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转导和转录激活物(signal transducers and activators of transcription, STAT)蛋白家族(STAT1、STAT2、STAT3、STAT5)介导细胞因子与生长因子的信号转导,通过转录及表观遗传调控参与炎症反应
[1-2]。
STAT相关基因变异主要包括
STAT1、STAT3基因功能缺失(loss-of-function, LOF)或功能获得(gain-of-function, GOF)等变异。其中,
STAT1基因激活主要由干扰素(interferon, IFN)-α和白介素(interleukin, IL)-2介导,而
STAT3基因激活主要由IL-6介导
[3-5]。
STAT1基因变异导致的免疫出生缺陷主要有4种,分别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
STAT1基因GOF免疫缺陷、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
STAT1基因LOF免疫缺陷、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的
STAT1完全LOF免疫缺陷、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的
STAT1部分LOF免疫缺陷
[6]。
STAT3基因LOF变异对应遗传性高免疫球蛋白E综合征(hyper-IgE syndrome, HIES),GOF变异对应婴儿期发病的多系统自身免疫病(autoimmune disease, multisystem, infantile onset, ADMIO)
[5,7]。
STAT单基因变异累及多器官系统,缺乏特异性诊断标准,尚无共识指南,传统治疗(抗感染、被动免疫、气道管理)效果有限。
STAT基因GOF变异起病更早(婴儿期),感染症状轻微而自身免疫表现突出,易误诊漏诊(尤其非典型病例)
[7]。目前报道该类病例和相关研究较少。本研究通过分析10例
STAT基因变异患儿的临床特征及探索性治疗,旨在提升临床医生对该类疾病的认识。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对象
回顾性纳入2015年10月—2024年10月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儿科收治的10例确诊为STAT基因变异患儿为研究对象。本研究已通过我院医学伦理委员会审核(ES-2024-K003-02),所有患儿监护人或授权人均已签署知情同意书。
1.2 资料收集
所有数据来自我院医疗记录系统。(1)人口统计资料:性别、年龄、家族史;(2)临床表现:呼吸系统、消化系统、内分泌系统、皮肤及淋巴结表现;(3)实验室检查:血常规、淋巴细胞亚群检测、免疫球蛋白、细胞因子、基因检测结果;(4)胸部CT及支气管镜检查结果;(5)治疗:常规治疗的基础上是否加用免疫治疗及治疗药物;(6)结局:定期返院随访,结局为症状及影像学改善,随访时间范围为3~6个月。
2 结果
2.1 一般情况及临床特征分析
10例
STAT基因变异患儿中,男性4例,女性6例。10例患儿主要临床症状累及皮肤和呼吸系统,表现为出生后反复皮疹(7/10)、咳嗽(8/10)、喘息(5/10,其中1例为反复喉喘鸣)、咳痰(4/10)、脓涕(4/10);7例患儿有不同程度的骨骼发育异常(颧骨外凸3例、乳牙脱落延迟4例、漏斗胸3例)。10例患儿均通过基因检测及免疫功能检测确诊为免疫出生缺陷,分别是1例
STAT1基因LOF变异c.820C>T;4例
STAT3基因LOF杂合变异,基因变异分别为1例c.1832G>A和3例c.1144C>T;5例
STAT3基因GOF杂合变异,基因变异分别为3例c.1781_1786del、1例c.2144C>T和1例c.1709A>G(
表1)。
2.2 免疫功能及细胞因子水平分析
STAT1基因LOF变异患儿表现为T细胞比例升高,B细胞比例降低;
STAT3基因LOF变异患儿T、B细胞比例大多数正常。
STAT1基因LOF变异患儿IL-6及IL-10水平高于正常范围,而IL-2、IL-4、肿瘤坏死因子(tumor necrosis factor, TNF)-α及IFN-γ水平均正常。
STAT3基因LOF和GOF变异患儿(病例3除外)IL-6水平均有不同程度升高,部分病例伴IL-10或/和TNF-α升高(
表2)。
2例
STAT3基因GOF变异患儿接受JAK抑制剂治疗后出现血清IL-6水平升高;2例
STAT3基因LOF变异患儿基线外周血IL-6显著升高,经奥马珠单抗治疗后IL-6水平显著降低(
表3)。
2.3 胸部影像学及支气管镜下特点
1例
STAT1基因LOF变异患儿胸部CT显示双肺结节影,考虑结核感染;5例
STAT3基因GOF变异患儿均可见间质性肺病表现,其中1例伴肺气囊,治疗后缩小,考虑为炎性空洞后遗;4例
