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脉管异常研究学会（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Vascular Anomalies，ISSVA）是1992年在匈牙利布达佩斯正式成立的研究机构，其前身是由John B.Mulliken教授和Anthony Young教授为研究脉管性疾病于1976年创办。早在1990年，该组织就举办了第一次国际研讨会，1996年首次制订了一套较为完善的分类系统，采用了Mulliken等
[1]1982年提出的基于血管内皮细胞生物学特性的分类法，将传统的“血管瘤”（hemangioma）分为脉管肿瘤（vascular tumors）和脉管畸形（vascular malformations），是脉管异常领域重要的里程碑。2014年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召开的ISSVA研讨会对该分类进行了修订并使其得到临床广泛应用，随后在2018年荷兰阿姆斯特丹的会议上专家们对2014版分类做了进一步完善和修订。ISSVA学术委员会从2019年开始招募来自不同学科从事脉管异常研究工作的专家，主要从临床、病理、血流动力和基因四个方面对2018版分型进行综合分析，重新评估。随着基因组学、分子影像技术等的突破，经过多次线上、线下会议研讨后，2025年4月在法国巴黎召开的最新一届ISSVA大会上发布新一轮ISSVA分类修订
[2]。分类的更新见证了人们对脉管性疾病的生物学行为以及遗传学特征等认识的不断深入。本文就2025版ISSVA分类进行介绍和解读，旨在帮助广大医疗工作者深入理解新版分类、紧跟指南优化诊疗策略，改善患者预后。
1 核心修订内容
2025版ISSVA分类较2018版做了较大调整，发布了全新的结构系统，由4个分类表格和1个“词汇表”组成
[3]。分类表格包括1个基础分类页面和3个详细分类页面，基础分类页面展示了脉管异常的整体结构，3个分类页分别介绍脉管肿瘤、高流量脉管畸形和低流量脉管畸形。词汇表共34页，按照字母顺序对相关术语、缩写、基因、综合征等名词进行解释说明，并在结尾以中括号标注词条性质，例如“[t]、[g]”。分类表格不再直接列出疾病相关的基因名称，原表中该部分内容被移到词汇表。本节就此次修订的主要变动进行介绍，共有10条。
1.1 总体结构
脉管异常被划分为脉管肿瘤、脉管畸形和具有潜在特殊性的脉管异常（potentially unique vascular anomalies，PUVA）三大类型。PUVA是2025版的新增类别，替代2018版的“暂未归类的脉管异常”
[4]，一些诊断模糊，不完全符合脉管肿瘤或者脉管畸形的病变可归到PUVA。
1.2 脉管肿瘤
依旧分为良性、交界性和恶性三大类，但将“局部侵袭性或交界性”修改为“交界性”这一亚类名称。良性肿瘤增加了樱桃血管瘤和胎盘绒毛膜血管瘤两种疾病。将2018版中暂未归类的脉管异常“多发性淋巴管内皮瘤病合并血小板减少症（multifocal lymphangioendotheliomatosis with thrombo-cytopenia，MLT）”归入交界性脉管肿瘤。另外，新版还取消了脉管肿瘤的其他类型和相关类型，并列所有病理类型。恶性脉管肿瘤部分没有变化。随着淋巴管内皮源性肿瘤如MLT被纳入脉管肿瘤，出于准确性和规范性的考虑，建议将现行的名称“血管肿瘤”调整为“脉管肿瘤”，这一命名变更更加符合新分类的疾病谱系
[4]。
1.3 脉管畸形
2025版改动较大，直接分为高流量、低流量和知名血管发育异常三大亚类。取消了旧版的单纯性，将混合性脉管畸形移到低流量亚类中（2018版在主亚类中）；将综合征性脉管畸形（2018版的“并发其他病变的脉管畸形”）整合至高、低流量型的每一个亚类中，并删除了旧版“并发其他病变的脉管畸形”这个表格，将相关内容移到词汇表中。
1.4 高流量脉管畸形
新版分为孤立性、多发性和综合征性。孤立性包括动静脉畸形（arteriovenous malformation，AVM）、肌内高流量脉管异常和动静脉瘘（arteriovenous fistula，AVF）。将2018版中暂未归类的脉管异常“肌内血管瘤”（毛细血管型血管瘤）归入高流量脉管畸形，更名为“肌内高流量脉管异常”，与AVM的区别是动脉造影时没有静脉早显
