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儿,男,生后因肤色苍白30 min,呼吸困难10 min入院。患儿为第4胎第1产,胎龄38+3周,辅助生育,因宫内窘迫行剖宫产娩出,出生体重3 130 g。无胎膜早破,有宫内窘迫,无生后窒息,Apgar评分1 min、5 min、10 min均为9分(肤色-1分)。羊水、脐带、胎盘均未见异常。孕期超声提示永存左上腔静脉、右侧肾盂轻度扩张,可能存在胎儿水囊状淋巴管瘤。胎儿绒毛拷贝数变异检测未见异常,染色体核型培养未成功。孕妇否认其他妊娠合并症。父亲年龄32岁,身体健康,否认家族遗传学疾病,无贫血,左足第3、4足趾并趾,血型不详;母亲年龄30岁,身体健康,否认家族遗传性疾病,血型O型Rh阳性。
体格检查:体重3 130 g(
P25~P50),身长46 cm(
P3~P10),心率140次/min,呼吸34次/min,血压68/41 mmHg。肤色苍白,眼距宽,耳位低。颈部可触及广泛囊性区域,厚度约1.3 cm,轻度三凹征。心音有力,律齐,未闻及杂音。腹软,肝肋下平脐,质韧,脾肋下1 cm。毛细血管充盈时间2 s。右侧阴囊可触及包块,双侧睾丸未触及。右拇指连接球状赘生物,直径1 cm。右足第2足趾趾甲异位。见
图1。
辅助检查:入院后监测血常规,结果详见
表1。入院时血红蛋白明显降低,网织红细胞计数为1.84%(低于正常范围),血小板计数轻度降低。换血治疗后,血红蛋白上升,1周后再次下降,经输注悬浮红细胞支持治疗后,血红蛋白升至正常。血小板计数升至正常后未再下降。
患儿血液细菌培养阴性;巨细胞病毒、风疹病毒、弓形虫、疱疹病毒抗体IgM及IgG均为阴性;微小病毒B19抗体阴性。血型O型Rh阳性,直接及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阴性;血红蛋白电泳正常;红细胞渗透脆性正常;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活性正常;网织红细胞计数监测均低于正常。铁蛋白及血清铁均在正常范围内。骨髓细胞形态学提示骨髓增生减低,粒系占35.5%,红系占1.5%。患儿母亲甲胎蛋白结果正常。
患儿外周血染色体核型未见异常。全外显子组测序(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医学遗传中心)示患儿
RPS19基因编码区存在c.175T>C(p.Ser59Pro)杂合错义突变,在正常人群数据库中未收录,生物信息学蛋白功能预测结果为有害。经家系分析,患儿父亲携带该位点杂合变异,患儿母亲、奶奶、爷爷该位点均无变异(
图2)。依据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指南
[1],结合患儿症状,该变异判定为致病性变异(PP3+PM2_Supporting+PS2)。
结合临床特点及辅助检查,除外胎母输血、细菌和病毒感染因素和溶血因素导致的贫血,该患儿明确诊断为Diamond-Blackfan贫血(Diamond-Blackfan anemia, DBA)。患儿虽为极重度贫血,但无心率增快、血压降低及毛细血管充盈时间延长等低血容量性休克表现,仅表现为右心功能差、肝大。鉴于患儿贫血为慢性贫血且无容量不足表现,故予以换血治疗,以纠正贫血并避免右心负荷增加。换血同时予以限制液体量,并应用多巴胺及多巴酚丁胺改善心功能。换血治疗后,血红蛋白最高升至104 g/L。生后约72 h,患儿右心功能逐渐好转。间隔9 d左右,患儿血红蛋白再次下降至63 g/L,予以输注少白悬浮红细胞支持治疗后出院。
出院后1年内,患儿定期复查血常规,间断输注悬浮红细胞治疗。1岁后口服醋酸泼尼松片治疗,依据血红蛋白和网织红细胞计数的结果调整激素剂量,维持口服量为2.5 mg/d及5 mg/d交替晨起顿服。2岁时复查血红蛋白113 g/L,网织红细胞计数为0.85%。患儿2岁2个月时,体重11 kg(<P3),身长88 cm(<P3),运动、认知及语言发育正常。
