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承载中华耕读文明、维系乡愁记忆的重要空间,传统村落是乡村振兴战略下兼具文化传承与转型发展双重使命的特殊场域,其活态保护与可持续开发已成为城乡融合、乡村文化振兴、乡村建设等领域的核心议题与实践重点。在先进生产力发展过程中,传统村落文化空间正遭受现代化生产方式冲击
[1]。居业分离现象的普遍存在
[2]、劳动力外流导致的空心化发展
[3]及空间实践引致的乡村性褪色
[4]已经成为困扰传统村落生产力优化的现实桎梏。
发展乡村旅游是传统村落统筹遗产保护与经济增收的重要路径。旅游型传统村落一般指以旅游业为主导的古村落,核心特征是遗产资源具备可商业化、可持续游憩开发属性
[5],且当地居民旅游参与度较高,旅游开发是村民非农生计的主要来源
[6]。从产业运行逻辑来看,旅游型传统村落先天存在二元发展约束:一方面,旅游业具备鲜明的商品经济属性,市场竞争倒逼村落持续推进文旅产品迭代、专业人才引育及数字技术落地,必须通过业态或产品创新持续提升市场吸引力与产业收益;另一方面,传统村落承载着不可复制的农耕空间肌理、古建筑风貌与乡土生态基底,其乡村空间格局与文化遗产的原真性保护是旅游业可持续发展的底线。两者共同构成了村落经济增长与生态文脉存续的核心约束条件。据此,更新旅游生产力在引导传统村落实现经济发展与遗产保护协同共进方面显得尤为迫切。
2023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黑龙江考察期间首次提到“新质生产力”。相对于传统生产力,新质生产力旨在建构新劳动者、新劳动对象、新劳动工具和新基础设施的“四新”格局
[7],具有更高的灵活性、适应性和协同性
[8]。这为传统村落推进旅游生产力更新指明了方向。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要“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立足不同地区资源优势,探索差异化的生产力更新逻辑,是落实上述方针的基本策略。旅游型传统村落既肩负文化保护的历史使命,又面临乡村经济转型与农户生计优化的时代考量。这种保护约束与发展诉求的结构性矛盾使传统村落比一般乡村面临更为迫切的生产力更新问题。旅游型传统村落语境下的空间生产与新质生产力研究具备显著的政策刚性与现实意义。
1 空间生产视域下的旅游型传统村落生产力更新
1.1 旅游型传统村落新质生产力的内涵
生产力是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发展生产力旨在获得物质资料的传统观点被认为是对生产力概念的误读
[9]。产业是新质生产力得以实现的重要载体
[10]。现代农业取代传统农业是乡村生产力发展的必然结果
[11]。对于普通乡村而言,乡村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劳动对象是耕地与农作物,具有科技创新和数智赋能核心特征
[12],强调乡村经济增长与产业革新,乡村文化则处于生产力创新发展的附属地位。与此不同的是,文化空间是传统村落实现乡村振兴的基础阵地
[13]。乡土文化遗产不仅是传统村落新质生产力得以形成的关键载体,也是文旅新质生产力“技术—动能”创新得以转化的特色容器
[14]。旅游业影响下的传统村落新质生产力象征着我国农耕文明与文化遗产活化实践的一次生产力变革。以古建遗产、农耕生态为代表的稀缺文化资源是旅游型传统村落生产力的核心劳动对象,其核心目标是文化的活态传承
[15]。村落产业与经济价值依附于文化资源活化,在坚守生态优先、文旅深度融合发展原则的基础上,最终形成农耕文化活态创新与乡村产业转型升级双向赋能的乡村新质生产力形态。
1.2 空间生产理论赋能旅游型传统村落生产力更新的适配性
法国哲学家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
[16]提出的空间生产理论为传统村落生产力更新提供了可行研究工具,与旅游新质生产力建构具有较高适配性。首先,在列斐伏尔看来,空间与社会生产密切相关,是经济与社会关系的重要载体,支持空间生产与再生产。他指出,空间生产确实对生产力的飞跃做出一些反应,并引起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出现。可见,空间是生产力发展的重要载体,新质生产力蕴藏着丰富的空间意义
