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引言
医院不仅是治疗疾病的场所,更是承载焦虑与不确定性的空间。音乐社会学认为,音乐塑造个体情感体验,并在群体互动中发挥深远作用。随着医学人文关怀理念的兴起,音乐因其跨文化、无语言障碍的特性,逐渐成为改善患者体验的重要媒介。
上海交通大学附属瑞金医院(以下简称“瑞金医院”)“音乐志愿者”项目自2012年起在门诊大厅开展钢琴演奏活动,演奏者涵盖医护人员、患者家属、社会人士及康复患者,他们使音乐成为主动交流与社会支持的媒介。在这里,音乐不仅是患者被动“聆听”的对象,更是一种“被聆听”的过程——患者可通过表情、目光、鼓掌乃至点歌与志愿者建立联系,形成双向互动的交流方式。
随着“健康中国”战略的推进,医疗服务逐步向兼顾心理与社会维度的整合型模式转型。《全面提升医疗服务质量行动计划(2023—2025年)》(以下简称《计划》)明确提出提升患者就医体验、注重医学人文服务内涵建设,“医学人文关怀行动”亦倡导将同理心与尊重落实于日常诊疗之中,对医院空间的人文氛围提出了新要求。“医患命运共同体”理念强调医护与患者在医疗过程中的相互依赖与情感联结,为医院空间中的情感修复与社会支持提供了理论依据。音乐作为无需语言即可达成情感共鸣的社会性媒介,在“共情”与“互动”两个维度上具有独特优势。瑞金医院的钢琴志愿服务项目作为“艺术参与医疗”的实践,构建了患者、志愿者与医护人员之间平等沟通的空间,为探索“医患命运共同体”的建构路径提供了生动案例。
本研究以瑞金医院钢琴志愿者项目为例,采用质性研究与量化测评相结合的方法,聚焦音乐在医疗环境中的双向互动机制,探讨“聆听”与“被聆听”之间的关系。本研究已通过上海师范大学学术伦理与道德委员会审批(编号:上海师大伦理[2026]第065号)
1 研究背景与文献综述
近几年,国内关于音乐与医疗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音乐治疗学领域。张苇杭
[1]提出音乐能有效地缓解自我衰竭,使个体更好地进行自我控制,并重新形成自我效能。伦婷婷等
[2]将西方音乐治疗与中国传统中医理论相结合,提出状态导向音乐疗法。张修航等
[3]将音乐疗法与烧伤救治的临床特点相匹配,总结其补充应用价值。万瑛等
[4]中梳理了全球音乐治疗在急诊医疗、儿童医疗、脑神经病理学等领域中的应用和效果。矫知桥
[5]则提出,音乐治疗可以通过多种机制提高睡眠质量,巴洛克音乐、古典音乐等音乐形式对于提升精神和患者的睡眠质量有显著帮助。
在音乐社会功能方面,段佳星等
[6]呼吁医院等机构应重视音乐在日常医疗活动中的运用。Yeoh
[7]研究发现,背景音乐的选择和环境的匹配可能对患者的心理状态和对服务的评价有重要影响。Lai等
[8]探讨了音乐影响患者的生物学机制。Moss等
[9]在考察了专业乐团的驻院演出后,指出现场古典音乐在患者福祉、生活质量提升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然而,上述研究多聚焦于音乐对患者的单向效果,较少关注音乐演奏者与听众进行双向情感交流的互动机制,而这正是本文关注的重点。
2 研究问题与核心关注
瑞金医院的音乐志愿者项目并非单纯的音乐播放,是一种基于互动的音乐介入。本研究围绕“聆听”与“被聆听”这一核心关系,提出以下问题:
第一,志愿者与患者如何实现“聆听”与“被聆听”的双向互动?患者表达反馈?这种互动是否仅限于音乐本身,还是包含了目光、肢体语言、言语交流等社交行为?
