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财基于“亢害承制”理论辨治胃食管反流病经验

Li Shengcai's experience in the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of gastroesophageal reflux disease based on the theory of "restraining excessiveness to acquire harmony"

摘要

《黄帝内经》所述“亢害承制”理论，以五行生克制化为基础，认为人体应合“亢则害、承乃制”之理，使五脏各循其轨。天地万物皆秉阴阳五行之气，若失其常度应“除亢息乱，俾复承制生化之常序也”。李生财基于“亢害承制”理论，并结合胃食管反流病的临床表现，总结出“虚-郁-络损交织为患”为胃食管反流病整个过程中的核心病机，治疗当以补益中焦、恢复承制为核心，兼顾他脏机能，强调“补益中焦，恢复承制；平其所亢，承制他脏；扶正补虚，化瘀通络”的思想，缓解胃食管反流病患者的不适症状，为临床治疗胃食管反流病提供参考。

Abstract

The theory of "restraining excessiveness to acquire harmony" documented in the Inner Canon of Yellow Emperor is based on the mutual generation and restraint of the Five Elements, believing that the human body follows the principle of "excessiveness causing harm, while restraint bring harmony" so that the five organs can stay on their own tracks. Everything in the nature possesses the same property as yin, yang and the five elements. If they lose their regularity, counteractions may work to restore their normal balance. Based on this theory and combined with the clinical manifestations of gastroesophageal reflux disease (GERD), Li Shengcai maintains that its core pathogenesis features the intermingling of deficiency, depression and collateral damage. He holds that its treatment should focus on tonifying the middle jiao and restoring its harmony, taking into account the functions of other organs as well. He attaches attention to alleviating the patients' discomfort. It is expected that this paper may provide a reference for the clinical treatment of gastroesophageal reflux disease.

关键词

亢害承制 / 胃食管反流病 / 虚-郁-络损交织为患

Key words

restraining excessiveness to acquire harmony / gastroesophageal reflux disease / intermingling of deficiency, depression and collateral damage as pathogenic factors

胃食管反流病（gastroesophageal reflux disease，GERD）因食管下括约肌松弛引发，出现反酸、烧心等^[1]，虽不危急却影响生活，还可能增加食管癌的风险^[2]。西医主要用抑制胃酸分泌药物治疗，缺乏靶向手段。中医将其归为“吐酸”等范畴，中药可以通过促进胃排空、改善食管黏膜屏障等方式减轻症状^[3-6]。随着现代生活方式的改变，GERD的发病率呈逐年上升趋势，且具有病程迁延、易反复发作的特点，部分患者长期用药仍难以获得理想疗效，因此探索中医药个体化诊疗方案具有重要的临床价值。甘肃省名中医李生财，从事临床工作20余年，擅长辨治消化系统疾病，根据《黄帝内经》“亢害承制”理论，结合该病临床表现，总结出“虚-郁-络损交织为患”是核心病机，提出“补益中焦，恢复承制；平其所亢，承制他脏；扶正补虚，化瘀通络”思想，意在缓解GERD患者症状，为临床治疗提供参考。

1 “亢害承制”渊源及内涵

1.1 “亢害承制”渊源

《素问·六微旨大论篇》述“亢则害，承乃制，制则生化，外列盛衰,害则败乱，生化大病”^[7]，是“亢害承制”的最早记载。后世诸贤，递相阐发。唐代王冰借自然之象释其奥，指出自然界靠相互制约维持稳态^[8]；金元之际，刘完素完善该理论，强调生命自然契合，人体病理与之相关。元代王履在《医经溯洄集》中着重论述“亢而自制”是人体生理协调关键^[9]。明代周之千以五行相克说明该理论在人体脏腑的体现^[10]。张景岳在《景岳全书》中解读《黄帝内经》，指出事物“亢”时会被抑制^[11]，又于《类经》深入阐释，认为阴阳五行亢极则乱^[12]。