[17]。空间与产业的相互依赖关系在理解生产力及其绩效方面的经济相关性已得到广泛认同。其次,依据空间主体身份及对空间的改造利用特征,列斐伏尔提出了空间的三分法,即人类实践活动赋予了地理空间的经济、社会与人文价值,具有空间的实践(spatial practice)、空间的表象(representations of space)及表征性空间(representational spaces)三大属性
[16]。三维一体的空间划分与传统村落生产力演化相呼应,尤其为文化空间赋能乡村空间生产提供了独到的阐释视角
[18]。
空间的三分法投射出“感知—构想—生活”3个层次
[19],分别对应于乡村的生产实践、他者构想和精神符号3个层面。研究认为,空间是一切人类生产及人类活动的要素
[20]。首先,“空间的实践”主要由本地村民建构,是村民进行物质生产的可明见空间
[21]。这一维度的空间蕴藏着本土化的生产生活方式,是乡村生产力初步形成的实践场域。其次,作为他者构想的创造域,传统村落“空间的表象”层面充斥着规划机构、地方政府等他组织理念,是知识和权力再现的空间
[22],在一定程度上为乡村生产力更新提供了智力支持。相较于空间的实践和空间的表征,“表征性空间”更倾向于非词语的象征
[16],是依据现实生活体验感而形成的微观空间形态
[23],勾勒出人们在空间生产中的生活意向与情感寄托,为传统村落拓展生产空间提供了符号想象。
现有研究虽将列斐伏尔空间三元辩证理论引入了乡村生产力领域,但尚未探索构建空间生产活动与乡村生产力迭代之间的系统性传导机制,相对缺乏从三元空间视角探索乡村新质生产力生成逻辑的研究成果,特别是较少关注旅游型传统村落这一特殊关键样本。在乡村振兴与文旅深度融合的战略背景下,旅游型传统村落面临文化保护、产业提质、农户增收等多重目标任务,亟须突破单一维度的分析范式,厘清空间生产与新质生产力耦合的理论框架。基于此,本研究尝试以空间生产为理论视角,以旅游型传统村落为研究样本,以旅游新质生产力为研究对象,建立空间生产活动与乡村生产力迭代之间的传导机制,以探究传统村落文化保护、乡村产业提质与农户非农增收的融合路径,丰富乡村空间生产与新质生产力交叉研究的理论体系。
2 空间三分法赋能旅游型传统村落新质生产力建构的可行性
2.1 空间实践:为生产场景更新提供劳动素材
列斐伏尔将空间分为物质生产空间、精神创造空间和社会互动空间3个类别,对应于空间实践、空间的表象和表征性空间3个术语。空间三元结构为探索旅游型传统村落乡村生产力更新提供了一个新的理论框架(
图1)。传统村落受文化和旅游局、住房城乡建设局、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等多个政府职能部门管辖,保护等级较高,开发受限因素较多。旅游业介入前,乡村生产场景多以农事生产为主,产业结构呈现“一强、二弱、三少”的传统格局,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劳动力外流和乡村空心化。旅游介入后,空间生产者从农民单一主体拓展到农民、投资者、管理者等多元主体,乡村空间悄然发生演化,空间分层越加明显。空间实践场域蕴藏着丰富的劳动对象。传统村落大多拥有丰富的森林、草原、山川、湖泊等自然资源,以及具有地域性特征的文化元素,这构成了旅游生产中的劳动对象。旅游业不断拓展传统村落空间实践对象,为乡村生产力更新提供了更多劳动素材。新质生产力具有创新驱动、绿色发展、高度融合性等主要特征,能够引领乡村产业升级,促进资源优化配置
[24]。作为区别于传统农业的新业态,旅游业为传统村落空间实践的形成、演化与再利用创造了可能,尤其体现在产业融合与农业附加值提升层面,成为引领乡村生产力朝新领域变革的重要动能。
2.2 空间的表象:为劳动者质量更新创设生产空间
空间的表象反映出空间创造者的知识体系和权力意识,对空间生产发挥巨大作用。旅游业介入后,传统村落空间发展的概念化趋势逐渐明显,规划者、管理者、研究者等外部主体的知识和意识形态开始占据村落空间发展的主导地位。旅游生产力取决于嵌入的和具体化的劳动知识
[25]。在生产力变革进程中,更多的“他者”进入乡村空间。传统村落成为新乡贤、游客、投资商等异质群体共同打造的空间
