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绪 论
1.1 研究背景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
[1]明确了深化农文旅融合、扩大乡村消费以大力推动乡村振兴的重要精神。各地也在积极探索“农文商旅”多业态融合模式,然而乡村文旅产业融合普遍面临人才匮乏、技术支撑不足、文化资源转化率低和产业链条断裂等现实困境。科技小院由张福锁院士团队于2009年在河北曲周创建,以“解民生、治学问、育英才”为宗旨,推动师生零距离服务“三农”发展。位于云南大理的古生村科技小院,是科技小院功能拓展的典型代表。2022年2月,第一家科技小院在古生村正式成立,此后在张福锁院士团队统筹下,洱海流域的科技小院从1家发展至15家,包括全国30多家单位的300多名科研人员参与其中。近年来,古生村科技小院开展的实践工作从洱海流域农业科技绿色发展拓展到了民宿培训、妇女创业、文化传承和电商直播等文旅产业实践,形成了“科技小院+”模式,为当地乡村的文旅产业发展赋能,成为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产业发展的典型范例
[2]。
1.2 研究现状
在国内学者对科技小院的相关研究中,张福锁
[2]结合科技小院发展历程,将其演进脉络梳理为“科技帮扶—产业兴农—乡村振兴”3个核心阶段,经过长期实践发展,科技小院现已成为融合科研攻关、基层服务与人才培育的综合性乡村发展平台。赵敏
[3]以古生村为实地调研样本,系统探究了科技小院助力农业农村现代化建设的实践路径与落地模式。现有多数研究多聚焦科技小院的农业技术推广功能,围绕农业生产赋能和技术落地普及等议题展开讨论,但鲜有研究关注科技小院向乡村文旅产业延伸拓展的赋能机制与实现路径,同时缺少对文旅融合赋能模式的系统性理论梳理与框架提炼。
在乡村文旅融合研究方面,靳晓娟
[4]依托全国乡村文旅政策文本梳理与多地典型案例对比分析,系统提炼文旅融合赋能乡村振兴的4条实施路径,重点阐释政府、企业、村民与社会组织多方协同共生发展机制,明确各主体权责边界与长效利益分配模式。还有部分学者以民族村寨等特色乡村场景为研究对象,揭示政策支撑、资源整合和动能转化在乡村文旅融合发展中的重要作用
[4]。纵观已有研究,学界多围绕 “政府—企业—村民”三元协同框架展开分析,普遍忽视了科技要素在乡村文旅融合发展中的嵌入逻辑、作用方式与赋能价值。同时,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宏观层面的机制归纳与路径总结,对乡村文旅融合发展的微观运作过程剖析不足,且尚未将科技赋能与文旅融合发展有机结合,未能形成科技赋能乡村文旅发展的系统性研究体系。
在嵌入性理论与协同治理理论的应用研究中,高雪莲
[5]运用嵌入性理论,从制度、关系和文化3个维度阐释了农技推广过程中组织带动小农户发展的内在机制。唐丽萍等
[6]以曲周科技小院为研究案例,创新性提出“调适性嵌合”核心概念,搭建起“嵌入—赋能—调适”的理论分析框架。杨楠
[7]则从身份、资本、文化和科技四大嵌入维度,系统剖析了科技小院助力乡村振兴的多元实施策略。在协同治理研究层面,张宁
[8]总结提炼出“企业驱动、政府赋能、农民主体”的乡村发展协同路径。现阶段相关研究大多将嵌入性理论与协同治理理论割裂开来单独探讨,尚未整合两大理论构建统一的分析框架,对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产业发展的完整过程与内在逻辑缺乏系统性、整体性的理论阐释。
鉴于此,本研究以嵌入性与协同治理理论为理论基础,构建“嵌入—协同—融合”三维分析框架,明确嵌入是赋能的前提、协同是赋能的实践路径、融合是赋能最终效果的逻辑路径。通过对云南古生村科技小院的案例分析,系统阐述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产业发展的机制和路径,旨在总结“科技小院+”模式对乡村文旅产业发展的赋能效果和实践经验,为其他科技小院和乡村产业主体提供借鉴经验。
