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社会排斥表征及机理研究

Characteristics and Mechanisms of Social Exclusion in High Speed Rail Travel of Elderly People

摘要

人口老龄化对高速铁路运营和服务提出了新的机遇与挑战，提供适老化的高速铁路产品和服务是应对老龄化的有力举措。为探讨我国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的现状，选择社会排斥理论为基础，运用扎根理论为研究方法，在30位60岁以上老年人的深度半结构访谈获得的数据支持下，研究了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中感受到的社会排斥表征和社会排斥形成机理，研究识别了经济排斥、服务排斥、设施排斥、流程排斥、数字排斥和主观排斥6个排斥社会表征主范畴，归类了收入限制、经验限制、教育限制、健康限制和年龄限制为内容的社会排斥缘由，并构建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社会排斥形成机理的理论模型，提出了高速铁路适老化产品和服务提升的建议，对高速铁路适应老龄化社会的运营与服务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Abstract

Population aging presents new opportunities and challenges for the operation and services of high speed railway. Providing aging-friendly high speed railway transportation products and services is a powerful measure in response to population aging. To explore the current situation of high speed rail travel of elderly people in China, this study took the social exclusion theory as the basis and the grounded theory as the research method. With the support of data obtained from in-depth semi-structured interviews with 30 elderly people aged 60 or above, the study explored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formation mechanism of social exclusion felt by elderly people during high speed rail travel. Six main categories of social exclusion were identified, including economic exclusion, service exclusion, facility exclusion, process exclusion, digital exclusion, and subjective exclusion, and the reasons for social exclusion were classified as income limitations, experience limitations, education limitations, health limitations, and age limitations. Furthermore, the paper constructed a theoretical model of the influence mechanism of social exclusion against elderly people during high speed rail travel. Finally, it proposed suggestions for improving the aging-friendly products and services of high speed railway, which has certain reference significance for the operation and services of high speed railway to adapt to an aging society.

Graphical abstract

关键词

高速铁路出行 / 老年人 / 社会排斥 / 扎根理论 / 影响机理

Key words

High Speed Rail Travel / Elderly People / Social Exclusion / Grounded Theory / Influence Mechanism

0　引言

截至2023年底，我国6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超过2.9亿人^[1]。老年人口快速增加成为今后一段时间的新常态^[2]。为了应对老龄社会的到来，党中央将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上升为国家战略，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出台《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等重要文件，力争“让所有老年人都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晚年”。人口老龄化值得学界、决策者乃至全社会的关注和重视^[3]。

老年人的出行是一个重要的研究领域，目前主要集中在短距离的市内公交领域，尤其是以下3个方面：一是公共交通出行行为特征的分析^[4-5]，研究老年人地铁或其他公共交通出行的特征；二是老年人公交出行决策的影响因素和机制分析，认为社区建成环境^[6]、老年人的个人属性、出行属性、环境属性^[7]及心理潜变量^[8]等都对出行决策有相应的影响；三是其他出行方式的研究，如步行、自行车^[9]和驾车出行^[10]的特点与影响因素。在老年人铁路出行领域，研究认为面向老年人客群的旅游专列^[11]有广阔的发展前景，并且根据老年人的心理状态和用户习惯设计了新的铁路自助服务终端界面^[12]。可见，相比而言老年人铁路出行尤其是高速铁路出行的研究尚未得到充分的重视。随着老龄化社会程度的不断加深，老年旅客作为高速铁路出行的主体客群之一，其需求特征和服务现状急需前瞻性地研究^[13]，这不仅有助于铁路部门完善服务产品和提升服务质量，更有助于改善老年人生理和心理健康，保持社会的稳定和谐^[14]。

研究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过程中的困难感知，并据此提出高速铁路服务与产品适老化改造和提升的建议。选择社会排斥理论来认识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中面临的难题和困境，深度访谈方法收集数据。深度访谈法被证明是一种有效的了解受访者的经历和内心活动来获取案例和真实想法的一种定性研究方法^[15]，这种方法要求研究人员深入了解实际背景和情况，提出具有开放性的问题与受访者真实互动，从而达到深入了解问题根源的目的^[16]。

