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内胆管癌(intrahepatic cholangiocarcinoma,ICC)占原发性肝癌的10%~15%,其全球发病率持续攀升
[1-2],但因起病隐匿、侵袭性强,患者常晚期确诊,丧失根治性手术机会,导致预后较差
[2-3]。当前一线化疗方案不良反应率高,化疗耐受性差的患者难以从中受益
[4-5]。随着精准医学发展,免疫治疗为晚期ICC带来突破
[6],KEYNOTE-158和KEYNOTE-028试验已证明帕博利珠单抗单药治疗在胆管癌中的疗效,但由于单药治疗在胆管癌中的反应率较低,如何增强其疗效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
[7]。尽管单药疗效有限,但联合靶向治疗或局部化疗可显著提升客观缓解率,甚至使部分患者重获手术机会
[8-9],具有重要的临床转化前景。
本文回顾1例晚期ICC(T2N1M0-Ⅲb期)患者,经过4个周期靶向-免疫-肝动脉灌注化疗(hepatic arterial infusion chemotherapy,HAIC)联合治疗后成功转化,接受手术治疗。患者术后继续靶向免疫联合化疗,无病生存期(disease-free survival,DFS)达15个月,总生存期(overall survival,OS)已超过3年。通过分析该病例的诊治过程,旨在为晚期ICC的转化治疗提供治疗经验和临床参考。
1 病例资料
1.1 一般资料
患者 男,52岁,因“右上腹疼痛1周”于2021年11月3日收治入院。患者既往有乙型肝炎病史20年,未行规范治疗;有高血压、糖尿病病史10余年,药物控制良好,无恶性肿瘤家族史。入院检查:血常规、生化及凝血四项正常;肿瘤标志物:CA19-9 33.54 U/mL(正常范围0~27.00 U/mL),CA125 7.78 U/mL(正常范围0~35.00 U/mL),CEA 1.81 ng/mL(正常范围0~5.00 ng/mL),甲胎蛋白(AFP)7.36 ng/mL(正常范围0~7.0 ng/mL)(
图1);HbsAg阳性,HBV-DNA 9.33×10
6 IU/mL。肝功能Child-Pugh分级A级。上腹部MRI提示肝右后叶下段肿块影,大小约为58 mm×54 mm×52 mm,T1WI稍低、T2WI稍高信号,DWI呈稍高信号(
图2A-B),伴有肝门区及腹膜后多发淋巴结转移(
图2C),病变与右肾实质、门静脉右支的小分支、下腔静脉、肠系膜上静脉及双侧肾静脉分界不清。PET/CT检查提示肝S6段病灶大小为5.0 cm×4.1 cm×4.3 cm,糖代谢不均匀性增高(SUVmax 6.1),肝门区及腹膜后多发淋巴结转移灶,部分淋巴结糖代谢显著增高,余未见转移灶。肝穿刺活检病理诊断为ICC。免疫组化分析:CD34(血管+),CK(+),CK19(+),GPC-3(±),Hep(-),Ki-67指数(约60%+)(
图3A-B)。
1.2 治疗经过
经多学科诊疗团队(multi-disciplinary team,MDT)讨论,患者确诊为晚期ICC(T2N1M0-Ⅲb期),处于胆管癌进展期,不具备手术指征。患者及家属拒绝吉西他滨联合顺铂的一线化疗方案,同意尝试靶向抗血管生成药物(仑伐替尼)、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替雷利珠单抗)、改良FOLFOX-HAIC的联合治疗方案,同时还接受富马酸替诺福韦片(300 mg/d)的抗病毒治疗。
2021年11月11日开始4个周期的转化治疗,靶向-免疫-HAIC三联治疗方案:甲磺酸仑伐替尼胶囊(8 mg/d)、替雷利珠单抗注射液(200 mg,每3周1次)以及改良FOLFOX-HAIC(奥沙利铂149.80 mg+5%葡萄糖盐水250 mL;5-氟尿嘧啶4.231 g+0.9%生理盐水250 mL;5-氟尿嘧啶0.705 g+0.9%生理盐水100 mL;左亚叶酸钙352.60 mg+0.9%生理盐水250 mL;每3周为1个治疗周期)。经过4个周期的综合治疗,2022年2月复查上腹部磁共振提示肿瘤缩小至26 mm×21 mm×26 mm,肝门区、胰头区及腹膜后区域的多发淋巴结转移灶较综合治疗前明显减少、变小(
图4A-C)。治疗期间未出现药物不良反应。根据实体肿瘤疗效评价标准(RECIST 1.1)评估为部分缓解,具备手术治疗的条件。