1.3 研究方法及数据来源
本研究采用单案例研究法,严格遵循Yin
[9]提出的单案例研究设计规范,选取云南古生村科技小院作为典型研究案例。古生村科技小院是洱海流域科技小院集群的核心统筹载体,相较于其他科技小院,其功能体系更为完善,业务覆盖民宿服务培训、数字农业落地、乡村生态治理和地域文化传承等多个实践场景,具备鲜明的典型性与代表性。同时,古生村科技小院的落地实践突破了传统农业服务的单一维度,实现了农业、文旅、文化和生态多产业、多领域的交叉融合,能够为本研究多维度剖析科技小院文旅赋能机制提供丰富的实践素材。
为提升研究资料的丰富度与研究结论的可信度,本研究采用多源数据收集策略,具体数据来源主要包括3个方面。一是实地调研与半结构化访谈。研究团队赴云南大理古生村开展专项调研,选取10名核心调研对象开展半结构化访谈,访谈样本涵盖5名科技小院驻院科研人员与学生、5名基层村干部、民宿经营主体及本地村民。单次访谈时长控制在20~30 min,访谈内容围绕村民家庭基本情况、收入来源结构、科技小院入驻对乡村发展的实际影响、当地群体对小院科研服务的评价及乡村发展认知等核心问题展开。所有访谈环节均征得受访者知情同意后进行录音留存,后统一整理为访谈逐字稿。二是参与式观察。本次实地调研周期共计3 d,调研期间研究团队全程参与观察古生村科技小院日常运营与特色实践活动,具体包括跟随驻院师生开展田间农事作业、旁听乡村民宿技能专项培训、参与本土“流动剧场”文化活动筹备工作等,直观掌握小院日常运作模式与赋能乡村发展的实践细节。三是二手资料搜集。主要包括人民网和大理文旅等官方平台的相关新闻报道、科技小院公众号,以及与古生村乡村发展、科技小院建设相关的学术论文和专项研究报告等公开成果,为研究分析提供充足的资料支撑。
2 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
2.1 相关概念
科技小院是由高校科研团队牵头建设的基层科研服务平台,核心特征为科研师生长期扎根乡村一线,常态化开展农业科研攻关、基层科技服务与乡土人才培育等实务工作,是兼具科研价值、服务功能与育人功能的综合性乡村发展载体。本研究聚焦“科技小院+”模式,以科技小院为核心枢纽,通过联动乡村多元发展主体、整合城乡各类资源与拓展多元化服务功能,构建形成“科技+多产业”的复合型赋能体系。该模式突出了科技小院功能的开放性与外延性,打破了传统农技推广的单一职能定位,使其不仅成为乡村农业技术落地普及的重要依托,更逐步演变为推动乡村产业融合、助力基层乡村治理的核心参与主体
[2]。
乡村文旅产业融合是以乡村本土资源为核心依托,推动乡村文化产业与旅游产业在技术应用、产品开发、市场运营和空间布局等层面深度渗透、联动发展的新型产业形态。结合古生村实地发展场景来看,这一融合模式既体现在白族本土民俗文化、特色乡土文化与乡村旅游体验的深度融合,依托当地文化资源打造特色文旅体验内容,也涵盖洱海生态保护、生态农业观光和环湖生态廊道徒步等一系列新兴文旅业态的培育与发展,实现了乡村文化、生态资源与旅游产业的有机联动
[4]。
赋能机制是指科技小院通过“嵌入—协同—融合”三维框架,以此提升乡村产业主体发展能力的过程。
2.2 理论基础
嵌入性理论是指Polanyi
[10]和Granovetter
[11]的嵌入性思想,该理论强调,经济行为总是嵌入在社会关系网络之中,并受到社会规范、文化习俗和制度环境的影响。本研究中科技小院被视为一种有组织的嵌入,它既嵌入地方社会关系网络,又嵌入制度环境。科技小院的赋能成效,取决于其嵌入的深度与广度。