[5]。将2018版中暂未归类的脉管异常“PTEN型软组织错构瘤/软组织血管瘤病（PTEN hamartoma of soft tissue，PHOST）”归入高流量脉管畸形。多发性高流量脉管畸形包括毛细血管畸形-动静脉畸形（capillarymalformation-arteriovenousmalformation，CM-AVM）1/2型，遗传性出血性毛细血管扩张症（hereditaryhemorrhagic telangiectasia，HHT）1/2型，幼年性息肉病伴遗传性出血性毛细血管扩张症（juvenile polyposishemorrhagic telangiectasia，JPHT）以及PTEN错构瘤综合征（PTEN hamartoma tumor syndrome，PHTS）。综合征性高流量脉管畸形包括PHOST、PHTS、Parker Weber综合征、脊髓节段性动静脉综合征（spinal arteriovenous metameric syndrome，SAMS）和颅面节段性动静脉综合征（cerebrofacial arteriovenous metameric syndrome，CAMS）。
1.5 低流量脉管畸形
根据累及的血管种类分为毛细血管性、淋巴管性、静脉性和混合性。
1.6 静脉畸形（venous malformation，VM）
同高流量脉管畸形一样，分为孤立性、多发性和综合征性。孤立性VM包括普通VM、疣状静脉畸形（verrucous venous malformation，VVM）和纤维脂肪性血管性病变（fibroadipose vascular anomaly，FAVA）。FAVA纳入VM，由2018版的暂未归类的脉管异常归为孤立性VM。普通VM首次按形态学特征分为扩张型和海绵型。多发性VM包括2018版列出的所有VM（除外普通VM和VVM），并新增“多发性散发性静脉畸形（multifocal sporadic venous malformation，MSVM）”这一类型。综合征性VM包括PHTS、CLOVES综合征（congenital lipomatous overgrowth，vascular malformations，epidermal nevi and skeletal anomalie）、Mafucci综合征、颅骨膜血窦。
1.7 淋巴管畸形（lymphatic malformation，LM）
分为孤立性、复杂性和淋巴水肿三大板块，其中孤立性LM分为普通LM和血管角质瘤，淋巴水肿分为原发性和获得性。2025版首次将获得性淋巴水肿纳入PUVA分类体系，将2018版中暂未归类的脉管异常“血管角质瘤”归入孤立性LM；复杂性LM新增“中枢传导性淋巴管异常（central conducting lymphatic anomaly，CCLA）”和“全身性淋巴管发育不良（generalized lymphatic dysplasia，GLD）”两种类型，取消了管道型LM、获得性进行性淋巴管异常和其他类型。
1.8 毛细血管畸形（capillary malformation，CM）
分为七类，分别是单纯血管痣/鲑鱼斑、葡萄酒CM（又称葡萄酒胎记，鲜红斑痣）、网状/毛细血管扩张状CM、地图状CM、低阻型CM/CM合并高流量病变（
图1）、先天性毛细血管扩张性大理石样皮肤（
图2），毛细血管扩张症和蜘蛛状血管瘤。其中地图状CM是新增类别，主要见于Klippel-Trenaunay综合征、CLOVES综合征和其他PIK3CA相关过度生长综合征（PIK3CA related overgrowth syndrome，PROS）。摒弃常用的“葡萄酒色斑”这一名词，修改为“葡萄酒胎记”，后文会解释产生这一变化的原因。用“低阻型CM/CM合并高流量病变”这一类别名称替代2018版中的“CM-AVM中的CM”，将网状CM更名为网状/毛细血管扩张状CM。
1.9 混合性畸形