患者于2022年2月26日在全麻下行腹腔镜下肝S6段和部分S7段切除、胆囊切除以及肝门部和腹膜后淋巴结清扫术。术中情况(
图5A),切除的肝脏组织、胆囊及淋巴结送检(
图5B)。术后病理提示:ICC,肿瘤组织大片坏死伴组织细胞反应、纤维增生和慢性炎细胞浸润,符合肿瘤治疗后反应特点,无微血管侵犯(MVI 0);慢性胆囊炎;(N12B/12 P/N13/N16)淋巴结可见癌转移(1/5),另送检(12A+8A)淋巴结可见癌转移(1/2、5/11),N1/3未见淋巴结转移(0/3)(
图5C)。术后患者行抗炎和护肝治疗,恢复顺利,无出血、胆汁漏等并发症,并于术后第12天出院。
1.3 术后治疗及随访
患者术后1个月开始辅助治疗,方案包括甲磺酸仑伐替尼胶囊(8 mg/d)、替雷利珠单抗注射液(200 mg,每3周1次)以及替吉奥胶囊(40 mg,每天2次,连续给药28 d,休息14 d)。2023年6月复查腹部MRI示腹膜后淋巴结肿大(
图6A),提示可能存在肝外复发。2024年9月复查腹部MRI提示肝内转移(
图6B-C)。基于病情变化,治疗方案调整为甲磺酸仑伐替尼胶囊(8 mg)、替雷利珠单抗注射液(200 mg)联合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180 mg)及盐酸吉西他滨(1 500 mg)治疗。但由于严重不良反应无法耐受,后调整为联合卡培他滨片(1 500 mg,每天2次,连续给药14 d,休息7 d)。患者定期随访,2024年11月复查腹部MRI提示:肝右后叶上段、肝左内叶数个结节状异常信号灶,较大者位于肝左内叶,大小约30 mm×21 mm,考虑肝内转移,伴腹膜后多发肿大淋巴结,较大者直径约32 mm(
图7A-C)。在经过转化治疗、根治性手术及辅助治疗后,患者的DFS达到15个月。尽管随访过程中发现局部淋巴结及肝内转移,但患者目前生存状态良好,日常生活和工作未受明显影响,OS已超过3年。
2 讨论并文献复习
在过去的30年里,ICC的全球发病率持续增长,尤其是在东亚国家
[2, 10-11]。ICC起病隐匿,早期症状不明显,易侵袭肝脏周围的器官、组织及神经,且常伴有淋巴结转移和肝外远处转移。大多数患者在确诊时已处于中晚期,预后不良。手术切除是根治ICC的唯一手段,但由于晚期ICC患者的手术切除率较低且术后易发生复发和转移,即使接受根治性手术,术后5年OS率仅为20%~35%
[12]。
近年来,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的兴起为众多癌症患者带来了新的治疗希望,这些治疗手段在胆管细胞癌的研究中也成为了重要的研究热点
[13-14]。程序性死亡受体1(PD-1)抗体药物在胆管癌治疗中具有良好效果,部分晚期ICC患者在接受免疫治疗后显示出更显著的疗效
[7, 15-17]。Kim等
[18]开展的一项多中心Ⅱ期临床试验评估了纳武单抗治疗晚期胆管癌,共纳入54例患者。结果显示,疾病控制率为50%,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为3.68个月,中位OS为14.24个月。随着大量临床数据的发布,晚期胆管癌的治疗研究逐步转向多药联合应用的探索,如靶向药物、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及化疗药物的组合,旨在通过肿瘤降期实现根治性手术。一项纳入38例应用PD-1抑制剂联合仑伐替尼治疗胆管癌的研究
[8]显示,其客观缓解率为42.1%,疾病控制率达到76.3%,转化成功率为34.2%,且未出现治疗相关的死亡病例。在联合化疗方面,Shi等
[19]开展的一项Ⅱ期研究证实,吉西他滨联合奥沙利铂(GEMOX)方案加用特瑞普利单抗和仑伐替尼治疗晚期ICC的客观缓解率达80%,中位OS 22.5个月,疗效显著。局部治疗方面,HAIC已被证实对晚期胆管癌具有显著抗肿瘤活性,其联合靶向及免疫治疗可进一步增效
[20-23]。一项纳入58例不可切除的ICC患者的比较研究
[24]报告显示,HAIC联合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组的客观缓解率(48.7%
vs. 15.8%)以及疾病控制率(82.1%