STAT3基因LOF变异患儿可见广泛支气管扩张伴肺大泡形成。8例患儿行支气管镜检查,均有支气管黏膜水肿和充血;5例LOF变异患儿可见黏稠分泌物或肉芽组织阻塞支气管开口,符合慢性机会致病菌或化脓菌感染的特征;3例GOF变异患儿中,1例声门下狭窄,2例仅见少量分泌物。见
表4。
2.4 治疗及预后
1例
STAT1基因LOF变异患儿肺泡灌洗液检出马尔尼菲篮状菌(
Talaromyces marneffei, TM)合并结核感染,诱导期予伏立康唑静脉滴注抗真菌联合标准四联抗结核药物治疗,终因重症感染死亡。5例
STAT3基因GOF变异患儿中,3例口服小剂量甲泼尼龙(每天0.5 mg/kg)后显著改善;1例(病例5)复发性喉喘鸣,首次支气管镜钬激光再通术后复发,二次手术联合JAK抑制剂治疗,治疗3个月后无复发且影像学改善(
图1);1例(病例3)全身淋巴结肿大、皮疹及间质性肺病,JAK抑制剂单药治疗好转。4例
STAT3基因LOF变异患儿中,3例经抗感染治疗好转出院,其中2例(病例8、9)常规治疗(抗感染+气道廓清)后仍反复感染伴持续肺部浸润灶,加用奥马珠单抗(10 mg/kg)治疗6个月,湿疹显著消退,咳喘缓解,病灶进行性吸收(
图2);1例合并肺结核、肺炎克雷伯菌感染及广泛支气管扩张,经四联抗结核治疗联合支气管镜黏膜下注药后好转;1例重症肺炎并发脓毒症死亡。
3 讨论
JAK/STAT作为进化保守的信号通路,可介导细胞因子刺激后的胞内信号转导至核内,调控DNA转录,并通过调节T、B细胞分化与功能参与炎症反应、免疫应答及免疫耐受
[1]。
STAT1基因定位于2q32.2-q32.3,是IFN-γ与IFN-α/β受体的关键信号转导蛋白
[9]。
STAT1基因缺陷的临床表现取决于变异对蛋白功能的影响:LOF变异导致播散性卡氏分枝杆菌等反复感染,GOF变异则因辅助性T细胞17减少引发慢性黏膜皮肤念珠菌病
[10]。本研究1例
STAT1基因LOF变异患儿表现为反复咳嗽、发热、肺部团块影合并结核与TM感染。研究表明,
STAT1基因LOF变异需长期抗真菌治疗(首选伊曲康唑/泊沙康唑),唑类耐药者联用两性霉素B脂质体等二线药物
[6,10]。本例于诱导期予伏立康唑静脉滴注及四联抗结核治疗,终因感染急剧进展死亡。
STAT3作为免疫调节的关键因子,其变异可致免疫失调,增加感染及自身免疫的发生风险。
STAT3基因LOF变异引发HIES,特征为反复皮肤/肺部感染、顽固性湿疹、特殊面容、乳牙迟脱,伴IgE及嗜酸性粒细胞升高
[11]。本研究中的4例HIES患儿均表现为难治性全身湿疹、骨骼发育异常(颅/胸廓)、复发性肺部感染伴广泛支气管扩张。
STAT3基因GOF变异则导致早发性免疫失调,表现为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肠炎、间质性肺炎、内分泌疾病、关节炎及淋巴增殖性肝脾大
[12-13]。机制上,STAT3通过介导IL-6/IL-23/IL-21信号促进辅助性T细胞17极化(诱导视黄酸相关孤儿受体及IL-17/IL-22表达),同时抑制调节性T细胞的发育
[14-16]。GOF变异可导致辅助性T细胞17/调节性T细胞失衡。本研究中2例
STAT3基因GOF变异患儿使用JAK抑制剂后出现IL-6水平升高,但临床症状改善。考虑IL-6升高为JAK下游分子受抑制后的代偿性反应,而IL-6的作用已被药物阻断。本研究5例
STAT3基因GOF变异患儿中,3例为同胞三姐妹,均有皮肤瘙痒、湿疹、间质性肺病及颈部淋巴结肿大(其中1例合并复发性气道狭窄);另2例表现为孤立性间质性肺病。
对于HIES复发性感染患者,以敏感抗生素治疗及预防为主,目前尚无靶向疗法。奥马珠单抗(抗IgE单抗)获批用于哮喘与慢性自发性荨麻疹
[17]。本研究中2例HIES患儿表现为多病原体复发性感染、肺脓肿形成,经多药抗感染治疗失败(1例继发肺动脉高压伴湿疹恶化、IgE>20 000 mg/L)。在抗感染基础上加用奥马珠单抗后,随访6个月显示,湿疹、喘息及影像学显著缓解。该药在IgE相关难治性哮喘/皮肤病的疗效已明确,但HIES适应证尚未确立。文献报道其可改善HIES肺部感染及湿疹
[18-20],与本研究中
STAT3基因LOF变异病例疗效一致,提示联合奥马珠单抗或可增强疗效,然而具体机制仍需大样本研究验证。
在
STAT3基因GOF变异的治疗中,抗IL-6受体单抗(如托珠单抗)与JAK抑制剂(如托法替布)是有效手段
[13]。体外实验证实,二者均可抑制IL-6介导的STAT3磷酸化,靶向调控JAK-STAT通路。据此,我们对2例重症
STAT3基因GOF变异患儿实施免疫治疗:病例5为间质性肺病合并复发性气道狭窄者,JAK抑制剂联合支气管镜钬激光再通术;病例3使用JAK抑制剂单药治疗。2例患儿症状均显著改善。
综上所述,STAT3变异治疗需综合考虑疾病表型、分期及治疗风险获益比。对于反复皮疹、呼吸道化脓性感染(咳嗽、脓痰、脓涕)患儿,应筛查STAT通路缺陷;常规治疗无效时,免疫靶向治疗或可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