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性药在气血津液病中的应用新解

Application of neutral Chinese medicines in disorders of qi, blood, and body fluids

摘要

气血津液失调是多种迁延性病证发生发展及反复的重要病机基础，其调治关键在于恢复气血津液生成、运行、输布与代谢。气血津液失调病证多病程绵长、反复迁延，宜缓调久治；气血津液贵在调和流畅，调治重在复其平衡。平性药既契合气血津液以平为期的调治目标，又适宜长期调理，可通过调节脏腑功能及气血津液运行，参与气血津液病证持续干预。从气血津液理论出发，结合临床代表性病证，梳理平性药在气病、血病、津液病及气血津液共病中的应用特点，以期为平性药理论阐释及临床应用提供参考。

Abstract

Disorders of qi, blood, and body fluids constitute an important pathological basis for the development, progression, recurrence, and persistence of various chronic diseases. The key to their treatment lies in restoring the generation, movement, distribution, and metabolism of qi, blood, and body fluids. Such disorders are often prolonged and recurrent, requiring a gradual and long-term management. As the physiological functions of qi, blood, and body fluids depend on their harmonious and unobstructed circulation, treatment should focus on restoring their balance. Neutral Chinese medicines, characterized by their relatively mild cold or heat properties, are well suited to this therapeutic goal and to long-term administration. By regulating zang-fu functions and promoting the movement of qi, blood, and body fluids, they may contribute to sustained interventions in related disorders. Based on the theory of qi, blood, and body fluids and representative clinical conditions, this article summarizes the application characteristics of neutral Chinese medicines in disorders of qi, blood, body fluids, and their combined pathological states, with the aim of providing a reference for their theoretical interpretation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

关键词

平性药 / 气血津液 / 中医药

Key words

neutral Chinese medicines / qi, blood, and body fluids /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气血津液理论是中医认识人体及辨证论治的重要基础。气、血、津液生成、运行、输布与代谢失常可参与多种疾病发生发展。平性药寒热偏性不著，适用于寒热偏象不明显、病程迁延需长期调理的气血津液失调状态，使气血津液由偏复平、由滞复畅。基于此，本文拟从气血津液理论出发，梳理平性药在气病、血病及津液病中的应用特点，以期为平性药理论阐释及临床应用提供参考。

1 气血津液病调治的理论基础

气、血、津液是维持脏腑经络功能活动的重要基础。三者之间相互资生、相互为用。气行则血行、津布，血充则气有所载，津液充足则气血化生有源；反之，气机失调则血行不畅、津液输布失司，血虚血瘀又可影响气机运行，津液代谢失常则易聚而为痰、停而为水，进一步阻滞气血。由此可见，气血津液失调并非单一病变，而是多种病机相互交织的动态过程。

多种迁延性疾病、老年性疾病及慢性功能失常状态，均可视为气血津液长期失调的结果之一。此类病证未必具有鲜明寒热偏象，更多表现为气血津液失和、失畅、失布、失化，故其辨治不宜仅停留于病名或症状层面，而应着眼于气血津液运行状态及其相互影响。仝小林指出，慢病“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故治宜缓图”。气血津液病证多病程绵长、反复迁延，其调治亦应遵循“缓图”之旨，以调和气血津液、渐复其平为要，而不宜峻攻骤补、求速取效。

2 平性药在气血津液病中的应用特点

平性药之“平”，主要指寒热偏性不甚明显，并非药性无偏，亦非功效平弱^[1]。气血津液失调的关键更在于生成、运行、输布和代谢失常，治疗重在调平。平性药因其寒热属性不显，较少受寒热纠偏思路限制，可集中作用于气血津液失调核心病机，尤适用于需调平、宜久调的病证状态，可作为长期调治和基础配伍的重要药物。部分药物症靶明确，具有打靶力专的特性，如香附缓解胁肋胀痛、脘腹痞闷，酸枣仁改善失眠、虚烦，金樱子治疗尿频、多尿等症。由此可见，平性药既能调节气血津液之本，又能针对具体症状发挥作用，对于寒热偏象不著、寒热难辨或寒热错杂之证，临床难以单纯依据寒热属性选药时，平性药尤具优势，可作为相对稳妥的基础用药；对于正虚邪恋、病程迁延者，亦可借其调和气血津液之功，长期调治而不易偏伤。若寒、热、痰、湿、瘀、食等偏盛明显，则可在平性药调本基础上，随证配伍偏性药以纠其偏。

3 气病中的平性药应用

3.1 气虚：平补益气，补而不壅

气虚多由年老体衰、久病耗损、劳倦内伤或饮食失调所致，其病位以脾、肺、肾为要。补气类平性药不在于峻补速效，而在于平补益气，使气血津液生化有源。补气类平性药中太子参、山药、黄精、莲子及菟丝子较具代表性。太子参偏补脾肺之气，兼能生津，莲子偏于补脾益肾、养心固摄，菟丝子长于补益肝肾、固精缩尿，山药、黄精皆可平补脾、肺、肾气，山药重在补脾养胃，黄精重在补气养阴。