协同治理理论重点阐释多元社会主体依托平等协商、良性互动与分工协作的方式,凝聚发展合力、达成公共治理目标的运行逻辑。本研究选取的古生村科技小院实践场景中,科研团队主动联动地方政府、涉农企业、高校科研主体与在地村民,统筹各方诉求、打通主体沟通壁垒,构建起多主体联动、协同共治的农业科技推广新模式,在乡村生态治理优化和农户增收致富等方面取得了良好的综合成效。科技小院依托平台优势整合各方资源,形成“政府、企业、高校、科研、基层应用”多元主体协同的运行体系,是推动协同治理理论落地乡村基层、赋能乡村多元发展的典型实践载体。
2.3 古生村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发展机制框架
本研究构建了古生村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发展机制分析框架(
图1),用以解析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产业融合发展的内在机理。
科技小院要发挥对乡村文旅发展的赋能作用,前提是扎根乡村进行全面的机制嵌入。嵌入机制包含3个子维度:社会嵌入,通过日常互动建立村民信任、编织关系网络;制度嵌入,包括对接政府政策资源、衔接科研体系与市场规则等;文化嵌入,包括尊重地方性知识、激活文化符号和建构文化认同等做法。嵌入的深度决定了科技小院在乡土社会中的合法性与影响力。
其次,科技小院要调动各方资源参与文旅产业发展,构建有效的协同机制。协同机制包括:主体协同,联合政府、科研团队、村民和企业等多元主体进行互动模式与决策参与;资源协同,将知识资源、资本资源和人力资源进行整合配置;功能协同,将技术推广、人才培养、生态保护和产业发展等多重功能进行整合。
有了前面的嵌入和协同,科技小院最终能够推动文旅产业在业态、价值和空间上的深度融合。融合机制包括:产业融合,将农业与旅游、文化与旅游、科技与商业进行业态交叉与价值链的整合;价值融合,进行经济价值、生态价值和社会价值的统筹实践;空间融合,利用“点—线—面—体”的空间扩散逻辑进行空间融合。
上述3个机制并非并列的静态维度,而是构成了“前提—路径—结果”的纵向逻辑链条。科技小院若未能通过社会嵌入建立信任、通过制度嵌入获取资源、通过文化嵌入获得认同等前提,则无法有效召集多元主体、整合异质性资源,协同便无从谈起。嵌入为科技小院积累了社会资本和制度资源,但这些资源只有通过主体协同、资源协同和功能协同的“整合—配置—调度”过程,才能转化为推动产业融合的实际动能。融合是嵌入与协同的最终产出,产业融合、价值融合与空间融合不仅是赋能的结果,同时也反哺嵌入——融合带来的经济收益、文化自信和空间活力,进一步巩固了科技小院在乡土社会中的嵌入深度,形成“嵌入→协同→融合→再嵌入”的螺旋上升闭环。
3 结果与分析
3.1 古生村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产业实践
3.1.1 古生村概况及科技小院发展历程
古生村地处云南省大理市湾桥镇洱海西岸,是1座拥有2 000余年历史的白族传统村落,村内保留着完整连片的白族民居群落,积淀了种类丰厚的本土非物质文化遗产。长久以来,当地经济高度依赖传统种植产业,产业结构单一化问题突出,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外出务工,乡村内生发展动力持续弱化,地方经济增长长期陷入瓶颈。2022年2月,古生村首家科技小院正式揭牌落地,从此当地乡村建设进入科技赋能乡村振兴的全新阶段。结合当地建设实际,古生村科技小院的发展进程可划分为3个递进阶段。2022—2023年为小院初创阶段,工作重心围绕洱海流域生态保护与绿色农业改造展开,驻院师生长期扎根村落农田,与当地农户共同生产生活,重点推进农田养分精准调控、农业面源污染治理等实操工作。2023—2024年进入功能拓展阶段,小院服务边界逐步向乡村文旅领域延伸,以民宿经营技能培训为切入点搭建村级农民实训基地,引导本地单一农业业态逐步向农文旅融合模式转型。2024年至今是提质升级阶段,核心工作转向挖掘科技与文旅产业的深度融合路径,全国首个数商兴农科技小院在此挂牌落地,也意味着古生村科技小院的建设实践进入新的发展层级。
