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胰腺炎(acute pancreatitis,AP)是临床常见的急腹症之一,全球发病率呈逐年上升趋势
[1-2]。临床上,大多数AP患者具有自限性特征,然而约20%~30%的患者可进展为中度重症急性胰腺炎(moderately severe acute pancreatitis,MSAP)和重症急性胰腺炎(serve acute pancreatitis,SAP)。其中SAP患者病死率高达20%~40%
[3-4]。在AP的复杂病程中,感染是驱动病情进展的关键因素,其临床管理面临严峻挑战
[5-6]。近年,尽管AP整体治疗水平取得一定进展,但随着我国多重耐药菌感染率的持续攀升,AP继发感染患者的病死率仍居高不下
[7-8]。
鲍曼不动杆菌(
Acinetobacter baumannii,AB)作为革兰阴性非发酵菌,是AP患者院内获得性感染的主要致病菌之一。碳青霉烯类抗菌药物是治疗AB感染的首选药物,但其滥用导致耐碳青霉烯鲍曼不动杆菌(carbapenem-resistant
Acinetobacter baumannii,CRAB)的感染率激增
[9-10]。研究表明,CRAB已成为继肺炎克雷伯菌之后AP患者的第二大常见致病菌,一旦合并CRAB感染并进展至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患者病死率可高达90%,这已成为重症医学领域亟待解决的临床难题
[7]。本研究旨在分析MSAP/SAP合并CRAB感染患者的临床特征及死亡危险因素,以期为个体化诊疗方案的制定提供循证依据。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设计与数据收集
本研究为回顾性研究,纳入2012年1月1日—2022年8月30日期间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收治的MSAP/SAP合并CRAB感染患者。AP的诊断和分类基于修订的亚特兰大分类标准
[11]。病因诊断标准:(1) 胆源性:胆总管结石或胆石症;(2) 高甘油三酯血症:甘油三酯>1 000 mg/dL;(3) 酒精性:至少1年饮酒>50 g/d。排除标准:(1) 年龄<18岁;(2) 确诊为轻型AP、妊娠、合并恶性肿瘤和(或)入院前感染的患者;(3) 住院时间<24 h。
1.2 研究内容
本研究收集AP的临床资料包括性别、年龄、病因、合并症、AP类型[复发性急性胰腺炎(recurrent acute pancreatitis,RAP)、SAP]、感染部位、机械通气、重症监护病房(ICU)入住、感染性休克、药敏谱等。首次获得CRAB阳性培养标本日期为感染起始时间,收集24 h内记录的实验室检验结果,包括血红蛋白、血小板计数、血肌酐、白蛋白、总胆红素、降钙素原等。根据患者是否出现死亡事件分为死亡组和生存组。
1.3 定义
根据疾病控制中心
[12]的标准,依据临床表现和阳性培养特征诊断感染。首次采集阳性样本的日期被认为是感染的起始日期。感染性休克定义为尽管充分容量复苏仍持续低血压,血管收缩药物仍需维持平均动脉压≥65 mmHg(1 mmHg=0.133 kPa),血清乳酸水平>2 mmol/L。使用VITEK-2系统(Biomerieux,Marcy L'etoile,France)进行耐药性微生物鉴定。分别用Kerby-Bauer纸片扩散法和琼脂稀释法测定药物敏感性和最低抑菌浓度。
1.4 生存率预测模型的构建与验证
以90 d病死率为临床结局终点,通过单因素Cox回归筛选潜在预测变量,进一步采用多因素Cox风险模型确定死亡独立危险因素,利用R 3.3.0构建列线图并进行可视化,采用一致性指数(C指数)评估模型区分度,利用校准曲线验证预测概率与实际观察值的一致性,通过受试者工作特征曲线(ROC)计算曲线下面积(AUC)量化模型诊断效能。
1.5 统计学处理
