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旗帜鲜明地将“完善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机制”
[1]纳入健康优先发展战略框架下的重大改革部署,这份纲领性文献的深层意蕴在于,制度性锚定中医药知识体系在国民健康治理中的价值坐标,同时前瞻性标定“创新”作为中医药文化再生枢纽的核心地位。2024年9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办公厅联合相关部门出台了《医学人文关怀提升行动方案(2024—2027)》,构建了中医药文化传承与创新落地的实际操作方案,其中强调“中医医疗机构、非中医医疗机构的中医临床科室应当在价值观念、行为规范、环境形象等方面充分体现中医药文化本色,进一步增强中医药文化底蕴。”从以上两部重要文件中都可以看到中医药文化传承创新的时代使命与重要任务。知识视觉化不仅作为一种跨学科的认知工具,通过图形、图像、动画、交互界面等视觉符号系统,将抽象知识转化为可感知、可记忆、可传播的具象形态。更重要的在于通过激活受众的形象思维与多感官体验,降低认知负荷,提升知识传播的效率与效度。从技术演进脉络看,知识视觉化经历了从早期的图表、图示等静态表征,到动态影像、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混合现实等沉浸式交互体验的升级迭代。在中医药文化领域,知识视觉化通过构建立体式、沉浸式、可达式的理论到实践的关系,为破解中医药传承的隐性知识显性化、抽象理论具象化、文化基因现代化等难题提供了新路径。
1 知识视觉化与中医药文化传承互嵌的理论基础
探讨知识视觉化与中医药文化传承的互嵌关系,需首先厘清其何以可能的理论基础。这一基础深植于人类认知的普遍规律与中医药文化的独特禀赋之中,既需回溯西方哲学中的视觉认知源流,亦需立足中医药文化中的认知范式。下文将从哲学认识论与中医药文化视觉化适配性分析两个层面,剖析二者互嵌的理论根基。
1.1 知识视觉化的哲学认识论基础
知识视觉化的理论基础可以回溯到古希腊哲学中的“心灵之眼”,苏格拉底认为:人的灵魂就好像眼睛一样。当他注视被真理与实在所照耀的对象时,它便能知道它们了解它们,显然是有了理智
[2]。这一论述揭示了作为人体感官的“肉眼”存在本质性局限,它仅能感知可见世界中具体、流变的事物表象,获得的认知往往停留在经验层面,形成模糊且不稳定的结论。与之相对,“心灵之眼”象征着灵魂中理性认知的维度,代表着人类突破感官束缚、以理性洞察可知世界中永恒不变“理念”的能力。在柏拉图的哲学体系中,理念是超越时空限制的纯粹形式,作为事物的共相,构成了具体事物存在的根本依据。这种二元论认知框架下,感官世界随个体生命的生灭而更迭,而理念世界则始终保持永恒与稳定。由此可见,古希腊哲学家已明确区分理念世界与现实世界,并强调人类需凭借超越感官的理性思维,才能看见隐藏于现象背后的真理本质。
然而,从现象认知到本质把握的跨越并非易事,认知隐喻理论为此提供了重要方法论支撑。其现代形态源于1971年艾伦·佩维奥提出的“双重编码理论”。该理论证明了人类心智系统由语言和非语言两种不同的并且彼此关联的表征系统构成。随着数字时代的到来,美国语言学者乔治·考莱夫与马克·约翰逊提出:“隐喻的本质就是通过另一种事物来理解和体验当前的事物。”
[3]6进而指出隐喻是“不同寻常的富于想象力和诗意的语言表达”
[3]160也就是说隐喻不仅是语言修饰,更是构成人类概念系统的基础。正如考莱夫与约翰逊所总结道的“我们的许多概念本质上是隐喻性的。”
[3]161此理论彻底颠覆了传统语言学对隐喻概念的认知,不仅开启了认知语言学的学科基石,更揭示了人类思维的隐喻性本质。那么隐喻与知识视觉化的联系在何处,二人也回答了这个问题:“当我们想象看到一个场景时,我们的视觉皮层被激活……一个设定,无论真实还是想象,都是动态的,也就是说,是实时发生的。”
