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引言
韩启德在首届全国医学人文研究生论坛上的讲话中提到，医学的本质是人类对疾病痛苦的回应，人文贯穿在医学的所有领域。然而长期以来，在生物医学模式的影响下，临床医学领域重技术轻人文，系统性的医学人文实践较为少见。2024年9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等四部门联合发布的《医学人文关怀提升行动方案》提出加强社工和志愿者服务，充分发挥医务社工和志愿者在建设和谐医患关系中的桥梁和纽带作用。但医学实践中，医务社工的这种作用既未被充分认知，也未能充分彰显。为此，本文主要结合浦爱德所著《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1927—1929年度报告》并辅以其他文献资料，回顾和分析了20世纪20年代的北平协和医院（今为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开展的社会工作实践，试图以此为例探讨医务社会工作所蕴含的医学人文价值，探寻其为中国当代医学发展和医务社会工作的开展所提供的启示。
1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创立及其组织架构
1.1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创立
北平协和医院是中国现代医学的摇篮，是中国近代集医学教育、研究和医疗服务于一体的综合性医疗机构，为中国医院管理体系的创制和现代医学制度的建立提供了典范，实现了中国医学教育与国际标准的接轨，其教育模式和医疗服务也对中国医学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1］。
彼时，洛克菲勒基金会旨在将协和医学院打造成“东方约翰·霍普金斯”，因此在其创办之前便提出了“办高标准的学校，培养高级人才”的办学理念，并引入全套美式医疗体系，包括医务社工制度
［2-3］。在此背景下，美国医务社会工作者浦爱德，由洛克菲勒基金会选派赴北平协和医院筹建中国第一个社会服务部
［2，4］。该社会服务部的成立是中国医务社会工作发展史上的里程碑性事件，开创了中国医务社会工作发展的先河，标志着医院服务从单一的医疗领域扩展到了更为广阔的社会领域，其工作内容更是囊括了对患者的医疗费用问题、生计问题以及精神障碍和心理问题的社会工作救济。这是中国医务社会工作的一个重要发展，在这里，患者的需求得到了全面关注，多元化服务暗合了今天医学发展中的“全方位关怀”“全人照护”等医学人文理念。
1.2 社会服务部的组织架构与职能
北平协和医院时期的社会服务部不仅是医院中的一个直属院长办公室管辖的事务部门，它也是与医院中的其他各科系平行且独立的部门，具备完备的人事编制和清晰的管理层次。社会服务部内部设有主任、副主任、监督员、高级社工人员、初级社工人员和学员等岗位，各岗位有明确的职责分工
［5-6］。这种明确的组织职责分工在确保工作效率的同时也能够保障高质量的服务。医务社工被派驻各临床科室（如内科、儿科、精神科），与医疗团队协同工作
［6-7］，在促进信息共享和资源整合的同时，能够为患者提供多元化的支持。此外，社会服务部还同贫民院、西山孤儿院、道济医院等诸多社会福利与医疗机构建立合作关系，共同为患者提供救助和帮扶
［6，8］。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所开展的社会工作实践，不仅在当时具有相当的创新性，对于今天中国医务社会工作的发展也具有重要的示范和引领作用，其工作为医疗服务提供了超越医疗技术层面的人文价值。
2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工作内容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对疾病与健康的理解是超越时代的。他们认为，“所有妨碍一个人享受完美生命状态的事情都是疾病”