3.1.2 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发展成效
古生村科技小院赋能文旅产业融合发展的实践,在多个维度展开,形成了系统化的赋能格局,当前科技小院赋能当地文旅发展的成效如
表1所示。
在文旅赋能的具体实践中,古生村科技小院自2023年起着手推进白族民俗文化与洱海生态资源的整合开发,重点引导乡村民宿业态向规范化与规模化方向发展。依托政策引导及乡村基础设施的系统性升级,古生村民宿产业实现了较快增长,村内民宿数量由初始的3家增至100余家,初步形成产业集聚态势。然而,伴随民宿规模的迅速扩张,本地村民在经营管理、服务规范及运营理念等方面的能力短板日益凸显,构成制约乡村文旅提质升级的主要瓶颈。为破解上述发展困境和推动农文旅深度融合,古生村科技小院于2024年10月联合高校、地方政府及社会行业力量,牵头成立古生村农民技能培训基地,并针对民宿运营开展专项系统化培训。截至当前,该基地已累计开设专题培训课程40期,参训村民达4 600余人次,有效推动了村内多家民宿实现标准化与品牌化转型
[12]。培训体系依托高校专家智库资源进行搭建,课程设计兼顾理论深度与实践应用,包括商玮教授关于大理古生村民宿产业发展的专题研判、石建斌教授对乡村旅游创新发展模式的系统解析等理论模块,亦涵盖短视频剪辑、线上直播间搭建和文旅服务跨文化沟通等实操内容,由此构建起涵盖经营理念、专业技能与文化素养的多层次、全方位课程体系。培训采取常态化运行机制,村民参与积极性持续增强,参训人数由首期的30人增至第10期的150人、第30期的200人,后期稳定维持在每期250人左右,培训的辐射带动效应日渐显著
[12]。
在数字赋能维度,古生村科技小院聚焦农产品产销衔接难题,助力乡村农业发展实现从“优质生产”到“高效增收”的转型突破。2025年4月,由拼多多提供平台支撑,中国农业大学和云南农业大学联合大理州政府共建的全国首个聚焦“数字商业+新农人培育”的数商兴农科技小院在古生村成立。该小院搭建起涵盖实名制购肥、定点配送、精准施肥和全程监控监管的养分智慧管控体系,因智能化、规范化的运行模式被称作“农业版12306”。经试点实践验证,该体系可使洱海流域农业面源氮、磷排放量削减30%以上,有效兼顾农业绿色发展与流域生态保护
[11]。与此同时,依托全国科技小院协作网平台优势,古生村数商兴农科技小院充分发挥示范辐射作用,助力全国20余家科技小院的特色优质农产品对接线上市场、拓宽销售渠道。当地青年创业者杨静的实践是科技赋能新农人成长的典型案例,她经过3年的努力,逐步突破农户认知壁垒,从初期推广困难到目前已成长为带动20余个科技小院农产品线上运营的创业带头人。目前已筹备上线全国8个省份100余款农产品,有效盘活了多地乡村特色农业资源,为新农人数字化创业提供了实践范本
[12]。
在地方文化赋能层面,古生村科技小院聚焦乡土文化资源活化利用,推动乡村文化发展实现从“资源存量”到“品牌IP增量”的价值转化。2025年8月,小院联合四川美术学院和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等高校科研平台,发起“流动剧场:苍洱境·十二艺章”特色文化实践活动。本次活动汇聚海内外20所高校的36名青年创作者,以洱海生态保护与乡村文化传承为核心主题开展艺术创作与实景展演。活动打破传统剧场的空间局限,以古生村稻田、本土庙宇和洱海生态廊道等乡村实景为展演载体,通过《鼓声·古生》《瓦猫到潮玩》等系列原创作品,唤醒古生村本土文化活力,推动白族非遗与当代潮流审美有机融合,探索出生态治理与审美治理协同推进的乡村发展新路径
[13]。此外,针对乡村文旅发展中的群体差异化需求,小院积极推进古生村妇女联合创业基地建设,聚焦无法全职参与民宿经营的乡村女性群体,精准开设传统手工艺制作、电商直播运营和特色乡村餐饮打造等专项技能培训,有效拓宽了乡村女性的就业创业渠道,激活了乡村女性参与乡村振兴的内生动力