1.2 “亢害承制”内涵

“亢害承制”乃医道关键。万物皆具阴阳五行之气，在生、化、制、衡中维持平衡。“亢”指事物盛极过度，“害”是亢导致的乖逆损伤，此为自然常理。“承制”是人体自复机制，机体靠生克制化相互制衡，动态稳定。若自身调控混乱，“亢而不能自制”，就会出现“害乱”病理现象，需借助汤液、砭石等方法，若超出人体自调范围，须医药干预，“平其所复，扶其不胜”，恢复承制生化的正常秩序^[13]。

五行生中有制、制中有生。如木气过亢克土，土之子金就会制木，避免木对土过度伤害，此为“承乃制”^[14]。人体五脏六腑各司其职又相互承制，医道在于察亢害、求承制，以平衡为目的。若失承制，亢而无制，就会脏腑败乱，引发疾病。

2 基于“亢害承制”理论探究胃食管反流病发生发展的病机

2.1 中焦虚，承制不及是GERD形成之基

“酸由胃腑失和生，脾胃升降失其衡。”人体精妙运行依赖“亢害承制”维持平衡，中焦地位关键乃脾胃所在，脾胃相表里，是气机升降枢轴与气血生化源泉。正常生理状态下，脾主升清，胃主降浊，二者配合，一升一降，维持人体内部稳定。

然至人体病理之态，中焦虚损，功能衰退，承制不足，升降紊乱。脾阳不振，升清无力，气血生化无源，脏腑失养；胃阴不足，降浊失司，糟粕停滞，浊气上逆。脾胃升降失常，胃气上逆，食管下括约肌压力降低，胃内容物反流，致烧心、反酸等。脾失健运，水湿成痰，加重病情。中焦虚衰致气血不足，脏腑经络失养，易受外邪，病情更进。故中焦虚、承制不及是GERD形成的根基。

2.2 诸邪郁，亢而为害是GERD形成之本

“胃中邪热熏蒸扰，脾运不健湿滞停；肝郁乘脾疏泄乱，气逆上冲酸内生。”胃中邪热，熏蒸炽盛，邪热内蕴，胃失和降，浊气上逆，冲击贲门，致酸液逆流，胸膈如灼。若脾运不健，湿邪停滞，土失健运，清气不升，浊气不降，湿滞与邪热相搏，扰乱中焦气机；肝主疏泄，调畅气机，若肝郁乘脾，疏泄失常，气机紊乱，肝木横逆克脾土，脾失运化之职，胃气亦随之失于和降，气逆上冲，胃酸内生。

酸者，本应下行助消化，今因气机逆乱，反上冲为害，灼伤食管。诸邪郁滞，不得疏泄，亢盛而扰乱脏腑气机，胃气上逆，酸液反流，故而发病。诸邪郁滞，不能畅达，亢盛至极，遂为灾害，此乃GERD形成之根本。

2.3 脉络损，滞碍而痛是GERD形成之要

“虚火上炎灼胃络，阴液亏虚酸难平。”人体脏腑经络协调维持动态平衡。虚火上炎，燔灼胃络，致胃络受损、气血失序。阴液亏虚，胃腑失濡养，胃酸上逆灼伤食管，胃气上逆又加剧酸液反流，故脉络损、滞碍而痛是GERD形成之要。GERD病程迁延反复，久则病邪入络，胃与食管络脉瘀滞不通，不仅加重局部灼痛、胸骨后不适等症状，而且使得病势缠绵难愈，形成“络损-气滞-瘀阻”的病理闭环，这也是其易复发、难根治的关键病机环节。

GERD发病因虚、热、湿、郁、滞纠缠。素体虚致脾胃失养、运化失常，湿聚成痰、气机郁滞，肝郁乘脾、湿郁化热等，五者恶性循环，侵害胃和食管，致使病症频发、难以治愈。

3 基于“亢害承制”理论辨治胃食管反流病

3.1 脾胃虚弱，运化失司治宜补益中焦，恢复承制

脾胃虚弱时，纳运失常，脾气不升，胃气不降，呈现“亢”之象，出现饮食难化、胃脘痞满，进而导致GERD。脾胃属土，虚衰则无力制肾水，肾水寒邪反侮脾土，脾胃虚寒加重，气机阻滞，GERD症状加剧。