［2］。在这一理念的指导下，社会服务部的医务社会工作者将寻找与患者疾病相关的社会成因作为工作开展的主要内容，涵盖了经济援助、精神与心理干预和生计支持等多个维度，并运用个案工作方法有针对性地为患者提供其所需的帮助，使患者在经历疾病的意外打击后，能够在医护人员和社会工作者的帮助下重建社会生活。
2.1 提供经济援助，解决贫困患者的医疗费用问题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一项重要工作是帮助贫困患者解决医疗费用问题。根据《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1927—1929年度报告》（以下简称《报告》）的记载，该部门通过慈善基金和一般性捐赠建立了救助备用基金，为贫困患者提供医疗费用减免和经济援助。如《报告》所记载的个案Ⅱ和个案Ⅸ，社会服务部通过免除医疗费用、提供免费病床和免费照料等途径为缺乏支付能力的案主提供经济帮助，减轻其经济负担
［6］。类似举措还在其他多个个案中出现，这些举措不仅减轻了贫困患者的经济负担，彰显了医院对患者全面关怀的承诺，还充分体现了社会公正和医疗平等。这种援助对于那些无力承担医疗费用的患者而言，是获得必要医疗服务的关键。
2.2 关注患者精神健康，针对患者精神障碍及心理问题开展社会工作救济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在帮助患者调节情志、重建社会生活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从社会工作的角度来看，患者的整个治疗流程可以分为疾病治疗、社会角色恢复和社会再融入三个阶段。社会服务部通过为患者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帮助患者处理与疾病相关的精神与心理问题，如焦虑、抑郁和家庭关系紧张等
［9］；在此基础上，社会服务部的医务社会工作者运用专业的社会工作技巧，帮助他们建立积极且正向的应对机制，为患者提供心理支持，重拾生活信心，促进社会功能的恢复与提升。如《报告》个案记录，案主精神上存在一定的被迫害妄想倾向，社会服务部通过对案主个人心理情感和家庭关系方面的介入以化解案主问题，回访后显示案主生活状态良好，并且能自食其力，家庭和谐
［6］。这种对患者及其家庭精神和心理层面问题的支持与关注，有利于帮助患者正确看待疾病，疏解疾病带来的心理压力与情绪困扰，树立科学的健康观，避免患者及其家属过度担忧，提高了疾病康复效果。
2.3 链接社会资源，解决患者及其家庭的生计问题
在中国家庭主义文化背景之下，家庭不仅是提供情感支持的重要场所，还是抵御社会风险、应对危机、共享资源的生活共同体。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不仅在经济方面为患者提供援助，更将服务范围扩展到患者及其家庭的生计方面。社会服务部工作人员对患者进行评估后，通过提供资金、链接资源等方式帮助贫困患者及其家属寻找适合的工作和谋生手段，以帮助其在患者入院接受治疗期间和康复痊愈后能够获得稳定的经济来源，以重建社会生活；或者防止在患者死亡后其家庭人财两失致使经济破产。如个案记录ⅩⅥ中社会服务部为执勤期间工作失误而被开除军籍的贫困受伤男子提供5美元生意启动资金，在这之后案主返回天津并加入警察组织，生活自给自足
［6］。社会服务部为患者及其家庭提供的生计支持提高了患者及其家庭的谋生能力，提升了其危机抵御能力。
2.4 其他工作内容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所提供的服务内容非常丰富，除了为患者提供经济援助、心理帮扶和社会支持等救助外，其服务内容还包括但不限于医疗资源链接与健康指导服务、儿童收养与寄养服务、教育支持服务、医疗转介服务等。其所开展的各项工作共同构成了一个全面且具有本土化特色的社会工作服务体系，在促进患者康复、缓解患者生活困难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多个层面提升了患者福祉，维护了医患关系的和谐，帮助患者实现社会安置和社会融入，为患者重建社会生活发挥了重要作用。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在多年实务经验累积的基础上，逐步发展出一种成熟的医务社工实务工作模式。杨亚蒙和彭秀良总结为“社会调查、社会诊断、社会治疗、善后处理”四个阶段构成的实务工作模式，并将其名之为“协和医务社会工作模式”