第二,这种音乐互动对志愿者和患者各自的情绪、态度或行为有何影响?本研究将分析患者在聆听音乐后的情绪变化,以及志愿者在社会认同感与共情能力方面的变化。
第三,影响音乐志愿者与患者互动质量的关键因素是什么?本研究将探讨影响互动质量的因素,以评估如何优化医院音乐志愿服务项目。
3 研究设计与方法路径
3.1 研究设计思路
本研究采用混合研究方法,结合质性研究与量化分析,通过观察、问卷调查与访谈收集数据,并邀请聆听者填写心理测评问卷。以深入探讨两者的互动模式为核心目标,重点关注音乐演奏过程中的交流方式、情感传递及互动深度。研究辅以小组讨论,运用PANAS表和IRI表评估音乐互动对患者和志愿者的情绪、共情能力及社会支持感的影响,数据分析采用互为验证的策略,以辅助解释音乐互动的心理和社会意义。
本研究在样本选择上采用了目的性抽样与多样化抽样相结合的策略。患者样本涵盖心内科、神经内科、内分泌科、消化内科等5个不同科室的患者,确保研究结果能反映不同疾病群体的患者体验。患者须满足以下标准:长期就诊、聆听过至少两次钢琴演奏、年龄在30~70岁之间。音乐志愿者样本则要求至少一个月的志愿服务经验,涵盖医护人员、患者家属及社会人士等不同专业背景,以全面反映志愿者群体的多样性。上述标准旨在确保样本的代表性,为深入探讨音乐志愿服务的互动机制与长期影响提供可靠基础。
3.2 数据收集方法
本研究招募了52名患者和26名音乐志愿者,并在其中筛选出符合研究要求的患者和音乐志愿者各20名进行问卷调查和深度访谈,所有参与者在研究开始前均签署了知情同意书,确保他们自愿参与并充分了解研究的目的和内容。
3.2.1 深度访谈,理解主观体验
对音乐志愿者和患者,采用半结构化深度访谈,收集音乐志愿者与聆听者对音乐互动的主观感受,访谈问题围绕互动模式、情感反应、社会支持展开。采用主题分析法,将访谈内容归纳为“共情生成”“情感联结”“社会支持”等核心主题。核心问题如下表所示(见
表1)。
3.2.2 参与式观察,记录真实互动
本研究在瑞金医院门诊大厅的音乐演奏现场进行观察,记录音乐志愿者与患者的互动细节,补充访谈信息,提供更客观的行为数据支持。使用田野笔记记录现场观察数据,并结合访谈数据进行交叉分析,观察内容如下表所示(见
表2)。
3.2.3 焦点小组讨论,深入挖掘互动体验
本研究组织了2个焦点小组讨论,邀请不同受访者共同探讨音乐志愿服务的体验与互动模式。一组以音乐志愿者为主,讨论在演奏过程中的体验与互动感受;另一组以患者/家属为主,探讨音乐对就诊体验及社交互动的影响。讨论问题包括音乐是否提升了医院环境的温暖感和信任感,互动是否增强了志愿者的个人价值感,音乐类型对互动的影响,以及未来如何优化音乐志愿服务等方面。采用框架分析法归纳核心议题。
3.3 量化数据收集
本研究采用标准化心理测评量表,包括积极与消极情感量表(positive and negative affect schedule,PANAS)和共情水平测量表(interpersonal reactiity index,IRI),对患者和志愿者的情绪状态进行测量。PANAS表以五级量表(1=完全没有,5=非常强烈)评分方式测量积极情感(positive affect,PA)与消极情感(negative affect,NA)总分,比较前后差异,得到患者在聆听音乐前后的情绪变化。IRI则从视角采择、情感关怀和个人困扰等维度,对音乐志愿者在演奏前后的共情能力进行测量。通过量化分析,验证互动影响,对聆听者和被聆听者的互动情感机制进行分析研究。
4 研究结果:音乐互动机制的实证发现
4.1 互动机制:音乐志愿者与患者如何实现“聆听”与“被聆听”
4.1.1 非语言互动:作为情感共鸣的桥梁
观察发现,当患者沉浸于音乐时,他们的面部表情会发生变化,紧绷的神情逐渐舒展,微笑浮现,有人会拿出手机记录这有温度的瞬间。熟悉的旋律尤其能触动情绪。一位女性患者听到《致爱丽丝》时,眼眶湿润,她在访谈中提到:“这首曲子是我女儿小时候最爱弹的,如今她在国外,听到这熟悉的旋律,让我仿佛回到了她还在身边的日子。”除了表情变化,目光交流是音乐互动中最直接的非语言信号。有一位老先生在聆听时,志愿者偶然与他短暂对视,他立即露出微笑,并在曲子结束后轻轻鼓掌。这种简单的互动,让音乐不仅仅是背景音,而是一种理解的表达。一位陪诊家属在听到歌曲《这世界那么多人》时,忍不住轻声跟唱,身旁的一位年轻人也开始附和,两人相视一笑。这个互动打破了医院沉闷的氛围,使音乐成为人与人之间自然的纽带。