[13]。
3.2 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发展的嵌入、协同、融合机制实践路径
3.2.1 嵌入机制:科技小院扎根乡土的逻辑
社会嵌入是科技小院各类赋能实践落地的基础前提,核心体现为乡土信任关系与人际网络的构建。科技赋能乡村发展的落地效果,本质上取决于科研主体与乡村社会的融合程度,村民信任的积累并非短期就能达成,而是依托长期常态化的日常互动逐步形成的。驻院师生长期扎根村落田间,日间开展测土配方和田间试验等科研实操工作,与农户共同劳作、同吃同住;夜间及农闲时段主动入户开展技术培训、日常交流,深度融入村民日常生活。同时,团队师生积极参与村落休闲文娱活动,农闲时节参与村民文体活动,农忙时节主动协助农户开展农事劳作。这种全方位、沉浸式的乡土互动模式,让科研团队能够精准把握乡村发展实际需求,快速融入本土乡村社会,为各类科技服务的落地推广筑牢信任根基。
乡土能人在科技小院的社会嵌入过程中承担着关键的中介桥梁作用,能够有效消解科研主体与村民之间的认知壁垒,降低新技术、新模式的推广阻力。古生村本土村民何利成的转型实践极具典型性,他长期依托洱海资源开展捕鱼、养殖产业,深刻了解本土农业生产与生态保护的现实矛盾。为响应洱海生态保护政策,何利成先后2次主动转型,退出传统养殖、捕捞行业,于2014年返乡创办古生村首批乡村民宿,是村落产业转型的先行者。2022年科技小院入驻初期,何利成对精准施肥和绿色种植等新型农业技术持审慎态度,对技术落地成效存在疑虑。而年度田间测产结果显示,新型种植模式不仅有效提升农作物产量,还大幅削减农业面源污染,助力洱海生态保护,切实的实践成效使他彻底认可科技赋能模式。此后,何利成主动协助科研团队开展技术宣讲与落地推广,带动周边农户接纳新型种植技术。同时,何利成将自有民宿场地长期租赁给科技小院,专注投身田间技术管理工作,以本土能人的身份发挥示范引领作用。这种本土化的先行示范模式,有效破除了村民的保守认知,极大降低了科技落地乡村的社会阻力
[14]。
制度嵌入是赋能实践长效推进的制度保障,主要表现为科技小院对地方政策体系的深度对接与跨领域资源的系统性整合。古生村科技小院依托云南省科技厅“建设大理市古生村乡村振兴科技创新村”专项项目,深度嵌入地方乡村治理与产业发展体系,构建起“政府出题、小院答题、多方助力”的协同运作机制,实现科研攻关方向与洱海生态治理、农业绿色转型的现实需求精准匹配。同时,张福锁院士团队联合云南农业大学和大理州政府共建洱海流域农业绿色发展研究院,打破高校、地方政府和科研单位的资源壁垒,实现多维度资源统筹整合。此外,数商兴农科技小院联动拼多多等数字平台,打通农产品数字化产销路径,依托农产品溯源体系和常态化电商直播培训等举措,将绿色农业技术成果转化为市场化收益。整体来看,制度嵌入让外部输入的科研技术逐步转化为乡村内生治理能力,构建起政策支撑、科研赋能和市场落地的闭环可持续发展模式。
科技小院在乡村治理体系中可对各主体之间进行连接,形成了清晰的制度嵌入逻辑。其向上能够对接国家乡村振兴、生态文明建设等顶层战略与地方专项政策资源,精准承接政策导向与发展任务;向下能够深度链接乡村基层社会,精准捕捉村民生产生活的现实诉求;向外可衔接市场化运营规则与商业发展逻辑,盘活乡村产业资源。这种承上启下、内外联动的制度定位,赋予了科技小院统筹多元主体、整合跨界资源和协调多方利益的独特优势,也是其深度嵌入地方制度体系、赋能乡村多元发展的核心关键。