成无己在《注解伤寒论》指出寒客中焦致脾胃不和、升降失司。《伤寒论》中的理中汤含人参、炮姜、炙甘草、白术。炮姜温中散寒，抑肾水寒邪，恢复脾胃温煦；人参、白术、甘草增强脾胃功能，恢复运化受纳，以“承”脾胃之虚，恢复脾胃升降，防止胃气上逆，缓解症状。

李生财善用理中汤并加减。寒甚加吴茱萸、桂枝；腹冷痛用小茴香；泛吐清涎用益智仁；便溏添仙鹤草、肉豆蔻；病久体弱增黄芪；食欲减退加山楂、六神曲。如此调治温脾祛寒、补气健脾、调和气机，消除烧心、反酸等症状。本方以温阳益气、健脾和中为核心，契合《黄帝内经》“承制”理论中“补其不足，制其偏盛”的治疗思想，通过恢复中焦脾胃的正常生理功能，重建脏腑间的动态平衡，从根本上阻断寒邪犯胃、胃气上逆的病理链条。

3.2 邪气郁滞，脏腑失职治宜平其所亢，承制他脏

《素问》^[15]提到气有余或不足时的乘侮关系。GERD常因热、湿、郁、滞相缠，多见肝胃不和、肝胃郁热证。肝属木，胃属土，正常木克土。肝气有余时“木乘土”，胃功能失常。肝气郁结化热成肝胃郁热证，热邪与肝气横逆犯胃，出现泛酸嘈杂等症状。其加减化裁始终围绕“中焦虚寒为本，气机逆乱为标”的核心病机，根据患者寒、虚、滞的侧重灵活调整用药，体现了中医辨证论治与个体化治疗的优势，使方剂更贴合GERD患者的复杂临床证型。

李生财针对此，以清肝泄热、和胃降逆、益气养阴为治则，方用左金丸加减。调黄连、吴茱萸配比，减少黄连苦寒败胃，突出吴茱萸疏泄开郁，佐白芍养血柔肝，牡丹皮、栀子清肝泻火，厚朴、莱菔子理气和胃，玄参、桔梗清热化痰，加木蝴蝶、枳壳理气，酸甚者合用乌贝散。诸药协同，使肝胃热清、气机畅、胃气降，病邪消除。

3.3 病久瘀成，络损瘀积治宜扶正补虚，化瘀通络

气为血之帅，气行不畅则血运失常，渐生瘀滞，即“亢则害”。脾胃长期虚弱，运化失司，气血生化不足，气弱血行迟滞，瘀血内生阻于脉络，加重络脉损伤，机体调节时因瘀血阻滞形成恶性循环。

李生财认为瘀血阻络是慢性及疑难GERD主要病因，不容忽视。瘀血轻时，用川芎、当归等清疏血分；加重后刺痛明显，用桃仁、红花；瘀滞极重时，顾护正气并用三棱、莪术或虫类药；疼痛显著者用乳香、没药。运用活血药要兼顾正气，防耗气伤血。

4 病案举例

何某，女，45岁。2024年9月23日初诊。主诉：间断性胃脘部胀痛伴反酸烧心数月。现病史：患者近月来胃脘部胀痛，反酸烧心，伴咽部异物感，嗳腐气秽，进餐后明显，情绪波动后症状加重，咽干口苦，夜寐欠安；舌红，苔黄，脉弦数。电子胃镜示慢性萎缩性胃炎C1伴糜烂；食管下括约肌（LES）压力8 mmHg（1 mmHg≈0.133 kPa）。西医诊断：胃食管反流病；慢性萎缩性胃炎；中医诊断：吐酸（肝胃不和）。治则：清泻肝火，和胃降逆。处方：麸炒枳壳5 g，厚朴5 g，炒莱菔子6 g，陈皮5 g，法半夏5 g，干姜3 g，炒白芍10 g，醋延胡索6 g，蒲公英10 g，甘草3 g，黄连3 g，制吴茱萸6 g，玄参9 g，木蝴蝶6 g，桔梗3 g，浙贝母6 g，海螵蛸6 g。7剂，每日1剂，早晚温服。