[3]258视觉符号作为非言语表征的核心载体,通过激活对应认知通道,能够显著提升知识的记忆留存效率与意义建构深度。
梅洛・庞蒂指出,“使我们意识到作为力线贯穿视觉场和身体——世界体系,以一种无声的和神奇的生命力使这个体系变得有生气”
[4]。可见,梅洛·庞蒂从身体现象学理论出发,强调认识并不是大脑的孤立活动,而是身体与现实世界的不断互动的过程。基于对现象学的深度反思,知识可视化其实就是具身认知中医药文化的技术回应。而在中医药传承中,中医脉诊的指尖对脉象的细微感悟,经方的药材炮制中火候的把握等身体记忆的隐性知识,同样都是身体与中医药文化的符号互动在漫长的过程中共同建构而得。基于虚拟现实技术,这些不可言说的身体经验有了可视化转译的可能,借助高拟真的具身互动情境,使身体记忆变成可编码的视觉符号体系,从“身体认知”到“视觉认知”的转化不仅拓展了中医药文化的传播空间,而且实现了从现代认知体系出发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1.2 中医药文化的视觉化适配性分析
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央宣传部、教育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广电总局印发的《中医药文化传播行动实施方案》中就明确提到:“充分利用数字语音、全景影像、三维影像以及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等技术手段,形成特色突出的中医药文化传播、展示体系。”
[5]知识视觉化作为适应中医药文化传承方式革新的基本趋势,其内在的理论、体系、结构与中医药文化的文化系统符号、文化理论体系与文化认知方式有着高度契合性,分别体现在如下三个方面:
首先,体现在中医药文化符号系统的意象性。中医药符号脱胎于中国传统意象思维,即“立象以尽意”
[6]。在《中医基础理论》中提到“中医学理论体系是以气一元论和阴阳五行学说为哲学基础,以象思维、系统思维和变易思维为主要思维模式”
[7]1可以看到“象思维”以“取象比类”为认知路径,通过对自然现象与人体生命现象的关联性类比,将抽象的医学原理转化为具象认知。例如,可以将自然界的水流比喻人体的气血运行,将人体经络中无形的气血流动,转化为可感知的动态视觉隐喻系统,实现抽象范畴与具象符号之间的认知映射,使深奥的中医药理论获得直观化表达。在中医学中,古本典籍中就有阴阳鱼、五行生克环等符号,这种象形符号并非具象实体的摹写,而是对宇宙动态平衡规律的抽象凝练。因此,在理解中医药学时,不能简单套用现代自然科学的研究范式。同样,在现代中医药教育过程中生搬硬套这种方法,也会导致教学内容与教学目标错配、教学方法与教学效果脱节、教学评价与教学初衷背离等问题。而中医哲学符号自身所具有的跨文化语义开放性,恰恰为中医药文化的现代视觉化表达提供了坚实的符号学基础。
其次,体现在中医药文化理论体系的空间性。中医药理论体系深深植根于中国古代对空间及方位的理解与重视,诸如“上下”“表里”“脏腑相关”等描述方位的语言表述。在中医药学发展的漫长历史上,《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等经典构建的阴阳学说、五行学说、运气学说、脏腑学说、经络学说,无不蕴含着对人体内外空间结构与生命活动规律的深刻洞察与理论映射。这些学说虽然构建起一个系统的中医药理论体系,但是理论架构异常庞大复杂,造成了现代社会的人在理解古代知识语境方面有了一定困难。然而,如经络腧穴在体表的投影定位、药物归经与特定脏腑的空间关联性等核心概念,天然具备清晰的空间属性和可视化逻辑基础,就可以运用医学形象思维与如今的空间建模技术进行知识可视化的转化。