1　研究设计

1.1　社会排斥理论

社会排斥作为现象的观察最早起源于欧洲，主要用于对贫困问题的探讨^[17]。作为学术概念可溯源至1974年Ren Lenior的研究，他指出“被社会排斥的人”包括“身体和精神残疾的人、罪犯、需要照顾的病人和老人……”^[18]。1989年，社会排斥作为学术名词出现在欧洲共同体颁布的《基本社会权利宪章》，标志着社会排斥成为国际社会政策研究的重点。随着该领域研究的逐步深入，社会排斥被认为普遍存在于人们的工作和生活中^[19]，它不仅仅局限于边缘人群所遇到的“排挤”或“被边缘化或隔离”，而是具有广泛的社会、经济研究的价值。目前，社会排斥被认为是个体或某群体“没有完全实现作为参与国家、政治、生活活动的权利”^[20-21]，或某一个体或群体的归属需求和关系需求受到阻碍的现象^[22]。

老年人具有强烈的高速铁路出行的愿望，但由于各种原因他们感受到很多无法控制的障碍。因此，根据Richardson和Le Grand^[23]的研究，“愿意参加正常活动却受到无法控制的因素的阻碍”确属社会排斥的表征，且经济排斥、政治排斥、关系排斥与文化排斥4个方面被以往的研究确认为社会排斥的4个维度^[24-25]。

1.2　研究方法

选择扎根理论作为研究方法。扎根理论通过对研究者所收集到的丰富的资料和原始信息进行整理分析，提炼、归纳出反映社会现象的概念和范畴，并从中发现其背后的逻辑关系来建立理论，是一种自下而上的研究方法^[26]。相比于传统的质性研究，扎根理论具有科学规范的操作步骤^[27]，能够有效避免定量研究预设性理论模式或经验性观念对采用资料和所得结论范围的“程式化”限制^[28]，尤其适用于尚未被厘清的现象和概念以及定量方法难以测量的变量间的关系。本文的主要研究问题为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过程中感受到的社会排斥维度及其原因，相关概念及理论在过往文献中尚未被厘清，难以通过实证方法进行量化，因此适用质性的程序化扎根理论作为研究方法。同时借助NVivo11.0软件编码分析，遵循程序化扎根理论的操作路径，通过开放式编码、主轴式编码和选择性编码三级编码，识别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中的社会排斥的维度。

1.3　数据收集

在以老年人作为研究对象的旅游研究中，55岁、50岁和60岁是多数学者研究老年旅游者的最低年龄界限。世界卫生组织认为发展中国家可将60周岁以上的人定义为老年人，发达国家可以将65周岁以上的人定义为老年人。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2条规定年满60周岁即可称为老年人。结合国际惯例以及旅游研究中关于老年人的界定，将60周岁及以上的老年人作为研究对象。

2022年5月至10月，研究团队通过网络招募、线下邀请、朋友圈滚雪球推荐等多种方式，选择了30位老年人进行深度访谈。每名受访者接受的访谈时间长度在30~70 min。访谈方式采取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方式。考虑到访谈的对象为老年人，访谈过程中尽可能细致说清每一个问题，降低语速并适时引导受访者围绕自身高速铁路出行经历展开讲述。

为保证数据的信度和效度，在实际访谈过程中遵循随机抽样与理论抽样结合的原则，理论抽样强调编码并非在访谈结束后一次性完成，而应在访谈过程中根据持续对比发现随时调整样本的选择^[29]，即在完成访谈后，立即对文本进行初级编码的工作，识别基本概念。

访谈共分为2个阶段：首先于网络发布招募信息，随机选取老年人进行访谈，在完成每一个访谈后，及时对资料进行整理和分析并识别初步概念；针对之前识别的初步概念进行样本调整。在筛选访谈对象时注意到不同地域、不同教育水平、是否有退休金等有可能影响访谈结果的因素，尽量做到不同特征的多样性。在访谈对象达到26位之后，初级编码中不再出现新的基本概念。遵循扎根理论数据饱和度检验的原理，又继续收集了4位受访者的访谈内容，确保不再出现新的初始概念。最终数据收集涉及到30位访谈对象。为方便分析，将30位受访者按从A01到A30的形式加以编码。访谈对象详细信息如表1所示。

由表1可知，访谈者人口统计学的各类指标结构比较完整，受访者中男性13人，女性17人；60—70岁的21人，70以上的9人；初中及以下的13人，高中学历的9人，专科、本科学历的8人；受访者退休前职业为企业人员的12人，政府和事业单位人员的3人、工人8人、农民4人、自由职业者3人。可见，30位受访者，性别和不同年龄段均有多位受访者。从受教育水平来看，没有受过教育、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等不同教育水平的受访者均有选择；从地域来看，30位受访者来自17个省市，从收入来源上也选择了8位没有退休金的老年人。样本选择尽量做到相对全面的代表性。