气虚可见于老年衰弱、慢性疲劳综合征、癌因性乏力等多种疾病。其中慢性疲劳综合征常见神疲乏力、少气懒言等^[2]。临证可用太子参、山药 、黄精等益气健脾、生津助运。脾虚失摄者，可以莲子补脾固摄^[3]；久病及肾、下元不固者，可以菟丝子补肾固摄。若兼气阴不足或津亏内热，可配麦冬、玉竹、石斛等养阴生津之品；若兼阳虚寒象，见畏寒肢冷、便溏、腰膝酸软者，可少佐桂枝、杜仲、巴戟天等温阳药^[4]。

3.2 气滞：疏调气机，行而不散

气滞多由情志不畅、肝失疏泄、脾胃升降失常或久病气机不利所致，病机核心为升降出入失司。气滞虽当行气，但若过用辛香走窜之品易耗气伤阴，故其调治宜重在疏散而非峻破，以和畅气机为要。行气类平性药中合欢花、合欢皮、香附、佛手、香橼较具代表性。合欢花、合欢皮皆可解郁，合欢花偏于安神，合欢皮兼能和血；香附长于疏肝理气、调经止痛，佛手、香橼虽性偏温而药势和缓，功在疏肝和胃、理气宽中。

气滞可见于功能性胃肠病、焦虑抑郁状态等多种疾病。功能性胃肠病病机多与情志失调、气机郁滞所致肝脾失和、肝胃不和有关^[5]，临证可用平性药和缓理气，使气机得舒而不伤正。若肝胃郁热、烧心反酸明显者，可配黄连、吴茱萸、海螵蛸、龙胆草等清肝抑酸、和胃降逆；便溏、腹部畏寒明显者，可配干姜、炮姜等温中散寒止泻；若上寒下热、寒热错杂者，可参半夏泻心汤意寒热并调、辛开苦降^[6-7]。

4 血病中的平性药应用

4.1 血虚：养血和营，滋而不腻

血虚多由久病耗伤、脾胃生化乏源、劳倦内伤或肝肾亏虚所致。血虚虽以不足为本，但不宜一味厚滋峻补，否则易碍脾生湿、反损化源，故治宜养血和营，并兼顾脾胃运化、肝肾濡养与津血互生。养血类平性药中枸杞子、阿胶、火麻仁、柏子仁、首乌藤、酸枣仁较具代表性。枸杞子重在滋补肝肾、益精明目，阿胶偏于补血滋阴，火麻仁、柏子仁则偏于润燥通便，其中火麻仁专于润肠，柏子仁兼能养心安神；首乌藤、酸枣仁均能养血安神，前者兼祛风通络，后者兼养心益肝、敛汗。

血虚可见于失眠、慢性便秘、贫血等多种疾病。以血虚型失眠为例，其核心多在心肝血虚、心神失养。临证可用首乌藤、酸枣仁、柏子仁等平性养血安神药，兼肝肾精血不足者，可配枸杞子；若兼虚热、心烦口干、舌红少津，可配麦冬、生地黄、知母等养阴清热之品^[8]；若兼阳虚或虚寒，见畏寒肢冷、便溏乏力者，可少佐桂枝、干姜、龙眼肉等温阳养血之品；阴血亏虚较重者，可酌用阿胶^[9-10]。

4.2 血瘀：活血化瘀，通而不猛

血瘀多由气机不畅、气虚推动无力、久病入络，或痰湿、寒热等病邪阻滞脉络所致。血瘀治疗不宜单纯峻攻破瘀，尤对久瘀入络者，更应兼顾扶正与通络。化瘀类平性药中丹参、红景天、牛膝、桃仁较具代表性。诸药皆可活血祛瘀而各有所长：丹参性虽微寒，但无寒凝助瘀之弊，且活血力著，峻而不伤，临床取其活血之效而不拘其寒凉之性，长于通心脉以止胸痹，寒热皆宜。红景天兼能益气；牛膝兼补肝肾、强筋骨、引血下行；桃仁破瘀力专，兼能润肠通便、止咳平喘。

血瘀可见于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脑卒中等疾病。冠心病多属本虚标实，其中瘀阻血脉贯穿发病全过程^[11]。临证可取丹参、红景天等平性活血药以通行血脉、调畅血行；兼气虚者，可配黄芪、太子参^[12]；兼痰浊者，可配瓜蒌、半夏、陈皮^[13]；兼寒凝者，可配桂枝、薤白^{[12, 14]}。