最后,体现在中医药文化认知方式的隐喻性。理解中医药文化,要把握中医药认知的特征,即中医药文化中内涵的具象类比与隐喻思维。例如,“肝为将军之官”“风为百病之长”等表述,皆是用具象事物映射抽象的人体功能与疾病属性。借助概念隐喻理论,此类表达可被系统地转化为视觉隐喻的理论体系。这种将抽象理论具象化的适配性,在“气”概念的视觉化过程中尤为显著。“气”作为中医核心的抽象范畴,其“升降出入”“聚散浮沉”等复杂动态,通过流体动力学模拟技术可被直观地呈现为可视化的能量场模型。该模型的运动轨迹不仅严格吻合空气动力学的传统理论描述,更因其符合现代受众对能量流动的可视化认知习惯,从而成功实现了深奥文化符号的有效认知转译与跨文化传播。
2 传统中医药文化传承方式的局限
中医药文化博大精深,在当代,传统中医药文化传承方式的局限并非体现在单一方面,而是贯穿于知识传递、文本解读、符号传播等多个核心环节的系统性问题。
2.1 传统师承模式的隐性知识传递局限
从中西医理论体系的比照中可以看到,中医理论注重整体观,具有综合性、动态性、联动性的特征。西医理论注重还原论,通过实证分析的方法把握人体结构、功能与医学的线性对齐。从这个角度来看,西医教育主要是逻辑实证训练、实验验证、临床实操等线性标准化诊疗知识的规范化培训为主。而中医的教育则不同,难以客观化的隐性知识占比较大,依赖师徒长期跟诊磨合,也就是在遵循经典与实践印证的两方面传递知识。拓展来看,中医药传承中的隐性知识传递的问题主要包括三类:
第一类是感知类隐性知识的细微体感难量化与情境依赖问题。以脉诊、舌诊、面诊等诊断技能为典型代表。以脉诊为例,中医将脉象分为 “浮、沉、迟、数、虚、实”等28种基本脉象,每种脉象的辨别依赖手指对脉搏“位、数、形、势”的细微感知,无论哪种脉象的感知并非单纯的生理触觉,而是医师在数十年临床实践中形成的身体记忆,包括指尖对脉搏波动的敏感度、对不同脉象差异的判断力,甚至包含对患者整体气质的准确把握。传统师承中,师傅只能通过让学生在自己诊脉时搭脉感受,并辅以用语言类比描述等方式传递,却无法将自身的指感阈值与判断逻辑量化为可复制的标准。更关键的是,感知类知识具有极强的情境依赖性,同一患者在不同季节、不同情绪状态下的脉象会发生变化,有经验的中医医师能根据情境调整判断,而学生若未亲身经历多样情境,便难以掌握这种动态感知能力。
第二类是操作类隐性知识难以标准化与传承条件缺失的问题。集中体现在中药炮制、针灸手法、推拿技法等实践环节。这类知识并非简单的流程化操作,而是蕴含大量需长期实践积累的细节把控。比如中药炮制中对药材处理的火候、时间,需结合药材的产地、质地灵活调整;针灸时进针的角度、深度与提插捻转的力度,需根据患者的体质、穴位位置及病症轻重实时适配;推拿时手法的轻重缓急,需贴合患者的肌肉状态与耐受度动态调整。这些细节无法完全转化为标准化的操作规程,无论是药材炮制中对湿度的体感判断、针灸时对得气与否的感知,还是推拿时对手法刚柔相济的把控,本质上都是医师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经验直觉,难以用具体的温度、时间、力度等数值精准界定。传统传承中,这类知识需通过师徒手把手教学、长期跟练模仿才能逐步掌握,学生需在师父实操时近距离观察细节、亲身感受力度,再通过反复练习与师父的即时修正,才能形成自身的操作记忆。然而,现代社会已难以满足师徒朝夕相处、跟诊实践的条件,在高校中医教育中,一名教师需面对数十名学生;民间中医多因精力有限,仅能收少量徒弟,导致大量操作类隐性知识面临失传的风险。
第三类是经验类隐性知识难以言说与现代教育方式错配问题。中医诊疗并非对证用药的线性过程,而是通过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进行综合判断,再灵活调整方药的动态思维过程。正如波兰尼所说的“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不能被准确地说出来”
[8]那样,也就是这类知识具有高度个体化、情境依赖性强和难以用语言完整表述的特点。传统师承中,学生需通过跟诊学习、师父点评、独立诊疗、师父修正的循环逐步掌握这种思维,但这一过程往往需要多年时间。而现代中医教育多以理论讲授加上短期实习为主,学生能掌握中医基础知识,但是在综合施治环节上却不能适时调整。这便是缺乏经验类隐性知识的支撑,无法根据细微症状差异调整判断。