[26]。乡村空间生产的参与者由单一村民主体拓展到政府管理者、规划师、游客等多样化群体。由此,乡村空间从“封闭、自治”走向“开放、共治”,这为生产力更新注入了新鲜动力。在异质群体的集体智慧下,第二维度“空间的表象”进一步扩张,为乡村空间的高效利用和未来发展提供了智慧创造。多元主体参与传统村落生产发展,为其旧质态生产力更新提供了智力支持。
同时,旅游业让更多村外人有机会涉入传统村落空间的表象领域,让原本以农业为主的乡村生产空间朝文化旅游区、旅游度假区、田园综合体、生态旅游区、文化创意村等兼具生产、生活与保护功能的多种新型乡村社区演化,丰富了传统村落空间生产要素类型。旅游业为传统村落“空间的表象”增添了创造素材,大幅度增进了乡村资源的利用效率。
2.3 表征性空间:为劳动对象更新提供文化想象
传统村落拥有地域特色明显的建筑格局、地理环境和人文习俗,以此孕育出别具一格的表征性空间,成为区别于一般乡村的关键要素。表征性空间包含了情感的轨迹、活动的场所及亲历的情景
[27],这为传统村落劳动对象更新提供了文化想象空间。受乡村生产和生活方式影响,蕴藏在传统村落表征性空间中的各类非词语符号既包括物质对象,也包括精神存在。它们以乡村祠堂、院落、街巷、作坊、文化技艺、乡村制度等物质与非物质形式传承至今,是当地村民精神世界的寄托及外显形式,承载着我国农耕时期的建筑智慧,以及人类与自然环境之间最淳朴的依存关系,共同促成传统村落表征性空间的形成。旅游业的涉入使得象征村民生活生产的各类内部符号能够被重新诠释和理解,并获得再生产和再实践空间,以转化为旅游吸引力。这让传统村落表征性空间生产得以延展,为表征性空间在旅游新质生产力建构过程中发挥经济效益创造了新环境。
3 空间生产过程中旅游型传统村落生产力更新困境
3.1 文化真实性困境:空间商品化引致文化符号化
相较于城市,乡村拥有更加层次丰富的重叠空间,是复杂的物质资源空间与文化、制度等非物质资源空间相融合的立体场域。传统村落不仅包括院落、街巷等地域空间,还包含民俗活动、祭祀礼仪等文化空间,蕴藏着丰富的传统文化、认同观念及民族信仰
[28]。然而,为获得更多经济效益,提高生产效率,空间生产在促进传统村落生产力发展的同时,极易引致乡村资源商品化和文化符号化趋势。为满足多样化客群的需要,文化真实性与人的异化矛盾冲突现象也时有发生。空间资本化过程中,大量外来人口涌入传统村落,空间实践导致的人的异化将加剧乡村社会分层,并渗透到乡村经济、文化与制度各个领域。原生文化的真实性依附于持续性的日常物质实践,而人居空间的绅士化置换可能引致乡村文化的空心化。熟人宗族聚居的日常实践空间退场,使得传统村落空间仅保留了视觉化景观,瓦解了传统村落真实性呈现的物质载体。随后,空间资源商品化加剧了乡村文化与生态空间的碎片化发展。传统农耕文化随着新兴业态的持续涉入面临创新压力,呈现方式陷入符号化与真实性困境。如何平衡自然资源高效利用与高标准保护之间的关系,是旅游型传统村落建构新质生产力必须考虑的逻辑基础(
表1)。
3.2 土地资源困境:生产性质的异化
自然是生产力构成的首要因素。几千年来,土地一直是乡村最主要的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生产是土地的根本性质。乡村旅游发展常常涉及土地整理、置换以及多功能开发问题。大规模土地资源从农用转为非农用,为快速发展的乡村旅游项目建设提供了用地保障,土地经济价值得以提升。但从可持续发展视角,非农化经营造成土地的农业生产性质逐渐褪色,根植于农业生产的农耕文化受商业化、产品化影响而逐渐异化或消逝。此外,为保护乡村遗产,不少传统村落在发展旅游业时采取了“旧址景区化+新村社区化”发展模式,鼓励农民“集中上楼”,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土地集约化发展,却迅速且显著改变了传统农耕社会的生活方式和生产场景。首先,农民上楼集中居住意味着曾经鸡犬相闻的开放式居住空间朝着封闭式社区空间转变,一种新兴的“乡村城镇化”生活圈子悄然萌芽。其次,集中上楼居住使得“门前有院、门后有地”的居业紧密式生产空间朝居业分离式转向,进一步弱化了农民与土地的依存关系。
此外,旅游业是公认的劳动密集型与创意密集型行业,还具有典型的季节性特征。因此,过度依赖旅游业容易使土地失去稳定生产这一本质属性,从而增加农户生计脆弱性和返贫风险。当大面积农村土地从农事生产迈向旅游服务等其他经营性质,依托农业生产而构建起来的生产生活场景将失去根基,必然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传统农耕文化传承发展,加剧农地非农化趋势(