4.1.2 言语互动:增进人际交流
在医院这一充满陌生感和焦虑的环境中,音乐作为温和的媒介,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研究发现,部分患者会主动向志愿者点歌或提出音乐偏好,这不仅是一种简单的音乐选择,更是一种情感表达。一位年长患者在聆听演奏后,轻声问:“能不能弹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我长期定居国外,这首歌让我想起故乡。”志愿者随即演奏,曲音响起时,这位患者的眼中泛起泪光,演奏结束后,他向志愿者点头示意。这一幕不仅体现了音乐的私人意义,也展现了音乐在医院环境中的深层次情感慰藉作用。观察发现,许多患者在聆听音乐后,更愿意与周围的人甚至是陌生人进行短暂的交流,一位患者在访谈中提到:“医院本来是个很安静、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的地方,但听到音乐后,我发现自己更愿意跟旁边的人攀谈几句,气氛好像也没那么压抑了。”
4.1.3 社会互动:促进社区归属感
当音乐成为医院环境的一部分,它就在无形中构建了一种微型社群,使患者、家属、志愿者乃至医护人员之间建立一种更紧密的联系。
研究发现,部分长期接受治疗的患者会定期来聆听音乐,并与其他患者交流。一位癌症患者在访谈中说道:“我每月都要来复诊,每次都会提前一些时间过来听钢琴。渐渐地,我和几个老病友都熟悉了,我们会相约在钢琴角碰头,听完音乐再去看医生。”这说明,音乐在医院环境中创造了一种归属感,让患者觉得自己不是孤单的个体,而是更大社群的一部分。
不仅如此,音乐志愿者之间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支持网络。他们不仅是单独的个体,而是彼此支持、共同成长的团队。在志愿者工作群里,他们会交流曲目选择、分享患者反馈,并思考如何优化演奏内容。一位年轻志愿者提到:“有一次,我弹奏时看到一位老爷爷特别认真地听,他跟我说,他以前也是音乐爱好者。后来,我特意学了一些老上海的曲子弹给他听,他特别开心。”这种细腻的互动,让音乐志愿服务成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结。部分患者因音乐志愿者的存在,更愿意选择这家医院就诊。一位患者直言:“这家医院的琴声让我安心,愿意多待一会儿,也更愿意来这里看病。”音乐成为医院温暖的一部分,加强了患者的就医体验和信任感。
4.2 音乐互动对患者的影响
4.2.1 积极情感的提升
统计结果显示,患者在聆听音乐后,PANAS积极情感得分从31.32提升至38.68,平均增加7.37分(P<0.001)。这一变化表明,音乐在医院环境中不仅提供听觉享受,更能显著改善患者的心理状态。部分患者在访谈中表示,音乐让他们感受到安慰和被关注,从而增强了医院环境的温暖感。
这一结果也得到了质性访谈的支持。一位患者提到:“有一次我来医院配药,那天正好刮台风,我的心情比较烦躁,但当琴声响起,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另一位长期复诊的患者表示,音乐使候诊时间变得更轻松,减少了焦虑感。从数据来看,音乐后积极情感的个体差异有所增加(标准差4.63),说明尽管音乐对大多数患者有效,但每位患者的体验可能不同,但整体趋势表明音乐对情绪的正向影响显著。
4.2.2 消极情感的缓解
与积极情感提升相对应,患者的PANAS消极情感得分从38.32分降至33.53分,平均减少4.79分(P<0.001),表明音乐有效减少了患者的焦虑、紧张和不安情绪。然而,量化数据并未能解释这种情绪改善的具体机制,而质性访谈填补了这一空白。