vs. 36.8%)显著高于TACE联合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组。本文病例初诊为T2N1M0-Ⅲb期胆管癌,不具备手术指征,经MDT评估后先行靶向-免疫-HAIC三联转化治疗方案,肿瘤负荷显著降低后成功实施根治性切除,再次验证了该治疗方案在晚期胆管癌中的转化价值。目前,多项针对晚期ICC的HAIC联合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三联方案的临床研究(如NCT05400902、NCT05290116、NCT05348811)正在进行中,研究结果有望为该方案提供循证依据。
个体化靶向治疗已成为胆管癌精准治疗的重要方向。二代测序技术(NGS)检测结果显示,FGFR2融合/重排和IDH1/2突变的发生率分别为10%~15%和约20%
[25-26]。培米替尼作为全球首个获批的FGFR2抑制剂,在局部晚期或转移性胆管癌中的客观缓解率为35.5%
[27];在中国人群研究中进一步升至50%
[28]。据此,建议所有中晚期ICC患者,特别是拟接受转化治疗的患者,尽早进行NGS检测,以明确突变类型行个体化用药,从而提高转化率。
转化治疗的终极目标是为胆管癌患者赢得R
0切除机会,这是改善预后的决定性因素。鉴于ICC早期即可发生远处及淋巴结转移,且PET/CT对转移灶的检出优于CT/MRI,建议拟手术患者常规行术前PET/CT检查以排除肝外转移
[29]。关于淋巴结清扫范围,中国专家共识提出,肿瘤位于左半肝时需清扫肝十二指肠韧带、小网膜至胃小弯及贲门周围淋巴结;右半肝者则需清扫肝十二指肠韧带、门腔间隙及胰后淋巴结
[30]。然而,扩大清扫并未带来生存获益
[31]。目前推荐仅行肝十二指肠韧带、肝总动脉及胰后淋巴结标准清扫,扩大清扫范围的必要性仍需高质量研究验证。ICC术后预后较差,尽管进行根治性切除,术后复发率仍高达60%~70%,5年OS率仅为30%~40%
[32]。因此,ICC患者迫切需要有效且副作用较小的辅助治疗方法。本研究病例中,患者成功转化治疗后接受了根治性肝切除术,并继续使用靶免联合治疗以预防复发,术后该患者DFS达15个月,OS超过3年。因此,靶向治疗、免疫治疗及化疗的单用或联合方案有望改善ICC术后预后,但仍亟需通过前瞻性研究进行验证。
在预后相关研究中,病毒性肝炎相关的ICC预后优于与肝内胆管结石相关的ICC
[33-34]。一些研究发现,术前CA19-9≥200 U/mL是ICC患者术后预后较差的风险因素之一
[35-36]。此外,术后动态监测CA19-9对识别肿瘤复发和评估患者预后具有重要价值
[37]。本例患者有乙型肝炎病史,且入院时CA19-9水平为33.54 U/mL,这些因素可能是其成功实现转化并从手术中获益的重要因素。因此,具有病毒性肝炎背景、良好肝功能储备及初诊时CA19-9200 U/mL的晚期ICC患者,可能是转化治疗的潜在受益人群。然而,这一结论仍需通过多中心研究进一步验证。
综上所述,本文报告了1例初期无法手术切除的晚期ICC患者,经过仑伐替尼、替雷利珠单抗与FOLFOX-HAIC联合治疗后,成功实现转化并接受了根治性切除术,术后行靶向免疫联合化疗辅助治疗,获得了良好的预后效果。本病例的成功经验表明,在筛选适宜人群基础上,靶向免疫治疗联合HAIC治疗三联转化治疗有望显著缩小肿瘤负荷,为不可切除ICC争取根治机会。术后复发虽仍可能发生,但联合方案的耐受性及生存效益为晚期ICC提供了新的治疗方向。
广东省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2024A1515220108)
广东省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2018A030307076)
广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院内资助临床研究基金资助项目(LCYJ2023A001)
广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院内资助临床研究基金资助项目(LCYJ2021B002)
北京科创医学发展基金资助项目(KC2023-JX-0186-FQ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