表1)。可见,协调好土地的农业生产性质与旅游服务功能,维持村民与土地之间的依存关系,是旅游型传统村落建构新质生产力时必须考虑的先决条件。
4 空间生产驱动旅游型传统村落新质生产力建构的理论逻辑
4.1 生产力更新:旧质态与新质态的衔接式优化肌理
生产力更新意味着生产技术、产能效率、产业结构等要素的创新变革,旨在推动经济、环境、技术等指标大幅度提升。但是,新旧生产力均是基于特定背景与经济环境的生产形式,并非绝对的“对错”二元关系,也无“优劣”好坏之分。历史经验表明,生产技术与理念的改革是实现生产力从旧质态朝新质态迈进的关键。从本质上看,新质态生产力包含守正与创新2个层面。旅游业影响下的传统村落生产力更新有着特殊的生产空间及制度场景。守正意味着需要传承旧质态生产力中有利于提升生产效能的一部分传统制度与技术。比如村落约定俗成的价值信念、民俗文化、村规民约、农耕技术等,它们构成了区别于其他地方的非正式制度与生产场景,是乡村性与地方性的重要组成。上述旧质态要素广泛寄托在空间实践和表征性空间2种空间形态中,展现了传统村落独特的旅游吸引力,不仅是发展乡村旅游的重要资源,也是建构乡愁景观和地方营造的关键载体,对提升乡村旅游经济效能具有潜在作用(
图2)。因此,在大幅度促进全要素生产率提升过程中,以旅游生产力视角考量旧质态场景中的劳动者、劳动资料及劳动对象,可发现其对生产力的效能仍然在发挥着一定作用。由此,旧质态生产力并不意味着落后、摈弃与完全取代。但从乡村现代化、科技化、数字化发展视角,上述制度和生产场景也因为不能满足或匹配产业、社会及人的需求变化而逐渐暴露出低效能困境。在不能大幅度更新传统村落生产要素背景下,旧质态生产力亟须注入新动能,确保新技术、新理念、新设施能够保障村落旅游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4.2 生产要素优化配置:生产力更新的基本逻辑
我国大部分旅游型传统村落仍然依赖于观光经济或门票收益,阻滞旅游生产力迭代升级;加之区位条件、遗产保护底线等外部约束,村落难以大规模、无限制更新软硬件配套,形成旅游生产力提升的双重制约。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的“搞乡村振兴,不是说都大拆大建,而是要把这些别具风格的传统村落改造好。”
11 新华社.习近平:把传统村落改造好.(2019-09-17).http://politics.people.com.cn/n1/2019/0917/c1024-31356940.html
在更新旅游型传统村落生产力进程中,应注重以微更新、轻介入、活态活化为改造逻辑,在完整留存农耕空间肌理、古建风貌与乡土生态原真性的前提下重构旅游生产体系,其本质是构建“保护优先、适度开发、村民主体”的文旅发展新范式。因此,推动乡土文化资源向轻量型文旅产品与经济转化,挖掘新技术、新业态、新要素与旧质态旅游产品的融合路径,是实现生产要素空间重组的重要路径。最终目标是通过修旧如旧、存量活化、渐进式更新等手段盘活乡村土地、房屋、人力等闲置资源,为旧质态生产力注入新的经济转化动能,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协同增益。
4.3 创新与质量:“新”与“质”的价值共创
创新是旅游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义
[29]。基于空间三元理论,旅游型传统村落旅游生产力更新可从“新”和“质”2个层面进行解构。
新即创新。新技术、新理念、新业态及新设施的持续注入为传统村落置换旧质态生产力提供了可行条件。当传统村落旅游生产力得以创新发展,意味着产生了更有利于旅游从业者、游客、旅游投资商等利益相关者们的先进管理制度,劳动者、劳动资料及劳动对象在乡村场域中发挥了更大作用,共同促进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随之而来是旅游业对传统村落及其周边地区的经济与社会溢出效应显著增强。