2　编码分析与模型构建

2.1　开放式编码

开放式编码是对原始文本资料逐句、逐段反复阅读分析，按照真实性原则，结合文本上下文内容与具体语境，对文本内容进行归纳总结，从中提取概念和界定类属，进行资料的重组与整合的过程^[30]。在资料提取过程中遵循客观性和贴近原始资料的原则^[31]，编码时尽量直接使用原始资料中的表述内容作为概念和范畴；文本中没有可以提取的关键词作为概念时，通过查阅过往文献中的规范名词来概括。借助NVivo11.0软件，最终从30份访谈文本中建立58个自由节点。对这些节点进行组合，形成26个初步概念，其开放性编码示例如表2所示。根据研究主旨对这些初始概念进行聚类合并，共凝练出19个初始范畴，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下一步的主轴式编码。

2.2　主轴式编码

主轴式编码是对初始范畴的进一步归纳和凝练，按照因果、并列等逻辑关系识别概念间的内在联系，整合出更高抽象层次的范畴^[32]。通过开放式编码得到的各个初始范畴之间是相互独立的，范畴间的联系尚未被发现，需要对范畴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抽象整合，提炼出更高层次的主范畴^[28]。主轴式编码分析如表3所示，通过对19个初始范畴内容反复比较、抽象，寻找范畴中的内在逻辑联系，最终归纳总结得出7个主范畴：经济排斥、服务排斥、流程排斥、数字排斥、设施排斥、主观排斥、排斥缘由。

2.3　选择性编码

选择性编码的主要目的是对主范畴进一步提炼整合，发现不同概念和范畴之间的联结，并与相关文献和理论对比互动完善各范畴，从中提炼出统领整个理论框架的“核心范畴”^[33]，描绘整个结构故事线。通过对19个范畴和7个主范畴比较分析，回溯研究主题和梳理故事线，探索主范畴、范畴之间的联结关系，最终提炼出核心范畴“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社会排斥形成机理”，在此基础上以故事线的形式构建出新的理论框架。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过程中的社会排斥理论模型如图1所示。

2.4　饱和度检验

运用扎根理论构建理论模型需要检验数据是否达到饱和，编码饱和应满足类属饱和及类属间的关系饱和2个条件^[29]。以此为依据，对数据模型初步构建完成后，利用预留的4份访谈文本进行了理论饱和度检验。检验结果发现，目前该模型中的概念和范畴已足够充足，没有发现新概念以及新范畴，也没有发现范畴之间有新的逻辑关系，因此可以基本判定概念和理论达到饱和。

3　模型解释与分析

3.1　经济排斥的表现与影响因素识别

深入访谈的数据显示，老年人在乘坐高速铁路出行过程中感受到的经济排斥比较强烈。老年人对车票价格、服务的价格和车站、车上商品的价格都认为偏高。对于高速铁路车票，老年人感受有2方面：①高速铁路价格本身较高；②景区、博物馆会给老年人优惠甚至免票，高速铁路没有推出类似政策。原始语料和逻辑分析表明老年人收入减少是经济排斥背后的原因。老年人时间宽裕，因此他们有条件多次出行；但同时老年人预算不富裕，因此他们希望高速铁路价格有所优惠。

3.2　服务排斥的表现与影响因素识别

高速铁路出行过程中感受到的服务排斥主要体现在服务内容的不完整和服务不到位。很多受访者表示，由于缺乏乘坐高速铁路的经验，并且身体健康水平受限，导致老年人迫切需要高速铁路提供更加细致和完整的服务。

3.3　数字排斥的表现与影响因素识别

数字排斥是老年人研究中被频繁提起的“鸿沟”，数字排斥在高速铁路出行方面的表现分为购票渠道的技能缺失和支付方式的技能缺失，以及手机购票设计界面的不便利。访谈资料显示，老年人一方面不熟悉线上支付和线上购票的手段，另一方面线上购票设计的流程对于老年人来说也不够友好。

教育水平、健康条件和年龄影响了老年人使用现代技术快速便捷地购买高速铁路车票，更限制了他们在出行过程中使用其他技术满足消费需求。访谈中几乎所有的老年人都没有使用过高速铁路行程中的车上点餐服务，因为他们不了解也不会使用12306的点餐服务。数字排斥及其背后的影响因素，大大影响了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的高质量体验。

3.4　流程排斥的表现与影响因素识别

老年人对高速铁路乘坐的流程感到不方便、不适应，体现为候车流程和车上流程2方面。对于候车流程，进站要安检、刷身份证、排队，候车时要找候车室，进站时也要排队、刷身份证等，受访老人们反映比较繁琐。车上的部分流程如存放行李等对部分老年人来说很有挑战。