2.2 中医药典籍的文本传播局限
中医药文化的价值在长期理解中常被理性视角主导,这种倾向习惯于借助现代西方医学的知识架构与文化认知逻辑来解读其内核。例如试图运用科学话语论证中医病因理论,或用西方哲学框架阐释阴阳五行学说。这种做法忽略了适配中华文化认同所必需的情感基础,产生的偏差令中医药文化传播陷入“以理服人有余,以情动人不足”的困境,年轻群体对中医药的认同感多停留于知识表层,深层的情感共鸣缺失,中医药文化传播也陷入了“有理说不出,说了传不开”的内在困境。中医药典籍作为其文化精髓传承的关键载体,传播过程却面临三重挑战:
第一,话语体系的编码解码鸿沟。经典文本的语言符号系统建立于传统自然哲学基础上,核心概念多具有关系性、功能性与整体性特征,如“玄府”“三焦”等古汉语概念是对生命现象的抽象关系描述,并非可量化的实体定义。与现代语言体系存在断层,且缺乏清晰的科学边界。现代读者受科学教育塑造,习惯于现代语境的认知框架,对这类非实体性概念缺乏解码能力。造成了现代读者对传统话语的模糊性与现代知识的精确性诉求形成本质冲突,导致典籍中的部分内容难以转化为当代可理解的知识体系。
第二,形象化视觉符号的匮乏。中医药理论蕴含大量动态关联逻辑,而传统典籍的视觉符号虽有少量传统插图,但多为静态线描图,难以呈现动态的演化过程,仅能呈现要素却无法表达关系。从符号学视角看,这类视觉符号承载的意义局限于具象形态,难以对应中医理论中抽象关系。当理论内核需要通过过程性与关联性呈现时,静态符号就易陷入表意不明的困境。
第三,传播媒介认知适配方式单一。平面化的纸本或电子文本难以有效承载复杂的中医思维模型所需的立体表达。纸本通常呈现的是线性思维逻辑,而中医药知识与中医药文化通常以网状知识结构存在。例如,在中医理论中的基础概念、诊断方法、治疗原则之间的关联并非一一对应关系,而是系统性与结构性的关联。平面媒介的信息传递遵循先后顺序,迫使网状知识被拆解为线性序列,导致知识节点间的横向关联被割裂。这种呈现方式既违背中医整体观的思维本质,又加重了现代读者的认知负荷。
2.3 中医药文化符号化传递的线性局限
自古以来,中医药文化的代际传承遵循研习中医典籍、师徒传承讲授和临床实践体悟的线性模式,这一模式虽然在中医药文化千年传承中形成了较为稳定的延续体系架构,但也显露出在现代医学发展中的结构性错位问题,主要体现在:
第一,知识体系的知识碎片化问题。中医药知识本质呈现网状关联特征,基础理论、诊疗逻辑与实践技法之间存在多维度、非线性的内在联结,构成有机整体。线性传承模式却以先后顺序为核心传递逻辑,将完整知识体系拆解为离散的序列节点。当传承过程聚焦于节点的依次传递,节点间的横向关联便自然弱化。学习者接收的知识多为孤立的概念或方法,难以把握不同范畴间的系统性联系,导致传承过程中知识的整体性不断流失。
第二,创新机制受线性传承局限。线性传承以经验复现为核心目标,现代知识生产的核心逻辑是问题导向的创新,需要以批判性思维对接现实需求,而线性传承形成的路径依赖则抑制了这种思维方式的生长。传统中医理论与现代医学问题的对接不畅,并非理论本身缺乏适配性,而是过度依赖经验复现,导致传统中医理论难以有效对接现代医学问题,使得传统中医药知识难以获得突破创新的发展动力,造成中医药文化陷入守旧易、创新难的困境。
第三,传统知识符号与精准医疗隔阂。线性传承形成的知识符号系统具有模糊性与经验性特征,而现代医疗语境以精准性与技术适配性为核心诉求,人工智能等技术工具的应用需要可量化、可拆解的知识输入,患者对精准医疗的需求则要求诊疗逻辑具备清晰的可追溯性。线性传递的知识符号难以转化为符合现代技术要求的结构化信息,其模糊的阐释方式也无法满足精准医疗的认知需求。所以,使得中医药文化难以形成与现代医疗技术和需求相匹配的整体性回应。
3 知识视觉化驱动下中医药文化传承方式转换的具体路径