2024年9月30日二诊。服上药7剂后，患者反酸烧心、咽部异物感症状减轻，夜间空腹时偶有咳嗽及嘈杂感，嗳气、口干缓解，夜寐安，舌暗红，苔黄燥，脉弦涩。上方效验，略作加减，加竹茹5 g，桑叶5 g。继进7剂，煎服法同前。

2024年10月7日三诊。服上方后，患者精神状态佳，患者自诉胃脘部嘈杂胀满、反酸烧心症状十去六七，咽部异物感、咳嗽、嗳气、口干等症状减轻，饮食睡眠佳。上方仅去蒲公英，续服7剂，煎服法同前。予本院制剂制萎扶胃丸，待所开汤剂服尽，继服此药，3周后停药，诫之停药后清淡饮食，作息有常，勤加锻炼，3个月后复查胃镜及LES压力。

2025年2月7日电话随访。患者遵医嘱服药，偶见反酸、胃胀，自行调摄后，诸般证候皆消，复查胃镜显示慢性非萎缩性胃炎；LES压力11 mmHg。

按：患者素体肝郁，气郁化火，肝旺乘脾，致使中焦气机逆乱，形成吐酸肝胃不和之证，病机符合“虚-郁-络损”交织特点。起初气郁生火，接着肝气犯胃耗伤胃阴，最后火热灼络致血滞痰凝，三者相互影响。首诊时，患者舌红苔黄、脉象弦数，属肝火亢盛。以左金丸加减，黄连、吴茱萸清肝泻火，白芍柔肝，枳壳、厚朴疏肝，半夏、陈皮和胃，遵循“亢则害，承乃制”。二诊时，火势减弱但阴伤络瘀渐显，加竹茹、桑叶。三诊去蒲公英，用玄参、木蝴蝶修复络损。后期用制萎扶胃丸补脾胃、通瘀血。本案秉持“治肝以安胃”，制肝火、调气机、养阴和络，体现“亢害承制”理论多层次、多靶点综合干预特色。

5 小结

GERD是常见疾病，发病率逐年上升，影响患者生活质量并加重家庭经济负担^[16]。《黄帝内经》“亢害承制”理论以阴阳五行学说为核心，终达“亢息乱，俾复承制生化之常序”，与GERD之证治高度契合。李生财据此理论与多年临证经验，认为“虚-郁-络损交织为患”是GERD的核心病机，治疗时应贯穿调节中焦思想，遵循“补益中焦，恢复承制；平其所亢，承制他脏；扶正补虚，化瘀通络”思路，兼顾各脏腑，同治祛邪培本。这一诊疗思路立足中医学整体观念，突破了单一靶向抑酸的局限，为GERD的辨证论治提供了清晰的理论框架，体现了中医药在慢性消化系统疾病治疗中的独特优势。李生财灵活运用理中汤等经典方剂并加减化裁，辨证时，强调掌握发病脏腑生理特性，分析病情，研究药性归经，重视治疗与调养结合及后期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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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甘肃省名中医传承工作室项目(中医医发〔2025〕9号)

甘肃省红十字会上消化道早癌筛查项目(20JR10RA419)

甘肃省自然基金项目(21JR11RA205)

甘肃省青年科技基金计划项目(18JR3RA072)

第二批陇原青年英才项目(中共甘肃省委人才工作领导小组〔2023〕11号)

敦煌医学与转化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开放课题(DHYX1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