经验、教育、健康和年龄限制都是造成流程排斥的原因。由于部分老年人没有乘坐高速铁路出行或火车出行的经验，导致他们不完全掌握候车流程和车上流程。教育水平限制了他们探索未知的能力，健康条件使得他们在高速铁路出行时对不便利的感知程度加深。

3.5　设施排斥的表现与影响因素识别

高速铁路出行过程中车站和车厢内的设施对于老年人有些不便利。在车站设施中，普遍被反映的是上下站台的台阶太多、无障碍直梯未开放、标识标牌的英文字母不认识。在车厢设施中，老年人反映厕所空间太小、座位号的英文字母识别存在困难。受访者反映高速铁路车站的适老化设施如上下站台的电梯是有的，但部分高速铁路车站会根据客流大小来决定是否开放电梯。没有或不开放这些无障碍设施，给老年人乘车体验带来了负面影响。

教育、健康和年龄对设施排斥产生了影响。对于标识标牌中的英文字母不认识，是由于教育水平不够造成的。台阶问题、厕所问题等，都是健康水平下降和年龄上升带来的能力受限而感知到的。

3.6　主观排斥的表现及形成机制

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的主观排斥表现分为对自我的主观排斥和对高速铁路出行需求的抑制2方面。因为高速铁路出行过程中感受到的各种社会排斥，使得他们认为自己失去了学习能力，由原先社会的栋梁和骨干转而成了需要别人带着才能出行的人，因此他们会产生自己成为“包袱”等想法，最终会决定减少高速铁路出行甚至不想出行。

主观排斥的形成，各种排斥因素都起到了直接的影响，同时社会排斥的其他维度也起到了中介的作用。举例来说，由于收入限制导致老年人认为高速铁路票价高、车上商品价格高，而产生经济排斥。

4　高速铁路适老化提升建议

庞大的老年人群体对铁路部门既是挑战更是机遇。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的感知分析和社会排斥机理模型，说明我国高速铁路的运营和服务还存在着很大的提升空间。与老年人出行有关的部门和机构应通力合作，积极评价和高度重视老年人出行对铁路发展带来的机遇，深度挖掘老年人铁路出行的各方面需求，努力改造和提升铁路运输产品和服务，建设、运营人民满意、老年人满意的铁路，推动我国老龄事业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具体建议如下。

（1）借鉴其他国家或地区高速铁路票价和服务，探讨高速铁路系列产品和服务的优惠政策。以高速铁路票价为例，西班牙超过60岁的老人可以申请以6欧元的价格购买Tarjeta Dorada卡，可享受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RENFE)大多数服务25%的折扣，并且包括部分西班牙和法国之间高速铁路服务；对于西班牙境内周末高速铁路票，折扣可以达到40%。购买欧铁通票时，超过60岁的老年人通票价格是正常价格的9折。在我国台湾地区，年满65岁以上的老年人在购票时出示身份证件可享受5折高速铁路票价。航空公司如美国航空公司对65岁老年人根据航线不同有不同的折扣，最高折扣可达40%。因此建议借鉴国外和国内城市交通的先进经验，结合我国高速铁路运输的实际情况，有计划、分步骤地推出套票、通票、折扣票、免票等分类别、多样化的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优惠政策。此外，推出适合老年人口味的低油低盐低糖等高速铁路餐饮产品，以提高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体验。

（2）完善提升高速铁路适老化的硬件和服务，优化老年人乘车流程，解决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在设施、服务流程等方面感受到的社会排斥。针对老年人提出的各种意见，对铁路设施、旅客服务的系列文件全面开展适老化条款的补充、完善和细化。尤其注重标准引领行业发展的重要作用，适时修改高速铁路运营和服务有关的文件和标准，应根据新的客户需求特点、服务行业水准的提高而予以更新。

（3）加大12306适老化的改造，以改善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感受到的数字排斥。未来的老年人使用智能终端的能力会逐步加强，但当前12306的适老化水平还有待提升。为了方便视力下降的老年人使用12306，可以考虑增加“为您读界面”的服务等等。

本研究还存在一定的不足，主要体现在样本数量和样本选择的代表性上。30位受访者的数量相比定量研究来说，样本单元数相对较少，有可能会带来研究结果的偏颇。未来的研究可以在本研究的基础上，开发出老年人高速铁路出行便利的量表，通过大样本的抽样调查来获得我国高速铁路出行便利性的真实情况，得到更全面的研究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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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京沪高速铁路股份有限公司科研项目(京沪科研-202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