文化嵌入聚焦对地方文化认同的建构,使科技小院实现从技术嵌入到与地方文化的深度融合。在文化认同的建构层面,小院师生主动参与白族火把节等本土民俗活动,尊重并融入地方文化习俗,逐步获得村民的身份接纳与文化认可。同时,小院依托常态化技能培训体系,将白族民俗文化和乡土特色资源融入课程设计,打造贴合古生村本土特色与适配文旅发展需求的特色课程,推动乡土文化的常态化传播与落地。在认知升级层面,科技赋能与文化浸润的双重作用,推动村民发展理念实现迭代升级,打破了民宿仅提供住宿服务的传统认知,逐步树立“以民宿为载体、展示白族文化、传递乡土魅力”的发展理念,推动普通民宿向有文化、有故事和有特色的文旅IP转型,充分激活了本土民族文化自信,实现了乡土文化的价值落地。
李德昌创办的“乡愁小院”是科技小院赋能乡土文化、实现乡愁经济价值转化的典型个案。该民宿小院依托传统白族“三坊一照壁”建筑形制,保留完整的本土民居风貌。在科技小院牵头成立民宿联盟、规范村落文旅业态的基础上,李德昌顺势转型开办特色民宿,依托本土乡愁文化和白族建筑文化打造差异化文旅体验,凭借鲜明的在地特色与文化底蕴,获评2024年大理州首届“最美民宿客栈”冠军。这一实践印证了乡土乡愁不再是单纯的情感符号,而是可通过文化嵌入转化为稀缺文旅资源,实现乡土文化资源的市场化与产业化增值。
综合来看,社会嵌入、制度嵌入与文化嵌入并非相互独立、单一作用,而是相互融合、协同支撑的有机整体,共同构成科技小院扎根乡土、赋能乡村文旅融合发展的完整逻辑体系。其中,社会嵌入通过构建乡土信任网络,为文化嵌入与制度落地筑牢基层基础;制度嵌入依托政策资源整合与机制搭建,为社会融合、文化活化提供坚实的资源保障与制度支撑;文化嵌入则通过重构地方文化认同、激活乡土文化价值,进一步深化社会嵌入的融合深度,巩固制度嵌入的落地成效。三重嵌入机制双向赋能、互补联动,形成了科技小院深度扎根乡村、持续赋能乡村产业升级与基层治理的核心运作逻辑。
3.2.2 协同机制:多元主体的联动
古生村科技小院的赋能实践搭建起“政产学研用”多元主体的协同平台,打通了农业科研落地、产业转型升级和市场价值转化的全链条发展路径。该平台明确划分各类参与主体的职能定位,形成分工协作、优势互补的运行格局。地方政府统筹区域发展布局,配套落地政策扶持与基础设施建设。中国农业大学和云南农业大学等高校科研团队下沉基层,持续投入科研资源、开展技术攻关与乡土人才培育。市场企业依托自身平台优势提供市场化运营渠道与数字技术支撑,当地农户主动参与技术实践与产业经营,成为乡村产业发展的核心主体,最终实现科研成果从理论研究、田间应用到市场变现的完整闭环。该协同模式有效破解了传统产学研合作模式下主体割裂、资源分散和各自为政的多重困境,通过制度化的协同机制将政府、高校、科研院所、市场主体与基层农户的多元力量整合至统一发展平台,显著提升了科技赋能乡村发展的系统性与实效性。
资源协同是多元主体协同机制的核心,集中体现为区域知识、资本与人才资源的系统性整合。在知识资源整合层面,科技小院搭建起前沿科技与乡土文化传统双向互动与融合创新的载体。高校师生带来的现代农业理论、绿色种植技术与数字化运营理念,与当地村民长期积淀的农耕经验、乡土经营智慧形成互补融合,据此迭代出既符合科学规律又适配古生村本土发展场景的实践方案。同时,科研团队结合村民认知差异实施差异化指导:针对思想较为保守的农户,以田间对比示范直观呈现新技术减量提质和生态增效的应用成效;针对老年村民等数字操作能力薄弱的群体,采用方言宣讲结合现场实操等本土化培训方式,大幅提升技术落地的接受度与普及度。在资本资源整合层面,古生村逐步构建起多元主体共同投入的融资体系,涵盖政府财政投入、高校科研专项经费与社会市场资本三类资金渠道。其中,大理州政府牵头组建洱海流域农业绿色发展研究院,为科技小院集群建设、农业绿色转型与文旅产业融合发展提供坚实的制度支撑与财政保障,为各类赋能实践长效推进筑牢资本基础。企业层面,拼多多平台联合中国农业大学和云南农业大学等共建全国首个数商兴农科技小院,协助科技小院的优质农产品宣传与销售拓展至网络平台。在人力资源方面,科技小院构建了高校师生、乡土能人和普通村民的分工协作网络。高校师生负责技术攻关和培训授课,而乡土能人发挥示范带动作用,同时普通村民承担产业发展的主体任务,从而形成由多单位、多名科研人员长期驻扎与当地政府和村民协同工作的格局。