［5］。笔者认为，根据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对疾病的深刻理解，其医务社工实务工作模式的第四个阶段应为“社会生活重建”。例如个案记录ⅩⅥⅠⅠ
［6］：一位44岁已婚男子梅毒潜伏期猝死，医务社工调查了案主的家庭构成（父母、怀孕且患有慢性病的遗孀、5岁养女）、社会关系（父母与遗孀不和）、经济状况（案主系协和雇员，有一年工资作为保险费，无外债及房产，唯一资产为104美元押金，葬礼花费尚未支付）等情况（社会调查）；借以判断案主家庭面临怀孕遗孀需安排就医、家庭主要经济来源丧失且需合理规划遗产使用、家庭关系亟待调整等问题（社会诊断）；后根据社会诊断情况安排遗孀入院，协助家庭合理使用遗产，避免欺骗性投资，并购入3辆黄包车以解决家庭生计问题（社会治疗）；最终案主家庭依靠黄包车租金和案主父亲工资为生，遗孀顺利生产，生活步入正轨（社会生活重建）。但遗憾的是，这一实务工作模式未能在今天得到很好地继承与发扬，仅作为一种历史经验存在于档案之中。今天我们有必要对其作新的深入的发掘。
3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工作体现的医学人文价值
医学不仅仅是科学，更是人学。人文性是医学的本质属性，医学人文价值的核心在于对生命的敬畏与关爱，其本质是求真、崇善、尚美、达圣
［10-11］。医学人文价值从根本上说是对人的生命价值和人的健康与幸福的关注。在医疗场域中，患者的中心地位必须被强调，患者的痛苦必须受到关注。医学人文价值正是在对患者中心地位的强调和对患者痛苦的关注中得到凸显。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建立和发展，不仅完善了医院的建制，也在事实上改变了当时西医的生物医学理念和传统。医学不再仅仅关注患者身体的器质性病变，它也把患者的心理、社会、精神等方面的健康问题纳入自身的服务范围。这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医学服务转向。要知道，将心理和社会因素纳入病因循证体系，认为疾病是生物、心理、社会三方面交互作用产生的“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的正式提出是20世纪70年代以后的事情，而20世纪20年代的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就已经突破了传统生物医学治疗的局限，将医疗救治的目标从“治愈”延展至“重建社会生活”，依托系统性社会治疗，将医学治疗的情景由医院拓展至社会，将医疗诊断的指标从单一的生化病理数值深化为“身—心—社”三位一体的综合评价标准，这与将近50年后才正式提出的“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提倡的“综合诊治，整体干预”理念不谋而合。在当时，社会服务部的工作把对患者的医学救济从生理层面扩展至心理、社会和精神层面，体现了对生命与健康的深刻理解，彰显了医务社会工作多方面的医学人文价值，对于今天如何弥合医学技术主义与医学人文主义之间的鸿沟提供了很好的历史经验借鉴和本土实践参考。
3.1 社会服务部通过为患者提供经济支持，提升了医疗可及性与公平性
经济负担是阻碍患者就医的核心障碍，因而经济支持对于缓解患者及其家属因就医带来的经济压力至关重要，患者的卫生经济需求得到满足是保障患者获得治疗的重要因素。在缺乏医疗保障的情况下，患者家庭的经济状况常常是影响患者就医行为的关键因素，高昂的医疗费用可能会导致患者倾向于接受廉价而效果不佳的治疗，或者干脆逃避就医，从而影响疾病的治疗与康复。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致力于通过医疗费用减免、提供免费病床、承担营养费等直接经济援助，实质性地降低了贫困患者获得必要医疗服务的经济门槛。这类干预直接提升了患者尤其边缘群体对优质医疗资源的可及性，使其不再因贫困而被迫放弃治疗或选择低效方案，保障了基本生命健康权的实现。此举措是“全人关怀”的前提——唯有获得医疗资源，才谈得上全面疗愈。