多名患者在访谈中提到,音乐不仅仅是背景声音,而是一种社会存在感的体现。一些患者在音乐演奏开始前表现出频繁翻动手机、交叉双臂、焦躁不安等行为,但在音乐结束后,他们的姿态明显放松。一位患者表示:“本来候诊让我心情烦躁,但音乐一响,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平稳了。”此外,部分患者在音乐结束后主动与志愿者或其他患者交流,这说明音乐不仅有助于个人情绪调节,也能促进社交互动,让医院的氛围更加和谐。从数据来看,音乐结束后患者的消极情绪波动减小,标准差从4.73下降至4.69,说明音乐在稳定患者情绪方面也具有一定作用。
数据和访谈结果均表明,音乐不仅能显著提升患者的积极情绪,同时有效降低他们的焦虑和不安(见
图1),在医院环境中发挥了重要的心理调节作用。未来,可以探索不同类型音乐对患者情绪的影响,优化音乐志愿服务的实施方式,使其更加个性化和有效。
4.3 音乐互动对志愿者的影响
4.3.1 共情能力提升
数据分析显示,志愿者的视角采择均值从14.37分提升至17.68分,平均增加3.32分(P<0.001),表明演奏经历增强了志愿者的共情能力。多名志愿者在访谈中提到,在演奏初期只是单纯地提供音乐,但随着与患者的互动增多,他们逐渐学会关注患者的表情、肢体语言,并尝试理解他们的感受。一位志愿者表示:“我发现,有些患者听音乐时会流泪,有些人会微笑。这让我意识到,音乐不仅仅是旋律,它承载着患者的故事和情感。”数据变化表明,音乐志愿者在持续的互动中,逐渐培养了更强的共情能力,并在情感理解上更加敏感。
4.3.2 社会认同感提高
志愿者的情感关怀(empathic concern,EC)得分从13.32分增至17.84分,平均增加4.53分(P<0.001),表明他们对患者的情感关注度提升,并逐渐产生更强的社会责任感。一些志愿者在演奏后会主动与患者交流,而患者的积极反馈也增强了志愿者的共情体验,并进一步增强了他们对志愿服务的投入感。一位志愿者分享道:“演奏结束后,一位患者对我说‘谢谢’,我觉得自己的演奏不仅是音乐,更是一种陪伴。”这些变化表明,音乐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志愿者的情感共鸣能力。
4.3.3 情绪的积极性提高
从数据分析来看,志愿者的个人困扰(personal distress,PD)得分从14.32分下降至11.74分,平均减少2.58分(
P<0.001),表明他们在共情过程中逐渐学会调整自身情绪,减少因过度共情而产生的心理压力。一位志愿者提到,“我曾经担心自己的演奏不能真正帮助患者,但后来,我看到他们因为音乐而感到平静和放松,这让我对自己的角色更有信心。”另一位志愿者说:“我意识到,提供陪伴和理解比单纯的同情更重要。”这一变化表明,志愿者学会了如何以更健康的方式处理情感,增强了自身的心理韧性。从
图2可以看出,志愿服务显著提高了志愿者的共情能力,同时降低了因共情带来的心理困扰。音乐不仅影响患者,也在无形中塑造了志愿者,让他们在音乐服务的过程中实现自我成长。
4.4 影响互动的关键因素
4.4.1 演奏者的音乐素养与互动能力
志愿者的演奏水平直接影响患者的听觉体验。研究发现,能够主动观察患者状态、适时调整曲目和演奏节奏的志愿者,往往能与患者建立更深的情感连接。
4.4.2 患者的情绪状态和参与度
患者的情绪状态在互动过程中起着决定性作用。研究观察到,焦虑或疼痛状态较重的患者通常对音乐的反应较弱,而较为放松的患者更容易融入音乐。当患者的状态允许时,他们会轻声哼唱、微笑或拿起手机拍下视频,表现出对音乐的接受度。一些患者在音乐演奏结束后主动鼓掌,或与志愿者交谈,说明他们在音乐的陪伴下获得了片刻的情绪舒缓。
4.4.3 医院环境和演奏时机
门诊大厅的钢琴角位于楼层中央,设有专门演奏台,以绿植装饰,环境雅致。大厅挑空设计使二楼患者亦可欣赏演奏,周边配有休息区与问诊台,兼具医疗服务与社交休息功能。值得注意的是,上午高峰时段患者行色匆匆,驻足聆听者较少;临近午休及下午3时后,人流减少,聆听者反而增多。这表明,演奏时机的选择对互动质量至关重要,合适的时间段更有利于建立深度的音乐交流。
