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学作为数学的重要分支,兼具理论的抽象性与应用的广泛性,贯穿人类文明发展。它不仅是连接几何模型与数值计算的桥梁,解决了从建筑设计、天文观测到地理测绘的诸多实际问题,更为现代精密科学奠定了方法论基础。三角学的发展史深刻体现了数学与科学在古代文明中的互动,其演进是实用性与理论性结合的典范,既源于测绘、航海等实际需求,也受人类探索宇宙规律的好奇心驱使,如古希腊学者希帕恰斯(Hipparchus,约公元前190—约前120年)编制弦表初步理论化平面三角学,及 托勒密结合球面几何与天体运动将三角学推向系统化新高度,均为此佐证。因此,三角学被认为是实用与智力兴趣双重推动产生的典范
[1]96。
从历史视角看,三角学的萌芽和发展与古埃及、巴比伦及古希腊等文明的实际需求紧密相连,发展初期主要受天文学和地理学等多元需求推动。加拿大数学史学者格伦·布鲁梅伦(Glen Van Brummelen)指出,三角学早期进步主要来源于实际应用问题,尤其与天文学密切相关,其成为独立学科的过程亦与此息息相关
[2]。不同文明间的知识交流与互鉴,如巴比伦六十进制系统对希腊数学的影响,以及古希腊几何学成果经阿拉伯学者传播至中世纪的欧洲,均对三角学等数学领域的进步发挥了关键作用,其发展史本身即是文明互鉴的反映。
本文旨在梳理三角学早期发展史,重点探讨古埃及、巴比伦和古希腊三大文明在其形成中的贡献,分析其在数学实践与理论创新中的独特作用及知识交流的关键环节;研究三角学如何在实践需求、 理论探索与文化传播中逐步发展为独立学科,以期更全面地理解其起源与发展,并为探讨数学在跨文化传播中的作用提供新视角。
1 古埃及与巴比伦的三角知识
数学史家克莱因认为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古埃及和巴比伦的数学出现以前,人类在数学上的进展并不多
[3]。在古埃及文明中,三角学的应用主要涉及其卓越的建筑工程,以及精细的土地测量技术。古埃及人在建造金字塔等宏伟建筑时,展现了其对几何学的深入理解,尤其是在基本形状与比例关系方面。例如,斜坡角度与面积的计算可能已经嵌入早期三角学理论的应用中。此外,为适应尼罗河的周期性泛滥,并进行有效的土地管理,古埃及人发展了一套精确的土地测量技术,这也促进了测量和几何学的应用。
古埃及的数学文献并不丰富,主要来自几份纸草书材料。其中的建筑与测量实践,显示了他们对三角学早期概念的理解与实际应用。例如,莱因德数学纸草书就是人们了解古埃及数学成就的关键文献之一,这份文献由埃及学家亚历山大·亨利·莱因德(Alexander Henry Rhind)在19世纪获得。其内容涵盖了分数的处理与线性方程式的解法
[4]113-121,并且通过对食物分配的算术问题以及圆形、矩形、 三角形和金字塔的几何学描述,显示了古埃及数学思想的先进性。特别是在其中的问题56至60中,有描述金字塔坡度的计算方法,具有一些原始三角学的特征
[2]11。
古埃及数学中的一个独特概念是“seqed”,用于描述建筑物尤其是金字塔与寺庙门户的侧面倾斜坡度。seqed作为一种古代的度量单位,不仅展示了古埃及人在几何学和建筑学方面的知识,而且也反映了他们对比例和测量的理解。尽管seqed的概念与现代坡度定义不同,其在古埃及建筑中的应用,表明它是一种关键的几何工具,可能是早期三角学的形态之一
[5]30-45。这些数学和建筑上的考虑,体现了古埃及人在数学定义与实际应用之间的平衡。
巴比伦在数学的发展中同样扮演了重要角色,特别是在用数学方法认识天文现象方面
[6]。尽管直接的证据非常有限,但巴比伦的文献显示他们在预测和计算天体运动时,已经运用了早期三角学的 一些概念。例如,他们可能已掌握角度与弧度的关系,并在天文观测中应用了这些知识。这些技术对后续的希腊和伊斯兰天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为现代三角学奠定了基础,并对三角学早期发展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巴比伦人在塞琉古时期(公元前312—前64年)已经使用算术方法对天文现象做出大量精确的 定量计算。有研究表明,已知的巴比伦数理天文学文献材料包括约440个楔形文字泥板和碎片,它们主要来自公元前450至前50年期间的巴比伦和乌鲁克。这些数理天文学文献的一个明显特点是,天文量的计算基本上都用算术的方法