此外，北平协和医院的经济援助具有鲜明的普适性与非歧视性，《报告》显示经济援助对象范围覆盖多元群体
［6］。这种基于需求而非身份的资源分配，有效缓解了因经济地位导致的健康不平等，使弱势群体能平等享有协和医院的先进医疗服务。此举从制度层面体现了对医疗公平性的承诺——通过资源再分配矫正市场机制下的就医不公，回应了医学人文精神对社会责任的诉求。因此，协和模式证明：经济援助不仅是慈善，更是构建公平医疗体系的基石，有救患者于水火之功。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对患者提供的经济支持，不仅有助于患者专注于疾病的治疗与康复，也帮助患者及其家庭维持了生计，从而提高了患者治疗的依从性和边缘群体对医疗服务的可及性，他们将不再因社会的排挤和经济的窘迫而求医无门。这种无差别的经济援助，极大促进了医疗公平，具有重要价值。
3.2 社会服务部满足了患者的精神与心理需求，维护了患者的尊严与价值
医学人文关怀的重点在于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对人的尊严和价值的尊重，强调人的生存与发展，倡导关心、爱护和尊重患者。Rita Charon
［12］引用英国玄学派诗人John Donne在《突发事件的祷告》中写道：疾病是最大的不幸，而疾病中最大的不幸是孤独。疾病不仅带来生理痛苦，更引发焦虑、抑郁、家庭关系紧张、自我认同危机等复杂心理社会反应
［5］。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通过专业干预主动识别并响应这些需求：如为中晚期肺结核妇女调解家庭问题以缓解精神负担，为患者提供心理疏导并建立积极应对机制
［6］。这类服务直接针对患者的情感支持需求、关系调适需求、意义重构需求，是“全人关怀”不可或缺的维度。其价值在于将“疗心”与“疗身”同等看待，弥补了生物医学模式下心理支持的结构性缺失。
医学人文的核心是对生命尊严的敬畏
［10］。社会服务部医务社工的实践深刻体现了这一原理：他们通过调解家庭冲突、保护社会名誉等方式，使患者感受到被尊重、被理解和被支持。如《报告》个案记录Ⅸ中，社会服务部的医务社会工作者在生产后接走新生儿以消除未婚母亲养育负担并保护其社会声誉，这一干预在民国社会背景下极大维护了患者的人格尊严
［6］。此类行动超越了症状管理，直指人之为人的根本价值——在脆弱中仍被视作完整而有尊严的个体，而非被疾病定义的“病例”。社会服务部的工作关注了精神心理健康因素在疾病治疗和社会康复中的重要性，减轻了患者精神和心理上的负面情绪，促进了患者的整体健康，这正是医学从技术操作升华为人文艺术的典型体现。
3.3 社会服务部为患者提供了全面的社会支持，促进了患者的社会功能康复和社会生活重建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在“助人自助”理念的指导下，链接各种正式与非正式的社会资源，构建社会支持网络，为面临生存窘境的患者及其家属提供生计维持方面的支持和建议，开展相应的生计帮扶服务，拓展家庭经济来源，增加家庭经济收入，改善家庭经济和生活状况，通过精准干预以恢复患者因疾病而中断的基本社会角色履行能力，帮助患者正常发挥其社会功能，实现社会生活重建。如《报告》个案记录ⅩⅥ中，社会服务部通过为贫困受伤的男子提供5美元启动资金助其经营小生意，以帮助其恢复经济自立能力；个案记录通过家庭关系调解，使有被迫害妄想的女性重获其社会角色功能
［6］。此类干预聚焦案主的具体能力短板，运用资源链接、技能培训、关系调解等方法，为更高层次的“社会生活重建”奠定基础。
社会生活重建是“协和医务社会工作模式”的终极目标，旨在帮助患者重新融入社会关系网络，以帮助其获得社会价值归属，寻回生命意义，其所处层次超越社会功能恢复，强调社会身份与生命历程的延续性。如《报告》个案记录ⅩⅥⅠⅠ中，社会服务部协助猝死者的家庭利用遗产购买3辆黄包车租赁，不仅避免经济破产，更通过可持续收入维系家庭社会地位，维护了遗属在社会中的尊严与价值；个案记录Ⅵ、Ⅸ的未婚母亲在医务社工安排下成为孤儿院学员或建立新家庭，重塑社会身份