4.4.4 曲目选择的适配度
熟悉的旋律更易激发患者的情感共鸣,尤其是温和、舒缓的音乐类型,如古典钢琴曲、轻音乐或带有情感记忆的流行老歌。例如,有患者在听到志愿者演奏《月亮代表我的心》时,表情明显放松,并主动分享自己与这首歌的故事。相反,过于激烈或陌生的曲目可能难以引起患者共鸣,甚至会影响互动体验。
5 研究发现与理论探讨
5.1 从个体疗愈到社会互动:医院音乐功能的拓展
以往的研究多关注音乐在医疗场景中的个体疗愈功能。但是,音乐在医疗环境中的功能呈现出多维性特征,除个体情绪调节外,其作为社交催化剂的作用显著,能够促进患者—志愿者—医护人员的三元互动,成为医院环境中重要的情感纽带。研究发现,音乐志愿服务这一模式具有更强的互动性和情感联结。在这一模式下,音乐不仅是听觉体验,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使医院空间不再仅仅是冷冰冰的医疗场所,而是充满温度的人文关怀空间。
此外,音乐志愿者即便缺乏专业音乐治疗背景,仍然能够通过演奏创造积极的社会支持,并在服务过程中获得情感反馈和身份认同。这表明音乐的价值不仅在于技术层面的精准干预,更在于它如何作为社会联系的媒介,促进理解和支持。这一发现为未来的音乐干预研究提供了新的方向,提示人们应关注音乐在医疗环境中的社会功能,而不仅仅是个体疗愈的效果。
5.2 支持与联结:医患命运共同体的情感基础与实践机制
传统意义上,音乐在医院环境中的作用被视为单向的安慰机制。但是,“医患命运共同体”这一理念强调医护、患者及其支持网络之间的情感联结与相互依赖。研究发现,在音乐志愿服务中形成的“共情—回应—信任”链条,正是这一理念的微观实现路径。
音乐不仅能舒缓患者的情绪,还能促进互动。部分患者在聆听过程中回忆往事、轻声哼唱,甚至主动与志愿者交流,展现出音乐在医院环境中的社交价值。同时,志愿者在服务过程中也获得心理支持,增强了他们的社会认同感,让音乐不再只是表演,更成为他们情感表达与自我价值实现的方式。音乐志愿服务的互惠性在情感能量的双向流动中得以体现。未来,音乐志愿服务的可持续性不仅取决于外部激励机制,更依赖于志愿者在服务中的成长和满足感。
5.3 音乐的社会支持功能:构建共享情境中的情感连接
音乐不仅是艺术表达,更是一种社会实践,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提供情感支持。研究发现,在医院环境中,音乐不仅帮助患者调节情绪,也成为促进互动、增强共情、强化社会认同的重要媒介。从音乐社会学和共情理论的角度看,音乐志愿服务的影响远超个人体验,在社会关系层面发挥着深远影响。正如音乐社会学家德诺拉(Tia DeNora) 所言:“音乐不仅是人们情绪的调节器,更是社会行动的一部分,它影响着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
[10]在医院的钢琴志愿者项目中,音乐演奏的公共性使它成为无需言语的社交工具,帮助患者、家属、医护人员在共享的情境中建立联系。听众会主动与身边的陌生人交流,甚至与志愿者有短暂的互动。这表明音乐不仅能缓解个体压力,更能激发情感连接,使医院环境更加人性化。
音乐经验对共情能力的发展有着重要作用。一项研究
[11]发现,音乐素养显著正向预测认知共情能力的想象维度,“音乐家在目睹他人疼痛情境时更能感同身受,这种状态共情能力受到音乐素养和特质认知共情中想象维度的链式中介影响。”有些志愿者本身就是患者,演奏时他们不仅是音乐的传递者,更是通过音乐与听众建立共鸣的人。有经验的志愿者会在演奏时观察患者的反应,适时调整节奏或力度以契合现场氛围,体现出自发的共情行为。患者的反馈也印证了这一点。有患者在访谈中表示:“当我听到钢琴声时,感觉自己不是孤单的。”这句话道出了音乐在医疗环境中的独特价值——它是一种社会支持的形式,让人们在特殊情境下获得理解和安慰。