[7] 。这种精确计算天体位置的能力能够为农业生产和宗教仪式提供重要的天文参照。尽管过去的研究倾向于认为巴比伦人的天文计算方法完全是算术的,不涉及应用几何模型,或者说几何知识仅仅是解决基本代数问题的工具
[8]29-33。但最近的研究揭示了一些新线索。德国学者马蒂厄·奥森德赖弗
[9]在Science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指出,巴比伦人在计算木星位置时曾使用几何学方法。这一发现改变了先前的认知,表明在公元前350—前50年间的楔形文字泥板上, 巴比伦人采用图形的形式,来描绘木星每日运动的位移变化,以此计算其在黄道上的位置。这是巴比伦数理天文学中使用几何方法的一项重要证据。
在巴比伦的数学文献中,如著名的普林普顿322号泥板,记载了一系列毕达哥拉斯三元组,这也反映了他们在数学理论方面有深入理解
[10]。在数学的应用层面,巴比伦文明的贡献则更为突出,包括在进行天体角度的测量方面。从公元前8世纪开始,巴比伦人系统地记录了这些天文事件,并发展了相应的定量科学。其中最重要的创新,就包括六十进制数系统的使用。巴比伦天文学在弧度测量和360°圆的理念上,为三角学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角度和长度是连续的量,对其进行转换需要一个有效的计数系统。与此相对,古埃及人使用的是单位分数系统,并禁止在表示一个数时重复使用相同的单位分数,这使得从角度到长度的转换变得复杂。
分数数字系统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千年的苏美尔人,最初源于计量单位,尤其是重量的测量。该系统中一个单位的十个数量构成下一个更高的单位,随后是六个单位构成下一个单位,如此类推。在这种6和10的交替基数体系中,六十进制数系统的概念最终形成
[2]12-13。由于60是一个高度可分的数,它能被1、2、3、4、5、6、10、12、15、20和30整除,这使得分数和角度的计算变得更为简单和精确。巴比伦人就广泛使用了六十进制系统来计算或者测量天体位置,诸如月亮和行星的运动。后来,这一系统发展为天文学和三角学中数值小数部分的标准计数系统,并且对此后的天文学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此外,六十进制的使用也促进了三角函数表的发展,这些表格后来被希腊和印度的数学家进一步发展,为现代三角学奠定了基础。
综上所述,古埃及与巴比伦两大文明在三角学早期发展中承担了奠基性的作用。古埃及人通过建筑和土地测量展现了对几何概念的实践性应用,这些知识不仅服务于金字塔等宏伟建筑的建设,也成为早期三角学雏形的重要特点。同时,古埃及的数学思想以实践为中心,强调解决实际问题,这为后续数学理论化的探索提供了重要启示。巴比伦文明则在天文学领域展现了其数学能力的深度和广度。通过六十进制数系统和弧度测量,巴比伦人不仅实现了对天体运动的精确计算,还在一定程度上借助几何方法处理天文问题。尤其是对角度、弧度和天文常数的理解,为后续古希腊文明的三角学理论化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2 古希腊的三角学实践与发展
三角学作为一门独立的数学分支,其理论化的过程主要在古希腊文明中完成。古希腊学者不仅继承了埃及和巴比伦的数学遗产,还通过几何学的形式化和抽象化,将三角学推向了新的高度。尤其是欧几里得的著作《几何原本》不仅在当时产生了重要作用,而且对整个西方数学的发展也有深远影响。对于三角学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被誉为“三角学之父”的希帕恰斯,他创造了早期的弦表(chord table)