计量资料采用均数±标准差()或中位数(四分位间距)[M(IQR)]表示,组间比较采用t检验或Mann-Whitney U检验。计数资料采用例数(百分比)[n(%)]表示,组间比较采用χ2检验或Fisher确切概率检验。危险因素筛选采用Cox风险比例模型,计算风险比(HR)及95%置信区间(CI)。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2 结 果
2.1 MSAP/SAP合并CRAB感染患者的临床特征
本研究共纳入108例MSAP/SAP合并CRAB感染患者。其中男性77例(71.3%),平均年龄为48岁。合并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慢性肾脏病和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比例分别为25.9%(28/108)、13.0%(14/108)、8.3%(9/108)、2.8%(3/108)和0.9%(1/108)。病因学构成以高脂血症性61.1%(66/108)为主,其次为胆源性33.3%(36/108)和酒精性5.6%(6/108)。CRAB最常见的感染部位为胰腺及胰周44.4%(48/108),其次为肺部感染43.5%(47/108)和血流感染5.6%(6/108)。90.7%(98/108)患者符合SAP诊断标准,17.6%(19/108)为RAP。值得注意的是,28.7%(31/108)患者出现感染性休克,89.8%(97/108)需于ICU治疗,其中57.4%(62/108)患者接受机械通气支持。大部分患者接受了腹腔穿刺81.5%(88/108)等侵入性治疗。合并CRAB感染的患者中,病死率为42.6%(46/108),与存活组相比,死亡组患者年龄更大、病因多由胆石症引起、ICU住院率及机械通气的比例更高,且多合并了感染性休克和出血(均
P<0.05)(
表1)。
2.2 CRAB感染相关死亡危险因素分析
单因素Cox回归分析显示,年龄>60岁、合并出血、感染性休克、机械通气、血红蛋白<80 g/L、降钙素原>5 ng/mL与90 d病死率明显有关(均
P<0.05)。进一步行多因素Cox分析提示,年龄>60岁(
HR=6.694,95%
CI=2.801~15.997,
P<0.001)、出血(
HR=4.466,95%
CI=2.181~9.143,
P<0.001)、感染性休克(
HR=4.495,95%
CI=2.120~9.530,
P<0.001)、血红蛋白<80 g/L(
HR=2.343,95%
CI=1.222~4.492,
P=0.010)为死亡的独立危险因素(
表2)。
2.3 CRAB耐药性分析
在分离的175株CRAB菌株中,42.9%(75/175)源自胰腺/胰周感染灶,42.9%(75/175)分离自呼吸道样本,8.0%(14/175)为血流感染来源。药敏检测显示CRAB对喹诺酮类、头孢菌素类、磺胺类和哌拉西林/他唑巴坦的耐药率超过60%,仅对替加环素相对敏感(耐药率<40.0%)(
表3)。
2.4 列线图的构建与验证
为定量预测MSAP/SAP合并CRAB感染患者90 d生存概率,基于年龄>60岁、出血、感染性休克、血红蛋白<80 g/L几项独立危险因素构建了列线图(
图1A),C指数为0.897(95%
CI=0.788~0.851),提示该模型具有较好的区分度。时间依赖性ROC曲线证实该模型在90 d(AUC=0.897)保持稳定的预测效能(
图1B)。校准曲线显示预测生存率与实际观察值高度吻合(
图1C),证实了列线图的预测值与患者实际生存时间具有良好的一致性。
3 讨 论
AB作为医院获得性感染的重要机会性致病菌,其引发的肺炎、血流感染及复杂性尿路感染等并发症显著增加危重患者病死率
[9]。碳青霉烯类抗菌药物曾被视为该菌感染治疗的核心选择,但全球耐药监测数据显示,2005—2019年间AB对碳青霉烯类的耐药率从31%激增至79%,直接导致CRAB感染率的急剧增加