质即质量,空间生产中“质”的改变体现在新生产方式的产生。旅游业促进了传统村落社会分工,使得当地村民有机会从事非农劳动,拓展非农收入。空间实践视角下,传统村落旅游生产效能的跃升,体现在空间再生产过程中旅游业对农业等相关产业的带动效用。这意味着旅游业、农业、文创业等多元产业在空间实践中得以成熟发展,并引领村落形成强韧性的经济发展模式。低效能的农耕生产方式逐渐被更高效能的新生产方式替代。同时,从空间的表象层面看,空间再生产过程也意味着社会关系的再生产。在政府、企业或乡村能人等引导下,新质生产力将助推传统村落旅游业从探索期过渡到成熟发展期,可持续的旅游发展模式逐渐明朗,各方行动者相继为传统村落旅游业高质量发展提供智力支撑,社区参与度显著提升。此外,传统村落生产力更新离不开文化习俗、建筑艺术等地方要素在旅游业中的活化利用。而表征性空间承载着形形色色的村落文化和精神符号,为推动村落旅游业不断创新发展提供了符号想象。
5 旅游型传统村落建构新质生产力的实践路径
5.1 乡村社会空间再生产:旅游业引导下的行动者网络建构
空间再生产不仅是人类改造和利用空间的过程,也是新质生产力要素集聚、培育与生成的重要载体。高质量的劳动力一直是生产力转型升级的主要影响因素。人力资源的品质化提升是产业持续发展的内核动力,对具有空心化、老龄化发展趋势的传统村落提升旅游生产力水平尤为迫切。在旅游生产力更新进程中,专业化人才能够更高效率地运用生产工具,使生产资料发挥更大作用,促进传统村落先进生产力的形成。传统村落旅游开发具有多主体参与及管理特征,大致可分为由村民、村干部等“村内人”构成的自组织体系和由地方政府、专业机构、投资企业等“村外人”构成的他组织体系。
首先,自组织的专业化发展是保障村民始终处于旅游获益中心的前提条件。针对留守村民教育层次较低及旅游参与能力不足问题,可制定政策鼓励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乡村工匠、村干部等乡村精英完成相关技能与知识培训,对缺乏旅游经营能力的农户进行针对性帮扶,引导村民形成见贤思齐、互助互爱、诚信友爱的良好风气,形成邻里和谐的互助学习氛围。其次,由地方政府部门等他组织形成的外部智力支撑对旅游型传统村落生产力提升具有顶层设计与指导作用。基于文农旅深度融合的人力资源需求,通过共建共享旅游项目或引导社会资本入村等方式吸引他组织有效参与乡村旅游人才队伍建设,能够为产业融合后可能出现的新职业、新岗位提供人才支持,有利于建设专业化的新型劳动者体系。
传统村落表征性空间中存在丰富的中华农耕文明符号,能够为政府管理者、规划者等“村外人”提供理解地方技艺及其他文化元素的想象空间。将多方利益相关者的利益冲突点转译为共同诉求,并融入旅游生产力更新过程,有利于引导参与者在村落旅游发展过程中实现个体价值,促进个人目标与集体目标的高度统一,成功建立“他组织——自组织”价值共创的新型生产关系。
5.2 乡村物质空间再生产:数字乡村引导旅游业形成规模效应
在列斐伏尔看来,空间生产与再生产确实促进了生产力飞跃,其本质是对空间的联合管理及对自然的社会管理,是对自然与反自然矛盾的超越
[30]。在空间实践层面,依赖于地形地貌及农事生产形成的乡村聚落是维持传统村落旅游吸引力、促进乡村旅游经济增长的主要资源。传统村落物质空间再生产不能仅考虑资源的产品化开发,还应重视协调村落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和谐共生关系。据此,将信息化、数字化、网络化等现代技术引入空间实践再生产,一方面可提升土地、劳动力等生产力要素在乡村空间中的再生产效能;另一方面可探索新技术对传统古建的保护创新模式,实现保护性旅游开发。
研究指出,在旅游开发中,传统村落应重视“古”与“真”元素融入,注重以综合感知为线索的互动仪式链建构
[31]。比如,将表征性空间中的丰富乡土文化符号融入数字化乡村建设。依托数字网络与智能技术拓宽游客文化感知渠道,可培育创新型文旅业态,消解单一观光产业的经济局限性。通过建构完整的“食—住—行—游—购—娱—育”产业链,延长传统观光经济的消费链条,促进传统村落文旅经济长效增收。
5.3 乡村治理体系再生产:制度创新促进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