［6］。这类干预通过生计系统再造、社会关系修复、身份认同转化，使患者及其家庭真正实现从“患者”到“社会人”的回归，实现了有尊严的社会再融入，形成了具有示范意义的系统性解决方案，充分实现了医务社会工作“助人自助”的专业价值。
3.4 重新界定了医学目标，体现了“全人医学”理念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跨时代意义，在于其充分体现了“全人医学”理念的核心要义：它突破了生物医学桎梏，将疾病定义为“社会生活轨道的偏离”，并通过“社会调查—社会诊断—社会治疗—社会生活重建”四阶段模式，系统性地回应患者身、心、社的多维需求，将社会功能康复与社会生活重建作为其提供各项具体服务的核心目标，体现了“全病程、多方位、广视域”的治疗观念。《报告》中个案记录Ⅵ和个案记录Ⅸ中两个未婚先孕女孩的案例、个案记录ⅩⅤ的14岁残疾女奴的案例，以及个案记录ⅩⅥⅠⅠ猝死丈夫的后事处置的案例均向人们说明了社会服务部是如何通过综合干预帮助患者恢复正常的社会生活
［6］。这一实践以制度化形式，在追求患者疾病痊愈的同时，也兼顾患者精神和生活层面问题的解决，以帮助患者提升社会生活能力，恢复正常的社会生活。更重要的是，其早于恩格尔半个世纪验证了“全人关怀”的可操作性，为医学从“治病”升维至“愈人”提供了历史范本。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这种以人为中心的社会工作服务，不仅关注患者的身体健康，也重视其心理调适和社会适应，连接了“医疗与人文”，使医疗服务更具温度与人性化。同时，社会服务部的服务理念也与现代医学所倡导的全人关怀思想不谋而合。这些工作不仅解决了患者及其家庭的即时问题，也解决了他们社会生活的可持续性问题，使其能够重拾自我价值，重建社会生活。
由上可见，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工作分别从经济层面、精神和心理层面、社会层面向患者提供服务和救济，满足了患者多方面的需求，深刻体现了“以人为本”“敬畏生命”“全人关怀”等医学人文理念，具有多重医学人文价值。在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服务模式中，疾病不再被视为单纯的生理问题，而是被视为患者正常社会生活轨道的偏离。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服务模式将对疾病的认知提升至社会医学的高度。当医护人员以“社会生活轨道偏离”的视角审视疾病时，治疗目标便从单纯的症状缓解转向社会功能的恢复，诊断逻辑也从生物指标分析扩展至社会支持系统评估。这种整体医学观不仅呼应了现代医学模式转型的内在要求，更通过制度性实践为“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的落地提供了可操作的路径，其开创性价值在于将抽象的人文关怀转化为具象的服务供给体系，为现代医学发展注入了深刻的人本主义精神内核。这在当时乃至现在都是一种具有先进性的整体医学理念，为医学的发展作出了贡献。
4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工作的启示
现代医学认为，疾病特别是慢性病的发生，不仅与生物因素有关，还与心理、情感和社会因素密切相关，尤其是生活方式对疾病与健康具有重要影响。在现代医学模式从生物医学模式向“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转变的大背景下，医务社会工作的重要性日益凸显，人们对健康和疾病的认识不仅应包括疾病的生物医学方面，还应包括患者心理状况与所处的社会环境，以及医疗保健体系的构建