[13]。更严峻的是,最新药敏研究显示CRAB对头孢菌素、喹诺酮类及氨基糖苷类呈现泛耐药特征,仅对替加环素、米诺环素及多黏菌素B保留敏感性,且多粘菌素B耐药株检出率呈逐年上升趋势
[14]。值得注意的是,AP患者因早期广谱抗生素暴露、肠道屏障功能障碍及全身炎症反应诱发的免疫抑制状态,其CRAB定植风险较普通患者增加3.2倍,且继发脓毒症和感染性休克的风险显著升高
[7]。本回顾性研究系统分析了MSAP/SAP合并CRAB感染患者的临床特征与预后因素,以期为临床诊疗提供参考。
感染性胰腺坏死作为SAP常见的并发症,约20%的患者因胰腺/胰周组织坏死继发感染,导致病程迁延及病死率倍增
[15-16]。据统计,肺炎克雷伯菌和AB是国内AP患者院内感染的主要病原体,且耐药率逐年升高,给临床抗感染治疗带来巨大的挑战
[17-18]。本研究中AP合并CRAB感染患者病死率达42.6%,显著高于SAP总体病死率,提示CRAB感染与AP患者不良预后密切相关
[19]。本研究显示,胆源性病因患者的病死率明显高于其他病因
[20-21],这可能与胆道梗阻继发急性化脓性胆管炎、急诊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术或胆道引流等侵入性操作相关
[22-23]。CRAB感染分布显示,胰腺/胰周组织(44.4%)为主要靶器官,支持肠道微生态失衡引发的肠源性传播假说,特别是肠-胰轴理论中耐药菌的易位机制
[24-26]。值得注意的是,肺是CRAB最常见的胰腺外感染部位,这提示需加强呼吸机相关性肺炎的防控策略
[27]。
据报道,SAP晚期死亡的常见病因为难以逆转的休克状态和大出血,两者相互影响相互促进。其中腹腔出血的病理生理学机制涉及胰酶(弹性蛋白酶/磷脂酶A2)介导的血管壁基质破坏,同时诱导内皮细胞凋亡及凝血纤溶系统失衡,这种级联反应最终导致血管壁完整性丧失,出现假性动脉瘤和迟发性血管破裂
[28]。研究
[29-30]表明,出血和感染性休克是影响AP合并CRAB感染患者的独立危险因素,这提示早期预防腹腔内出血,精准控制感染对改善患者预后至关重要。流行病学数据显示,AB是AP继发感染中第二常见的条件致病菌。值得注意的是,CRAB分离株占比呈现显著上升趋势,可能与广谱抗菌药物滥用密切相关。尽管有研究已经分析了MSAP/SAP合并CRAB感染的临床特征,但其对AP合并CRAB感染患者预后因素关注较少。本研究发现高龄(>60岁)、出血、感染性休克、严重贫血(血红蛋白<80 g/L)是影响患者预后的独立危险因素,基于此构建了列线图预测模型展示出优异的区分度及校准度,为临床早期识别高危患者提供了量化工具。
当前SAP抗菌药物管理面临双重困境,大量研究显示预防性使用抗生素不能有效减少SAP继发性感染,也不能降低其病死率
[31]。尽管国际指南已明确反对预防性使用抗生素,但我国AP患者入院72 h内广谱抗生素暴露率仍高达68.3%,这种不合理用药模式使多重耐药菌感染风险显著增加
[32]。本研究发现CRAB对常用抗菌药物的耐药率普遍超过60%,仅对替加环素保持相对敏感性,但耐药率高于既往研究结果,提示最后防线药物的耐药性正在增加。鉴于药敏试验的限制,本研究未对多粘菌素和头孢他啶阿维巴坦等抗菌药物进行药敏分析,建议后续研究完善耐药机制研究,以指导精准用药。
尽管本研究较为全面地分析了MSAP/SAP合并CRAB感染患者的特征,但仍存在以下局限性:(1) 回顾性设计可能导致选择偏倚,关键变量(如术前抗菌药物暴露史、外科干预时机和手段)的缺失可能影响结论可靠性;(2) 单中心样本量有限,需开展多中心前瞻性队列验证预测模型的普适性;(3) 列线图内部验证良好,但未进行外部验证。
MSAP/SAP患者是CRAB感染的高发人群,其病死率极高。年龄>60岁、出血、感染性休克、血红蛋白<80 g/L被确定为独立死亡危险因素。提示临床医师可以采取多重治疗手段,包括早期预防腹腔内出血、有效控制感染并及时纠正休克、适当输血提高血红蛋白含量等,以改善患者的预后及转归。
湖南省职业教育教学改革研究基金资助项目(ZJGB2022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