在知识视觉化加速的时代,中医药文化传承并非被动适应,而是要发挥主动意识,通过知识视觉化引领中医药文化传承方式的创造性转换。它通过技术赋能与范式创新,为破解传统传承模式的时空局限、情感隔阂与系统裂痕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3.1 从“经验导向”的师徒传承到“视觉文化”的叙事建构
尼尔·波兹曼认为,“我们的文化正处于从以文字为中心向以形象为中心转换的过程中”
[9]当然,在波兹曼生活的时代,是电视等电子媒介兴起去颠覆印刷术时代以文字为主导的文化认知模式。媒介形式会重塑文化认知与传播逻辑,充斥着图像、符号信息的媒介成为文化认知发生作用的新平台。中医药文化作为中华文明的瑰宝,其传承方式正经历兼具经验传递与视觉文化传承特征的历史阶段。可视化技术需服务于中医药知识的准确传递、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但也需要肯定与师徒传承、典籍学习形成互补,实现师傅经验的个性化与视觉化内容的标准化的有效平衡,从而通过重构知识的呈现与传播形式,让中医药文化在当代焕发生机。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提出了“视域融合”理论,他认为:“视域就是看视的区域(Ge-sichtskreis),这个区域囊括和包容了从某个立足点出发所能看到的一切。”
[10]也就是伽达默尔域所论述的“初始视域”与“现今视域”的辩证融合。《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等中医药经典内在蕴含的中医药知识与中医药文化是“初始视域”,现代社会的受众拥有的是通过科学实证思维、视觉化认知习惯构建起来的“现今视域”。所以中医药知识与中医药文化的视觉化传承需要避免单向还原与简单复刻,而要通过动态交互实践有效融合。当前,虚拟现实技术构建的沉浸式场景的理论基础,为中医药文化的有效传承提供了全新机遇。
3.1.1 中医药经典历史场景的视觉还原
中医药传统师承制的本质是身体现象学的文化实践,而师承中的口传心授正是通过师徒身体互动实现的文化视域融合。脉诊教学中难以量化的指感传递,实质是通过身体示范完成的隐喻知识向默会知识的迁移。这种不可言说的知识只意味着我们知道并能描述的知识,但是这种描述比较含糊,不能直观地还原为具体的、可操作的知识。但数字时代的具身认知发生范式转移,传统师承的具身性建立在“在场”基础上,而数字技术催生的虚拟具身则通过符号模拟实现认知迁移,两者的本质差异在于传统师承是身体直接参与文化实践,而虚拟具身是身体通过符号中介参与文化表征。身体通过符号中介参与中医药文化传承的实践之中,将中医药经典文献中的文字记载转化为可视化的操作工序,使文化传承突破时空限制。
3.1.2 中医药隐喻概念场景的直观建构
场景化叙事本质上是对中医药文化整体性特征的视觉响应。传统师徒传承中理法方药的整体观难以通过碎片化经验传递,而视觉场景通过空间布局,例如利用流程动画的形式将中医诊疗实践设计为人机交互的技术场景,如方剂配伍的动态演示,学习者每点击一次屏幕选项都能够感受到中药配伍对于诊疗效果的影响。这样就使抽象理论获得系统性的视觉呈现。这种叙事方式契合场景化的中医药隐喻概念的意义认知,使视觉场景成为文化意义的生成空间。
3.1.3 人体生命规律的可视化逻辑呈现
在中医理论中,脏腑经络、药物归经、针灸穴位等理论学说本质就是顺应人体生命规律的空间符号化表达。这些理论将抽象的生命活动映射为可定位的空间模型,通过传统文本与平面图示表达。但文字与二维画面难以传递其本身具有动态交互性,也不能像西医所进行人体实验探索生命规律与疾病本质。为了使接受中医药知识的受众可以直观地接触与感受到人体生命规律,可以通过虚拟现实技术与知识视觉化结合的方法进行动态空间映射。例如通过VR系统将人体气血流动轨迹空间模型还原,实现具身化认知。
3.2 从“理性主义”的文化认知到“情理交融”的价值认同