分为孤立性和综合征性。孤立性是CM、VM和LM三者以不同形式进行混合，综合征性包括PROS，Klippel-Trenaunay综合征，CLOVES综合征，CLAPO（capillary malformation of the lower lip，lymphatic malformations of the head and neck，asymmetry and partial or generalized overgrowth）综合征和Proteus综合征。
1.10 知名血管发育异常
将2018版复杂的表格简化成受累血管名称，包括下腔静脉、主动脉、Galen静脉和其他。
2025版ISSVA分类较2018版在整体结构、分类框架及相关术语体系方面均做了较大调整，其主要变化及新增或删减名词的对照情况见
表1（本文英文缩写词的中英文全称在附录1集中列出）。
2 发展趋势和新观点
根据2025版ISSVA分类更新要点可以看出近年来脉管异常领域的发展趋势和提倡的新观点。
第一，2025版ISSVA分类主体篇幅明显减少，许多内容被移到词汇表中。词汇表
[5]相当于一本工具书，它对每个词条进行了详细的官方解释，供大家检索查阅。对疾病词条[t]，会详细描述病变特点，如部位、范围、质地以及鉴别要点等。比如，对深在型婴幼儿血管瘤的解释是“累及软组织但不累及皮肤的病变”，特别提到不能与内脏血管瘤相混淆。一些有争议的前沿观点，尽管尚不成熟，但也会记录在词条内。官方还特别强调词汇表是一个开放系统，持续接受修改意见，周期性更新，甚至将来会出现相关的图文链接。
第二，虽然流量一直是脉管畸形的分类依据之一，但高流量、低流量作为亚组名称出现还是首次，突出了病灶流量（是否有动脉成分）的重要性，影响治疗选择和预后判断。
第三，CM是内容最多、分类最复杂的脉管畸形，2025版的CM分型较2018版更加严谨和全面，修改和增减了一些名称。首先，“葡萄酒CM”是最常见的一类，之前被称为“葡萄酒色斑”或者“鲜红斑痣”。近年来许多学者提出“色斑”有污浊的意思，是一种不正确、不合适的描述，会给患者带来不好的心理影响。因此将“葡萄酒色斑”更名为“葡萄酒胎记”，这一变更恰好体现了其先天性的特征
[6]。其次，CM表现形式多样，继2018版新增“网状CM”后
[7]，2025版又增加了“地图状CM”。因此根据皮损位置、特征，结合分子生物学信息进行分类是必要的，便于对合并的综合征进行快速准确地诊断，通过浅层病变及时发现深部问题。
第四，关于2018版的“暂未归类的脉管异常”，其中5种有了明确的归类，分别是肌内血管瘤、血管角质瘤、MLA、PHOST和FAVA
[8]（被分别归为高流量脉管畸形、淋巴管畸形、交界性脉管肿瘤、高流量脉管畸形和静脉畸形）；剩下的窦状血管瘤和肢端动静脉瘤自然归到PUVA（
表2）。2025版分类增加PUVA这一类别，一些无法被确诊为脉管肿瘤或者脉管畸形，具有潜在特殊性的病变划入该类。1982年Mulliken教授提出有血管内皮细胞异常增殖的血管源性病变是“血管肿瘤”，反之则是脉管畸形。但随着研究不断深入，人们发现两者的区别越来越模糊。比如先天性血管瘤虽然组织学特征与婴幼儿血管瘤相似
[9]，但遗传特征（GNAQ/GNA11体系突变）却与葡萄酒CM相似
[10]。尽管肉芽肿性血管瘤具有脉管肿瘤的组织学特征，但它与AVM有相似的致病基因（
BRAF）。肌内高流量脉管异常虽目前属于脉管畸形，但其前身“肌内毛细血管型血管瘤”存在血管内皮细胞增殖和新生血管形成，具有脉管肿瘤的组织学特征
[11]，但遗传方面却与AVM有相似之处（MAP2K1/RAS体系突变）
[12]，与AVM具有相同的发病机制（或可能为同一疾病谱系），但这似乎与脉管肿瘤和脉管畸形的二分法相矛盾
[12]，所以2018年ISSVA将其纳入“暂未归类的脉管异常”。刘秋雨团队
[13]表明，有无内皮细胞增殖是相对而言的，真性脉管肿瘤与畸形可合并发生。
第五，PROS作为2023年国家卫生健康委第二批罕见病目录86种罕见病之一
[14]，近些年在国内开始被关注。PROS属于综合征性混合性低流量脉管畸形，Biesecker教授2014年提出，PROS是指与
PIK3CA基因相关的，以2种及2种以上组织进行性、非对称性过度生长为特征的一类疾病，包括KT综合征、CLOVES综合征和巨脑-毛细血管畸形-多小脑回综合征（megalencephaly-capillary malformation-polymicrogyria）等病变。由于