［13-14］。而医务社会工作的核心价值就在于其精准地回应了这一转型需求，即当临床医护人员在治疗和照护患者生理层面的病痛时，医务社会工作者则从精神、心理和社会层面介入，进行社会诊断，系统评估患者的精神心理状态、社会支持网络及社会功能状况，最终形成“社会病历”，为医护团队制定治疗方案时提供至关重要的非生物医学维度信息。此类由医务社会工作者主导的独特视角评估，既提高了治疗的整体性、系统性和动态性，更是实践“以人为本”全人关怀理念的关键环节。因此，大力发展医务社会工作，不仅是现代医学发展的内在要求，更是彰显医学人文精神、实现医疗服务全人关怀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现实中疾病“一元论”“身心二元论”与“还原论”等观念仍然根深蒂固，疾病仍然被狭隘地视作生理层面的病变，寻找其器质性病因仍是医学主流观念，精神、心理、社会因素仍然很少被纳入疾病的病因和循证考量。叙事视角的医学治疗虽然也一直在被倡导和呼吁，但效果仍不甚显著。因而作为在叙事视角下能够为临床医师平行病历提供患者精神和心理状态以及其所处社会环境基本情况的医务社会工作也难以发挥其真正的影响。当前，医务社会工作岗位稀缺、人员不足、专业作用受限，难以为患者及家庭提供充分的社会支持与应有的社会救济。
因此，医学界应当充分认识到医务社会工作在构建“全人”医疗服务中的作用，这既是生物医学模式向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转变的要求，也是医学的人文属性本身的要求。医务社会工作者以系统视角审视健康问题的社会决定因素，将医疗干预延伸至患者出院后的社会再适应过程。只有加强医务社会工作建设，全面落实人道主义关怀，才能真正体现医学对人的多维生命价值的尊重，进而推动医学模式的实质性转变。这种干预不仅修复个体的生理功能，更致力于重建其社会身份与生命尊严。唯有如此，医学才能真正实现从“治病”到“救人”的范式跨越，在维护生命尊严的维度上践行其最初的人道主义承诺。
在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工作所留下的启示中，最大的莫过于医务社会工作对于实现医学人文价值、提高医学人文关怀的不可替代性。今天，中国的医务社会工作正面临一系列问题，包括地区发展不均衡、专业人才缺乏、岗位职责不明及社会认同度低等问题
［15］。这些问题严重阻碍了中国医务社会工作的发展。按照“生物-医学”模式向“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转变的要求，以及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所理解的“疾病应该被视为患者正常社会生活轨道的偏离”的医学理念，以下四个方面对于促进医务社会工作发展、全面提升医疗服务的医学人文价值无疑非常重要。
4.1 理念转变：医学界应当充分认识到医务社会工作的医学地位
今天医务社会工作发展的一个重大障碍是，医疗机构内的卫生行政管理人员未能充分认识到医务社会工作对于提升医疗工作人文关怀的重要价值。医生也常常习惯于把疾病作为狭隘的生物学问题来处理；而患者却会在个人生活的整体框架和范围内看待疾病
［12］。曾任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工作人员的吴桢
［16］在《我在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里写道：任何一个医院如果只是设备精良、管理先进、医疗水平高，而没有社会服务部的设置，就不能称为第一流医院…… 现代医学认为，任何一种疾病，都会显而易见地受到心理、情感和社会因素的影响，因此对于疾病的治疗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也不能“见病不见人”，而要对疾病进行综合治理。如《报告》中个案记录Ⅻ因无夫妻生活导致胃部神经官能症的已婚女性
［6］，如果缺少社会服务部工作人员对患者心理和情感问题的调查和关切，仅针对其胃部疾病进行治疗，而忽略病症的现实与心理诱因，最终只能是“隔靴搔痒”。