11 弦表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意味着平面三角学的萌芽。不过,这一弦表被托勒密后来更精密的弦表所替代,所以在希腊文献中失传。
,并对球面三角学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22 虽然希帕恰斯已经注意球面三角学,并且有了一定的进展,但这方面的系统研究还要等到两个世纪之后的梅内劳斯。
。他的这些工作不仅推动了三角学的发展,也为天文学的进步提供了重要的数学工具
[11]。
古希腊人最早的天文兴趣表现在历法编排方面。相较于巴比伦天文学注重天体位置的定量计算,早期希腊天文学的主要特点是描述性和解释性,也就是具有“物理性”的一面。然而,由于两个方面重要的影响,极大促进了希腊天文学“数学性”一面的发展。这也使得希腊天文学与其他文明相比,走上了一条理性和实用并重的道路。这两个影响一是从巴比伦传统中借鉴天文常数和数学方法,二是三角学的发展和应用。
虽然巴比伦的天文理论基于算术规则,而希腊的行星理论则基于几何模型。但希腊学者还是借鉴了巴比伦的观测结果和计算技巧,如行星运行周期的准确值等,这些被应用于希腊的几何行星理论中。于是数学在希腊天文学中,成为了模拟天空及天体运动轨迹的有力工具。尽管希腊天文学在概念上基本是几何的,其中以球体和圆形作为模型的基本理论元素,但正是因为受到巴比伦天文学的影响,希腊数学天文学才变得越来越量化和数字化
[12]1583-1588。可以说,巴比伦天文学的引入改变了希腊的科学面貌。
希腊天文学家希帕恰斯在构建太阳和月亮运动模型方面的成就,被视为重要的科学贡献。他可能还使用了算术方法来解决三角问题,并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更复杂的方法。这一时期的科学研究不仅见证了数学和天文学的融合,还为后来的科学发展奠定了基础。但在数学上缺乏完善的球面三角学工具导致他的理论只能采用简单形式的均轮和本轮系统,同时也无法精确计算月亮的运动,更无法处理行星的运动。
在三角学发展之前,仅仅通过几何方法进行计算是相当不易的。例如,阿里斯塔克斯(Aristarchus,公元前310—前230年)在他的作品《论太阳和月亮的大小与距离》中得出结论
33 《论太阳和月亮的大小与距离》是阿里斯塔克斯唯一幸存的作品。这本书在形式上受到《几何原本》影响,列出六条所谓“假设”,并且通过严格证明的命题,求得地球、太阳和月亮三者的直径,以及月距、日距等数据之间的比例关系。
,太阳离地球的距离大于月球离地球距离的18倍,但小于20倍。阿里斯塔克斯已经能用几何方法,即欧几里得的方法
44 阿里斯塔克斯已经充分运用“在圆周上小角度所张的弦长,约等于所对的弧长”,即相当于sinx≈x。
,证明太阳距离与月亮距离的比例大于18,并通过另一种构造证明它小于20。然而,他无法得出这个比例的实际值,因为要精确解决这样的问题需要三角学方法、正弦表等
[13]67-68。也就是说,他不得不通过繁复的平面几何推理,来推算这些量的上下限。
流传至今的早期古希腊天文作品主要是关于专门主题的短篇论文,几乎没有太多的数学内容。它们之所以被反复抄写,是因为它们在当时比较适合学校的教学。例如,欧几里得(公元前325年—公元前265年)的《现象》(Phaenomena)和奥托吕科斯(Autolycus,约公元前360年—公元前290年)的《论天体出没》(On Moving Spheres)和《论升和落》(On Risings and Settings),以及狄奥多西(Theodosius,公元前2世纪-公元前1世纪)的《论地理区域》(On Habitations)和《论日夜》(On Days and Nights)等著作。虽然,这些著作中有些已经尝试将球面几何学应用于天文学,但是由于它们都引用某些不加证明的定理,而没有完整的球面三角学理论,从而导致了无法提供天体位置的精确计算方法。因此,这些著作也被称作“小天文学”(little astronomy)传统
55 “小天文学”是一些建立在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之上的几何和天文学的短篇作品。在伊斯兰的黄金时代,其中的一些书籍被翻译成阿拉伯语,并加入了一些新作品,旨在填补《几何原本》和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之间的空白。