5.4 志愿者的双向支持作用:在服务中建立认同与归属
社会支持体系强调个体在困境中获得的心理支持、情感认同和社会联结。医院的音乐志愿者项目正是这样一个平台,让患者、志愿者和医护人员在音乐的共同体验中形成微型社群。尽管短暂,却在医院环境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情感调节作用。
研究
[12]表明,“长期参与志愿服务的人,往往会在服务过程中强化自身的社会角色认知,并获得自我价值的满足感。”这在医院的实践中得到了印证:有的志愿者已经连续服务10年以上。一位退休教师演奏时,一位坐轮椅的患者聆听长达1个小时。她感慨道:“我感觉音乐是一种沟通的方式,它建立起一种超越语言的联系。”这种体验正是社会支持理论的核心所在。志愿者在给予患者安慰的同时,也在音乐互动中找到自我的社会价值和身份认同。由此形成良性循环——音乐服务得以持续开展,志愿者在长期参与中积累起深厚的归属感和使命感。
5.5 在“有温度的医院”中感受人情:音乐志愿服务的人文关怀实践
在医疗服务日益制度化、流程化的背景下,医院空间往往被简化为技术执行与诊疗效率的集合体,情感互动与人文关怀容易被忽视。然而,恰恰在这一高度制度化的场域中,钢琴志愿者项目开辟出一个具有温度的“人情场”。它既未干扰医院的运行逻辑,也未介入医学判断与临床决策,但通过情感回应、互动演奏与共情建立,搭建起一种非功能性的联结。这种“柔化机制”使得原本冷峻、理性的空间被注入可亲近性与生命温度,成为制度结构中的情感补丁,也成为“有温度的医院”政策倡导的有力体现。
《计划》提出“推动医学人文服务内涵建设,营造温馨诊疗环境”,《医学人文关怀提升行动方案(2024—2027年)》(以下简称《方案》)强调的“优化患者就医体验,强化医患之间的理解与信任”,这一系列政策将“人文关怀”转化为可实践、可评估的治理指标。钢琴志愿服务作为一种柔性文化参与路径,以其在空间氛围与情感结构等多个维度上的润化效应,回应了政策对“软服务”“情感环境”建设的目标导向,也为“健康中国”战略下的医院转型提出了温柔而真实的实现路径。
6 结语
在《“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与《全面提升医疗质量行动计划(2023—2025)》等政策的推动下,构建医患命运共同体、优化就医体验,已成为医学人文关怀的重要目标。同时,《方案》进一步倡导将同理心、尊重和情感支持融入日常医疗实践,推动从“治病救人”走向“关心人的全部”。音乐志愿服务作为一种低门槛、强情感联结的互动形式,为医院注入了新的社会温度。本研究所揭示的“聆听”与“被聆听”的双向机制,形成了医患之间基于理解、共情与信任的情感共同体。这正是“医患命运共同体”理念的生动体现。
尽管如此,围绕音乐志愿服务的可持续性与文化适应性,仍有若干问题有待深入探讨。一方面,如何将音乐干预系统化、常态化地融入医院日常,是亟须回应的现实问题。另一方面,音乐志愿者自身的支持体系相对薄弱。长期服务所带来的情绪消耗缺乏制度性回应。建立包含经验交流、情绪疏导的支持平台,或许有助于增强志愿者的持续参与意愿。此外,现阶段的研究更多聚焦即时反应,后续可考虑结合生理指标与行为数据,对长期影响加以评估,推动音乐干预由“可感知”迈向“可验证”。音乐体验本身也受文化背景、音乐风格与现场演奏方式的显著影响,将音乐志愿服务置于多元文化语境中加以比较,可以为其在更广泛医疗场景中的推广应用提供理论基础。
在医疗空间中,音乐作为一种非言语性的方式悄然介入了人际互动。它不依赖语言,却能激发共鸣,促成不同角色之间的理解与回应,在高度制度化的医院环境中,维系人性间的联结。在瑞金医院的实践中,音乐以旋律参与,以节奏回应,在医患之间生成真实的人性对话。这种艺术化的连接方式,为医院这一理性空间注入了人文色彩,使“有温度的医院”这一政策目标在细节中得以落实。音乐,不仅属于艺术的殿堂,更是社会生活不可或缺的人文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