因此，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实践证明：医务社会工作者的专业权威源于解决患者实际困境、实现全人关怀的能力，这亦是其医学人文价值的核心体现。为当前扭转医务社会工作者“社会认同度低”以及“边缘角色”的认知，必须用可验证的医学人文案例证明其不可替代性，即医疗机构需系统性收集并内部通报医务社工介入后显著改善医疗结局的典型案例，尤其聚焦“和谐医患关系构建”与“社会康复促进”领域，向医务工作人员与医院管理层实证展示社工对诊疗效果的协同价值，以充分回应《医学人文关怀提升行动方案（2024—2027年）》中提到的“加强医学人文关怀，增进医患交流互信，构建和谐医患关系”要求。同时，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历史经验清晰呈现：社会服务部享有与其他科室平等地位与决策权，这是其实现医学人文价值的基础。当前最大障碍是医学界普遍将医务社会工作者视为“辅助角色”。因此，医学界应当充分认识到医务社会工作的医学地位，认识到医务社会工作是现代医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医务社工是提升医学人文关怀、实现“全人”医疗的重要成员乃至核心成员。未来，必须推动医务社工的根本性角色重塑，其不仅是患者社会困境的“诊疗者”，更是社会功能重建的“引导者”，是医疗团队践行“全人关怀”理念、彰显医学人文价值过程中的关键支柱。
4.2 双向变革：推动医学教育与社会工作学科的重构
国家实施《医学人文关怀提升行动方案（2024—2027年）》，以进一步加强医学人文关怀，增进医患沟通、构建和谐医患关系，提升人民群众就医获得感和满意度的背景下，大力发展医务社会工作，对于促进医学模式转变、提升医学人文关怀、体现医学人文价值具有重要意义。因此，在学科教育发展方面，应从医学教育与社会工作学科建设两方面入手，推动基础医学教育改革，强化医务社会工作学科建设，在教育与学科层面提升医务社会工作的专业认同，夯实其服务于医学人文的学科基础。
改革基础医学教育的课程设置，核心在于从根本上改变未来医生、护士对疾病的“纯生物医学”认知以及对医务社会工作者角色的忽视，培养其整体医学观与跨学科协作意识。具体而言，需在临床医学、护理学专业本科及规培教育中，强制性嵌入医务社会工作及医学人文相关课程模块，安排学生进入建设成熟的医院社会工作部门见习或参与多学科会诊讨论，直观感受医务社会工作者在疾病协同治疗过程中的价值；同时在相关考核中增加对患者社会心理需求识别等内容模块的考察比重，为未来临床医学中医、护、社、心等的跨学科跨团队协作奠定基础。
在加强医务社会工作学科建设方面，应培养既精通社会工作专业价值与方法，又具备扎实基础医学知识，且能有效链接本土资源的高素质医务社工，破解“专业人才短缺”与“水土不服”的困境。具体措施包括：第一，在医务社会工作专业教育中系统嵌入 “基础医学概论”“社会医学” 等核心课程，培养兼具医学视角与社会工作专业技巧的“双重视野”人才，确保毕业生具有专业能力与医疗场景适应力；第二，积极探索医务社会工作方向毕业生“医学素养认证”制度，提高医务社工医疗场域的专业合法性；第三，组织编写基于中国文化背景的本土化医务社会工作教材及操作指南，应涵盖“中国人的社会心理”“中国人的人际关系”等本土文化内容；第四，鼓励高校引进或联合聘用医学背景教师与资深医务社会工作者，设立“医学与社会工作”联合教研室，推动本土化理论与实务模式创新，推动社会工作学科与现代医学的融合发展。
4.3 政策保障：破解医务社会工作发展难题
政策保障是破解医务社会工作发展瓶颈、提升医学治疗人文价值的关键。然而，当前中国医务社会工作发展不足，阻滞了其在临床实践中传递人文关怀的作用。据统计，截至2020年，中国专设社工部的医院247家，专设社工岗位的医院445家，社工岗位从业人员3 394名，经过社工专业教育的社工618名，且高度集中于京、沪、深等大城市公立医院
［17］。这直接制约了现行医疗体系对患者心理与社会需求的关注与回应能力，影响医学人文价值的充分实现。为扭转这一现状，亟须通过系统性制度设计，为医务社会工作发挥其独特的人文关怀作用提供坚实制度支撑。
首先，明确医务社会工作的专业地位与法定权限是使人文关怀成为诊疗流程必须组成部分的重要基础。为解决医务社会工作者在医疗团队中“话语权缺失”及“服务范围窄化”的核心问题，政策层面需确保医务社会工作者在多学科会诊讨论、治疗方案制定等关键环节拥有制度性席位，使患者的社会心理需求能在诊疗决策源头被纳入考量；同时，借鉴北平协和医院经验，推动医务社会工作部门作为院内独立或直属管理的核心部门，明确其核心职责涵盖患者及家属的心理社会评估、医患沟通协调、资源链接、社会支持与社会康复回归指导等，在制度根源上确立医务社会工作者在医疗体系中传递人文关怀的专业角色与话语权。