。一直到了年代稍晚的托勒密《天文学大成》出版,才成为人们了解希腊数理天文学最为重要的直接来源
[14]234。
在数学方面,尽管托勒密在纯数学领域有所涉猎
[15],但他的主要学术贡献在于应用数学领域。 托勒密曾将自己的这部著作命名为“数学集成”(mathematical composition)
[16]。在《天文学大成》这本书中,他不仅发展了天文学的几何模型,还提供了天文学所需的数学工具,其中就包括了某种意义上的“三角学”。他最重要的数学工具来自巴比伦天文学中改编的六十进制小数表示法,以及一个用于计算在标准圆中给定角度所对应弦长的计算表格。这些在数学上的应用,极大地扩展了人们处理天文学中天体运动等复杂问题的能力。
正如托勒密在《天文学大成》中提到的“由于分数不便于使用,我们将要普遍地使用六十进制数”
[8]33。六十进制数字系统的引入,简化了对任意长度的计算,同时将圆分为360°,也使得将六十进制算术应用 于弧度变得更为方便和自然。希腊的六十进制系统是在公元前三世纪中叶,首次出现在埃拉托斯特尼 (公元前276—前194年)的地理作品中。他将地球分为五个气候带,还将地球的子午圈分为60份,并通过分配一定数量的1/60来定义每个气候带。此外,已知在古希腊最早提到360°圆的文献,则是公元前二世纪在罗得岛发现的天文铭文
[2]33。虽然托勒密不是最早介绍六十进制的希腊学者,但他的著作无疑拓展了这方面的应用。
除了六十进制,托勒密还需要一个便捷的三角学工具集,来完善他的天文学模型。于是,他提供了一份详尽的弦表,并且还详细说明了其构造方式
66 一般认为希帕恰斯被是第一个编制弦表的人,据说他曾写过一部十二卷的著作《论圆中的弦》(On Chords in a Circle),托勒密的弦表很可能得益于希帕恰斯的工作。不过,希帕恰斯表格的内容和具体形式如今已不得而知。
。由于这些内容涵盖了一些最早的常见三角学推导,因此也成了古代西方数学研究的一个热门领域。实际上,托勒密在《天文学大成》并没有列出这些函数表,而是提供了与弧度
a相对应的弦长函数,即定义“在半径为60的圆内,对应于
a度的弧的弦长”
[8]105。这份弦表的作用与正弦表或余弦表是类似的,只是现代的正弦和余弦,在希腊人那里其实指的是圆弧所夹的弦。在某种程度上,托勒密的表格与现代正弦表形式上有所区别,如主要采用了六十进制,以及以弦长作为基本函数。当然,托勒密的平面三角学在弦长以外,并没有类似余弦、正切和正割等三角学概念。所以,这实际上还是一种以弦表为中心的,通过三角形的几何关系进行推理和数学运算的方法。
由于托勒密的弦表借助了渐近逼近的方法,即所谓的“托勒密定理”进行编制,也就是从特殊角度的已知弦长出发,给出了0°直到180°的每半度的弦值。所以,这份弦表可以精确至六十进制的第三位,即相当于十进制数表的第五位,在精度上也是相当高的。
古希腊文明对三角学的理论化进程做出了根本性贡献,不仅促进了该学科的范式确立,更为天文学等相关领域的科学研究构建了方法论基础。从希帕恰斯的弦表,到托勒密对其进行系统性拓展,古希腊学者通过几何模型与数学方法的有机统一,为天文观测的度量和天体运动位置的测算提供了科学范式,这也标志着数学研究范式从纯粹几何推理向定量计算的重要转变。尽管受限于球面三角学体系尚未完备,古希腊学者在复杂天体运动分析方面存在一定局限性,但其将几何学与天文观测相融合的 方法论探索,为后世球面三角学的理论建构奠定了基础。
3 托勒密体系中的球面三角学
从公元前四世纪初开始,希腊天文学家普遍认为宇宙可以被模型化为一个旋转的天球,以及一个与之同心且静止的地球。这种同心球模型使人们能够通过球面上圆的几何关系,来表达太阳和恒星的升落,以及不同天体的可见性等相关问题。公元前四世纪中叶,欧多克索斯(Eudoxus,公元前408—前355年)将这些天文问题与同心球模型的宇宙论相结合,促使了希腊人用几何模型来呈现不同天体的运行。在随后的几十年中,又陆续出现了几篇关于球面几何的文本,形成了在天文学中应用球面几何学的传统。