讨论:DBA又称为先天性纯红细胞再生障碍性贫血,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骨髓衰竭综合征,据统计,欧洲及北美洲国家的DBA发病率为7/100万活产新生儿
[2]。主要临床表现为贫血相关的肤色苍白,常伴有先天发育异常,以颅面部畸形最为常见
[3]。另外,DBA患儿容易并发多种恶性肿瘤
[4]。本文报道1例新生儿期起病的DBA病例,患儿在宫内即发生慢性贫血,出生后经积极治疗、完善检查,最终明确诊断。
大约90%的DBA患者在1岁内即被诊断,其中35%在1月龄内诊断
[1]。DBA通常在婴儿期发病,临床表现具有以下几方面特点
[5-6]:(1)在婴儿期或儿童早期发病的进行性贫血,贫血为正色素性(通常为大细胞性贫血),伴有网织红细胞计数减少;(2)骨髓造血细胞增生程度正常,但红系前体细胞明显减少或缺失;(3)头面部、颈部及上肢的先天畸形;(4)恶性肿瘤风险增加;(5)内分泌功能障碍风险增加。本例新生儿生后即表现为极重度贫血,并且伴有面部特征性改变,眼距宽、耳位低、拇指赘生物、颈部水囊状淋巴管瘤、足趾趾甲异位,需考虑先天性疾病导致贫血的可能性,尤其是DBA。
2008年第6届Daniella Maria Arturi国际年会制定了DBA诊断标准
[7],当以下4项诊断标准全部满足时,诊断为经典DBA:(1)不到1岁即发生贫血;(2)大细胞性贫血,但无其他显著血细胞减少;(3)网织红细胞减少;(4)骨髓造血细胞增生程度正常,缺乏红系前体细胞。有DBA相关基因变异,但未满足经典DBA所有4项诊断标准时,可诊断为非经典DBA。本例患儿符合第1、3条,结合基因符合DBA相关基因变异,诊断为非经典DBA。
明确诊断后,我们对患儿进行了全面评估,心脏超声未见异常,头颅超声、腹部超声及泌尿系统超声未见异常。生长发育评估显示,本例患儿在未接受糖皮质激素治疗前已存在生长发育迟缓,体重、身长及头围均低于相应月龄的第3百分位数。研究表明,生长障碍或身材矮小见于30%以上的DBA患者,并且可能随着年龄增长而进展
[8]。本例患儿可能存在生长激素分泌不足,在后续随访中需完善生长激素、胰岛素样生长因子及骨龄等相关检查。
以“Diamond-Blackfan anemia”“Neonate”为关键词检索PubMed数据库,以“先天性纯红细胞再生障碍性贫血”并包含“新生儿”为条件检索中国知网数据库,检索时间为建库至2025年5月9日,共检索到中文文献11篇,英文文献126篇,排除病史不详及重复病例文献后,共5篇文献累计25例新生儿即发病的DBA病例纳入分析
[5,9-12](
表2)。总结其临床特征发现:伴随畸形者共9例(36%);18例(72%)新生儿期发病的DBA的致病基因为
RPS19,目前已报道多个不同变异位点;18例(72%)对糖皮质激素治疗有效。DBA基因变异具有不完全外显性,导致临床表型谱较为广泛。本例患儿及其父亲均为
RPS19基因错义突变,其父亲为新发变异,无贫血表现仅伴并趾,而患儿生后即表现为极重度贫血,二者临床表型差异显著。因此,对于生后即出现指/趾畸形且伴有严重贫血的新生儿,应及时询问家族史并完善基因检测,以尽早明确诊断。
本例患儿婴儿期主要治疗为输血,以维持血红蛋白在80 g/L以上,同时注意预防铁过载。1岁以上儿童,糖皮质激素是治疗DBA的首选药物
[11],糖皮质激素起始剂量为泼尼松2 mg/(kg·d),同时需监测激素相关并发症。该患儿目前处于激素维持治疗阶段,血红蛋白维持在正常范围。造血干细胞移植目前是唯一可能治愈DBA的方法,尤其是对糖皮质激素治疗无效和/或不耐受的输血依赖型患者。基因治疗和基因编辑可能是DBA潜在的治疗方法
[13-14]。
综上所述,新生儿DBA起病早,贫血程度重,伴有指/趾畸形。RPS19基因为常见突变位点,由于突变基因具有不完全外显性,临床表型谱广泛。临床医生需要早期识别,结合家族史,尽早明确诊断,给予对症治疗,对于明确携带DBA致病基因的家庭,提供全面的遗传咨询。