其次，在明确医务社会工作的专业地位与法定权限的基础上，通过建立刚性的资源保障机制，逐步提高医务社会工作者工作待遇，将医务社会工作者薪酬体系纳入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范畴，确保其收入不低于本院同级临床医技人员平均水平，体现其专业价值和人文贡献；并对经济欠发达地区医院增设的社工岗位给予专项人事经费补贴，为医务社会工作者队伍长足发展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最终实现建立一支能稳定提供高质量医学人文关怀服务的专业队伍。
最后，为解决地域发展不平衡的问题，可建立“发达地区三甲医院对口支援欠发达地区医院”制度，实现人文关怀服务能力平移，并落实相应的考核制度，引导医院重视技术之外的人文关怀服务，不断推进医务社会工作服务的均衡化、优质化发展。
这些政策安排的核心目标，不仅能为医务社会工作者创造良好的履职环境，使其能够更有效地链接社会资源、回应患者多元需求，更能在医疗实践中系统有效地传递医学人文关怀，将温暖、理解和支持传递给患者及其家庭，真正实现医学技术与人文关怀的融合。
4.4 实践借鉴：构建“临床医师—资深医务社工”全周期双轨决策机制
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历史实践与个案工作记录为人们提供了宝贵的当代启示：医务社会工作通过深入探查疾病背后的心理与社会诱因，从社会和人文的角度为临床治疗提供更为全面的资料补充与背景引入，并提供各种心理支持与社会服务，有效弥补了单纯生物医学治疗的局限性，实现了对患者的全人关怀，体现了医务社会工作在临床实践中的医学人文价值。
历史经验表明，协和模式成功的关键是将社会诊断作为与临床诊断同等重要的必备诊疗环节。当代医疗工作应以此为鉴，推行医务社会工作者主导的系统性社会评估，并覆盖“入院—治疗—康复—出院随访”全周期，形成与临床医学病历并行的“社会病历”，为制定“全人”诊疗方案提供依据，从而实现将人文关怀系统性地融入诊疗全过程。在此基础上，通过构建“临床医师—资深医务社工”全周期双轨诊疗决策机制，即在科室及院级层面，建立由临床医生与资深医务社会工作者共同主导的平行医疗决策架构，在每一关键诊疗节点确保医学技术判断与心理-社会功能评估的双重介入与并重互动，使治疗方案在源头上融合“生物-心理-社会”维度，发展形成“生物技术—社会人文”协同的诊疗决策与服务模式。这一机制的核心突破在于：通过医务社会工作者的全流程专业介入，系统性弥补“生物-医学”模式在理解患者整体困境和需求上的不足，使其专业评估与干预能够直接作用于医疗方案的制定，为患者提供既解决生理层面病痛、又能够回应其社会心理困境与康复需求的“全人”医疗服务，将人文关怀融入诊疗全过程，真正实现技术精准性与人文关怀性的统一，最终提升患者就医体验，促进其社会功能康复与整体健康的实现。
5 结语
北平协和医院时期社会服务部的工作充分彰显了医务社会工作在医疗服务中的医学人文价值，为中国当前医务社会工作的发展提供了方向参考和经验借鉴。现代医学的工作目标不应只局限于生物医学范畴，不能仅满足于治愈患者的身体，而应该放眼于患者社会生活的重建，实现患者的整体疗愈，以此回应患者的社会生活需求，深入贯彻现代医学人文的全人关怀理念。北平协和医院社会服务部的医务社会工作实践承担了社会责任，为患者提供了医学人文关怀，彰显了医学人文价值；同时其实践经验也为中国当前医务社会工作的发展提供了理论借鉴和实践参考。在历史的积淀与现代的发展中，现在的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在医学人文建设与医务社工等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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