PIK3CA基因体系突变
[15]，导致基因功能上调从而出现组织过度增生，使用PI3Ka抑制剂抑制上调的基因功能从而抑制组织增生，目前研究数据表明针对PIK3CA的靶向药物具有不错的疗效和应用前景
[16]，因此2022年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批准阿培利斯用于PROS疾病的治疗
[17]。
第六，鉴于近年来许多病变的致病基因已经清楚
[18-19]，因此在分类修订的过程中，专家们讨论得最激烈的问题是“是否依据分子生物学特征，根据变异的致病基因进行分类，把致病基因相同的疾病归为一类？”尽管最终的讨论结果是暂不能完全按照基因进行分类，但新分类确实体现了更多的分子学特征。比如在旧版分类中，由于没有低流量脉管畸形这一亚类名称，PIK3CA相关病变广泛分布于淋巴管畸形、静脉畸形或者淋巴静脉混合畸形中，而新分类中PIK3CA相关病变都在低流量脉管畸形中（高流量脉管畸形主要与RAS/MEK/ERK信号通路相关）。再比如，尽管部分PHTS病变是AVM，部分是静脉畸形，但由于都是
PHEN基因突变导致的，因此归为一类。
3 讨论与展望
相较2018版
[7]，2025版ISSVA分类的优势体现在以下方面：第一，主表变简洁，复杂的解释等移到新增的词汇表中。第二，适合分级诊疗，简洁的同时可操作性增强。2025版旨在创造一个具有多用途的分类体系，适用于对脉管异常认知水平不同的医生，其“基础分类界面”使初级保健医生，如普通儿科与皮肤科医生能够理解并进行准确归类，帮助患者顺利进入诊疗流程。后面的“详细分类页面”适用于专科医生，如血管外科、介入科、整形外科、口腔科等专门从事脉管异常研究的医务工作者，进行更系统规范的诊断与治疗。第三，其核心发展方向非常明确，在分子遗传学驱动下实现精准分类，但这也是目前脉管畸形领域发展所要突破的关键问题所在。
分子遗传学是目前脉管性疾病基础研究的热点，但基因型与表型之间的复杂关系仍是面临的挑战之一。不仅单个基因变异可导致差异巨大的表型，多个不同基因变异也可能引发相似表型；虽然基因可被归类于执行某个细胞功能的通路中，但同一基因可参与多条通路的运作。此外，散发性脉管畸形是在发育过程中的不同时间点，由体细胞突变引起的；这些时间点可以是干细胞阶段，也可以是更分化的静脉、毛细血管、动脉、淋巴管内皮细胞阶段。最终呈现的表型不仅取决于基因、突变类型或通路，更与发生突变的细胞类型及时间节点密切相关
[4]。因此，尽管按分子学、病因学进行分类的呼声越来越高，但在现阶段，遗传基础仍需放在临床、放射、组织学和环境因素的背景下，共同作为分类依据
[3]。由于体系基因突变的脉管畸形，血液标本往往难以得到阳性结果，而组织标本的获取有一定难度和风险，尤其对于深部病变，这是分子学作为精准分类依据的又一实施障碍。另外，脉管异常分类分型繁多，需跨学科诊治。而现阶段的分科限制，患者往往就诊于不同科室由于各学科之间缺乏交流协作，学术观点和治疗手段不一，常导致患者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因此要让新分类在学科间普及是面临的又一挑战。
综上所述，2025版ISSVA分类体现了研究者对脉管异常领域认知的持续深化。该分类体系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将由ISSVA专项委员会持续修订完善。相比2018版分类体系，新分类在实用性、可操作性、简洁性和科学性等方面均有显著提升
[3]，使不同专业的医务工作者能够使用统一的分类标准，从而加强跨学科交流合作，以制定更加精准化与多元化的治疗策略，开启对患者全生命周期的终身管理。
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2023JJ40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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