乡村空间再生产离不开优越的制度保障和组织管理。目前,我国不少旅游型传统村落仍然依赖于资源型生产方式,体现在以特色民居等传统古建筑群为核心吸引力,形成景区型、社区型或“景区+社区”混合型等产品形态,开发模式相对粗放。同时,旅游型传统村落正面临产业升级难度大、同类旅游产品增多、市场竞争加剧、旅游产品生命周期缩短等发展困境,而旅游业全要素生产率正好反映了旅游型传统村落产品供给对旅游需求的回应能力。因此,乡村制度体系的再生产可将全要素生产率这一关键指标作为参考进行更新升级。
作为传统村落的特色支柱产业,旅游业发展依赖于他组织与自组织的价值共创。多元化的主体之间势必需要一套完善的合作管理规则。探索多方利益相关者共同赋能传统村落旅游业高质量发展的管理制度,是引导多方行动者建构和谐产业关系的内生动能。归纳来看,制度创新是评估乡村旅游生产力优化的关键要素,反映出新质生产力的高质量、高效能特征。在旅游业制度更新过程中,从吸引他组织参与全要素生产率提升角度,可通过出台地方利好政策,吸引社会资本入村,引导社会各界精英关注和参与乡村社区开发,为乡村空间再生产提供智力和资本支持。同时,传统村落管理者以共享社区资源的方式鼓励各方行动者进入旅游场域,共同推进旅游业态创新、地方文化传承及现代技术融入,更新旅游业管理理念和生产模式。通过构建一套推动乡村土地、建筑等有形资源在旅游业中合理高效利用的科学制度,助推传统村落空间高效生产。从内生动力层面,传统村落旅游发展应以激励制度与社区赋权为目标导向,致力于解决村民旅游获益的边缘化问题。针对村民普遍受教育程度低、缺乏旅游经营与管理经验等短板问题,可通过引导外地务工村民返乡创业就业等手段,以实现“居业分离”到“居业相邻”目标,完成旅游产业链的人才储备,解决生产力更新中的人力资源问题。
6 结论与建议
本研究从空间生产理论视角,分析了旅游型传统村落新质生产力的生成逻辑与实践路径,丰富了乡村新质生产力更新的空间解释范式,为旅游资源丰富的乡村地区建构新质生产力提供了经验借鉴。
6.1 研究结论
第一,旅游介入构成了旅游型传统村落生产力迭代的产业基底。列斐伏尔的空间三元辩证体系与乡村新质生产力存在内在适配逻辑:空间的实践拓展了劳动素材,空间的表象创设了生产空间,表征性空间活化了劳动对象,三者共同构成新质生产力生成的空间条件。第二,旅游开发诱发了传统村落空间商品化、文化伪真实及土地生产性质异化等困境,制约了生产力的可持续提升。根源在于资本逻辑侵蚀村落原生空间秩序,土地非农化、居住绅士化割裂人地依存关系,消解农耕文化原生实践载体。第三,旅游型传统村落新质生产力的建构并非对旧质态的完全替代,而是以守正创新实现生产要素重组,其价值内核体现为“创新”与“质量”的双向价值共创,其中创新指向数字技术、新型业态、多元治理机制的植入,质量落脚于社区均等获益、文化活态传承、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
6.2 实践建议
传统村落旅游新质生产力建构是提高村落韧性、保护村落遗产、提升内生发展动力的重要路径。第一,坚持“人”与“物”关系的优化配置。在人才层面,构建“村内人”与“村外人”价值共创网络。通过自组织专业化与他组织智力支撑的双向赋能,构建新型劳动者体系,确保村民始终处于旅游获益的核心位置;在物质层面,借助数字化技术推动古建保护、沉浸式体验与基础设施升级的微创新,延伸旅游产业链,实现从观光经济向体验经济的转型。第二,处理好土地生产性质与服务功能的张力关系。警惕“旧址景区化+新村上楼化”模式对居业关系的割裂,在土地集约利用与农耕文化传承之间寻求动态平衡,维系村民与土地的依存关系,防范农户生计脆弱化与返贫风险。第三,以制度创新激活全要素生产率,建立多方利益相关者共同赋能的合作管理规则。通过社区赋权与激励制度解决村民旅游获益边缘化问题,推动传统村落旅游业由粗放式观光向精细化体验转型。
6.3 研究局限
本研究尚存在一些研究局限。一是研究以理论演绎为主要方法,将空间生产理论引入传统村落旅游新质生产力建构领域,并未选取典型旅游型传统村落开展案例实证,缺乏量化数据分析。由此,空间三分法对旅游型传统村落新质生产力的影响强度、作用路径检验还有待进一步论证。二是研究并未对异质性传统村落展开对比研究,尚未关注不同类型传统村落空间生产的差异化。未来可基于实证量化与异质性对比视角,分门别类地针对不同类型传统村落进行长期追踪调研,为农耕文明遗产活化与旅游新质生产力培育提供量化研究成果。
河北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HB25SH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