中医药文化认同包含认知性认同与情感性认同双重维度,认知认同代表着对理论体系自身科学性的认可,情感性认同代表着对文化价值的情感认同与内心坚守。传统中医药教育偏重理性认知,往往通过课堂讲授、实验验证等方式论证中药配伍、经络循环、针灸调节等技术实效,但忽视了中医药文化认同的情感根基。那么就造成了诸如误解中医药理论实效、看不到中医药文化价值等方面的中医药文化传承的挑战,因此,中医药文化传承需要从以理服人转向情理交融,通过情感共鸣强化文化基因的内在认同。
3.2.1 多模态叙事:构建立体化的中医药文化表达体系
“情智交融”的视觉机制植根于双重加工理论,强调认知体验与情感反应的相互构建。视觉元素既通过逻辑关联深化理性理解,又借由美学表达打通情感脉络。这种复合作用推动中医药文化认同超越对错的事实逻辑判断,进入兼具美学感知与价值共鸣的深层维度。数智时代,数字技术的多模态叙事融合文本、图形、音频、影像及交互界面等多元符号系统,构筑协同增效的传播结构。具体到中医药领域,此类整合机制能够将抽象的医学理论转化为可视、可感、可交互的实际操作方式。
3.2.2 图像模态对中医药经典理论的可视化转译
第一,可通过信息图表的方法,将中医药知识中的脏腑表里关系、六经辨证体系等通过信息图表的方式转化为层级分明的树状图,用颜色编码阴阳属性,节点标注经典原文引用,以逻辑可视化辅助记忆。第二,可通过动态漫画的方法,创作中医药经典的系列动画,例如,以年轻人易于接受的动漫形式演绎“风、寒、暑、湿、燥、火”六淫致病过程,通过视觉隐喻简化抽象理论。第三,可通过人工智能大模型的方法,基于中国气象数据网的核心数据展示60年气运周期中五行能量的动态变化,叠加疾病发生率数据,以科学可视化验证理论与现实的关联性。
3.2.3 影像模态对中医药文化记忆的场景重构
影像模态包括全息投影、VR影像、3D建模等数字化技术构建的虚拟场景重构技术,将相对抽象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可直接感知、立体化呈现与深度交互的沉浸式体验,这种全新的场景重构技术不仅能够复现中医药文化中具有典型性的历史场景,更能通过交互体验技术激活中医药文化记忆的当代价值。
3.2.4 交互模态对受众参与中医药理论实操
关于多交互模态,最早是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互联网产品设计中互联网用户的交互体验越来越重要,成为产品市场认可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到了人工智能技术为主导的技术变革时代,多模态交互通过融合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体感交互等技术手段,为受众参与中医药理论实操搭建了沉浸式、可交互的实践场景,突破了传统师承教育中隐性知识传递的时空与感知困境。此种模态交互能够有效降低中医药实操的门槛,通过实时反演、空间再现和躯体共振的模式,让受众在实践尝试的过程中深化了对理法方药的整体印象,实现知行合一的知识内化,为中医药文化活态传承提供了技术动力源。
3.3 从“线性知识”的文化传承到“思维图谱”的体系化传承
海德格尔指出:“世界图像并非意指一幅关于世界的图像,而是指世界被把握为图像了。”
[11]“世界图像”并非字面意义的绘画或者图片,而是世界被人类当作可计算、可支配的系统性对象。“存在”不再是自行显现其本质意义,而是被人的主体意志摆置为可被表象直观测量的客体。中医药文化视觉语义的思维图谱整合逻辑,本质是通过现代视觉化技术将传统医学的整体观转化为可操作的技术范式,以系统性思维打破线性知识传递的局限,实现理论内核与现代认知模式的深度衔接。
3.3.1 中医药文化视觉语义的思维图谱的整合逻辑
在中医药文化传承与发展的进程中,视觉语义的思维图谱整合逻辑至关重要,它以创新的方式重塑了中医药知识的呈现与理解模式,打破传统线性局限,构建起一个系统、动态且具有跨文化沟通能力的知识网络。下面将从理论体系的网络建模、跨文化语义的视觉对接这两个方面进行阐述。