5 津液病中的平性药应用

5.1 津亏：养阴生津，润而不滞

津亏多由久病耗伤、燥热内生、阴液暗耗或脾胃生化不足所致。津液亏虚虽常有燥象，但并非皆属实热，故治疗不宜一味苦寒清泄或滋腻厚补，而应以养阴生津、润燥护津为主。生津类平性药中石斛、玉竹、百合、麦冬较具代表性。石斛长于益胃生津、滋阴清热；玉竹长于润肺胃、生津止渴；百合、麦冬则偏于润肺养阴、清心生津。

干燥综合征可作为津亏类病证的代表，其病机核心多在阴津不足、燥失濡润^[15]。临证可选用平性药生津润燥。若兼虚热明显，可配玄参、知母等养阴清热之品；若兼气虚乏力、津液生化不足，可配太子参、山药以益气生津，或以黄精、枸杞子等补气养阴、滋肝肾、益精血^[16]。

5.2 痰湿水饮：通调津液，化湿利水

痰、湿、水、饮均属津液输布与代谢失常，但病机侧重不同。痰湿多由脾失健运、水湿不化所致，日久成膏、成浊等。水饮停聚则多与肺失宣降、脾失运化、肾失气化有关，表现为小便不利、肢体水肿等。此类病证治疗不宜苦燥攻湿太过，亦不宜峻逐利水过猛，以免伤气耗津，故当以通调津液为纲，随痰湿、膏浊、水停之偏重分层施治。

痰湿偏于脾虚湿盛者，可选茯苓、芡实等健脾渗湿、补脾固摄之品。茯苓重在健脾渗湿，芡实偏于补脾止泻、除湿止带。若湿浊日久成膏成浊、清阳不升者，可配荷叶升清化湿、化浊降脂。如遇湿盛困重、兼关节痹痛者，可用薏苡仁淡渗利湿、通利关节，性虽凉而不滞，利而不峻，可祛湿而不助饮邪留滞。水停偏著者，则可酌用猪苓、茯苓皮、赤小豆、玉米须等利水之品：猪苓专于淡渗利水；茯苓皮偏走肌表，常用于皮水；赤小豆利水之中可解毒排脓；玉米须善利尿消肿、利湿退黄。

肥胖、代谢综合征、糖脂代谢异常及脂肪肝等代谢性疾病，均可涉及痰湿、膏浊内阻病机。如肥胖可由脾失健运、湿浊内停、清阳不升所致，临证可用茯苓、芡实、薏苡仁、荷叶健脾渗湿、化浊降脂；夹食滞者，配山楂、麦芽、神曲以消食化滞；夹热者，配黄连、黄芩等清化湿热^[17]。慢性心力衰竭、慢性肾病及其他慢性水肿状态中，则多见水液潴留或水湿停聚，水饮盛者可以茯苓皮、猪苓、泽泻、车前子、大腹皮等利水，兼气虚者，可配黄芪、党参以益气行水；兼阳虚者，配附子、桂枝以温阳化气；兼血瘀者，配丹参、川芎、牛膝以活血利水^[18]；兼阴伤者，可参考猪苓汤配伍阿胶之意，利水中兼顾护阴^[19]。

6 气血津液共病

气血津液共病多见于病程较长、病机交织的复杂病证。从中医病机来看，结节、息肉、囊肿、肌瘤及部分增生性病变多与气机郁滞、津凝为痰、血行不畅及痰瘀互结有关。因此，临证应在明确良恶性风险及现代医学处理原则的基础上，以气血津液失调为本，以有形病变为靶，而平性药可调畅气血津液运行，亦可靶向病位散结消癥。

以消化道息肉为例，其可从虚、湿、痰、瘀论治，常选威灵仙、皂角刺、生薏苡仁为主药^[20]。威灵仙偏于通络散结，皂角刺长于消肿散结，生薏苡仁健脾渗湿、化浊消痈，可用于湿痰瘀阻、络脉不通之候；亦可酌取乌梅、僵蚕相伍，取乌梅酸收散结、僵蚕化痰通络之意，以助软坚散结^[21]。

以甲状腺结节为例，其病机可概括为“郁、瘀、虚”相互贯穿：早期多为气、血、痰郁滞胶结，日久则郁而化热、积滞化瘀、痰凝成毒。莪术、三七、浙贝母可作为代表性配伍，莪术行气破瘀、消积止痛，三七散瘀消肿、通络定痛，浙贝母化痰、解毒散结^[22]。三药相伍，可从痰瘀切入，以期散结消癥，临床治疗结节类病时，可弱化其寒热辨证，针对指标打靶应用。

7 小结

平性药的应用价值在于不受寒热辨证所限，能够在气血津液失调状态中发挥调平、久调与打靶的综合优势。临证应立足气血津液生成、运行、输布与代谢的具体环节，辨清气虚、气滞、血虚、血瘀、津亏、痰湿、水停及气血津液共病等不同状态，合理选用平性药。未来可进一步厘清平性药理论内涵，推动其临床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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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资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82405357)

北京中医药大学壶天客座教授科研启动经费资助项目(2023-XJ-KYQD-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