其中,狄奥多西和梅内劳斯(Menelaus,约70—140年)的作品标志着古希腊人对球面几何学探索的开始。这些著作展示了在三角学转型之前的希腊球面几何知识,不仅反映了当时的科学水平,还为后来的天文学和几何学的发展提供了契机。狄奥多西以一部三卷本的球面几何学教材《论球面》(
Sphaerics)而知名,这部书为球面天文学提供了数学基础。该书的第一卷相当于《几何原本》的第三卷,但是将平面的圆立体化成为了球面。第二卷和第三卷主要是与天文学相关的球面几何学。不过,这本书没有充分发展三角学,因此许多内容都无法进行定量计算
[14]258。
在托勒密之前,目前现存的最重要的希腊球面三角学文献是梅内劳斯的著作《球面几何》(Sphaerica)。这本书主要讨论了球面三角形的几何性质,其中载有著名的梅内劳斯定理及其在球面上的推广。所以,梅内劳斯也被认为是球面三角学的早期创始人。后来《球面几何》三卷得以通过阿拉伯文译本流传。
《球面几何》的第一卷是有关球面三角形的几何学,包括有球面三角形三内角之和必然大于180°的证明;第二卷是球三角与天文学关系的论述,相当于狄奥多西《论球面》第三卷,但也有所推广,且证明更为简洁;第三卷则是球面三角学的论述,其中继承了希帕恰斯弦表的作法,以圆心角所对应弦的长度作为基本函数,相当于正弦函数,只是采用的圆半径不一样
[14]282。可见,该书的主题有时涉及天文学,有时则表现为抽象的几何问题。
前面提到,在古希腊天文学中,托勒密的理论框架不仅能够对行星运动进行精确的定量拟合,还能准确预测日食以及处理其他各种复杂的天文现象。这种几何与定量精确性的结合,在古代精密科学的发展中被认为是一个高峰。为了实现这些目标,除了前面提到的弦表之外,托勒密还需要将球面天文学的知识运用到他的著作中。
《天文学大成》中与球面天文学有关的内容主要集中在第一卷、第二卷和第八卷。这些球面计算主要用于黄道坐标、赤道坐标以及地平线坐标之间的转换。球面天文学的应用包括天体的升起时间等内容,而这些主题在占星学中也具有重要意义。但《天文学大成》中基于三角学的天文学方法,并没有立即在占星家中获得广泛应用,直到公元四世纪他们还一直在使用算术的方式
[13]344。这可能是因为复杂的球面三角学难以被广泛推广,或者对于占星家来说,额外精度的提升,实际上并没有带来明显的实用价值。此外,希腊天文学的实践者在方法和理解上也存在一些差异。有些天文学家会倾向于采用三角学等新的数学方法,但也有些人可能更加依赖于传统的算术方法。这种多样性在天文学的发展中是普遍的现象,也反映出不同时期和不同学者之间知识和方法论的差异。
另外,即使在公元一世纪末,球面三角学也已经得到一定的发展。具体的实物天球模型仍然被当作天文学中强有力的、用于可视化和辅助理解的工具
[13]79。事实上,如果人们只需要知道大致的数值,不在乎这些数字是否足够精确,那么他们完全可以通过操纵天球仪来完成天文学中所需的各种三角学计算。在很多时候,一个精心制作的天球仪完全可以用来直接读取数据,成为一种直接的计算工具。
古希腊球面三角学的贡献,不仅在于推动了数学从平面几何向球面几何的拓展,还为天文学和 地理学等领域奠定了核心的数学工具和理论基础。通过球面几何的应用,希腊学者成功解决了天文学中许多关键性问题,例如天体坐标的转换、太阳和恒星升落时间的计算,以及天体可见性的预测。这一数学框架使得复杂的天文现象可以通过几何模型得以精确描述和量化,同时也极大提升了天文学的 科学性与预测能力。更重要的是,球面三角学在古希腊宇宙论的发展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希腊天文学家普遍认同的同心天球模型,通过球面上的几何关系解释了天体的运动规律。这一模型不仅为 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提供了理论支撑,也成为后世宇宙观的重要基石。