3.3.2 中医药文化视觉语义的网络建模
中医药文化作为传统整体医学的精髓,其系统性特质在现代可通过视觉语义网络得到深刻阐释。运用知识图谱技术对中医药理论进行全面的网络化重构,是构建中医药文化视觉语义思维图谱的关键环节。以《黄帝内经》等典籍为核心的五行学说揭示了木、火、土、金、水五元之间动态交织的生克网络,如《中医基础理论》中提到,“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7]38,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形成制约脉络。在对应的可视化图谱中,上述关系将转化为相互连接的节点与连接线。聚焦特定节点,图谱可动态展开与其相关的相生、相克关系路径,并关联该节点所对应的经典文献原文注解及现代研究进展。此举不仅将中医药理论中至关重要的五行逻辑及其在实践中的复杂关联进行了空间可视化呈现,更使文化受众能够直观领悟其深层结构与应用价值。这种整合创新本质上超越了技术工具的范畴,标志着由单一的线性因果推演转向更为契合系统本质的网络关联思维模式的认知范式的跃迁。
3.3.3 中医药跨文化的视觉语义承接
《中医药文化传播行动实施方案(2021—2025年)》明确提到,“充分利用新技术新应用,支持推出一批针对不同受众的中医药文化产品,创作一批承载中医药文化内涵的中医药题材纪录片、动漫、短视频等文艺作品,讲好中医药故事。”
[5]中医药文化面临的不仅在中国本土的传统向现代传承的方式转换问题,在海外传播面临着文化折扣问题。尤其是近几十年,中医在西方不同文明的国家越来越受欢迎,但是中医药知识与中医药文化却没有与中医应用所适配。讲好中医药故事需要对受众群体进行调研与分类,根据不同文化、不同地域与不同语言的文化受众的具体情况,制定中医药文化传播的针对性方案。中医药理论中的诸多概念,如阴阳、气等,具有高度的抽象性,这给跨文化理解带来了一定的困难。为了促进中医药文化的国际传播与交流,需要运用视觉隐喻和跨学科模型并置的方法,实现跨文化语义的有效对接。例如,将阴阳学说中的阴阳平衡概念,与现代系统生物学中的稳态调节模型进行并置展示。太极图作为阴阳学说的经典象征,其黑白鱼形相互依存、动态流转,形象地表达了阴阳的对立统一和相互转化。而在系统生物学中,稳态调节模型强调生物体内各种生理过程通过复杂的反馈机制维持相对稳定的状态。通过将两者并置,利用视觉上的相似性,帮助西方医学背景的受众理解阴阳平衡的内涵,即人体内部各种生理功能在相互制约和协调中保持稳定的状态。这一方法有助于打破文化和学科的壁垒,使中医药理论更易于被国际社会所接受和理解,推动中医药文化的全球传播。
4 结语
知识视觉化对中医药文化传承的变革,本质上是一场认知媒介的范式革命,即通过符号重构、场景再造、情感激活与语义整合,使中医药文化的象思维、整体观、辩证法获得符合当代认知习惯的视觉表达,实现伽达默尔所言的“传统的当代激活”
[10]。这种转化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通过视觉媒介的中介性,实现文化基因的创造性激活,既保留中医药文化中的哲学内核,又赋予其数字时代的认知可能。未来的中医药文化传承,需在视觉直观与理论深度之间保持辩证统一,使视觉化成为连接传统智慧与现代文明的认知桥梁,推动中医药文化在数字时代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教育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专项课题(A类)重大项目(尼山世界儒学中心/中国孔子基金会课题基金项目)“中医药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历史贡献与基本经验研究”(23JDTCZ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