免误解和误诊，还能增强患者的信任感，促进治疗效果。因此，医疗口译员不仅需要具备扎实的语言功底，还应熟悉医学知识、不断更新自己的专业知识库并具备良好的倾听技巧和快速反应能力，以便在面对复杂或多变的医疗情境时能够迅速而准确地进行翻译。这种细致入微的工作态度不仅体现了对患者的尊重，也是履行医学伦理中“不伤害”原则的具体表现。
2.3 伦理困境与决策
常见的伦理困境是保密性与透明度之间的平衡。根据医学伦理中的保密原则，口译员必须严格保护患者的隐私，不得泄露任何敏感信息。然而，在跨语境的医患沟通中，为了促进有效的医疗决策，医生可能需要了解患者的家庭背景或文化信仰等信息。当患者因某些原因拒绝某种治疗时，口译员可能会陷入两难境地：一方面要尊重患者的隐私；另一方面又需帮助医生理解患者的决定。在这种情况下，口译员应通过与患者的沟通，获得他们的明确同意后，再向医生传达相关信息，从而在保密性和透明度之间找到平衡点。
文化差异与医学伦理的冲突也是一个重要的伦理困境。不同文化背景下，患者对疾病的认知、治疗的态度以及对隐私的理解可能存在显著差异。在某些文化中，直接讨论死亡或严重疾病被视为不吉利的行为，导致患者及其家属不愿坦诚交流病情。面对这种情况，口译员不仅要准确翻译医学术语，还须具备跨文化沟通的能力，以温和且尊重的方式引导患者表达真实的想法。同时，还应帮助医生理解这些文化差异，并在制定治疗方案时予以考虑，从而实现最佳的治疗效果。
另一个重要的伦理困境是多重角色冲突。口译员通常被期望保持中立，仅作为信息传递的中介。然而在实际工作中，译员有时不得不扮演多重角色，如情感支持者、文化中介甚至患者权益的倡导者。当患者情绪低落或感到困惑时，口译员可能需要提供额外的情感支持，但是这种做法又会模糊其作为中立翻译者的角色界限。在这种情况下，口译员需要在履行职责的同时，明确自己的角色定位，避免过度介入患者的个人事务，同时也要确保患者感受到必要的关怀和支持。医疗口译员不是机器人，而是语言的传递者，也是患者与医生之间的桥梁。医学伦理强调“不伤害”原则，任何医疗行为都应避免对患者造成不必要的痛苦或伤害。从这个意义上讲，口译员提供的心理支持有助于缓解患者的焦虑情绪，增强他们对医疗过程的信任感。
伦理困境不仅考验专业能力，还要求口译员在复杂的医患互动中做出符合医学伦理的判断。面对此种情况，医疗口译员需遵循一套严谨的伦理决策过程（见
图1）：敏锐地识别出潜在的伦理问题，确定问题是否存在；通过分析问题的本质、影响范围及可能后果，评估问题涉及的利益相关方及其需求；在此基础上，权衡各方利益，依据伦理原则及相关法律法规，选择最合适的解决方案，如采取保密措施保护患者隐私，运用跨文化交流技巧缩小文化差异，明确角色定位并随时调整以确保医患沟通的正常进行；在执行决策时，医疗口译员需以高度的责任心和专业素养将选定的方案付诸实践，同时保持灵活性以应对突发情况；最后，通过评估决策执行的效果，包括患者满意度、医疗服务质量的提升以及自身职业伦理素养的反思，不断优化其伦理决策过程，从而在涉外医疗口译中更好地服务患者，促进跨文化医疗沟通的和谐与有效。
3 对医学口译教学的启示
在当前相关高校的医学口译教学中，语言学习和翻译技巧的训练占据主导地位，但对学生的职场教育，尤其是对医疗口译员可能面临的种种伦理困境的关注显然不足，大多数译员都是靠自己进入医疗市场后逐步摸索并积攒相关经验。这种教学模式具有局限性，亟须从以下方面进行补充。
3.1 伦理意识培养
为了培养更适合未来市场的合格口译员，医学院校的口译教学有必要关注医疗口译这一形式，将伦理学素养纳入培养目标中。研究表明专业的医疗口译员能够促进医患间信息的准确交流，帮助患者知情决策和医疗方案的知情同意，排除医患间的信任危机，还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医疗程序和事故伤害及由此造成的昂贵法律诉讼
［21］。口译教学应充分认识到口译员在医患沟通中的关键角色及其所承担的重要职责。医疗口译不仅仅是语言转换的过程，更涉及复杂的伦理考量，如患者的知情同意、隐私保护、文化敏感性和多重角色冲突等。如果缺乏相关的伦理教育，学生在未来的职业生涯中可能无法快速并有效应对这些复杂情境，从而影响患者的治疗效果和整体医疗体验。
3.2 多重角色能力培养
受传统观念的影响，学生接受到的口译职业伦理中反复强调译员应保持中立的角色定位。但本文讨论了医学口译员的多重角色身份，口译员不仅是信息传递的中介，更是医患沟通的重要一环，需要在不同角色之间灵活切换；不仅要准确传达医生的专业意见，还需帮助患者表达疑问和担忧，确保患者在知情同意的过程中能够充分参与决策。然而当前相关高校的口译课程并未深入探讨这些角色的具体要求和实践策略。角色认知的不足也是现有教学体系的一个薄弱环节，导致学生在未来的工作中难以胜任复杂的医患沟通任务。
3.3 职场适应力培养
职场教育的匮乏进一步限制了学生的综合能力发展。医疗口译工作环境复杂多变，要求从业者具备高度的职业素养和心理素质。面对紧张的诊断现场和高强度的工作压力，高校的医学口译教学有必要让学生学会保持冷静、迅速调用现场资源进行有效处理的能力。
综上，为了全面提升医学口译教学质量，医学院校应在现有口译课程设置中增加系统的伦理教育，通过接触最新的医学进展和伦理案例分析等方式，帮助学生理解和应对医疗口译中的各种伦理困境；通过多学科融合方式，让学生在价值指引和文化认同上有更深的领悟，加深学生对医学伦理学相关知识点的理解，并促进其对相关问题更进一步思考
［22］；二是角色认知的强化，通过角色扮演和互动讨论，使学生明确口译员在医患沟通中的多重角色及其具体要求；三是职场教育的补充，通过行业专家深入高校的方式加强校企合作，增强学生的实际操作能力和职业素养。
4 结语
医患交流的核心在于互动和达成目标，译员机械的“传声筒”角色已无法适应医患交流沟通的实际需要。在实践中，医疗口译员通过准确传达医学信息、维护患者权益、提供文化支持和教育以及遵守医学伦理原则，能够为医患双方提供可靠的沟通保障并在促进有效医患沟通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未来，随着国际交流的日益频繁，医疗口译员的角色和责任将更加重要和复杂。因此，高校需要不断加强对医疗口译员的培养和管理，增强学生的专业素养和伦理意识，为医患双方提供更加优质的翻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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