此外,古希腊的球面几何和天文学方法论在知识传承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中世纪阿拉伯学者吸收了古希腊的理论框架,并加以改进与扩展。例如,阿尔·花拉子米(Al⁃Khwarizmi,约780—约850年)和阿尔·巴塔尼(Al⁃Battani,868—929年)等人发展了正弦、余弦和正切等三角函数的概念,将古希腊的 弦表方法进一步系统化,并通过公式化的方式简化了球面三角学的运算。这些方法论创新不仅提升了计算精度,更确立了球面三角学作为独立数学分支的地位。这一知识体系经由翻译传入欧洲,为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变革提供了重要理论基础。
从方法论的角度看,古希腊的球面三角学不仅是几何学与天文学的结合,其理论框架还体现了希腊学者对数学抽象化和普遍化的追求。这一特质为后续科学研究提供了跨学科的方法参考,使得数学成为研究自然现象的通用语言。正是这种系统化的数学方法论,使得古希腊的球面三角学能够超越其时代,为后世的天文学、地理学乃至整个科学体系提供持续的理论支持与技术工具。
4 结语
在早期文明的历史脉络中,古埃及、巴比伦和古希腊文明在三角学领域都有着独特的贡献。这些贡献不仅在数学史中占据了重要位置,而且对数学在跨文明和跨学科的发展中,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这也体现了数学作为一门不断进化的学科,如何在不同的文化和学科间建立联系,促进知识的扩展和深化。
首先,通过研究古代三角学的发展有助于人们更加完整地理解数学作为普适性的学科从起源到发展的历程。古埃及人在建筑和土地测量中应用几何学的原则,巴比伦人采纳六十进制数学系统,以及古希腊数学家在几何理论上的重要突破,都是数学发展历程中的关键阶段。这些成就不仅彰显了古代文明在数学领域的高超水准,也揭示了数学知识如何突破时代和文化的界限,不断持续向前发展。
其次,早期三角学的发展得益于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和相互启发。希腊文明在很大程度上继承并发展了古埃及和巴比伦的数学成就。这种跨文明的知识传承和互鉴,不仅推动了三角学的进步,还为人们理解不同文明间的文化和科学交流提供了非常难得的研究对象。研究这些文明在三角学发展中的相互作用,可以更加深入地洞察人类文明的共同发展和文化多样性。
探索古代三角学的发展对于理解现代数学,以及数学与其他学科的互动方面也至关重要。现代数学的众多概念和理论都根植于古代文明的数学实践之中。例如,希帕恰斯和托勒密等对三角函数表和对球面三角学的研究,不仅构筑了几何学的基础,而且为多个学科提供了重要的数学工具。尤其是这些知识的融合,使得希腊天文学成为了一个综合了众多方法论的精密学科,也反映出更为广泛的文化和科学交流过程。
从方法论的视角看,三角学的发展历程展现了数学知识从实践到理论的演进规律。古埃及文明以实践探索为主,巴比伦文明则在天文观测中发展出系统的计算方法,而希腊文明则实现了理论的抽象化和系统化。这种从具体到抽象、从经验到理论的发展路径,不仅反映了数学思维的演进特征,也为人们理解科学知识的发展规律提供了重要启示。
在学科互动的层面上,三角学的发展史生动地展示了数学如何与天文学、建筑学等其他领域相互促进。特别是在古希腊时期,球面三角学的发展与天文学的进步密不可分,这种学科间的深度融合 不仅推动了各个领域的进步,也为后世的科学发展提供了重要范式。
从更深层的文明史意义上看,三角学的发展历程揭示了人类文明在知识创造和传播方面的共同特征。不同文明之间的知识交流与融合,既保持了各自的特色,又推动了整体的进步。这种文明互鉴的模式,对于人们理解和促进当代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交流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总之,通过对古代三角学发展的认识,不仅能加强人们对现代数学的理解,也能更清晰地看到,历史上的数学如何在不同学科间搭建桥梁,促进知识的融合与创新。从古埃及的实践探索,到巴比伦的系统计算,再到希腊的理论创新,三角学的发展历程既是数学史的重要篇章,也是人类文明互鉴与知识进步的典范案例。这不仅对数学史和科学史研究具有重要价值,对于人们思考当代学科发展和文明交流也具有深远的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