最后,科技小院通过协调多重目标主体之间的关系从而实现功能协同。古生村的实践表明,技术推广、人才培养、生态保护和产业发展可以通过协同机制实现正向整合。技术推广为产业发展提供了科学支撑,产业发展为技术推广提供了应用场景;人才培养为产业升级储备了人力资本,产业实践又反过来促进了人才的成长;生态保护为文旅产业提供基本的资源保障,文旅产业的发展又为生态保护提供了物质保障。
3.2.3 融合机制:文旅产业的多维整合
古生村科技小院对乡村文旅产业的赋能成效,最终落脚于多维度产业整合机制的构建,通过业态交叉融合、多元价值统筹和全域空间扩散的层层递进,实现乡村文旅产业从单一发展到系统升级的质变,形成适配本土发展的文旅融合运行体系。
从产业融合维度来看,古生村科技小院打破乡村产业业态割裂发展的局限,推动农业、文旅、文化和数字商业多业态交叉渗透、价值链重构,实现乡村产业的复合型发展。在农旅融合方面,小院依托古生村生态农耕资源,以农事体验和生态田园观光为核心载体,将本土农耕景观改造打造为特色文旅打卡场景,让传统农业生产空间兼具生态价值与旅游体验价值。在文旅融合层面,研究团队深入挖掘当地非遗资源,将白族扎染、三弦弹奏等特色民俗元素系统性融入民宿设计与文旅体验场景;同时在村民技能培训中重点植入文化与科技融合的运营思维,指导经营主体打造具备鲜明白族特色的民宿品牌,破解乡村民宿同质化发展的难题。在数字商业融合层面,依托养分智慧管控体系、电商直播运营等数字化工具,构建起标准化绿色种植、智能化品质管控和数字化市场分销的完整产业链,推动优质农产品从田间生产高效对接消费市场,完成产业价值的变现。产业业态的深度融合,有效推动乡村发展从单一业态创收向多元业态增值转型。学员何耀雄的创业实践极具代表性,其依托科技小院的系统化培训体系积累文旅运营经验,后续自主注册文旅服务企业,聚焦客源引流和民宿精准匹配服务,将古生村定位为特色康养旅居目的地,通过差异化市场定位规避区域文旅同质竞争。该实践标志着古生村文旅发展从传统单点民宿经营向全链条、一体化文旅综合服务转型,是区域产业融合持续深化的重要体现
[15]。
在价值融合维度方面,科技小院的赋能实践实现了经济、生态与社会价值的协同共生和统筹发展,构建起多元共赢的乡村发展价值体系。在经济价值层面,科技小院通过培育规范化民宿业态、搭建数字化产销渠道以及开展创业技能培训,有效激活了乡村产业活力,持续拓宽村民增收渠道,同时吸引外出青年返乡创业,从而为乡村产业发展注入新生动力。在生态价值层面,全域推广的养分智慧管控体系有效规范了农田施肥与种植模式,大幅削减了农业生产带来的氮、磷污染物排放,从源头治理洱海流域农业面源污染,实现农业生产与生态保护的协调发展。在社会价值层面,系列技能培训与文化实践活动有效激活了乡村群体的内生动力,乡村女性通过参与八角鼓和大白曲等白族民俗展演活动,充分展现本土文化魅力,逐步成长为乡村文旅发展与文化传承的重要力量,村民的文化认同感、乡土归属感与社区凝聚力也得到显著提升。古生村“流动剧场”提出的“生态与文化共生”发展理念,进一步阐释了多元价值融合的核心逻辑,证实乡村发展并非经济、生态和社会维度的相互博弈,依托科技赋能与模式创新可实现多维度价值的协同融合发展。
从空间融合维度分析,古生村科技小院的赋能效应呈现“点—线—面—体”层层扩散、逐级辐射的空间演化逻辑,实现赋能范围从局部试点到全域联动的拓展。第一,以“点”为核心扎根赋能,将科技小院本部作为核心点,集聚高校人才、前沿技术、政策资源与市场资源,形成乡村赋能的核心发力点,为村落产业转型、生态治理和文化传播提供基础支撑。第二,以“线”为链条传递赋能,依托培训学习、实践落地和反馈优化的闭环运行机制,搭建常态化知识传递、技能提升和模式更新的发展链条,实现技术、经验和模式在村落内部的高效流转与落地应用。第三,以“面”为范围集群赋能,以古生村科技小院为核心枢纽,洱海流域逐步建成一批功能互补、特色各异的科技小院,形成区域性科技小院集群,实现赋能模式在洱海流域的规模化发展。第四,以“体”为格局全区域赋能,依托全国科技小院协作网平台优势,古生村作为核心示范基地,将本土农文旅融合、数字赋能和生态治理的成熟实践经验,辐射推广至全国1 800余个科技小院,构建起跨区域、全覆盖和联动式的知识共享与资源协作体系,形成多层次、立体化的乡村科技赋能发展格局。
4 结论与展望
4.1 研究结论
本研究以云南古生村科技小院为案例样本,基于嵌入性理论与协同治理理论,构建“嵌入—协同—融合”分析框架,系统阐释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产业融合发展的内在机理与运作逻辑。研究表明,古生村科技小院依托社会、制度和文化嵌入机制,实现科研主体与乡土社会的深度融合,为各项赋能工作落地提供核心支撑。在此基础上,科技小院通过主体协同、资源协同和功能协同的多元治理机制,统筹整合政府、高校、市场、村集体及农户等多方主体力量与各类发展资源,形成从科研攻关、技术落地、产业培育到市场变现的全链条闭环发展体系。同时,依托产业、价值和空间的多维融合路径,推动乡村农业、文化、旅游和数字商业的业态重构与深度整合,实现乡村文旅产业从单点突破到线性发展,最后形成全域立体发展模式的系统性提升。整体而言,“嵌入—协同—融合”构成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发展的完整逻辑闭环,其中嵌入是发展根基,协同是赋能路径,融合是实践成效。三者层层递进、互补支撑,共同推动科技小院从传统单一的农业技术推广载体,逐步更新迭代为赋能乡村产业多元融合和助力乡村全面振兴的综合性服务平台,实现功能定位的持续跃迁。
古生村的经验为其他地区推广“科技小院+”模式提供了重要启示。科技小院的功能定位不应局限于农业技术推广,而应根据乡村实际需求向文旅产业、文化传承和生态治理等领域延伸,充分发挥其扎根乡土、链接多方的平台优势。科技小院的建设应注重“嵌入”的深度,不仅仅是在表面上设立驻点,更要通过日常互动、文化尊重和信任构建等方式真正成为乡土社会的一部分。科技小院的协同机制的建设,需要“政产学研用”平台在实践中不断磨合和完善,形成制度化的协同规范。农业与文体旅产业融合的深化需要科技小院在农业、旅游、文化和数字商业等多个领域之间架设桥梁,推动资源、人才和技术在更广范围内的流动与整合。
4.2 局限及展望
尽管本研究系统阐释了科技小院赋能乡村文旅融合的内在机制与实践成效,但仍存在一定局限性,对赋能过程中衍生的现实矛盾与实践冲突尚未展开深入剖析。知识融合的内在张力尚未得到充分探讨。科技小院下沉输入的现代农业科学知识,与当地村民长期生产生活积淀的乡土经验、地方性知识存在天然认知差异,二者在融合适配过程中极易产生理念冲突与实践分歧。如何在推广标准化科学技术的同时尊重乡土知识的在地价值,在专家专业指导与村民主体参与之间寻求平衡,是科技小院长效赋能乡村发展需要持续破解的核心难题。
古生村位于旅游热点区域大理,其文旅资源禀赋和游客流量基础远优于一般乡村,单一案例研究难以完全排除情境特殊性对结论的影响,此外古生村汇聚了全国多家单位和多名科研人员,这种规模在常规科技小院中难以复制,同时其承担了云南省乡村振兴科技创新村项目、洱海流域农业绿色发展试点等多项政策任务,享有较大的财政和制度倾斜,因此该模式的普适性有待进一步检验。科技小院赋能效果尚未能够找到合适的量化方法进行评估,未来需要考虑设计系统的指标体系对赋能成效进行精准测度,并开展多案例比较研究。
未来古生村科技小院可加强与体育文化和产业方向的拓展融合。可结合当地特色文化,如民俗表演、传统工艺展示和农耕节庆活动等,将农业科技与体育文化活动结合,丰富旅游产品内容。例如,可依托白族传统表演(霸王鞭、八角鼓)、火把节、水稻插秧等民俗节庆,定期举办农事节庆、乡村趣味运动会和环洱海自行车骑行等活动,探索“文旅+体育”的融合发展新路径。
中国农业大学校级科研项目(2022TC0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